文忠集卷六

译书写在素屏上 我行走三千里，有什么东西与我亲近？想到这幅尺许的素屏，它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身体。旷野中多黄沙，正午的白日也被遮得昏暗。风力像牛弩射来，飞沙还会射伤人。傍晚投宿山角的馆舍，暂且让车马停止劳顿。打开屏风放在床头，辗转反侧直到天明。躺着听穹庐外，北风驱赶着雪云。不要忧愁明天的雪，暂且拥着狐貂保持温暖。君命本来严肃，羁旅确实苦辛；只要一夜能够安稳，其余都不必说了。马啮雪 马饿了啃雪，渴了饮冰。北风卷地而来，气势峥嵘。马悲鸣，徘徊不前，人也不能行走。天色已晚，道路还远，千山横亘。我要对行路的人说，停止叹息；也对马说，应当努力，不要悲鸣。向南望白沟，平坦得如手掌；十里五里之间有长亭短亭。腊月的积雪消尽，春风轻柔。火烧原头，青草生长；远行的客人回到家，红袖女子出来迎接。快乐啊，人和马都已有归期。男儿虽然有四方之志，没有事情时何必辛苦远征？风吹沙（一本题上有“北”字） 北风吹起黄沙，千里一片昏黄。马走在崎岖的道路上，悲伤而心神摧折。严冬时万物面色惨淡，冰雪映射阳光，发出耀眼光芒。一年有百日走在风尘道路上，怎能使红颜长久美好？靠着马鞍扬鞭前行，不要迟疑；等二月酒熟花开的时候再归去。再次赠给刘原父（一本作“忆□呈刘原夫”） 回忆昨天你将要出使北方时，我去你家为你送别，饮你的酒。喜爱你家新买的小鬟，她的手还没有被人触碰，像刚开放的花。醉中上马，不知夜色，只看见九条大街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回来后不记得已经与你分别，酒醒起来坐着，徒然叹息。自己说我也要跟着前往，很快就能遇见你，还有什么遗憾？哪里知道前后不能相及，岁月匆匆，行程没有尽头。经过古北岭口，踏着新雪；到了马盂山西面，看见晚霞。傍晚风云惨淡，迷失了道路；山涧深谷夜里寂静，听见麋鹿鸣叫。行走迷失方向，只看着太阳渐渐落尽；山势险峻，终于越过了。旅客的心渐渐远离故乡，确实容易感伤。虽然见到你很晚，喜悦却没有比这更大的。我比你晚回来只有十天；你先跃马而归，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新年花开，看见归雁；归途柳色幽暗，藏着娇小的乌鸦。如今春物已经灿烂，回想从前草木还被冰封，尚未发芽。人生常常苦于劳碌服役，年老的人尚且能够怜惜春日景物。从今以后有空就来互相拜访，哪里能让装酒的车子常常满载呢？赠沈遵（一本作《赠沈博士歌》并序） 【一本序文说：我从前在滁州琅琊山建造醉翁亭，写有一篇记文刻在石上，常常流传于世间。太常博士沈遵，是一位喜好奇异事物的人，听说此事便前往游览，喜爱那里的山水，回来后用琴把它写成一支《醉翁吟》曲，可惜没有传给别人，已经五六年了。去年冬天，我奉命出使契丹，沈君在恩冀一带与我相会。夜里酒喝到一半，他拿出琴来弹奏这支曲子。我既赞赏他的志趣，又喜爱他的琴声，于是作歌赠给他。】群类活动的生命在夜里都歇息了，浮云阴沉。沈夫子弹奏《醉翁吟》，《醉翁吟》以我的名号命名。我起初听到它，又欢喜又惊异。宫调声奏了三叠，多么清冷悠扬。酒席暂时停止，四座宾客都倾耳而听【一本有“为了您屏除各种忧虑，各自用双耳倾听”两句】。那声音仿佛轻风暖日中好鸟的鸣叫，又像寂静夜晚山谷回响、春泉流鸣。坐在那里，我想起千岩万壑之间醉卧的地方，便把您的琴横放在膝上描写出来。沈夫子遗憾您没有成为醉翁的客人，没有见过翁在山间亭中醉倒【一作“醉翁”】。翁的欢乐不需要丝竹音乐，整天拿着酒听泉声。有时醉倒在溪边石上，青山白云就是他的枕头和屏风。花间百鸟鸣叫也唤不醒他，太阳落山，山风吹来才把他吹醒【一本有“沈夫子，您经过滁阳至今有多少时候？滁人都喜欢醉翁醉酒，直到如今人人还能说起这件事。常常记得在山间遇见太守，坐着竹轿醉醺醺地插花回来”六句】。那时我四十岁，身体还很强健，自号醉翁，只是拿来和宾客戏谑。此后忧患相继十年【一本在“客”字下作“转眼已经十年，遇到酒也不能饮，轩裳外表的装饰实在可以称为荣耀”】。鬓发还没有老，却可叹已经先白；滁人虽然没有忘记思念我，但现在见到我，大概已经认不出来了。沈夫子喜爱您，一樽酒又一张琴，万事都不能扰乱他的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如果不是曾经做过醉翁的客人，就不要向世俗的耳朵寻求知音【一本末两句作“高尚的胸怀所得贵在自我适意，世俗的耳朵哪里用得着寻求知音”】。可笑人生若不饮酒，只知道到老还贪恋黄金。答复圣俞【一本题下注有“高车来访”】人人都喜爱诗，您老人家又有酒，谁肯不痛痛快快醉一场呢？我偏偏没有酒，却多次前往跟随【一作“就近拜访”】您，究竟是为了什么？您住在南方，我向北奔走于仕途，离合怎么可以预先约定？汴渠中千艘船只，天天在水门上下往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五年没有见面，只能徒劳地在梦中相会。三天之后才去拜访，为什么这样迟？城东有条名叫赚河的河，万户人家把水弃置成污池，居住在它上面；如果是贤者，我看这样的水也会觉得它泛起涟漪。进门下马，解开衣带，和您一同坐下。清风习习，吹着湿柴，火光荧荧，煮着淡茶。四面看去，墙壁空空，什么也没有。即使价值万钱的盛宴，吃饱了也就停止；只有一瓢清水，其中的快乐哪里有尽头？何况您拿出几十首新诗，像大小珍珠一样，光彩斑斓。他人想求一首都不能得到，您家筐箧里却装得满满的。不要因为才华大、名声高便以为这就是富贵，难道能比得上金印紫绶却吃饱了的愚人吗？贵贱最终同归一丘之土，只有圣贤像星辰太阳一样长存；他们把道德垂示后世，内心自得，并不凭借外物，但仍须有朋友和美好时光相伴。蝉声渐渐变了，秋意因酒而浓，哪里还要问酒是醇厚还是淡薄？玉堂官署清闲，没有什么事务，幸好可以跟随亲友的私交；您我都老了，这样相会还能有几次呢？应当抛下各种事情，勤勉地追随您。感兴五首 奉命在庄严幽深的馆舍祭祀，代理职事时竭尽精诚。年末因树木凋落而悲伤，天气寒冷时听见鹤鸣。想起从前喜爱山林丘壑的情趣，哪里知道朝廷和市井中的人情世态？年少时就被仕宦之事缠住，壮年时又仰慕功名。多病而惭愧享受优厚俸禄，早早衰老而叹息余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答君恩，怎能得以实现归田耕作的愿望？贪恋俸禄而不知惭愧，虽然别人不责怪我，贫寒的朋友却看重情义；每次握手，我仍然感到感激。腰间金饰光彩煌煌，两鬓却已飒然斑白。人活在天地之间，寿命长短并非金石不朽。古人受人一饭之恩尚且报答，君子不会苟且求取。忧愁由悲歌而来，涕泪流下沾湿胸膛。清冷的夜晚虽然显得漫长，白天也很容易到了傍晚。昼夜在百刻中循环往复，形势仿佛弹丸滚下斜坡；盈亏自然相互补偿，得失又何必计较？餐食霞气可以延年益寿，饮酒确实会损害身体。不知道辛劳的长寿和适意的短寿，哪一个更好？这两种情况相差多么悬殊，然而百年人生都无法避免。

译颜回没有著述，后世却因此流传得更加久远；圣贤并不是徒有虚名，只有行善才值得勉励。做官只希望得到微薄俸禄，或许可以不受饥寒逼迫。读书从事文章，本来是用来代替耕织的，学成后也颇为自得。俸禄越厚，责任越多；想背着山越过大海，是力所不能及的事。君子贵在估量自己的能力，不要轻易享用百姓的俸禄。唧唧又唧唧，夜里的叹息直到清晨还没有停止。虫声越急越尖，病弱的耳朵听来仿佛针刺。壮士很容易衰老，美好时光却难以再来。太阳和月亮相继向东运行，天体又从西北运行。二者彼此并不谋合，万古以来无穷无尽。哪里知道人世间的事情？岁月忽然已经变换。吴学士《石屏歌》【一作《和张生鸦树屏》，一本无“和”字】晨光照进树林，群鸟惊飞，扑棱着翅膀纷纷飞起，乌鸦乱叫，穿过树林四散飞向天空。巢中的小鸟饥饿地等待哺食，雌鸟飞下啄食，雄鸟在高空盘旋。雌雄互相呼唤，飞去又飞回。空荡的树林无人，鸟声十分欢快。古树参天，树枝弯曲盘绕，下面有怪石横在树间，烟雾掩埋、野草遮没，苔藓斑驳。请问这番景色是谁描绘的？原来是吴家收藏的石屏。虢公凿开山体取出山骨，早晚镌凿，不是一日之功；万物的形象都从石头中显现出来。我叹息人们愚昧，不知道天地造化之初的艰难，却说万物都是自然生成的，哪里知道镌刻描画美丑的艰难？千姿万态不可穷尽，使鬼神忧愁哭泣，昼夜不得清闲。不然，怎能有这样巧妙的工匠耗尽心力、竭尽思虑也无法达到的境界？似有似无，缥缈之间生出云烟。鬼神的功夫完成后，天地珍惜地把它藏在虢山深处。石头只要被人看中，没有不能得到的；天地即使神妙，也无法把它藏住【一作“于是知道人是天地的盗贼”】。我又怀疑鬼神好胜，恼恨我们，想要穷尽奇怪之态，困尽我们的才力，所以让张生从西方来。吴家学士见了也笑，醉中防止紫毫笔蘸满墨汁。您的才华本来就足以同鬼神争斗。可叹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陪伴您呢？初次食用车螯【一本题上有“京师”】盘中摆着一串串蛤蜊，来自海边。座中客人起初都不认识，吃之前先发出惊叹。五代从前彼此隔绝，九州像被剖开的瓜。东南被淮河大海阻隔，遥远得不通夷夏。那时北方州郡的人，饮食鄙陋到了极点；鸡和猪便算异味，贵贱没有差别。自从圣人出现，天下成为一家。南方的物产交错来自交州、广州，西方珍品丰富于邛、巴。水路运输常常连轴接船，陆路运输动辄满车。溪中潜藏着细小如毛发的东西，海中怪物长着巨大的须和牙。哪里只是公侯贵族能享用，连民间百姓也吃得到鱼虾。这种蛤蜊如今才送到这里，它来得多晚啊！车螯又叫车蛾，这两个名称早已听南方人夸赞。外壳璀璨如玉，斑斓得仿佛长出花来。含着汁液不肯吐出，一遇火便立即张开。大家共同食用，唯恐落后，争先恐后，屡屡喧哗。只知道美味而不知厌足，哪里想到它来自遥远海边？实在惭愧海上的渔翁，辛苦地在泥沙中凿取它们。送裴如晦到吴江【一本无“之吴江”三字，注说席上分得“已”字】鸡一叫，车马便奔驰；到了半夜，声音仍没有停止。人们匆匆忙忙追逐声名利益，同太阳争夺一寸光阴。而我独自做什么呢？悠闲地在这里侍奉君子。京师有十二座城门，四方人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看看我们座中的人，也不过是像浮云一样暂时聚集。想到您驾着一叶扁舟，一片船帆像鸟一样飞起。您的文章富有千箱珍宝，却只求斗米般的利禄。白玉有时也会被卖掉，穿青衫又何必感到羞耻？人生本来就充满忧患，聚合和离散是常理。只应当在欢乐时饮酒，把酒当水一样饮下。《盘车图》【一本题上有“和圣俞”，下注“呈杨直讲”】浅山高低不平，乱石高高耸立。山石坚硬粗砺，车轮滚滚前进。山势盘曲倾斜，车子沿着溪涧山谷偏斜的车辙前行，车辕倾斜得仿佛要翻倒。出了两山夹峙的狭窄出口，忽然看见百里平坦的陆地；长坡陡坂，牛力疲惫，天气寒冷，太阳将落，人心也急切。杨生忍着饥饿，因为官学大学给的钱而买下此画。画幅才一幅大小，却喜爱其中老树硬石、山回路转、高下曲直、横斜隐现和妍媸各具姿态，远近都能分辨得分毫不差。他说从前有几家古画流传下来，许多名姓已经失传，后来见到它们的人又知道是谁画的吗？于是请梅老作诗，姑且称述这幅古画。画画重在表现意趣而不只是形状，梅诗咏物也没有隐瞒真情；忘掉外形而得到意趣，能懂得的人很少，不如看诗就像看画一样。由此知道杨生确实喜爱奇异之物，这幅画和这首诗兼而有之。快乐能够自我满足，就是富有，哪里一定要有金玉和高贵的财产？早晨看画，晚上读诗，杨生得到这些，难道还会饥饿吗？答梅圣俞《莫登楼》【在礼部贡院锁院考试进士时、上元夜所作】不要登楼，真快乐啊！京城人正争相游览楼台宫阙。夜气和春烟浮动，玉轮般的明月从东方升起；海角的细雾被洗尽，月亮当空，只留下灯光和月色灿烂不收。火龙衔着山，祝愿千秋万岁。有人攀缘竿子、踩踏绳索，各种幻术表演中锣鼓喧闹、管弦呜咽，耳朵几乎要被吵聋。清风袅袅，长夜悠悠。明亮的车轮和交错的马蹄奔流不息，娇艳的女子扶着车栏坐在车两头，垂着鬓发和鬟髻，娇羞而不显得羞怯。想起年轻时，追随朋友，穿着轻衫骑骏马；如今还不到中年，疾病却很多，双眼昏花，夜里看东西还不如猫头鹰。双脚虽然想去，心意已经止息；只想睡觉，拥着被褥。人心所追逐的利害，和这些游乐都不相合。春天的阳气稍有失常，天子便忧虑。怎样才能使四野布满油润的阴云，及时降下甘霖，使麦子丰收？游骑踏泥，并不是我所忧愁的事。答圣俞：“莫饮酒【此句以下都是贡院中所作】您说不要饮酒，我却说不要作诗。花开花落，虫鸣鸟悲，四时百物扰乱我的思绪。早晨吟诗摇头，晚上皱眉苦思。雕琢肝肾般苦心经营文章，听说韩愈也说过这话，可这位老人自己又违背了这句话。哪里如饮酒一样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自古以来不饮酒的人没有不死的，只有行善不可迟误【一作“遗忘”】；功业施于当世，是圣贤的事业。否则，文章也会流传千年。醉醺醺喝下一樽酒，万事的艰难险阻都可以视为平等。腐肠的糟肉，是两家的说法。斤斤计较这些琐事，是多么卑下。死生寿夭都不值得谈论，百年长短又有多少时间？只管饮酒，不要作诗。您听我的话，并不是痴人说梦。思念白兔，杂言戏答公仪忆鹤之作。

译您家的白鹤有白雪般的羽毛，我家的白兔有白玉般的毫毛。谁能把这两种动物赠给我们两位老人？它们洁白明亮，胜过美玉。既怜爱它们野性容易驯服，又喜爱它们如仙人般孤高的品格。玉兔四蹄不会跳舞，不如白鹤能够清声长鸣。它低垂两翅随着节拍【一作“拍节”】翩翩起舞，摇曳着影子夸耀娇美。我们两位老人想念这两种动物，久已没有见到，心里十分劳苦。京城少年特别崇尚时髦，意气横溢，争强好胜。他们不停饮用美酒，争相用千金购买年轻美貌的女子。不要让少年听见我的话，以为我性情乖僻而加以讥笑。也许有人偷偷打开两家的笼子，让这两种动物自由自在。兔子奔向沧海，又进入明月中的洞窟；白鹤飞上玉山，直冲千仞，栖息在青松巢中。两位衰老的老人顿时索然无味，拿什么来慰藉无聊？纤细的腰肢和绿色的鬓发，已经不是老年人的事情了；玉山沧海一去，又凭什么召回它们？戏答圣俞 鹤迈步啄食，长着青玉般的嘴和枯松般的脚；兔子蹲着，身上聚起尖尖的毛，双耳并拢，四蹄收拢。往往能在别人家高堂洁室【一作“室”】中见到它们的画像：锦绫装裱、玉轴装饰，挂在墙上垂下。乍一看要擦眼睛，还以为惊疑不真。羽毛蓬松，眼睛灵活，仿佛将动未动，又像风吹拂。主人夸耀它，花百金买来，说这是人间绝笔奇品；画师只能画出活的神态，不能画出死的形貌，所得不过十之二三。哪里比得上玩赏活物本身？凡物可爱只在精神，何况这两种动物，是万物中的珍品。月光照临寂静的夜晚，雪色凌驾清晨；这两种动物在此时洁白明亮，没有一丝尘埃。不仅能使醉翁从醉意中醒来，还能使诗老的诗思增添清新。醉翁对诗老说：“不要讥笑我这个愚老头戏弄兔儿。”既然怜爱鹤雏，就和我一起老去吧，难道你会衰败吗？为什么反而舍弃我，要到东家【一作“去”】去看舞姝？只怕舞姝见到客人会笑说：“白发苍颜，您还是自己照照镜子吧。” 和梅龙图公仪《谢鹇》有诗，鹤不要欢喜；没有诗，鹤也不要悲伤。人与禽类本来不同，各自的性情和兴趣都有适宜之处。早晨在青竹林中嬉戏，晚上栖息在高树枝头。山鹿咿呦鸣叫，野鸟格磔啼鸣，声音彼此不能相通，各自同类相随。假使让鹤住在笼中，垂头去听诗；那就像鶢鶋享受钟鼓，鱼鸟去观看西施一样。鹇和鹤不应争斗，究竟在争什么，本来很清楚。蚍蜉和蚂蚁，作为小虫本来已经微贱；可当它们相互争斗时，却勇猛得像听见战鼓。有心的东西都喜欢争胜，免不了争论是非。对我多么薄情，对它们又多么偏爱。它们在栏杆间啄食花卉，鸣叫惊醒睡着的孩子；两脚跳跃，长翅下垂。哪里足以供人玩赏，究竟美丑又由谁决定？鹇不会说话，只能在夜梦中把这些告诉我。主人起身向鹇道歉，说：“你跟随我到现在有多少时候了？”童仆谨慎守护，出入时还要麻烦人提携。如今能够自由自在地栖息，饮水啄食，雌雄各得安宁。在花下玩弄日影，在风前整理羽毛。难道不是主人的恩惠吗？你们应当思量如何报答。主人如今白发苍苍，饮酒时也没有翠眉美人相伴。养鹤又养鹇，鹇还要嫉妒，我这番话足以让人捧腹而笑。和圣俞《感李花》昨天摘花，刚刚看见桃花；今天摘花，又看见李花。晴风暖日，苦苦催促春天过去。春天的景物所剩还能有多少呢？人到中年多病，壮年的志气也已经衰退。面对酒而思念归乡，却还不能归去。比不上墙根的花草，春天一来，处处都是芳香繁茂。折刑部海棠戏赠圣俞二首 墙头的花摇曳着，笑盈盈地展示色彩；在荒凉的群草之间，露出鲜红明亮的花朵。草木本来没有情感，却能趁着时令自得其乐。青春不可凭恃，白天忽然已经偏西。围着它反复吟咏，回到座中便成了叹息。人生白白地自寻苦恼，有酒就姑且借此排遣。不见宛陵老人，写诗的头发早早就白了。墙头的花摇曳着，艳丽地争向青蛾般的花叶。早晨看见刚开放的还很少，晚上再看，繁花已经很多。不惋惜花开得繁盛，只可惜时节已经过去。昨天枝头还是红花，今天就随着流水漂走。事物的规律本来如此，来去又能怎么办？通达的人只管饮酒，壮士也只能徒然悲歌。刑部看竹，仿孟郊诗体 花朵美丽，像女子的姿态，却凋零得多么迅速！竹子青翠，具有君子的品德，枝叶美好，寒冬里更加苍翠。京师有许多名园，车马纷纷奔驰而来。春风中的红花紫花之间，时时可以看见这种苍翠。玉石般的竹笋凌乱地冲破青苔，稀疏的竹枝拂过华美的屋舍。竹影森森，日影悠闲；竹色鲜明，生机充足。幸而能够接触这种清雅的赏玩，难道会推辞进献芳香的美酒吗？黄昏人去之后，空廊锁闭，枝头月光明亮，春鸟栖宿【一作“看”】。《文忠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忠集》卷七 宋代欧阳修撰写 《居士集》七 古诗二十二首 赠沈博士歌【“遵”一作“醉翁吟”】沈夫子，你为什么吟唱《醉翁吟》？醉翁哪里能知道你的琴？滁山高耸绝险，滁水深远空旷。山岩在夜风中悲鸣，林间山泉像白玉一样悬挂在青色山峰上，一泻直下万仞，源头无法寻到。醉翁每次来这里，都喜欢登临；醉倒在石头上，连头簪也遗落。云气荒茫，山石苍老，岁月不断侵蚀。您有三尺琴弦，像黄金一样，写出我幽深的思绪和无穷的崎岖险阻。您说喜爱这万仞高的流水，认为它是太古遗留下来的声音。泉水冲击乱石，流到不平处，在指下发出呜咽声，令人心悲；有时弹奏余音，话语柔和圆滑，像春日的禽鸟。唉，沈夫子，你的琴技确实精妙！请暂且停弹。我从前被贬居住在滁山，名义上称为翁，实际还年轻。座中的醉客，谁最贤能？杜彬弹琵琶，用皮做弦。自从杜彬死后，这门技艺世上便无人传承。玉练般的琴声仿佛锁入黄泉，生死聚散之事日渐零落。耳朵冷落，心力衰退，老翁变得孤寂。国恩尚未报答，却惭愧享受厚禄；世事多有忧患，只叹自己力量微薄。容颜衰损，鬓发变白，真成了一个心中因忧愁而醉的老人，哪里还知道什么是快乐？沈夫子，你称我为翁，为什么说得这样悲苦？人生百年之间，能饮酒的时间又有多少呢？我提起衣服，推开琴，起身察看夜色，抬头看见银河的光辉向西南移动。和圣俞《李侯家鸭脚子》鸭脚树生长在江南，名称和实际还没有相互浮泛。因果实装在绛红色囊中而进贡，银杏在中州便显得珍贵。远距离运送它还有余力，喜爱奇异之物的贤侯于是命人把江上的树根移来栽种，到了夷门秋天才开始采摘，只有三四枚。用金匣盛着献给皇帝，公卿们还来不及认识它。天子用百金酬谢，年岁久了，果子渐渐增多，密密麻麻挂满枝头。主人以好客闻名，把它赠给我，就像把珍珠投入博望侯之处。从前移来的葡萄、安石榴，想来它们刚传来时，价格也和这个相当。如今已经遍布中国，篱根墙头到处都有。物性的本质虽然长久不变，人情却随着时势流转。只应当记住它开始传入的情况，使后世知道它的来由。这也是史官记事的方法，难道只是为了续写您的歌咏吗？【京师没有鸭脚树，驸马都尉李和文从南方移植到这里】送吴生南归【一作“送吴孝京”，字子京】从我得到曾子到现在已有二十年，如今又得到吴生。既然得到他，既欢喜又感叹。古代士人不会同时出现，即使相隔百年也仍然可以并肩相比。小小的江西，所产人才却很多。吴生起初还怀疑自己能否和曾子相比，哪里敢说自己属于同类？我起初看到曾子的文章时，也和现在一样。那文章仿佛昆仑山倾倒，黄河浩荡，充满百川；一旦疏导使它有道，逐渐收束横流，便归入东海，认清去路后就不难前行。吴生第一次见我时，从布衣中忽然取出袖中藏着的新文章，像百宝一样倾泻在我面前；明珠混杂着玑贝，块垒突出，有的还不圆满。我问他长久怀有这些文章，为什么起初没有听说？吴生不加隐瞒，却想吐露时羞惭地低下脸。年少时不自重，所以不受乡人怜爱；后来虽知道悔改，学问却因贫贱而艰苦。他自认为长久坚持便会取得信任，努力实行，困厄中反而更加坚定。如今前来解除疑惑，希望能够洗涤过失。我笑着对吴生说：“你听我的话。世人所谓君子，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普通人做坏事，罪恶积累到最后会毁掉自身；君子能够自知，改过而不迟疑。只在这两点上，愚者和智者便由此分开。颜回不重犯同样的错误，后世称赞他的仁德；孔子有过错便改正，像拨开浮云而重现日月。子路起初来时，曾戴着鸡冠去披在公猪身上，斩杀蛟龙，射杀白额虎，后来终于成为有名的大臣。你既然已经悔恨过去，谁能阻止你获得新的成就？丑陋的人侍奉上帝，孟子难道没有说过吗？临行时赠给你这些话，或许可以写在衣带上自我警戒。” 多么快乐啊！襄阳人送刘太尉从广【一作“景元”】赴襄阳【一本无下三字，“景元”大概是字】感叹你们多么快乐啊，襄阳人！万家屋宇鳞次栉比，连接到清汉水边。语言轻柔清亮，衣带带有秦地风格；南面通往交州、广州，西面连着峨眉、岷山。罗绸轻薄华美，药材珍贵。枇杷、柑橘摆上清酒，金盘中累累堆积，光彩灿烂。槎头鱼和缩项鱼，都是从前听说过的美味；黄橙捣成的腌菜，香而且辛辣。春雷震动大地，竹根迅速生长，锦缎般的苞、玉石般的笋争相呈现鲜味。凤林花开，南山春意盎然，花影掩映山谷入口，山门楼台藏在其中，金碧瓦片鳞鳞闪耀。岘首高亭倚着浮云，汉水如天河般浩荡倾泻；斜阳返照，白鸟成群。两岸桑树柘树间杂着耕地，文王遗留下来的教化已经寂寞，千年之后仍让人思念他的仁德。仁德之地荆州，自汉魏以来，古今都很看重，出现过许多名臣。感叹你们多么快乐啊，襄阳人！你们扶着白发老人、抱着幼孙，远远迎接刘侯乘坐的朱轮车【一作“望见朱轮”】。刘侯年纪轻，气质淳厚；诗书学问像寒士一样勤学，宴饮谈笑间又有许多嘉宾。过去他在邢、洺【一作“台”】一带施行善政，直到如今遗留下的恩爱仍被百姓记得。谁能带着我的诗前去，替我先向襄阳人道贺？与您分别到现在有多少时候了？岁月快得像插上羽毛飞驰，我悠悠然度过睡眠和饮食，恍恍惚惚从早到晚，纷纷扰扰究竟在做什么？内心凛然，反而常常自我恐惧。朝廷没有进献谋议之处，仓廪却白白被消耗蛀蚀；风霜苦苦侵袭，衰老和疾病一天天加重。难道不思念江河山川吗？恳切的心意已经多次表达。广陵公多么美好，风教政绩传遍道路。您从容地侍奉皇帝，陪从大臣都受到天子的顾念。您来得多么迟啊！我请求相会也由来已久，什么时候才能彼此相见？还希望能相遇一次，只怕即使握手也未必做得到。幸好可以时时寄来书信。西斋亲手栽种的菊花，过了节令才开放，偶然写下此诗奉呈圣俞。秋风吹动浮云，寒雨洒向清晨。墙下菊花鲜艳，颜色多么美好。美丽的颜色哪里能够长久？即使得到时令，也仍然开得太迟。写文章损耗精神，又何必窥探天工的巧妙？四时替代令人悲伤，万物凋零也令人惋惜。哪里知道寒冷栏杆中的我，两鬓已经像秋草一样衰败。东城那位诗翁，学问和我年轻时相同。风尘世事太多，日月之间能相会的机会很少。我有一樽酒，想起您，愿和您共同饮尽。让酒面浮起黄金般的花蕊，用悠扬清歌送给您。愿为您焕发红润容颜，可以抵消您的衰老。在刘功曹家见到杨直讲褎的女奴弹琵琶，戏作此诗呈给圣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