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渊第十二
:“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克,犹除也。已,我也。复,反也。礼,即天则之不可逾者。由己,自己之己。目,条目也。勿者,禁止辞。事斯者,从事于此也。)
译颜回说:“我虽然不聪明,也请让我照着这些话去实行。”(克,就是克制的意思。己,指自己。复,就是回归的意思。礼,就是上天法则中不可逾越的准则。由己,指从自己出发。目,指具体的条目。勿,是表示禁止的语气词。事斯,就是从事于这些。)
仁即人之本心,心本虚明,无方无体,范围天地,其大无外,只为有我。始昏始亏,放逸乎天则之外,而本心蚀矣。大凡意念虽各不同,未有不从我上起,有我则百邪交丛,无我则百念皆空,是故贵于克也。己克则心本无恙,天则不逾。所谓复礼也,非复礼之外又有仁也,复礼即所以为仁也。故曰克己复礼为仁。诚能一日克己复礼,霾雾披扫,清明洞然,而天下皆归吾仁矣。非今日而始归也,天下本在吾仁中。昔蔽而今悟也。虽然用工切实,则诚在我,岂他人所能致其力哉。下文视听言动之目,即为人由己之事也。且如视时,是虽欲视,动于一念,隐然未露,知其非礼,随即灭然,是之谓克。以至曰听,曰言,曰动,未有不息念虑之微,而致其力者。非制之于口耳,制之于事为,而后谓之勿也。愚尝作四箴,附于后。炯炯而昧,有不见焉。冥冥而居,交眩我前。于戏戒哉,弗此之求,而瞳子之尤哉。[视箴]万籁寂然,听本无声。无声之听,不震而惊,寂然尔矣,耳乎晚矣。[听箴]噤尔口,卷尔舌,不知嘿嘿之滕说。[言箴]騄駬交蹄,寰海长驱,尔处尔室,人谁尔知。[动箴]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出门使民,易于放失,如见大宾,承大祭,则颠沛造次,必于是矣。不欲勿施,无间于人已也。邦家无怨,无间于穷达也。非克己者,不能。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音刃]。”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司马牛,名犁,向魋之弟,孔子弟子。讱,忍也,难也。)
难,即先难后获之难。方孳孳焉,但见其不易,敢轻有言乎。为仁则必讱,非讱之为仁也。虽然告司马牛者如此耳。一日克己,天下归仁。初亦何难之有。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音扶]何忧何惧?”
易曰: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不疚者,此心澄然,无纤毫疵病之谓。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何所忧惧乎?司马牛处同气之变,故告之以此。君子自然不忧不惧,非不忧惧之为君子也。内省二字,是用力处。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曰命曰天,一定而不可易。死生富贵皆然也,况兄弟之有无乎。君子所可致力者,尽其在我而已。敬以直内而无失,恭以与人而有礼,则四海之内均气同体,何往而非兄弟也。此语虽弘,未能无过,明立爱之义而后得之。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庄阴切],肤受之愬[苏路切],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浸润者,如水之渐渍。谮,毁人也。肤受者,近傍肌体而渐入之不遽,为深切之言也。愬,诉其阴私也。)
急遽者,人易疑。深切者,人必察。惟夫渐渍而入近傍而言,是以衷奸而不虞,柔行而不露,稍无定见,鲜不惑矣。夫子谓未足以尽之,而又叹之曰远。苟人言之来,的然见得分晓后,虽四方万里如在几上。不然则于近而蔽,安能远也。故中庸亦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明字下。申一远字,极有味。虽然大公无我,而后可以语此。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上声下同],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人之所信,如木有根。其根一拨,随即僵仆。是故父子无信,则无以亲。君臣无信,则无以义。夫妇无信,则无以别。长幼无信,则无以序。纲沦法斁,人道泯灭矣。何自而能立哉。夫子
译仁就是人的本心,心本来虚灵明澈,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包容天地,广大无边,只是因为有了“我”,才开始昏暗亏损,放纵逸出天理的规范之外,于是本心就被侵蚀了。大凡意念虽然各不相同,没有不是从我身上产生的,有了“我”,各种邪念就会交织丛生,没有“我”,各种念头就会归于空寂,因此贵在克制。克制了私欲,心本来就没有损害,天理也不会逾越。这就是所谓的恢复礼制,并不是在恢复礼制之外还有仁,恢复礼制就是实行仁的方法。所以说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就是仁。如果真的能一天克制私欲、恢复礼制,阴霾雾气就会消散,心境清明透彻,天下就都归于我的仁中了。并不是今天才开始归于仁,天下本来就在我的仁中。过去被遮蔽,现在才觉悟。虽然如此,只要切实用功,真诚就在我自己,哪里是别人所能施加力量的呢?下文关于视听言动的条目,就是人由自己决定的事情。比如看的时候,虽然想要看,念头一动,隐约尚未显露,知道不合礼,随即熄灭,这就叫做克。至于听、说、动,没有不是抑制细微的念头,而施加力量的。不是在口耳上加以限制,而是在行为上加以限制,然后才叫做不要。我曾经作了四箴,附在后面。目光炯炯却昏暗,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昏暗中居住,在我面前交错眩晕。哎呀要警惕啊,不追求这个,而眼睛的过错啊。[视箴]万籁寂静,听本来没有声音。没有声音的听,不震动而惊扰,寂静罢了,耳朵啊晚了。[听箴]闭紧你的嘴,卷起你的舌头,不知道沉默的甘美。[言箴]骏马交错蹄印,在寰海长驱直入,你处在你的房间,谁了解你。[动箴]
仲弓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担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在诸侯国没有怨恨,在大夫家没有怨恨。”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实行这些话。”
出门和役使百姓,容易放纵失误,如同接待贵宾,承担重大祭祀,那么在颠沛流离、仓促匆忙的时候,也一定坚持这样做。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不分别人和自己。在诸侯国和大夫家没有怨恨,不分困顿和显达。不是克制私欲的人,做不到。
司马牛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人说话谨慎。”司马牛说:“说话谨慎,这就叫做仁了吗?”孔子说:“做起来困难,说话能不谨慎吗?”(司马牛,名犁,向魋的弟弟,孔子的弟子。讱,忍耐,困难。)
困难,就是先难后获的困难。正勤勉努力,只看到不容易,敢轻易说话吗。实行仁一定要谨慎,不是因为谨慎就是仁。虽然如此,告诉司马牛的是这样罢了。一天克制私欲,天下归于仁。起初有什么困难呢。
司马牛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就叫做君子了吗?”孔子说:“内心反省没有愧疚,那有什么忧愁恐惧呢?”
《易经》说:履行帝位而没有愧疚,光明啊。没有愧疚,就是这颗心清澈明朗,没有丝毫瑕疵病态的意思。安守自己的地位而行事,无论到哪里都自在自得,有什么忧愁恐惧呢?司马牛遭遇兄弟之变,所以告诉他这些。君子自然不忧愁不恐惧,不是因为不忧愁恐惧就是君子。内省两个字,是用力的地方。
司马牛忧愁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子夏说:“我听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恭敬而没有过失,对人谦恭而有礼。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君子何必担心没有兄弟呢?”
说命说天,一定而不可改变。死生富贵都是这样,何况兄弟的有无呢。君子可以努力的地方,尽在我自己罢了。恭敬以端正内心而没有过失,谦恭以对人而有礼,那么四海之内气息相同、身体一体,到哪里不是兄弟呢。这话虽然宏大,未能没有过错,明确确立爱的意义然后才能得到它。
子张问什么是明。孔子说:“逐渐渗透的谗言,切身感受的诬告,不能实行。可以叫做明了。逐渐渗透的谗言,切身感受的诬告,不能实行。可以叫做远见了。”(浸润,像水逐渐浸渍。谮,毁谤人。肤受,靠近肌肤而逐渐进入的不迅速,是深切的话。愬,诉说阴私。)
急遽的,人容易怀疑。深切的,人必然考察。只有逐渐浸渍进入靠近身边说话,所以心中奸诈而不预料,柔和实行而不显露,稍微没有定见,很少不被迷惑的。孔子说不足以尽之,又感叹说远。如果别人说话,清楚地分辨明白后,虽然四方万里如在几案上。不然就在近处被遮蔽,怎么能远呢。所以《中庸》也说:舜喜欢问而喜欢考察近处。在明字下。重申一个远字,极有意味。虽然如此,大公无私,然后可以谈论这个。
子贡问政治。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子贡说:“如果不得已要去掉,在这三者中先去掉哪个?”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说:“如果不得已要去掉,在这两者中先去掉哪个?”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都有死,百姓没有信任不能立足。”
人所信任的,像树有根。根一旦拔掉,随即倒下。所以父子没有信任,就无法亲近。君臣没有信任,就无法义理。夫妇没有信任,就无法区别。长幼没有信任,就无法秩序。纲常沦丧法度败坏,人道泯灭了。凭什么能立足呢。孔子
始论为政,谓斯民不得其养,不安其生,则非空言所可孚耳,非谓信在兵食之后也。兵食,即所以信也。子贡直就三者反复问难,究见根底。此圣门之所以善学欤。论食则兵为轻,论信则死为轻。
译起初讨论为政之道,说如果百姓得不到供养,生活不安定,那么仅凭空洞的言辞是无法取信于人的,这并不是说诚信排在军队和粮食之后。军队和粮食,正是用来建立诚信的手段。子贡直接针对这三者反复追问质疑,探究出根本所在。这大概就是孔子门下善于学习的原因吧。论及粮食时,军队显得次要;论及诚信时,生命显得次要。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其郭切]犹犬羊之鞟。”(棘子成,卫大夫也。夫子,指棘子成。子成谓君子质而已矣,子贡叹惜其说,谓君子之不然也。驷,四马也。不及舌,谓其言已出于舌,四马追不及也。鞟,皮去毛者。)
子曰绘事后素,又曰文质彬彬,二者虽有先后本,末然不可以相无也。若使文亦如质,质亦如文,浑然无所区别,则虎豹之皮,既去其毛矣,何异于犬羊之皮乎?言文不可无,以针子成之失。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用,国之用度也。彻,通也。周制:一夫受田百亩,而与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谓之彻。二者,十取其二也。)
君子厚下安宅,非曰厉民以自养也。鲁初税亩,而此意无复存矣。时君但知责不足于民,而不知求足于己,又乌知足民乃所以足国哉?盍彻之言,虽落落于一时,实万世经邦之大法也。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去声]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祗以异。’”(末二句小雅我行其野之言,谓纵使不以富故,亦适为异耳。证爱欲其生,恶欲其死者之为异也。)
主忠信凡三,出示人立德之本,至深切矣。徙义,即改过。义不能徙,德安能崇?洪范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爱恶皆私意也。死生有命,岂他人私意所能为哉。此惑之大者,才主忠信,自无此事。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齐景公,名杵臼。鲁昭公末年,孔子适齐。是时,景公失政,而大夫陈氏厚施于国。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景公又多内嬖,而不立太子。)
景公君臣父子,皆失其道,故孔子告之以是。政者,三纲九法之所系也。纲沦法斁,人道绝矣。岂直为吾粟而已哉。景公之言,亦是他所见如此。
子曰:“片言可以折[之舌切]狱者,其由也与[平声]?”子路无宿诺。(片言,一言也。折,剖断也。宿,隔一宿也。)
狱者两词,情伪亦难决矣。一言折之,非刚明者不能。无宿诺,果于践言也。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听讼者,能决是非于一时耳。使民无讼,则非道洽政治不能。是故圣人,不贵听讼贵无讼。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无倦则不息,以忠则不欺,为政之本也。一言以蔽之,曰诚而已矣。夫子之告子张,大抵如此。居是心之所安处。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凡事不问善恶,必有人焉。成之而后成其事。且如初陷,恶习未甚彰著,亦自畏忌,不敢恣纵,淫朋比德,复从臾相挺,其恶乃济,所谓成者如此。君子唯恐人之不为善,恶则救正之。小人唯恐人之不为恶,善则沮毁之。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其身正,不令而行。同然之机,其应如响。孰敢二字,自有不容。不然者,敢不正矣,如政何哉?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所以甘心为盗而不知耻者,上之人实启之耳。子苟不欲,虽赏不窃。窃岂本心也哉。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于虔切]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
译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本质好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文采呢?”子贡说:“真可惜啊!您这种说法,是不了解君子的。话一出口,四匹马也追不回来。文采和本质是同等重要的,本质和文采也是同等重要的。如果把虎豹和犬羊的皮都去掉毛,那它们的皮就没有区别了。”(棘子成,卫国的大夫。夫子,指棘子成。棘子成认为君子只要有本质就够了,子贡感叹惋惜他的说法,认为君子并非如此。驷,四匹马。不及舌,意思是话已经从舌头说出,四匹马也追不回来。鞟,去掉毛的皮。)
孔子说“绘画是先有素底,后加色彩”,又说“文采和本质配合得当”,这两者虽然有先后、本末之分,但却不能相互缺少。如果文采就像本质一样,本质也像文采一样,浑然一体没有区别,那么虎豹的皮,去掉了毛之后,和犬羊的皮有什么区别呢?这是说文采不可缺失,用来针砭棘子成的失误。
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不好,国家用度不足,怎么办?”有若回答说:“为什么不实行十分抽一的税制呢?”哀公说:“我现在是抽十分之二,尚且不够用,怎么能实行十分抽一呢?”有若回答说:“百姓富足,您怎么会不富足呢?百姓不富足,您怎么会富足呢?”(用,国家的用度。彻,通。周朝的制度:一个成年男子受田一百亩,和同沟共井的人通力合作,按亩平均收获。大致百姓得到十分之九,公家取十分之一,所以叫彻。二,是十取其二。)
君子厚待百姓以安定国家,并不是说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鲁国开始实行按亩征税,这种厚待百姓的意思就不再存在了。当时的君主只知道向百姓索取不足,却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寻求富足,又哪里知道让百姓富足才是使国家富足的方法呢?实行十分抽一税制的言论,虽然在当时显得不合时宜,但实际上是万世治理国家的根本大法。
子张问怎样提高道德、辨别迷惑。孔子说:“以忠信为主,向义理靠拢,这就是提高道德。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既希望他活着,又希望他死去,这就是迷惑。‘确实不是因为富有,也只是因为怪异罢了。’”(最后两句是《小雅·我行其野》中的话,意思是即使不是因为富有的缘故,也只是因为怪异罢了。证明喜爱希望他活、厌恶希望他死这种做法是怪异的。)
以忠信为主,凡三次提到,向人展示立德的根本,非常深切。向义理靠拢,就是改正过错。义理不能靠拢,道德怎么能提高呢?《洪范》说:没有好的偏好,遵循王的正道;没有坏的恶行,遵循王的道路。喜爱和厌恶都是私意。生死有命,哪里是他人私意所能决定的呢。这是最大的迷惑,只要以忠信为主,自然不会有这种事。
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景公说:“好极了!确实,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齐景公,名杵臼。鲁昭公末年,孔子到齐国。这时,景公政治失当,而大夫陈氏在国内厚施恩惠。用自家的量器借出,而用公家的量器收回。景公又多宠幸内妾,而不立太子。)
景公在君臣父子关系上,都失去了正道,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诉他。政治,是三纲九法所系的地方。纲纪沦丧,法度败坏,人道就断绝了。难道仅仅是为了我的粮食而已吗。景公的话,也是他看到的实际情况如此。
孔子说:“凭片面之词就能判决案件的人,大概是仲由吧?”子路没有隔夜未兑现的承诺。(片言,一句话。折,剖断。宿,隔了一夜。)
案件涉及双方言辞,真假难辨。凭一句话就能剖断,不是刚明的人不能做到。没有隔夜未兑现的承诺,是果断地践行诺言。
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
审理诉讼,只能在一时决断是非。使百姓没有诉讼,那就不是道德融洽、政治清明不能做到的。所以圣人,不看重审理诉讼,而看重没有诉讼。
子张问政。孔子说:“居于职位不要疲倦,实行政令要忠诚。”
不疲倦就不会停止,以忠诚就不会欺骗,这是为政的根本。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诚罢了。夫子告诉子张的话,大体如此。居,是心所安处。
孔子说:“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可以不背离正道了!”
重复出现。
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则相反。”
凡事不问善恶,一定有人促成。促成之后才成其事。况且刚开始陷入,恶习还不明显,自己也畏惧忌讳,不敢放纵,淫邪朋党比附德行,又怂恿支持,恶行才得以得逞,所谓促成就是这样。君子唯恐别人不做善事,恶行就纠正它。小人唯恐别人不做恶事,善行就阻挠毁坏它。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政,就是正。您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
自身端正,不命令也能实行。同样的契机,响应如同回声。孰敢二字,自有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然的话,敢不端正吗,对政治有什么办法呢?
季康子担忧盗贼,问孔子。孔子回答说:“如果您不贪求,即使奖赏他们,他们也不会偷窃。”
羞耻厌恶之心,人人都有。所以甘心做盗贼而不知羞耻的人,是上面的人启发的罢了。您如果不贪求,即使奖赏也不偷窃。偷窃难道是本来之心吗。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您想要善,百姓就会善。君子的德行是风,小人的德行是草
。草上之风,必偃。”(偃,仆也。)
君子小人虽不同,而良心善性未始有异。此以德感,彼以德应,其机疾捷如草从风。是故为人上者,不可不谨所欲也。所欲在善,皆从而善矣。奈何欲杀人而使之就道也哉?答康子问者三,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译“风吹草上,草必倒下。”(偃,倒下的意思。)
君子和小人虽然不同,但良善的本性从未有过差异。这里以德行去感化,那里以德行来回应,这种感应迅速快捷,就像草随风倒一样。因此,身居高位的人,不可不谨慎对待自己的欲望。如果欲望在于善,众人都会跟随行善。怎么能自己想着杀人,却要求百姓走上正道呢?回答康子提问的三次,无一不是以修养自身为根本。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音扶下同]达也者,质直而好[去声]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去声]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虑以下人,致思详审,非苟相取下也。居之不疑者,自以为是而安为之也。)
达者,其实孚也。闻者,其名闻也。内不失己,外不失人,自无往而不孚矣。色庄行伪,俨然自诡,苟誉于人,终何为哉?子张真所谓求闻者。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吐得切]、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平声下同]?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修者,治而去之也。慝,恶念也。事者,必有事焉之事。)
急于计效者,志必馁德,安能崇?厚于责人者,己必恕慝,安能修?忿而不能思难者,见必昏惑,安能辨?三者为学切问,故夫子善之。虽然未有惑不辨而能修慝,慝不修而能崇德者也。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去声]。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去声]也吾见[贤遍切]于夫子而问知[去声],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息恋切]于众,举皋陶[音遥],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爱人知人,仁知之事也。观向也问知之言,是樊迟独于知人之说,而有未达耳。嗟夫!直枉不辨,天下固混混如也。举错一明,是非昭揭,则凡枉者,亦将脱然自失,为直之归。知人之功孰大于此。樊迟犹有未喻,何哉?子夏富哉之叹,所以深赞而明辨之也。选,所以举错,所以远。虽然,仁知未始相离也,不仁者远,所以爱人。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工毒切]而善道[去声]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忠告者,有道相规。善道者,道之以善也。)
忠告善道,友之义也。须识不可则止之意方善。不然,非特无益于人,自辱多矣。或者告之未必忠,道之未必善,及其不可,则又尤人之不我听也,何取于友哉?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用力于仁者,本非他人能致其力也。无同志之助,无规警夹持之功,倏焉违之而不自觉矣。是故,贵于有辅也。然而无文,亦不足以会友。会,有粲然相接之意。
卷七 论语
子路第十三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去声]之。”请益。曰:“无倦。”(先者,以身先之也。劳即劳民,劝相之劳。)
有以先之,不令而行。有以劳之,虽劳不怨。为政之道莫要于此。而子路犹请益,何哉?答曰无倦,则不必外此二者而求益矣。天下事那一件不是倦后放下了。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于虔切]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上声]诸?”
宰,为有司之长。先者,率先之也。能率先,则或苛于责人,或偏于任己,又须赦小过举贤才,方尽善。贤才,固难知举,其所知是矣。而不知者,他人自应不遗也。知其贤而不与立,却不可。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卫君,出公辄也。鲁哀公十年,孔子自楚反卫。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故孔子欲先正名。迂者,远于事情。阙,谓阙所不知
译子张问道:“士怎样才可以称为通达呢?”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呢?”子张回答说:“在诸侯国中必定有名声,在大夫家中也必定有名声。”孔子说:“这是有名声,不是通达。所谓通达的人,品质正直而崇尚道义,善于察言观色,思虑周全而谦卑待人。这样的人,在诸侯国中必定通达,在大夫家中也必定通达。所谓有名声的人,表面上装出仁爱的样子,行为却违背仁义,还自以为是而心安理得。这样的人,在诸侯国中必定有名声,在大夫家中也必定有名声。”
通达的人,是内心真诚而令人信服。有名声的人,只是虚名在外。内心不迷失自我,对外不亏待人,自然无处不令人信服。外表庄重而行为虚伪,俨然自欺欺人,即使博得别人的赞誉,最终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子张真是所谓追求虚名的人。
樊迟跟随孔子在舞雩台下散步,问道:“请问如何增进道德、消除邪念、辨别迷惑?”孔子说:“问得好!先做事后求收获,不就是增进道德吗?检讨自己的过错,不指责别人的过错,不就是消除邪念吗?一时发怒,忘了自身的安危,甚至牵连到亲人,不就是迷惑吗?”
急于计较功效的人,志向必定损害道德,怎么能增进道德呢?严于责备别人的人,自己必定宽恕邪念,怎么能消除邪念呢?发怒而不能思考后果的人,见识必定昏乱迷惑,怎么能辨别迷惑呢?这三点是做学问的关键问题,所以孔子称赞他。虽然没有辨别迷惑就不能消除邪念,没有消除邪念就不能增进道德。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问什么是智。孔子说:“了解人。”樊迟没有理解。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樊迟退下后,去见子夏。说:“刚才我见到老师而问什么是智,老师说‘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这是什么意思呢?”子夏说:“这话含义多么丰富啊!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提拔了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提拔了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
爱人和了解人,是仁和智的事情。看刚才问智的话,是樊迟唯独对了解人的说法,没有理解罢了。唉!如果不分辨正直与邪曲,天下本来就会混乱不堪。提拔安置一旦明确,是非就会昭然若揭,那么所有邪曲的人,也将脱然自失,归于正直。了解人的功效哪有比这更大的呢。樊迟还有不理解的地方,为什么呢?子夏感叹“含义丰富”,是为了深深赞赏并明确辨析这个道理。选拔,是为了提拔安置,是为了使不仁者远离。虽然如此,仁和智从未分离,不仁者远离,正是为了爱人。
子贡问如何交友。孔子说:“忠诚地劝告他,友善地引导他,如果他不听就停止,不要自取其辱。”
忠诚劝告、友善引导,是朋友的情义。必须明白“如果不听就停止”的意思才好。不然,不仅对别人没有益处,自己受辱就多了。有的人劝告未必忠诚,引导未必友善,等到别人不听时,又责怪别人不听从自己,这算什么朋友呢?
曾子说:“君子以文章学问来结交朋友,依靠朋友来辅助仁德。”
致力于仁德的人,本来不是别人能替他努力的。如果没有志同道合者的帮助,没有规劝警示、扶持约束的功效,很快就会违背仁德而自己不觉察。因此,贵在有所辅助。然而如果没有文章学问,也不足以结交朋友。会,有鲜明相接的意思。
卷七 论语
子路第十三
子路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做在百姓前面,使百姓勤劳。”子路请求再多说一些。孔子说:“不要懈怠。”
有以身作则的榜样,不命令也能行动。有使百姓勤劳的措施,虽然劳累也不会怨恨。治理政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而子路还请求多说一些,为什么呢?回答说不要懈怠,就不必在这两者之外再寻求其他益处了。天下的事哪一件不是在懈怠后放下的。
仲弓做季氏的家臣。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先责成下属官员,赦免小过错,提拔贤才。”仲弓说:“怎样知道贤才而提拔他们呢?”孔子说:“提拔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埋没他们吗?”
家臣,是下属官员的首领。先,是率先责成的意思。能够率先责成,那么或者苛责别人,或者偏袒自己,还需要赦免小过错、提拔贤才,才算是尽善尽美。贤才,固然难以了解和提拔,你所知道的提拔了是对的。而你不知道的,别人自然应当不会遗漏。知道他是贤才却不让他任职,却是不可以的。
子路说:“卫君等待您去治理政事,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是端正名分吧!”子路说:“竟然有这样的道理,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要端正名分呢?”孔子说:“粗野啊,由!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暂且保留不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理;言语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兴盛,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如何安身立命。所以君子定下的名分必定可以说得通,说得通必定可以实行。君子对于他的话,不随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