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二 论二
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善曰:《论语》文也。《尚书》帝曰:来,禹,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孔安国曰:历数,谓天道也。元后,天子也。《尔雅》曰:命,告也。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善曰:稷,武王之祖也。契,成汤之祖也。杜预《左氏传注》曰:暨,至也。《国语》祭公谋父曰:奕世载德。孔安国《尚书传》曰:载,行也。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人,其揆一焉。善曰:《周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孟子》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著于《春秋》善曰:《汉书赞》曰: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范氏其后也。范氏为晋士师,鲁文公世出奔秦,后归于晋,其处者为刘氏。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善曰:《帝系》曰:帝尧封于唐,为火德。《汉书赞》曰: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尚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彰赤帝之符。善曰:《汉书》曰:高祖夜径泽中,有大蛇当径,高祖乃拔剑斩蛇。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又曰:高祖立为沛公,旗帜皆赤,由是知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也。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善曰:《春秋河图揆命篇》曰:仓戏农黄,三阳翼天德圣明。《法言》曰:昔在有熊高阳、高辛、唐虞三代,咸有显懿,故天因而祚之。丰功厚利积累之业。善曰:《史记》崇侯虎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乡之。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於生民。善曰:《孝经》子曰:孝悌之至,通於神明。《尚书》周公曰:道洽政治,泽润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善曰:《孟子》万章曰:尧荐舜如何?曰:使之主祭,百神享之,使之主事,事治而百姓安之。《易乾凿度》曰:王者天下所归。《韩诗外传》曰:王者往也,天下往之,谓之王也。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善曰:世运,五行更运,相次之世也。不纪,不为人所记也。春秋元命苞曰:五德之运,应录次相代。《埤苍》曰:崛,特起也,崛与倔同。世俗见高祖兴於布衣,不达其故,善曰:《汉书》曰:高祖曰:吾以布衣取天下。《家语》孔子曰:舜起布衣,而终以帝也。以为適遭暴乱,得奋其剑,善曰:適,犹遇也。《汉书》高祖曰:吾提三尺剑取天下。游说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善曰:《汉书》隗嚣曰: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人复知汉乎!《太公六韬》曰:取天下若逐野鹿,得鹿,天下共分其肉。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韦昭曰:神器,天子玺符服御之物。善曰:《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也。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善曰:《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若然者,岂徒闇於天道哉?又不睹之於人事矣!
译从前帝尧禅让时说:‘来吧,舜!上天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舜也把天命传给禹。善注说:《论语》中的文字。《尚书》中帝尧说:‘来,禹!我赞美你的德行,嘉奖你伟大的功绩。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要登上帝王之位。’孔安国说:历数,就是天道;元后,就是天子。《尔雅》说:命,就是告诉。至于后稷、契,都辅佐唐尧、虞舜,光大成就事业,使四海得到治理,世代承行德业;到了商汤、周武王,便拥有了天下。善注说:后稷是周武王的祖先,契是成汤的祖先。杜预《左氏传注》说:暨,就是到。祭公谋父《国语》说:世代承行德业。孔安国《尚书传》说:载,就是行。虽然他们所遭遇的时代不同,禅让和取代的方式也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顺应天命、顺从民心,道理是一样的。善注说:《周易》说:商汤、周武王变革天命,顺应上天,合乎民心。《孟子》说: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道理是相同的。因此,刘氏承受尧的帝业。刘氏宗族世代的来历,已记载在《春秋》中。善注说:《汉书赞》说:《春秋》中晋国史官蔡墨曾说,陶唐氏衰微以后,其后代有刘累;范氏是刘累的后代。范氏担任晋国士师,鲁文公时代出奔秦国,后来返回晋国,留在晋国的人成为刘氏。” 唐尧以火德立国,汉朝继承了它。善注说:《帝系》说:帝尧受封于唐,属于火德。《汉书赞》说:汉朝承接尧的气运,德业和福祚已经兴盛。斩蛇显现符命,旗帜崇尚红色,与火德相合,这是自然的应验,因而获得上天的正统。高祖最初在沛泽起兵时,神母在夜间哭泣,以显示赤帝的符命。善注说:《汉书》记载:高祖夜间经过沛泽,有一条大蛇挡在道路上,高祖于是拔剑斩蛇。后来有人来到蛇所在的地方,有一位老妇人在夜里哭说:‘我的孩子,是白帝的儿子,化作蛇挡在道路上,今天被赤帝的儿子斩杀了。’又说:高祖被立为沛公,旗帜全都用红色,因此知道所杀的蛇是白帝之子,杀蛇者是赤帝之子。由此说来,帝王的福祚,必定有明显圣明、美善显著的德行。善注说:《春秋河图揆命篇》说:仓颉、神农、黄帝,三阳辅佐上天,具备圣明之德。《法言》说:从前有熊氏、高阳氏、高辛氏以及唐尧、虞舜三代,都有显著美好的德行,所以天因而赐予他们福祚。还要有丰功厚利积累而成的事业,然后精诚才能通达神明,恩泽才能流布加于百姓。善注说:《孝经》孔子说:孝悌达到极点,就能通于神明。” 《尚书》中周公说:治理通达,政治清明,恩泽滋润百姓。因此能得到鬼神的福佑和享祭,天下人都归附前往。善注说:《孟子》中万章问:尧怎样推荐舜?孟子回答:让舜主持祭祀,百神都享受他的祭祀;让舜主持政事,政事得到治理,百姓都安定归服。《易乾凿度》说:王者,是天下人所归附的。《韩诗外传》说:王,就是往;天下人都向他归往,所以叫王。没有见过气运运行的时代没有根本,功德没有记载,却能够突然兴起而处在帝王之位的。善注说:世运,就是五行不断更替运行,时代依次相承。不纪,就是不被人记载。《春秋元命苞》说:五德的气运相互承接,依次更替。《埤苍》说:崛,就是特然兴起;崛与倔相同。世俗人只看见高祖从平民中兴起,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善注说:《汉书》记载高祖说:我凭平民身份取得天下。《孔子家语》说:舜从平民中兴起,最终成为帝王。于是他们认为高祖只是恰好遇到暴乱,能够拔剑奋起。善注说:适,就是遇到。《汉书》中高祖说:我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游说之士甚至把天下比作追逐的鹿,以为侥幸取胜便能得到它。善注说:《汉书》中隗嚣说:秦朝失去了那只鹿,刘季追逐并扼住了它,当时的人又怎么知道汉朝会出现呢?” 《太公六韬》说:取得天下如同追逐野鹿;得到鹿后,天下人共同分食它的肉。不知道帝王的神器有天命,不可以凭智谋和力量强求。韦昭说:神器,是天子的玺印、符节以及服饰、车马等御用之物。善注说:《老子》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任意作为;强行去做的人必然失败。可悲啊!这就是世上乱臣贼子很多的原因。善注说:《孟子》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像这样的人,难道只是昏昧于天道吗?他们在人事方面也同样看不明白啊!”
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善曰:《说文》曰:饿,饥也。《穀梁传》曰:五穀不升,谓之馑。流隶,流移贱隶也。《左氏传》曰:人有十等,舆臣隶也。馑或为殣。荀悦曰:道瘗,谓之殣也。思有短褐之袭,檐石之蓄,韦昭曰:短为裋。裋,襦也。毛布曰褐。《说文》曰:袭,重衣也。《字林》曰:袭,大箧也。晋灼曰:无一檐与一斛之馀。所愿不过一金,终於转死沟壑。韦昭曰:一斤为一金。善曰:孟子谓滕文公曰:为人父母,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为人父母也。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善曰:《墨子》曰:贫富治乱,固有天命,不可损益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善曰:《礼记》孔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法言》曰:天因祚之,为神明主也。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锧,烹醢分裂。善曰:《史记》曰:项籍,其季父项梁。陈胜等起,梁为楚上柱国,军下邳,自号武信君。北至定陶,再破秦军,后秦大破之,项梁死。又况么么不及数子,而欲闇干天位者也?善曰:《鹖冠子》曰:无道之君,任用么么,动则烦浊。有道之君,任用俊雄,动则明白。《通俗文》曰:不长曰么,细小曰么。《尔雅》曰:干,求也。是故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途;善曰:《广雅》曰:驽,骀也。今谓马之下者为驽。王逸《楚辞注》曰:蹇,跛也。《吕氏春秋》曰:所为贵骥者,为其一日千里也。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善曰:《史记》:陈涉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韩诗外传》盖贲曰:夫鸿鹄一举千里,所恃者六翮耳。楶棁之材,不荷栋梁之任;应劭曰:《尔雅》曰:栭谓之楶。棁,朱儒柱。善曰:《说文》曰:栭,枅上标。《周易》曰:栋隆之吉,不挠乎下也。楶音节。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音义》曰:筲,竹笤也,受一斗。善曰:《论语》,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易》曰:鼎折足,覆公餗。有胜其任也。善曰:《周易》鼎卦之辞也。《说文》曰:鬻,鼎实也。鬻与餗同,音速。
当秦之末,豪杰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善曰:《史记》文。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於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於汉,陵为宰相封侯。善曰:《史记》文。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善曰:《白虎通》曰:庶人称匹夫何?言其夫妻为偶也。郑玄《周礼注》曰:致,犹会也。全宗祀於无穷,垂册书於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张晏曰:册书,《史记》也。晋灼曰:至周名春秋,考纪也。善曰:《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之谓大丈夫也。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善曰:《吕氏春秋》曰:道德於此,穷达一也。《左氏传》周内史叔兴曰: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二者,帝王之分决矣!
译那些饥饿荒年而流离为奴的人,在道路上忍受饥寒。善注说:《说文》说:饿,就是饥。《穀梁传》说:五谷没有成熟,叫作馑。流隶,就是流离迁徙的卑贱奴隶。《左氏传》说:人有十个等级,其中舆臣是隶属之人。馑有的写作殣。荀悦说:尸体埋在道路旁,叫作殣。他们只希望有一件粗布短衣和一点储粮。韦昭说:短写作裋;裋,就是短襦;粗毛布叫褐。《说文》说:袭,就是夹层衣服。《字林》说:袭,就是大箱子。晋灼说:连一檐、一斛的余粮都没有。所希望的不过是一金,最终却辗转死于沟壑。韦昭说:一斤就是一金。善注说:《孟子》中孟子对滕文公说:作为百姓的父母,使老人和孩子辗转死在沟壑中,这哪里算是做百姓的父母呢?为什么呢?贫穷也有天命。善注说:《墨子》说:贫富、治乱本来都有天命,不是人力可以增减的。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以及神明所赐的福祚,难道可以妄自占有吗?善注说:《礼记》中孔子说:舜真是大孝啊!尊贵到成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世代保有他的事业。《法言》说:上天因此赐福给他,使他成为神明的主宰。” 所以即使遭逢灾难和乱世,窃取权柄,勇敢如韩信、英布,强悍如项梁、项籍,成就如王莽,最终也不过是受油锅烹煮、伏在铡刀下,被烹煮成肉酱而分裂。善注说:《史记》说:项籍的叔父是项梁。陈胜等人起兵后,项梁担任楚国上柱国,驻军下邳,自称武信君。向北到达定陶,接连两次击败秦军,后来秦军大败楚军,项梁战死。何况那些微小鄙陋、连上述几人都比不上的人,却想暗中求取天子之位呢?善注说:《鹖冠子》说:无道的君主任用微小鄙陋的人,一举一动都使政事烦乱混浊;有道的君主任用俊杰雄才,一举一动都明白清楚。《通俗文》说:不长大叫么,细小叫么。《尔雅》说:干,就是求取。因此,劣马跛马不能奔驰在千里路途上。善注说:《广雅》说:驽,就是劣马;现在把马中低劣的叫作驽。王逸《楚辞注》说:蹇,就是跛。《吕氏春秋》说:之所以珍贵骏马,是因为它一天能跑千里。燕雀一类的鸟,不能振奋六根羽翮的作用。善注说:《史记》载陈涉说:燕雀怎么知道鸿鹄的志向呢?《韩诗外传》中盖贲说:鸿鹄一飞就能行千里,所凭借的就是六根羽翮。楶、棁一类的材料,不能承担栋梁的重任。”},{ 应劭说:《尔雅》说:“栭称作楶。”棁,是红色的小柱。善按:《说文》说:“栭,是枅上的横木。”《周易》说:“栋梁高隆的吉祥,是因为它下面没有弯曲。”楶,音节。像斗筲这样浅陋的人,不能承担帝王所托付的重任。《音义》说:“筲,是竹制的笤,容量为一斗。”善按:《论语》中,孔子说:“像斗筲一样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周易》说:“鼎足折断,倾覆了公侯的食物。”这是说有不能胜任其任的情况。善按:这是《周易·鼎卦》的卦辞。《说文》说:“鬻,是鼎中的食物。”鬻与餗相同,音速。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让他称王。陈婴的母亲阻止他说:“自从我做了你的母亲,家世一直贫贱,突然富贵并非吉祥。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了,少分得一些利益;事情不成功,灾祸也有归属。”陈婴听从了她的话,陈氏家族因此得以安宁。善注说:《史记》中的话。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氏必然灭亡、刘氏将要兴起。当时王陵是汉军将领,他的母亲被楚军俘获。有汉使前来,王陵的母亲见到他,说:“希望你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宽厚长者,一定能取得天下;你应当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说完便对着汉使伏剑自杀,以坚定地勉励王陵。后来天下果然归于汉,王陵做了宰相并被封侯。善注说:《史记》中的话。一个普通妇人尚且能推究事理的结果,探察祸福的关键,善注说:《白虎通》说:平民为什么称为匹夫?因为说夫妻相配为偶。郑玄《周礼注》说:“致”,就是会合的意思。尚且能够使宗庙祭祀永远延续,使名册文书流传于《春秋》,何况大丈夫所做的事业呢?张晏说:“册书”就是《史记》。晋灼说:到周代称为《春秋》,就是考察记载。善注说:《孟子》说: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这就叫作大丈夫。因此,困穷和显达有命运安排,吉祥和凶祸则由人的作为决定。善注说:《吕氏春秋》说:道德在于此,穷困和显达是一样的。《左氏传》记周内史叔兴说:吉凶由人。陈婴的母亲知道秦将灭亡,王陵的母亲知道汉将兴起;明察这两件事,帝王兴亡的分界就已经决定了!
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善曰:《汉书》曰: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三曰神武有徵应,善曰:徵应,谓下众瑞也。四曰宽明而仁恕,善曰:《汉书》曰:高祖宽仁爱人,意豁如也。五曰知人善任使。善曰:高祖任张良以运筹,委萧何以关内是也。加之以信诚好谋,达於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善曰:《论语》子曰:见善如不及。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起。善曰:《左氏传》叔向曰:齐桓公从善如流。《周易》曰:变通者,趣时者也。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善曰:《汉书》:郦食其欲立六国后,汉王以问张良,良发八难。汉王辍食吐哺曰:竖儒,几败乃公事。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善曰:《汉书》曰:郦食其求见,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悟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善曰:《汉书》曰:高祖西都洛阳,戍卒娄敬说上曰:陛下都洛阳,不便,不如入关,据秦之固。是日车驾西都长安。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善曰:《汉书》曰: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吕后不知所为,张良曰:顾上有所不能致四人,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请以为客。令上见之,则一助也。於是太子迎四人至。上破黥布归,愈欲易太子。及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上乃惊曰:吾求公,公逃避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烦公幸卒调护太子,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举韩信於行阵,收陈平於亡命。善曰:《汉书》曰:萧何荐韩信於汉王,於是汉王斋戒设坛场,拜信为大将军。又曰:陈平亡楚来降,汉王与语说之,使骖乘,监诸将。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善曰:《庄子》许由曰:我为汝言其大略。《广雅》曰:略,法也。若乃灵瑞符应,又可略闻矣。善曰:略,粗也。初刘媪妊高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善曰:《汉书》曰:高祖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往视,则见蛟龙於其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说文》曰:妊,孕也。及长而多灵,有异於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吕公睹形而进女。善曰:《汉书》曰:高祖常从王媪、武负贳酒,时饮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债。又曰:吕公见高祖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也。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善曰:《汉书》秦始皇帝曰:东南有天子气,於是东游以厌当之。高祖隐於芒砀山泽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说文》曰:厌,塞也。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善曰:白蛇分,已见上文。《汉书》曰:元年,冬十月,五星聚於东井,沛公至霸上也。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善曰:《汉书》韩信谓高祖曰:且陛下天授,非人力也。又曰:张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
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瑞不同斯度。韦昭曰:厌,合也。而苟昧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善曰:《左氏传》曰:息侯伐郑。君子曰:不量力。《论语》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善曰:《左氏传》曰:赵孟过郑,印段赋蟋蟀,赵孟曰:保家之主也。《庄子》,弟子问於庄子曰: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也。遇折足之凶,伏斧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善曰:《左氏传》师服曰:下无觊觎。杜预曰:下不敢望上位也。《说文》曰:觊、幸也。觎,欲也。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贪不可冀,无为二母之所笑,韦昭曰:几,望也。今本作冀。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善曰:《尚书》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典论论文一首】
※魏文帝
译说到汉高祖,他的兴起有五个方面:第一,他是帝尧的后裔;第二,他的相貌多有奇异之处。善注说:《汉书》说:高祖这个人,高鼻梁,龙的面貌,胡须美好,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第三,他具有神明威武的气质,并有祥瑞应验。善注说:“征应”是指各种祥瑞。第四,他宽厚明达,仁慈宽恕。善注说:《汉书》说:高祖宽厚仁慈,爱护他人,心胸豁达。第五,他能识别人材,善于任用。善注说:高祖任用张良筹划谋略,把关中事务交给萧何,就是这种情况。再加上他诚信而喜好谋略,善于听取和接受意见,见到善行就像追赶不上那样急切,任用人才就像任用自己一样。善注说:《论语》孔子说: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听从劝谏如同顺流而下,顺应时势如同回声迅速响应。善注说:《左氏传》叔向说:齐桓公接受善言如同水流一样顺畅。《周易》说:变通,就是顺应时势。进食时常常吐出饭来接纳张子房的谋策。善注说:《汉书》记载:郦食其想拥立六国后代,汉王拿这件事询问张良,张良提出八条难处。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口中的饭说:“你这个迂腐的儒生,差点败坏了我的大事。”他抬脚踢开洗脚盆,采纳了郦食其的意见。善注说:《汉书》说:郦食其求见时,沛公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食其不行拜礼,只作长揖说:“您如果确实想诛灭无道的秦国,就不应当坐着接见长者。”沛公起身,整理衣服向他道歉,请他上堂就坐。郦食其劝说沛公袭取陈留。后来他醒悟戍卒的劝说,断绝了留恋故土的情感。善注说:《汉书》记载:高祖向西迁都洛阳,戍卒娄敬劝告高祖说:“陛下定都洛阳不便利,不如进入关中,凭借秦地的险固。”当天车驾便向西迁都长安。又推崇四皓的名望,割舍肌肤相连的亲爱。善注说:《汉书》记载:皇上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吕后不知如何是好,张良说:“只是皇上有不能请来的四个人,让太子写信,用谦卑的言辞,备安车相请,聘他们为宾客。让皇上看见他们,这就是一个助力。”于是太子迎接四人到来。皇上击败黥布回来后,更想改立太子。到置酒时,太子侍奉在旁,四个人也跟随太子,皇上于是惊问:“我寻找你们,你们躲避我;现在为什么反而跟随我的儿子交游?”又请求四人最终调护太子,终于没有改立太子;这实在是张良招来四人的力量。又从行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者中收用陈平。善注说:《汉书》记载:萧何向汉王推荐韩信,于是汉王斋戒,设置坛场,拜韩信为大将军。《汉书》又说:陈平逃离楚军前来投降,汉王同他交谈后很喜欢他,让他陪乘车辆,监察各位将领。英雄们施展才能,众人的谋略全部得到发挥。这就是高祖的宏大谋略,也是他成就帝业的原因。善注说:《庄子》中许由说:我把它的大概告诉你。《广雅》说:“略”就是法则。至于灵异祥瑞和符命应验,也可以略略说一说。善注说:“略”是大略的意思。起初刘媪怀高祖时,梦见与神相遇,雷电震动,天色昏暗,出现龙蛇的怪异现象。善注说:《汉书》说:高祖的母亲媪曾在大泽岸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父亲前去察看,只见蛟龙在她身上。随后她便怀孕,生下高祖。《说文》说:“妊”就是怀孕。高祖长大后又多有神异,和众人不同。因此,王媪、武负被他的异象感动而毁弃债券,吕公看见他的相貌便把女儿嫁给他。善注说:《汉书》说:高祖常跟随王媪、武负赊酒喝,有时醉卧。武负、王媪见他上方常有怪异现象,年终时,两家便常常毁掉债券,放弃他的欠债。又说:吕公见到高祖说:“我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相面,相过的人很多,没有谁比得上季的相貌。我有个女儿,愿意让她做您的洒扫侍妾。”秦始皇东游,是为了压制那里的天子气;吕后望见云气,便知道高祖所在的地方。善注说:《汉书》记载,秦始皇说:“东南方有天子气。”于是向东巡游,以压制它。高祖隐居在芒砀山泽之间,吕后和别人一同寻找,常常能够找到他。高祖奇怪地询问原因,吕后说:“季所居住的地方上方常有云气,所以我们跟着云气去,常常能找到他。”《说文》说:“厌”是堵塞、压制。开始接受天命时,白蛇被斩为两段;向西进入关中时,五星聚集。善注说:白蛇被斩为两段,前文已经说过。《汉书》说:元年冬十月,五星聚集在东井,沛公到达霸上。因此,淮阴侯和留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善注说:《汉书》记载,韩信对高祖说:“况且陛下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又说: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劝说沛公,沛公很喜欢,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向别人说起时,他们都不能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所以我就跟随了他。” 考察古今得失,验证行事的成败,考究帝王时代的运数,再考察前面所说的五点;取舍如果不合于这个地位,祥瑞符应如果不符合这种尺度,善注说:韦昭说:“厌”是相合。却如果昏昧于权势利害,越过次序妄自占据高位,对外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对内不知道天命,善注说:《左氏传》说:息侯攻打郑国。君子说: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论语》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那么一定会丧失保全家国的主人,失去上天所给予的寿命。善注说:《左氏传》说:赵孟经过郑国,印段吟诵《蟋蟀》,赵孟说:这是保全家国的主人。《庄子》说,弟子问庄子:山中的树木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享天年。遭遇折断足部的灾祸,伏受斧钺诛戮。英雄如果确实能够醒悟,把这种情况看作祸患和警戒,超然地作长远观察,深沉地作深入认识;接受陈陵、陈婴明白的分寸,断绝韩信、英布觊觎帝位的想法。善注说:《左氏传》师服说:下位者不敢觊觎。杜预说:下位者不敢希望取得上位。《说文》说:“觊”是幸求,“觎”是欲求。拒绝追逐天下的盲目言论,审慎地知道神器已经有所授予。贪求是不可指望的,不要让自己被陈婴、王陵的两位母亲讥笑。韦昭说:“几”是希望;今本作“冀”。这样,福禄就会流传给子孙,上天赐予的禄命也会永远延续!善注说:《尚书》说:四海困穷,天禄就永远终止。《典论·论文》一首。魏文帝。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伯仲,喻兄弟之次也。言胜负在兄弟之间,不甚相逾也。范晔《后汉书》曰:班超,字仲升,徐令彪之少子也。夫人善於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东观汉记》曰:吴汉入蜀都,纵兵大掠。上诏让汉曰:城降,孩儿老母口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家有弊帚,享之千金。禹宗室子孙,故尝更职,何忍行此。杜预《左氏传注》曰:亨,通也。亨或为享。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幹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幹,斯七子者,於学无所遗,於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於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千里,已见上文。毛苌《诗传》曰:田猎齐足,尚疾也。盖君子审已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吕氏春秋》曰:君子必审诸己,然后任人。《楚辞》曰:羌内恕己以量人。王逸曰:量,度也。而作《论文》。
王粲长於辞赋,徐幹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言齐俗文体舒缓,而徐幹亦有斯累。《汉书·地理志》曰:故齐诗曰:子之还兮,遭我乎峱之间兮。此亦舒缓之体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於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词,《汉书》:东方朔枚皋不根持论。《孔丛子》平原君谓公孙龙曰:公无复与孔子高辩事也。其理胜於辞,公辞胜於理。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杨班俦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於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苍颉篇》曰:检,法度也。至於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桓子新论》曰:惟人心之所独晓,父不能以禅子,兄不能以教弟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见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讬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於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司马迁书曰:西伯拘而演《周易》。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周易》曰:隐约者,观其不慑惧。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淮南子》曰: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孔丛子》孔子曰:不读《易》,则不知圣人之心,必不使时过已也。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於饥寒,富贵则流於逸乐,郑玄《礼记注》曰:慑,恐惧也。贾逵《国语注》曰:流,放也。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於上,体貌衰於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古诗曰: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融等已逝,唯幹著论,成一家言。
【六代论一首】论夏、殷、周、秦、汉、魏也。
※曹元首
《魏氏春秋》曰:曹冏,字元首,少帝族祖也。是时天子幼稚,冏冀以此论感悟曹爽,爽不能纳,为弘农太守。少帝,齐王芳也。
译文人互相轻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傅毅和班固相比,不过处在兄弟之间的伯仲位置罢了,可是班固却轻视傅毅,给弟弟班超写信说:“武仲因为能够作文,做了兰台令史,但一落笔就不能停止。”伯仲,是用来比喻兄弟之间的次序;意思是胜负只在兄弟之间,彼此相差不大。范晔《后汉书》说:班超,字仲升,是徐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一般人都善于看见自己的长处,而文章并非只有一种体裁,很少有人能够各体都写得好,所以各自凭借自己的长处,轻视别人的短处。俗语说:家里有一把破扫帚,也把它看作价值千金。这就是不能正确看见自己的弊病。《东观汉记》记载:吴汉进入蜀都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皇上下诏责备吴汉说:“城池已经投降,儿童和老母有数万人,一旦放兵纵火,听说这件事,怎能不令人心酸?家有破扫帚,也把它看作千金。禹是宗室子孙,过去也曾担任过不同职务,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杜预《左氏传注》说:“亨”是通达;“亨”有时写作“享”。当今的文人中,鲁国的孔融文举、广陵的陈琳孔璋、山阳的王粲仲宣、北海的徐幹伟长、陈留的阮瑀元瑜、汝南的应玚德琏、东平的刘桢公幹,这七个人在学问上没有遗漏,在文辞上没有借取,个个都能在千里疆场上纵横驰骋,仰首并足奔驰;凭这些彼此折服,也确实很难做到。千里,前文已经说过。毛苌《诗传》说:田猎时步伐整齐,是为了保持迅疾。大概君子先审察自己,再衡量别人,所以能够免除这种弊病。《吕氏春秋》说:君子一定先在自己身上审察,然后才任用别人。《楚辞》说:先宽恕自己,再衡量别人。王逸说:“量”就是衡量。于是我写了《论文》。王粲擅长辞赋,徐幹的文章有时带有齐地的文风,但仍可与王粲匹敌。意思是齐地风俗使文章体态舒缓,徐幹也有这种弊病。《汉书·地理志》说:过去齐地的诗说:“你的归来啊,遇见我在峱山之间啊。”这也是舒缓的文体。像王粲的《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徐幹的《玄猿》《漏卮》《圆扇》《橘赋》,即使张衡、蔡邕也不过如此。然而在其他文章方面,他们还不能达到这个水平。陈琳、阮瑀所作的章、表、书、记,是当今最优秀的文章。应玚文辞平和却不雄壮,刘桢文辞雄壮却不缜密。孔融文章的气势高妙,有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不能持守论旨,义理不如文辞。《汉书》说:东方朔、枚皋持论不切根本。《孔丛子》说:平原君对公孙龙说:“您不要再同孔子争论高下了;您的义理胜过文辞,而您的文辞又胜过义理。”以至于文章夹杂嘲笑戏谑;但说到他们所擅长的方面,可以和杨雄、班固相提并论。普通人看重远方而轻视近处,趋向声名而背离实际;又患于不能清楚看见自己,反而认为自己贤能。文章的根本相同而末流各异。奏议应当典雅,书信和论说应当合乎义理,铭文和诔文崇尚真实,诗赋追求华丽。这四种体裁各不相同,所以擅长其中一种的人往往有所偏长,只有通达各种文体的人才能全部兼备。文章以气势为主,气势有清浊之别,也各有自身的体性,不是靠勉强就能获得的。譬如音乐,曲调的度数虽然均匀,节拍和节奏也遵循同一法度;《苍颉篇》说:“检”就是法度。至于引导气息各不相同,巧拙也有本来的资质,即使是父亲和兄长,也不能把它转移给子弟。《桓子新论》说:只有人心中独自明白的东西,父亲不能传给儿子,兄长不能教给弟弟。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可以不朽的盛大事情。人的寿命有终结之时,荣誉和欢乐也只止于自身;这两者都是必然到来的期限,终究比不上文章可以无穷流传。因此古代的作者把自身寄托在笔墨中,把心意表现在篇章典籍里,不借助优秀史官的文辞,也不依托飞驰的权势,声名自然会流传到后世。所以周文王被囚禁时推演《易》,周公旦显达时制定礼制。《史记》说:西伯被拘禁而推演《周易》。他们不因身处困厄隐约便不去努力,也不因安康快乐便更加放纵思虑。《周易》说:处于隐约困厄之时,要看他是否不恐惧。这样看来,古人轻视尺长的璧玉而重视一寸光阴,是害怕时光已经流逝。《淮南子》说:圣人不看重尺长的璧玉,却重视一寸的光阴,因为时间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孔丛子》记孔子说:不读《易》,就不知道圣人的心意;圣人一定不会让时光从自己身边流逝。然而人们大多不肯努力,贫贱时便被饥寒吓倒,富贵时便放纵于安逸享乐。郑玄《礼记注》说:“慑”是恐惧。贾逵《国语注》说:“流”是放纵。于是只经营眼前的事务,却丢弃了流传千载的功业。日月在上方流逝,形体容貌在下方衰老,忽然便同万物一起迁变化灭,这正是有志之士最大的悲痛。古诗说:“转眼间便随万物化去,把荣誉名声当作珍宝。”孔融等人已经逝去,只有徐幹写作论著,形成一家之言。《六代论》一首,论述夏、殷、周、秦、汉、魏六代。曹元首。《魏氏春秋》说:曹冏,字元首,是少帝的族祖。当时天子年幼,曹冏希望用这篇论说使曹爽醒悟,但曹爽不能采纳,于是曹冏出任弘农太守。少帝,就是齐王芳。
昔夏殷周之历世数十,而秦二世而亡。《纪年》曰:凡夏自禹以至于桀,十七王。殷自成汤灭夏以至于受,二十九王。《大戴礼》曰:殷为天子二十馀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馀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何?殷周有道而长,秦无道而暴也。何则?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独制其民,故倾危而莫救。夫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也,故与人共治之。班固《汉书》赞曰:孝宣帝称曰: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知独守之不能固也,故与人共守之。班固《汉书》赞曰:昔周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措,襄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之。兼亲疏而两用,参同异而并进。是以轻重足以相镇,亲疏足以相卫,并兼路塞,逆节不生。贾谊《过秦》曰: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郡。《汉书》主父偃说上曰:今以法割削诸侯,则逆节萌起。及其襄也,桓文帅礼;齐桓,晋文。苞茅不贡,齐师伐楚;宋不城周,晋戮其宰。《左氏传》曰:齐侯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不虞君之涉吾地,何故?管仲对曰: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徵。又曰:晋魏舒合诸侯之大夫于翟泉,将以城成周。宋仲几不受功,曰:滕、薛、郳,吾役也。为宋役,亦职也。士伯怒曰:必以仲几为戮。乃执仲几,归诸京师。王纲弛而复张,诸侯傲而复肃。二霸之后,浸以陵迟。《汉书》曰:二霸之后,浸以陵迟。吴楚凭江,负固方城。虽心希九鼎,而畏迫宗姬。《左氏传》屈完对齐侯曰: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又曰:楚子观兵于周疆,问鼎之大小轻重焉。王孙满对曰:周德虽襄,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奸情散於胸怀,逆谋消於唇吻。斯岂非信重亲戚,任用贤能,枝叶硕茂,本根赖之与?班固《汉书》述曰:公族蕃滋,枝叶硕茂。自此之后,转相攻伐,吴并於越,晋分为三,鲁灭於楚,郑兼於韩。《史记》曰:越王勾践自会稽归,拊循其士民、伐吴,大破之,吴王自杀。又曰: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又曰:楚考烈王伐灭鲁。又曰:韩哀灭郑,并其国。暨乎战国,诸姬微矣。唯燕卫独存,然皆弱小,西迫强秦,南畏齐楚,救於灭亡,匪遑相恤。至於王赧,降为庶人,犹枝幹相持,得居虚位。海内无主,四十馀年。班固《汉书》赞曰:暨于王赧,降为庶人,用天年终,号位已绝於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四十馀年也。秦据势胜之地,骋谲诈之术,征伐关东,蚕食九国。班固《汉书》赞曰:秦据势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一切取胜。贾谊《过秦》曰: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至於始皇,乃定天位。《尚书》曰:天位艰哉。旷日若彼,用力若此。班固《汉书》赞曰:至始皇乃并天下,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其艰难也。岂非深根固蒂不拔之道乎?《老子》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班固《汉书》赞曰:所以亲亲贤贤,襃表功德,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周德其可谓当之矣。《周易》否卦之辞也。郑玄曰:苞,植也,否世之人,不知圣人有命,咸云其将亡矣。其将亡矣,而圣乃自系於植桑,不亡也。王弼曰:心存将危,乃得固也。
译从前夏、殷、周历经几十代,而秦朝只传了两世便灭亡。〈纪年〉说:夏朝从禹到桀,共十七王;殷朝从成汤灭夏到受,共二十九王。《大戴礼》说:殷做天子二十多世,周承接了它;周做天子三十多世,秦承接了它;秦做天子两世便灭亡。为什么呢?殷、周有道,所以长久;秦无道而暴虐。为什么会这样?三代君主和天下共同拥有百姓,所以天下人与他们共同忧虑;秦王独自控制百姓,所以危急倾覆时没有人救助。与人共同享乐的人,人们一定也会忧虑他的忧患;与人共同安定的人,人们一定会拯救他的危难。先王知道独自统治不能长久,所以和人共同治理天下。班固《汉书》赞说:孝宣帝称道:“能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贤能的二千石官吧?”知道独自守护不能牢固,所以和人共同守护。班固《汉书》赞又说:从前周朝强盛时,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刑罚废置不用;周朝衰弱时,五霸扶助它的弱处,同它共同守护。兼顾亲疏而一并任用,参照异同而共同推进。因此轻重足以互相镇制,亲疏足以互相护卫,兼并的道路被堵塞,叛逆之事不会发生。贾谊《过秦》说:秦兼并诸侯,崤山以东有三十郡。《汉书》记载,主父偃劝说皇上:“现在如果用法令削弱诸侯,叛逆的祸根就会萌发。”到周朝衰弱时,齐桓公、晋文公以礼法率领诸侯;齐国的苞茅不来进贡,齐军便攻打楚国;宋国不修筑成周城,晋国便杀死宋国的主宰。《左氏传》说:齐侯攻打楚国,楚子派人同齐军说:“没有料到您进入我国土地,是什么缘故?”管仲回答:“你们进贡的苞茅没有送来,周王祭祀没有供品,无法用它滤酒,我来征讨这件事。”又说:晋国魏舒在翟泉会合诸侯大夫,将要修筑成周。宋国仲几不肯接受任务,说:“滕、薛、郳三国,是我们宋国所役使的;替宋国服役,也是我们的职责。”士伯发怒说:“一定要把仲几杀掉示众。”于是拘捕仲几,把他送到京师。周王室的纲纪松弛后又重新张立,诸侯傲慢后又重新恭敬。二霸之后,形势逐渐衰落。《汉书》说:二霸之后,逐渐衰微。吴、楚凭借长江,依仗方城山险;虽然心里想得到九鼎,却畏惧逼近的姬姓诸侯。《左氏传》记屈完回答齐侯说:“楚国把方城山作为城墙,把汉水作为护城河。”又说:楚子在周王疆界阅兵,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周德虽然衰微,但天命还没有改变;鼎的轻重,不是可以询问的。” 奸邪的念头消散在胸中,叛逆的谋划消失在唇舌之间。这难道不是因为信任、尊重亲戚,任用贤能,使枝叶茂盛、根本得到依赖吗?班固《汉书》记述说:公族繁盛,枝叶茂盛。从这以后,各国转相攻伐:吴被越吞并,晋分裂为三国,鲁被楚灭亡,郑被韩国兼并。《史记》说:越王勾践从会稽回来,抚慰他的士民,攻打吴国,大败吴军,吴王自杀。又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亡晋国后,三分其土地。又说:楚考烈王攻灭鲁国。又说:韩哀侯灭掉郑国,兼并其国。到了战国时期,姬姓诸侯衰微了。只有燕、卫独自存在,但都弱小,西面受强秦逼迫,南面害怕齐、楚,忙于避免灭亡,无暇相互救助。到周赧王时,降为平民,却仍有枝干相互支撑,能够占据虚有其名的王位。天下没有君主,达四十多年。班固《汉书》赞说:到了周赧王,降为平民,享尽天年而死,王号和王位已经在天下断绝,却还像枝叶相互支撑,没有人能够占据那个空虚的王位;天下没有君主,达四十多年。秦国凭借形势有利的土地,施展诡诈的手段,征伐关东,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九国。班固《汉书》赞说:秦国凭借形势有利之地,施展狡诈的兵力,蚕食崤山以东,一概取得胜利。贾谊《过秦》说:九国的军队逃跑退避,不敢前进。到了秦始皇时,才确定了天子的地位。《尚书》说:天子的地位艰难啊。耗费时日像那样久,用力像这样大。班固《汉书》赞说:到了秦始皇才兼并天下,像那样施行德政,却用这样大的力量,其艰难可想而知。这难道不是使根基深固、根蒂牢固而不可拔除的办法吗?《老子》说:拥有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就是根深蒂固、长生久视的道理。班固《汉书》赞说:这就是亲爱亲族、尊重贤能、褒扬表彰功德,使根基深厚牢固而不可拔除的原因。《易》说:“它将要灭亡,它将要灭亡!”要把它系在丛生的桑树上。周朝的德业大概可以说正符合这句话。《周易》否卦的卦辞就是这样。郑玄说:“苞”是栽植。处于否塞时代的人不知道圣人有天命,都说它将要灭亡、将要灭亡;而圣人自己把它系在所栽的桑树上,所以不会灭亡。王弼说:心里存有将要危亡的警惕,才能获得稳固。
秦观周之弊,将以为以弱见夺,於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班固《汉书》赞曰: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於是削去五等。《史记》李斯奏曰:置诸侯不便,始皇於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置守尉监也。弃礼乐之教,任苛刻之政。子弟无尺寸之封,功臣无立锥之土,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蕃卫。班固《汉书》赞曰:秦窃自号谓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蕃翼之卫。《庄子》曰: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仁心不加於亲戚,惠泽不流於枝叶,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胸腹,浮舟江海,捐弃楫擢。《法言》曰:灝灝之海,济楼航之力也。航人无楫,如航何?《通俗文》:擢,谓楫也。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贾谊《过秦》曰:天下已定,始皇之心,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是时,淳于越谏曰:臣闻殷周之王,封子弟功臣,千有馀岁。今陛下君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而无辅弼,何以相救?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史记》曰:齐简公立田常、监止为左右相。田氏杀监止,简公出奔。田氏执简公于徐州,遂杀之。又曰:晋昭公卒,六卿强,公室卑。六卿,谓范氏、中行氏、智氏及赵、韩、魏也。《论语纠滑谶》,曰:陈灭齐,六卿分晋。《尚书》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代,匪说攸闻。始皇听李斯偏说,而绌其义。至身死之日,无所寄付,委天下之重於凡夫之手,讬废立之命於奸臣之口,《史记》曰:始皇崩,赵高乃与胡亥,丞相李斯阴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受始皇遗诏,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死。至令赵高之徒,诛锄宗室。《史记》曰:二世尊用赵高,申法令,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春秋合诚图》曰:诛锄民害。胡亥少习剋薄之教,长遵凶父之业。《史记》曰:赵高故常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史记》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不能改制易法,宠任兄弟,而乃师谟申商,谘谋赵高,自幽深宫,委政谗贼,《史记》李斯上书二世曰: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应劭《汉书注》曰:申不害,韩昭侯相。卫公孙鞅,秦孝公相。李奇曰:法皆深刻无恩。《史记》曰:二世常居禁中,与赵高决事。事无大小,辄决於高。《苍颉篇》曰:委,任之也。身残望夷,求为黔首,岂可得哉?《史记》曰:二世齐望夷宫,欲祠泾,使使责让赵高以盗事。高惧,乃阴与其女婿咸阳令阎乐谋易上。乐前,即谓二世曰: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愿得妻子为黔首。阎乐麾其兵进,二世自杀也。遂乃郡国离心,众庶溃叛。《尚书》曰: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左氏传》曰:人逃其上曰溃。胜、广唱之於前,刘、项毙之於后。《史记》曰:吴广为假王,击秦。班固《汉书》赞曰:秦窃自号谓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吴陈奋其白挺,刘项随而毙之。向使始皇纳淳于之策,抑李斯之论,割裂州国,分王子弟,封三代之后,报功臣之劳,土有常君,民有定主,枝叶相扶,首尾为用,虽使子孙有失道之行,时人无汤、武之贤,奸谋未发,而身已屠戮,何区区之陈项,而复得措其手足哉?故汉祖奋三尺之剑,驱乌集之众?曾子曰:乌合之众,初虽相欢,后必相咋也。五年之中,而成帝业。《汉书》曰:高祖五年,斩羽东城,即皇帝位於汜水之阳。自开辟以来,其兴功立勋,未有若汉祖之易者也。夫伐深根者难为功 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班固《汉书》赞曰:汉无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年而成帝业。书传所未尝有焉。何则?古代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收孤秦之毙。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
译秦国观察周朝的弊病,认为周朝因为势力削弱而被夺取,于是废除五等爵位,设置郡县官吏。班固《汉书》赞说:秦称帝以后,担心周朝的失败,认为诸侯争斗,四方夷狄交相侵扰,周朝因势力削弱而被夺取,于是削去五等爵位。《史记》记李斯上奏说:设置诸侯不便利,始皇于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设置郡守、郡尉和监御史。秦又抛弃礼乐教化,任用苛刻的政治。皇帝的子弟没有一尺寸土地的封爵,功臣没有立锥之地,朝廷内部没有宗室子弟辅佐,朝廷外部没有诸侯作为藩篱卫护。班固《汉书》赞说:秦私自窃取皇帝之号,而子弟却成了平民;内部没有骨肉根本的辅佐,外部没有一尺土地的藩篱羽翼。《庄子》说: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没有安置锥子的土地。仁爱之心不施加于亲戚,恩惠不流布到枝叶,就好比砍掉大腿和臂膀,只独自任用胸腹;又好比船浮在江海之上,却丢弃船桨。《法言》说:浩瀚的大海,需要船只航行的力量才能渡过。船夫没有船桨,怎么航行呢?《通俗文》说:“擢”就是船桨。旁观者为此寒心,而秦始皇却安然自得,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方圆千里的金城,足以成为子孙世代称帝称王的万世基业。这难道不是荒谬吗?贾谊《过秦》说:天下已经平定,始皇的心里认为,凭借关中的险固和方圆千里的金城,足以成为子孙世代称帝称王的万世基业。当时淳于越劝谏说:“我听说殷、周的君王分封子弟和功臣,延续了一千多年。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子弟却成为平民,最终如果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却没有人辅佐,拿什么来相救?事情不以古人为榜样却能够长久,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史记》说:齐简公任用田常、监止为左右相。田氏杀死监止,齐简公出逃。田氏在徐州拘捕齐简公,随后杀死了他。又说:晋昭公死后,六卿势力强大,晋公室卑弱。六卿,指范氏、中行氏、智氏以及赵、韩、魏三家。《论语纠滑谶》说:陈氏灭掉齐国,六卿分割晋国。《尚书》说:事情不以古人为榜样,却想使后代长久,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道理。始皇听信李斯片面的言论,排斥了淳于越的主张。到他死的那一天,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把天下的重任交到庸常之人的手中,把废立太子的命令托付给奸臣的口中。《史记》说:始皇死后,赵高便和胡亥、丞相李斯暗中毁掉始皇封好准备赐给公子扶苏的诏书,改作假诏称丞相接受始皇遗诏,立胡亥为太子,又另写诏书赐公子扶苏死。最后竟使赵高一伙诛杀铲除宗室。《史记》说:二世尊崇任用赵高,申明法令,于是诛杀大臣和各位公子。《春秋合诚图》说:诛杀铲除百姓的祸害。胡亥年少时学习刻薄的教诲,长大后遵循凶暴父亲的事业。《史记》说:赵高过去常常教胡亥读书,直到学习审理案件、律令和法律事务。《史记》太史公说:商君天性就是刻薄的人,不能改制度、变法令,宠爱任用兄弟,却只效法申不害、商鞅的谋略,向赵高咨询谋划,把自己幽闭在深宫中,把政权交给进谗言的奸贼。《史记》记李斯上书二世说:能够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术,推行商君的法;法令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却发生动乱,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应劭《汉书注》说:申不害,是韩昭侯的相国;卫国人公孙鞅,是秦孝公的相国。李奇说:这些法令都深刻严酷,没有恩惠。《史记》说:二世常常住在宫禁之中,同赵高决定政事,事情无论大小,总是由赵高决定。《苍颉篇》说:“委”就是任用。自身残毁在望夷宫,想求得做一个平民,难道还能做到吗?《史记》说:二世在望夷宫斋戒,想祭祀泾水,派使者责备赵高盗窃之事。赵高害怕了,于是暗中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谋划改换皇帝。阎乐上前,对二世说:“您还是自己为自己打算吧。”二世说:“希望能够和妻子儿女一起做平民。”阎乐挥军令士兵进逼,二世于是自杀。于是郡县和诸侯国离心,百姓溃散反叛。《尚书》说:受有亿兆普通百姓,却使他们离心离德。《左氏传》说:人民逃离他们的君上,叫作溃败。陈胜、吴广在前面首先发难,刘邦、项羽在后面消灭了秦朝。《史记》说:吴广自立为假王,攻打秦军。班固《汉书》赞说:秦私自窃取皇帝之号,而子弟却成为平民;吴地、陈地的百姓举起白色木棒奋起,刘邦、项羽随后便消灭了秦。假使秦始皇采纳淳于越的策略,压制李斯的主张,分割州郡,分封子弟为王,封立三代之后,酬报功臣的劳绩,使土地都有固定的君主,百姓都有确定的主人,枝叶彼此扶持,首尾互相为用;即使子孙有失道的行为,当时又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贤能的人,奸谋尚未发动而秦始皇本人已经被杀,那么区区陈胜、项羽又怎么能有机会施展手脚呢?所以汉高祖凭三尺长剑起兵,驱使乌合之众。曾子说:乌合之众开始时虽然彼此欢悦,后来一定会互相争咬。五年之内,就成就了帝业。《汉书》说:高祖五年,在东城斩项羽,在汜水北岸登上皇帝之位。自开天辟地以来,兴起建立功勋,还没有像汉高祖这样容易的。砍伐深根的大树,建立功劳很难;摧毁已经枯朽的东西,施展力量很容易,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班固《汉书》赞说:汉朝没有一尺土地作为进身的基础,只凭一把剑承担使命,五年便成就帝业,这是古代书传中从未有过的。为什么呢?古代朝代更替,都承接圣王的功业;如今汉朝独自收取了孤立的秦朝覆亡的成果。镌刻金石,建立功业很难;摧毁枯朽,施展力量很容易,这是形势造成的。
汉鉴秦之失,封植子弟。及诸吕擅权,图危刘氏,《汉书》:太后崩,上将军吕禄、相国吕产专兵秉政,谋作乱。贾逵《国语注》曰:权秉,即柄字也。而天下所以不能倾动,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诸侯强大,盘石胶固。《汉书》宋昌曰:高帝王子弟,所谓盘石之宗也。《庄子》曰:待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范晔《后汉书》曰:郑泰曰:以胶固之众,当解合之势。东牟朱虚,授命於内;齐代吴楚,作卫於外,故也。《汉书》宋昌曰:诸吕擅权专制,太尉卒以灭之。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齐代之强。又曰:齐悼惠王肥,高祖六年立。又曰:齐悼惠王子章,高后封为朱虚侯,章弟兴居为东牟侯。向使高祖踵亡秦之法,王逸《楚辞注》曰:踵,继也。忽先王之制,则天下已传,非刘氏有也。然高祖封建,地过古制,大者跨州兼域,小者连城数十,上下无别,权侔京室,故有吴楚七国之患。班固《汉书》赞曰:汉兴,惩戒亡秦孤立之败,於是封王子弟。大者跨州兼郡,小者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制同京师。贾谊曰:诸侯强盛,长乱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令海内之势,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则下无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事。文帝不从。《汉书》贾谊上疏之文。至於孝景,猥用朝错之计,削黜诸侯。亲者怨恨,疏者震恐,吴楚唱谋,五国从风,兆发高祖,衅成文景,由宽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汉书》曰:朝错数言吴过可削,文帝宽不忍罚。及景帝即位,错曰:高帝初定天下,诸子弱,故大封同姓,今吴谋作乱逆,削之亦反,不削亦反。於是方议削吴。吴王恐,因欲发谋举事。诸侯既新削罚,震恐,多怨错。及吴先起兵,胶西、胶东、淄川、济南、楚、赵亦皆反。猥,曲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左氏传》楚子问於申无宇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杜预曰:折,折其本也。尾同於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
武帝从主父之策,下推恩之命。自是之后,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淮南三割,梁代五分,《汉书》主父偃说上曰: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原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上从其计。又,班固赞曰:武帝施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使诸侯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国自析。自是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也。遂以陵迟,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豫政事,班固《汉书》赞曰:景帝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诸侯唯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无后国除。《汉书》曰: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汉仪注》:王子为侯,侯岁以户口酎黄金於汉庙,皇帝临受献金,助祭。大祀曰饮酎,饮酎受金,小不如斤两,色恶者,王削县,侯免国。《汉书》曰:赵哀王福薨,无子,国除。至於成帝,王氏擅朝,刘向谏曰:“臣闻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排摈宗室,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安固国嗣也。《汉书》刘向上疏之文。其言深切,多所称引。成帝虽悲伤叹息,而不能用。《汉书》曰:成帝即位,向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缺。上虽不能尽用,然嘉其言,常嗟叹之。至乎哀平,异姓秉权,假周公之事,而为田常之乱。高拱而窃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汉宗室王侯,解印释绶,贡奉社稷,犹惧不得为臣妾,或乃为之符命,颂莽恩德,岂不哀哉!班固《汉书》赞曰:至哀平之际,王莽知中外殚微,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汉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唯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田常篡齐,已见上文。《汉书》曰:王莽废汉藩王,广陵王嘉献符命,封扶策侯。又曰:郚卿侯闵以莽篡位,献神书言莽,得封列侯。郚音吾。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於惠文之间,而叛逆於哀平之际也,徒以权轻势弱,不能有定耳。
译汉朝鉴戒秦朝的过失,分封子弟。等到诸吕擅权,图谋危害刘氏时,《汉书》说:太后去世后,上将军吕禄、相国吕产掌握军队和政权,谋划作乱。贾逵《国语注》说:“权秉”就是“权柄”。然而天下之所以不能被倾覆动摇,百姓之所以不改变心志,只是因为诸侯强大,像磐石一样牢固。《汉书》记宋昌说: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就是所谓磐石般的宗族。《庄子》说:必须依靠胶漆才能牢固,是损害自身德性的事。范晔《后汉书》说:郑泰说,凭借胶固的众多力量,可以应对分崩离析的形势。东牟侯、朱虚侯在朝廷内部奉命行动,齐、代、吴、楚在外部成为屏障,正是这个缘故。《汉书》记宋昌说:诸吕擅权专制,太尉最终把他们消灭;朝廷内部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亲族,外部又畏惧吴、楚、齐、代的强大。又说:齐悼惠王肥在高祖六年被立为王。又说:齐悼惠王的儿子章,被高后封为朱虚侯;章的弟弟兴居被封为东牟侯。假使高祖沿袭秦朝灭亡的法令,王逸《楚辞注》说:“踵”是继承。忽视先王的制度,那么天下早已传给别人,不会再属于刘氏。然而高祖分封诸侯,土地超过古代制度:大的跨州兼郡,小的也连接几十座城;上下没有区别,权力和京城相等,所以才有吴、楚等七国的祸患。班固《汉书》赞说:汉朝兴起后,鉴戒秦朝孤立而灭亡的失败,于是分封皇帝的子弟。大的诸侯跨州兼郡,小的也连接几十座城,宫室和百官的制度同京师一样。贾谊说:诸侯势力强盛,长期滋生祸乱和奸邪。如果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多分封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这样下位者没有背叛的心,上位者也没有诛伐的事情。汉文帝没有听从。这里是《汉书》中贾谊上疏的文字。到了孝景帝时,草率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减贬黜诸侯。亲近的诸侯怨恨,疏远的诸侯震恐;吴、楚首先发谋,五国随风响应。祸患的征兆起于高祖时期,裂痕形成于文帝、景帝时期,这是因为宽容造成制度失控,又操之过急而没有循序渐进。 《汉书》说:晁错多次说吴国有过错可以削地,文帝宽厚,不忍惩罚。景帝即位后,晁错说:高帝刚平定天下时,诸子力量弱,所以大规模分封同姓;如今吴王谋划作乱叛逆,削地也反叛,不削地也反叛。于是正商议削减吴国土地。吴王害怕,便想发动谋反。诸侯刚被削减惩罚,都震恐,大多怨恨晁错。等到吴国先起兵,胶西、胶东、淄川、济南、楚、赵也都反叛。“猥”是曲折、草率的意思。这就是所谓树梢太大必然折断,尾巴太大就难以摆动。《左氏传》记载,楚子问申无宇:“国家有大的城邑,怎么样?”申无宇回答:“树梢太大必然折断,尾巴太大就难以摆动,这是君主所知道的。”杜预说:“折”是折断它的根本。尾巴和身体本来就是一体,尚且有时不听从,何况不是身体一部分的尾巴,怎么能摆动呢?汉武帝采纳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令。从此以后,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淮南分割为三国,梁、代分为五国。《汉书》记主父偃劝说皇上:“如今诸侯有的连接几十座城,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把恩惠推及子弟,以土地分封他们为侯;他们人人都高兴得到自己的愿望。皇上施行恩德,实际上却分割了他们的国家,他们一定会逐渐自行削弱。”皇上采纳了他的计策。班固又赞说:武帝施行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令,使诸侯能够分封户邑给子弟,不用贬黜升降,国家自然分裂。从此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分为三国。诸侯于是逐渐衰落,子孙微弱,只能领取衣食和租税,不参与政事。班固《汉书》赞说:景帝遭遇七国之乱,抑制削弱诸侯,诸侯只能领取衣食租税,不得参与政事。有的因为酎金不合规定而被免爵削地,有的因为没有后嗣而国家被撤除。《汉书》说:列侯因进献祭祀宗庙的黄金不合规定而获罪,被夺爵的有一百零六人。《汉仪注》说:王的儿子封为侯,侯每年按户口向汉庙进献酎金;皇帝亲临接受所献黄金,以助祭祀。大祭叫作饮酎;饮酎时接受黄金,若分量稍微不够,或颜色不好,王就削县,侯就免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人〕 《汉书》说:赵哀王刘福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到了成帝时,王氏专擅朝政,刘向劝谏说:“我听说公族是国家的枝叶,枝叶凋落,本根就没有可以庇护荫蔽的地方。如今同姓宗族疏远,外戚专擅政权,排斥宗室,使公族孤立弱小,这不是保守社稷、安定巩固王位继承的办法。”这是《汉书》中刘向上疏的文字。他的话情意深切,引用了很多事例。成帝虽然悲伤叹息,却不能采用。 《汉书》说:成帝即位后,刘向多次上疏陈说政治得失,申明法令和戒律,前后上书几十次,以帮助皇帝阅览,补充遗漏。皇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赞赏他的话,常常为之叹息。到了哀帝、平帝时期,异姓掌握权力,假借周公的事业,却造成田常篡齐那样的祸乱。他们高高拱手,窃取天子之位,一旦之间便使天下臣服;汉朝宗室王侯解下印绶,进献社稷,尚且害怕不能成为臣妾,有的人甚至为王莽制作符命,歌颂王莽的恩德,这难道不可悲吗?班固《汉书》赞说:到了哀帝、平帝时期,王莽知道朝廷内外已经极其衰微,凭借太后的权力,假借伊尹、周公的名号;奸诈谋划成功后,便占据面南而王的尊位。汉朝诸侯王纷纷屈曲额头叩拜,奉上玉玺和绶带,唯恐落在后面;有的人甚至称颂王莽的美德,以求取容纳和媚悦,这难道不可悲吗?田常篡夺齐国的事,前文已经说过。《汉书》说:王莽废黜汉朝藩王,广陵王刘嘉献上符命,被封为扶策侯。又说:郚卿侯闵因为王莽篡位,献上神书称颂王莽,于是得以封为列侯。郚,音同“吾”。由此说来,并不是宗室子弟只在惠帝、文帝时期忠诚孝顺,而在哀帝、平帝时期就叛逆,只是因为当时权力轻、势力弱,不能稳定局势罢了。
赖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杜笃《论都赋》曰:于时圣帝,兼不世之姿。禽王莽於已成,绍汉祀於既绝,斯岂非宗子之力耶?而曾不鉴秦之失策,袭周之旧制,踵亡国之法,而侥幸无疆之期。至於桓灵,奄竖执衡,范晔《后汉书》曰:桓帝立,曹腾以定策功,迁大长秋。又曰:灵帝时,大将军窦武谋诛中官,曹节矫诏诛武等。郑玄《尚书注》曰:称上曰衡。朝无死难之臣,外无同忧之国,君孤立於上,臣弄权於下,班固《汉书》序曰:汉兴,惩戒亡秦孤立之败。本末不能相御,身手不能相使。由是天下鼎沸,奸凶并争,张超笺曰:中外云扰,万夫鼎沸。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蓁薮。杜预《左氏传注》曰:烬,火馀木也。居九州之地,而身无所安处,悲夫!
魏太祖武皇帝躬圣明之资,兼神武之略,晋灼《汉书注》曰:资,材量也,耻王纲之废绝,愍汉室之倾覆,龙飞谯沛,凤翔衮豫,《魏志》曰: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为衮州牧,后太祖迁都於许,许属豫州。《东京赋》曰:龙飞白水,凤翔参墟。扫除凶逆,剪灭鲸鲵。《左氏传》曰:楚子曰: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以为大戮。杜预曰:鲸鲵,大鱼,以喻不义之人也。迎帝西京,定都颖邑。《魏志》曰:天子东迁,败於曹阳。太祖乃遣曹洪将兵,西迎天子还雒,董昭劝太祖都许。《汉书》:颍川郡有许县。德动天地,义感人神。汉氏奉天,禅位大魏。大魏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其辙迹。《晏子》曰:谚曰:前车覆后车戒也。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於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盘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代之业也。《左氏传》曰:周之宗盟,异姓为后。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与相维持,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虑也。班固《汉书》赞曰:徙吏二千石於诸陵,盖亦强干弱枝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以小县之宰,有武者,必置於百人之上,使夫廉高之士,毕志於衡轭之内,衡轭,车之衡轭也,言王者之御群臣,犹人之御牛马。故以衡轭喻焉,毕志其内,未得骋其骏足也。才能之人,耻与非类为伍,非所以劝进贤能,襃异宗族之礼也。
夫泉竭则流涸,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故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扶之者众也。《鲁连子》曰:百足之虫,至断不蹶者,持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司马相如《谏猎书》曰: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且墉基不可仓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文子》曰:人主之有人,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即本固,基厚即上安也。皆为之有渐,建之有素,譬之种树,久则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叶。若造次徙於山林之中,植於宫阙之下,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尚书》曰:厥土惟黑坟。孔安国曰:色黑而坟起也。犹不救於枯槁,何暇繁育哉?夫树犹亲戚,土犹士民,建置不久,则轻下慢上,平居犹惧其离叛,危急将如之何?是圣王安而不逸,以虑危也;存而设备,以惧亡也。故疾风卒至,而无摧拔之忧,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
【博弈论一首】
《系本》曰:乌曹作博。许慎《说文》曰:博,局戏也,六箸十二棋也。杨雄《方言》曰:围棋,自关而东,齐鲁之间谓之弈。
※韦弘嗣
《吴志》曰:韦曜,字弘嗣,吴郡人。为太子中庶子。时蔡颖亦在东宫,性好博弈,太子和以为无益,令曜论之。后为中书仆射,孙皓诛之。裴松之曰:曜本名昭,史为晋讳改之也。
盖君子耻当年而功不立,疾没世而名不称,《论语》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故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论语》孔子之辞。是以古之志士,悼年齿之流迈,而惧名称之不建也。勉精厉操,晨兴夜寐,不遑宁息。经之以岁月,累之以日力。若甯赵之勤,董生之笃,渐渍德义之渊,捷迟道艺之域。《吕氏春秋》曰:甯越,中牟之鄙人也。苦耕稼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耕也?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达矣。甯越曰:请以十五岁。人将休,吾将不休,人将卧,吾将不敢卧。十五岁而周威王师之。《汉书》曰:董仲舒修《春秋》,三年不窥园圃,其精如此。且以西伯之圣,姬公之才,犹有日昊待旦之劳,《尚书》周公曰:文王自朝至於日中昊,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孟子》曰: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故能隆兴周道,垂名亿载。况在臣庶,而可以已乎?
译幸亏光武皇帝挺立而出,具有世间罕见的资质。杜笃《论都赋》说:当时的圣帝,兼有世间罕见的资质。他在王莽已经篡成大业时擒获王莽,使已经断绝的汉朝祭祀重新延续,这难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力量吗?可是他竟然没有鉴戒秦朝的错误策略,反而沿袭周朝的旧制,继续采用导致灭亡的法令,侥幸希望获得无穷的年限。到了桓帝、灵帝时期,宦官掌握权柄。范晔《后汉书》说:桓帝即位,曹腾因制定皇位继承策略有功,升任大长秋。又说:灵帝时,大将军窦武谋划诛杀宦官,曹节假传诏书诛杀窦武等人。郑玄《尚书注》说:称呼皇上叫作“衡”。朝廷内没有为国死难的大臣,外部没有共同忧患的国家;君主孤立在上,臣下在下方玩弄权力。班固《汉书》序说:汉朝兴起后,鉴戒秦朝孤立而灭亡的失败。根本和枝末不能相互驾驭,身体和手足不能相互驱使。于是天下像沸腾的鼎一样动荡,奸邪凶恶的人一起争斗。张超笺说:朝廷内外像云一样纷扰,万民像鼎中沸水一样翻腾。宗庙被焚烧成灰烬,宫室变成丛生的荒草。杜预《左氏传注》说:“烬”是火烧后剩下的木头。占有九州的土地,却使自身没有安身之处,真可悲啊!魏太祖武皇帝亲自具有圣明的资质,又兼有神明威武的谋略。晋灼《汉书注》说:“资”是才能和器量。他以王纲废弛断绝为耻,怜悯汉室倾覆,于谯、沛之地如龙腾飞,在衮州、豫州如凤高翔。《魏志》说:太祖武皇帝是沛国谯县人,曾任衮州牧;后来太祖迁都许县,许县属豫州。《东京赋》说:龙在白水飞腾,凤在参墟高翔。他扫除凶恶叛逆,剪灭鲸鲵。 《左氏传》说:楚子说:古代明王讨伐不敬者,擒取鲸鲵并封存起来,把它作为最大的耻辱。杜预说:鲸鲵是大鱼,用来比喻不义之人。他迎接皇帝向西回到京城,定都于颖邑。《魏志》说:天子向东迁徙,在曹阳战败。太祖于是派曹洪率兵向西迎接天子,护送他回到雒阳,董昭劝太祖迁都许县。《汉书》说:颍川郡有许县。德行感动天地,义举感动人神。汉氏奉承天命,把帝位禅让给大魏。大魏兴起,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看见五代存亡的情况,却不采用它们的长远策略;看见前车倾覆,却不改变自己的车辙。《晏子》说:俗话说,前面的车翻倒,后面的车就应引以为戒。把子弟封王在空虚的土地上,君主拥有不受任用的百姓;宗室逃散在民间,听不到国家政事。权力同普通人相等,势力同平民一样;内部没有根基深厚、不可拔除的稳固,外部没有磐石般牢固的宗族盟助,这不是安定社稷、建立万代基业的办法。《左氏传》说:周朝的宗族盟会中,异姓诸侯排在后面。况且如今的州牧、郡守,就是古代的方伯、诸侯,都跨有千里土地,同时承担军政之任;有的地方几个势力相当的国家并列,有的地方兄弟共同占据要地。而宗室子弟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置身其中,同他们相互维持,这不是加强根本、削弱枝叶,以防备万一的办法。班固《汉书》赞说:把二千石官员迁徙到各个陵邑,大概也是加强根本、削弱枝叶。如今任用贤能的人,有的越级任命为名都的主人,有的任命为偏师的统帅;而宗室中有文才的人,一定限制为小县县令,有武略的人,一定安排在百人之长的位置,使那些廉洁高尚之士把全部志向都困在车轭之内。“衡轭”是车的横木和车轭;意思是君王驾驭群臣,就像人驾驭牛马,所以用衡轭来作比喻。他们的志向被限制在其中,不能施展骏马般的才能。这样对有才能的人来说,因不愿同异类为伍而感到羞耻,也不是劝勉贤能进取、褒奖优待宗族的礼制。泉水枯竭,水流就会干涸;树根腐朽,叶子就会枯萎。枝叶繁茂的树可以遮蔽根部,枝条凋落的树则根本孤露。所以俗语说:“百足之虫,直到死时还不会倒下,是因为扶持它的足很多。”《鲁连子》说:“百足之虫,即使身体断了也不会跌倒,是因为扶持它的力量很多。”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司马相如《谏猎书》说:“这句话虽小,可以用来比喻大的道理。”况且,城墙的根基不可能仓促筑成,威望名声也不可能一朝建立。《文子》说:“君主拥有贤能之人,就如同城有根基、树有根一样。根深,树根就牢固;根基厚重,君主就安稳。”这些都说明事情要逐渐办理,建设要有长期准备。譬如栽种树木,时间久了,根本才会深固,枝叶才会茂盛。如果仓促把树移到山林中,栽在宫阙下面,即使用黑色肥沃的土培拥它,用春日的阳光温暖它,《尚书》说:“那里的土是黑色而隆起的。”孔安国说:“颜色黑而且土堆隆起。”仍然不能挽救它的枯槁,哪里还有工夫使它繁茂生长呢?树木尚且可以比作亲戚,土地可以比作士民;根基建立不久,下面的人就会轻慢上面的人,平时还害怕他们离心叛变,到了危急时刻又将怎么办呢?所以圣明的君王在安定时并不贪图安逸,而是考虑危难;在国家存在时就预先设置防备,因为害怕国家灭亡。这样,猛烈的暴风突然到来,也没有树木被摧折拔出的忧患;天下发生变故,也没有倾覆危亡的祸患了。《博弈论》一首 《系本》说:乌曹创制了博戏。许慎《说文》说:“博,是一种棋局游戏,有六根箸和十二枚棋子。”杨雄《方言》说:“围棋,在函谷关以东、齐国和鲁国一带称作‘弈’。” ※韦弘嗣 《吴志》说:韦曜,字弘嗣,是吴郡人,担任太子中庶子。当时蔡颖也在东宫,生性爱好博弈,太子孙和认为博弈没有益处,命韦曜对此加以论述。后来韦曜担任中书仆射,被孙皓杀死。裴松之说:韦曜本名韦昭,史书为了避晋朝皇帝的名讳而改写成“曜”。君子大概以自己身在当世却不能建立功业为耻,以至死而名声不能传扬为忧,《论语》中孔子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传扬。”所以说:“学习好像赶不上什么,仍然害怕会失去它。”这是《论语》中孔子的话。因此,古代有志之士哀叹年岁流逝,又害怕功名不能建立。他们振作精神、磨炼操守,早起晚睡,没有时间安宁休息。年复一年地钻研,日积月累地用功。像甯越那样勤奋,董仲舒那样专心,逐渐浸润于德义的深渊,迅速进入道艺的境域。《吕氏春秋》说:甯越是中牟乡下人,苦于耕种的劳累,便对朋友说:“做什么才能免除这种辛苦的耕作呢?”朋友说:“没有比学习更好的办法。”学习三十年,就可以通达了。甯越说:“请让我用十五年达到它。别人休息时,我不休息;别人睡觉时,我不敢睡觉。”十五年后,周威王拜他为老师。《汉书》说:董仲舒研究《春秋》,三年不去看园圃,他专心到了这种程度。况且,以西伯这样的圣人、姬公这样的才干,尚且有从早到晚等待天明般的辛劳。《尚书》中周公说:“文王从早晨直到日影西斜,没有空闲顾及吃饭,以此来使万民和谐。”《孟子》说:“周公思考三王的治道,其中有不合适的地方,就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幸而想通了,便坐着等待天亮。” 所以他们能够使周道兴盛隆盛,使名声流传亿万年。何况身为臣民,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
历观古今功名之士,皆有积累殊异之迹,劳神苦体,契阔勤思,平居不惰其业,穷困不易其素。是以卜式立志於耕牧,而黄霸受道於囹圄,终有荣显之福,以成不朽之名。《汉书》曰:卜式,河南人,以田畜为事,入山牧羊,十馀年,羊致千馀头。又曰:黄霸,字次公,淮阳人。迁丞相长史。宣帝欲襃先帝,夏侯胜曰:武帝不宜为立庙乐。胜坐非议诏书,霸坐阿纵胜不举劾,皆下狱。胜、霸既久系,霸欲从胜受经,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之。系更再冬,讲论不怠。故山甫勤於夙夜,而吴汉不离公门,岂有游惰哉?《毛诗》曰: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东观汉记》曰:吴汉,字子颜,南阳人。邓禹及诸将多汉举者,再三召见。其后勤勤不离公门。上亦以其南阳人,渐亲之。
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好玩博弈,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神迷体倦,人事旷而不脩,宾旅缺而不接,虽有太牢之馔。《韶》、《夏》之乐,不暇存也。至或赌及衣物,徙釭易行,《埤苍》:赌,也。廉耻之意弛,而忿戾之色发。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方言》曰:投博谓之枰。《新论》曰:俗有围棋,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及为之上者,张置疏远,多得道而为胜,中者务相绝遮要,以争便利,下者守边,趍作罫,自生於小地,犹薛公之言黥布反也。上计取吴楚,广道者也,中计塞城皋,遮要争利者也,下计据长沙以临越,此守边隅趋作罫者也。更始帝将相不能防卫,而令罫中死棋皆生。胜敌无封爵之赏,获地无兼土之实,技非《六艺》,用非经国,立身者不阶其术,徵选者不由其道。广雅曰:阶,因也。求之於战阵,则非孙吴之伦也;刘向《围棋赋》曰:略观围棋,法於用兵。怯者无功,贪者先亡。《汉书》曰:《孙子兵法》八十二篇,吴起三十八篇。考之於道艺,则非孔氏之门也;以变诈为务,则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杀为名,则非仁者之意也。《尹文子》曰:以智力求者喻如弈。弈进退取与,攻劫杀舍,在我者也。而空妨日废业,终无补益。是何异设木而击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养;其在朝也,竭命以纳忠。临事且犹旰食,而何暇博弈之足耽?《左氏传》伍奢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班固《汉书》述曰:媚兹一人,日旰忘食。夫然,故孝友之行立,贞纯之名章也。
方今大吴受命,海内未平,圣朝乾乾,务在得人。《周易》曰:君子终曰乾乾。班固公孙弘赞曰:汉之得人,於兹为盛。勇略之士,则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则处龙凤之署。熊虎猛捷,故以譬武,龙凤五彩,故以喻文。《尚书》曰:如虎如豹,如熊如罴,于商郊。苏武答李陵书曰:其於学人,皆如凤如龙。百行兼苞,文武并骛。《孝经钩命决》曰:引兴摘暴,一字管百行。博选良才,旌简髦俊。贾逵《国语注》曰:旌,表也。设程试之科,垂金爵之赏。《说文》曰:程,品也。《广雅》曰:科,条也。诚千载之嘉会,百世之良遇也。《桓子新论》曰:夫圣人乃千载一出。《周易》曰:亨者,嘉之会也。当世之士,宜勉思至道,爱功惜力,以佐明时。《广雅》曰:惜,爱也。使名书史籍,勋在盟府。《左氏传》宫之奇曰:虢叔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於盟府。乃君子之上务,当今之先急也。
夫一木之枰,孰与方国之封;枯棋三百,孰与万人之将。邯郸淳《艺经》曰:棋局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釭子,各一百五十枚。衮龙之服,金石之乐,足以兼棋局而贸博弈矣。《周礼》曰:三公自衮冕而下。郑玄曰:衮龙,九章衣也。《东都赋》曰:修衮龙之法服。《左氏传》曰: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始有金石之乐。《广雅》曰:贸易之也。假令世士,移博弈之力,用之於《诗》、《书》,是有颜闵之志也;用之於智计,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於资货,是有猗顿之富也;猗顿,已见贾谊《过秦论》。用之於射御,是有将帅之备也。如此,则功名立而鄙贱远矣。
卷五十三 论三
【养生论一首】
嵇喜为康传曰:康性好服食,常采御上药,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致,至於导养得理,以尽性命。若安期彭祖之伦,可以善求而得也。著养生篇。
※嵇叔夜
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王逸《楚辞注》曰:谓,说也。郑玄《礼记注》曰:致之犹言至也。或云:上寿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妄者。《养生经》,黄帝问天老曰:人生上寿一百二十年,中寿百年,下寿八十年,而竟不然者,皆夭耳。此皆两失其情,请试粗论之。郑玄《礼记注》曰:粗,粗也。《说文》曰:粗,疏也。
译历观古今建立功名的人,都有积累功业、成就非凡的事迹:劳神苦身,长期辛劳、勤于思考,平时不懈怠自己的事业,困穷时也不改变原有的操守。因此,卜式立志于耕田放牧,黄霸在监狱中接受道术,最终都得到荣耀显达的福分,成就了不朽的名声。《汉书》说: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和畜牧为业,进山放羊,十多年后,羊发展到一千多头。又说:黄霸,字次公,是淮阳人,升任丞相长史。宣帝想褒崇先帝,夏侯胜说:“武帝不应该为此立庙奏乐。”夏侯胜因非议诏书获罪,黄霸因阿附纵容夏侯胜而不举发弹劾,也一同被下狱。夏侯胜、黄霸被拘禁了很久,黄霸想跟随夏侯胜学习经书,夏侯胜以自己将因罪而死为由推辞。黄霸说:“早晨听到了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夏侯胜认为这话说得好,于是传授经书给他。两人被拘禁又过了两个冬天,讲习讨论从不懈怠。所以,仲山甫早晚勤劳,吴汉也不离开官署,难道他们有游荡懒惰的时候吗?《毛诗》说:“庄严的王命,仲山甫奉行它;早晚不懈怠,以此侍奉君王。”《东观汉记》说:吴汉,字子颜,是南阳人。邓禹和各位将领中有许多是吴汉所举荐的人,皇帝多次召见他。后来他勤勉不懈,始终不离开官署。皇帝也因为他是南阳人,逐渐亲近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今世上的人,大多不致力于经学,喜好玩弄博弈,荒废事务、抛弃事业,忘记睡眠和饮食,从白天一直玩到深夜,接着还要点着油烛继续。当他们临近棋局、彼此争斗,胜负尚未决定时,专心致志、锐意争胜,精神迷乱而身体疲倦;人间事务荒废而不修治,宾客行旅也无暇接待,即使有太牢这样的美食、《韶》《夏》这样的音乐,也没有时间顾及。有时甚至赌上衣物,转卖衣物而改变日常行止;《埤苍》说:“赌,就是以财物下注。”廉耻之心松弛了,愤怒暴戾的神色也显露出来。然而,他们的志趣不出一盘棋之外,所从事的不过是棋局方格之间。《方言》说:下博戏称作“枰”。《新论》说:世俗中有围棋,有人说它属于兵法一类。棋艺高明的人,布置棋子疏朗而有远见,往往掌握棋道而取胜;中等的人致力于相互封锁、阻截要害,争夺便利;下等的人固守边角,奔走构成棋格,自己局限在小小的地域内。这就像薛公谈论黥布反叛:上策是夺取吴、楚,开辟广阔道路;中策是堵塞城皋,封锁要害、争取有利形势;下策是占据长沙以面对南越,这就是固守边角、奔走构成棋格。更始帝的将相不能防守卫护,却能使棋局中已经死去的棋子复活。战胜敌人没有封爵的奖赏,夺得土地也没有扩大疆土的实际利益;这种技艺不属于《六艺》,作用也不能治理国家,立身处世的人不凭借这种方法,征召选拔人才也不依循这种道路。《广雅》说:“阶,就是凭借、依靠。”如果从战阵上考察,它比不上孙武、吴起一类的人;刘向《围棋赋》说:“大略观察围棋,它取法于用兵;胆怯的人不能建立功劳,贪心的人最先灭亡。”《汉书》说:《孙子兵法》有八十二篇,吴起的兵法有三十八篇。如果从道艺上考察,它也不是孔门所传的学问;把变诈当作追求,不是忠信之事;把劫夺杀戮作为名目,不是仁人的心意。《尹文子》说:凭借智力争取利益,就好比下棋。棋局上的进退、取舍、进攻、劫杀和弃置,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可是这样白白耗费时间、荒废事业,最终没有任何补益。这与立一块木头去击打它、放置一块石头去投掷它有什么不同呢?况且君子居家时,要勤劳自身来取得奉养;在朝廷做官时,要竭尽性命来贡献忠诚。面对事务尚且常常顾不上按时吃饭,哪里有闲暇沉溺于博弈呢?《左氏传》载伍奢说:“楚国的君主和大夫,大概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吧!”班固《汉书》赞语说:“以此取悦于君王,每天直到天晚也忘了吃饭。”正因为这样,孝敬友爱的行为才能树立,贞正纯洁的名声才能彰显。如今大吴承受天命,天下还没有平定,圣明的朝廷勤勉不懈,致力于求得人才。《周易》说:“君子终日勤勉不懈。”班固《公孙弘赞》说:“汉朝求得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盛大。”有勇力谋略的人,就承担熊虎般勇猛的职责;儒雅之士,就处在龙凤般的官署中。熊虎勇猛敏捷,所以用来比喻武臣;龙凤有五彩,所以用来比喻文士。《尚书》说:“像虎,像豹,像熊,像罴,在商郊作战。”苏武《答李陵书》说:“对于那些有学问的人,都可以说是如凤如龙。”各种德行兼备,文武人才一同奋发。《孝经钩命决》说:“引发兴起,摘除暴乱,一个字可以统摄百行。”广泛选拔良才,表彰选用杰出俊士。贾逵《国语注》说:“旌,就是表彰。”设置考核选试的科目,颁下金爵的赏赐。《说文》说:“程,就是品评、考核。”《广雅》说:“科,就是条目。”这确实是千年一遇的美好时会,是百世难逢的良机。《桓子新论》说:“圣人要千年才出现一次。”《周易》说:“亨通,是美好的汇聚。”当世之士,应当努力思考最高的道理,珍惜功业、爱惜精力,用来辅佐这个圣明的时代。《广雅》说:“惜,就是爱。”要使姓名写入史籍,使功勋存于盟府。《左氏传》载宫之奇说:“虢叔是文王的卿士,功勋在王室,收藏在盟府。” 这就是君子最重要的事务,也是当今最优先、最紧迫的事情。一块木制的棋盘,哪里比得上封赏一个方国;三百枚枯死的棋子,哪里比得上统领万人。《邯郸淳〈艺经〉》说:棋盘纵横各有十七道,共有二百八十九道;黑白棋子各一百五十枚。衮龙袍服、金石奏乐,已经足以抵得上棋局和博弈的价值了。《周礼》说:“三公从衮冕以下。”郑玄说:“衮龙,是有九章纹饰的衣服。”《东都赋》说:“穿着衮龙的礼制服装。”《左氏传》说:“晋侯把乐舞的一半赐给魏绛,魏国才开始有金石之乐。”《广雅》说:“贸易,就是交换。”假如世上的人把用于博弈的力量转移到《诗》《书》上,就是有颜回、闵损那样的志向;用在智谋计策上,就是有张良、陈平那样的思虑;用在经营财货上,就是有猗顿那样的财富;用在射箭驾车上,就是具备将帅的才能。这样一来,功名就能建立,卑鄙低贱的境地也会远离了。卷五十三 论三 《养生论》一首 嵇喜为嵇康作传说:嵇康性情喜好服食药物,常常采集御用的上等药物,认为成为神仙是禀受自然所致,并不是靠积累学问能够达到的;至于导引调养若能合乎道理,也可以穷尽人的性命,像安期生、彭祖这一类人,是可以通过正确追求而得到的。他著有《养生篇》。※嵇叔夜 世上有人说神仙可以通过学习获得,长生不死可以凭力量达到;也有人说:人的长寿上限是一百二十岁,这是古今相同的,超过这个年限,便没有不是妖妄之说的。《养生经》载黄帝问天老说:“人的寿命,上寿一百二十年,中寿一百年,下寿八十年;不能达到这些年限的,都是夭折。”这两种说法都没有把握住真实情况,请允许我试着粗略论述一下。《礼记》郑玄注说:“粗,就是粗略。”《说文》说:“粗,就是疏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