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命,犹赋与也,率顺也。)
天命者,天之与我之谓也。至善而无恶,至灵而不昧,所谓性也。顺乎此性,斯之谓道,无所不在,无所不通,本何假于修哉。惟夫昏于意念,汨于情欲,动于血气,蔽于物我,沦于习俗,而拂乱其所固有者焉,是故不可以不修也。修之如何?顺其固有而已。《成汤》曰:“维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降衷即天命之性也。若即顺也。猷即道也。非君师则不能绥之性。何由?若圣人之教,所以阐斯道,觉斯民,而使之修以顺其性者也。是教也,大经大法之所由以立。外是而曰修道云者,君子不由也。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去声下同]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音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隐者,未露。微者,未着。皆谓念虑方萌之始。不睹不闻,自心自知,故曰独也。三个其字,皆指君子而言。)
道者,率性之谓。才不率性即为非道,安可须臾离乎此。君子所以戒谨恐惧于不睹不闻之时也,睹而后戒谨,闻而后恐惧,则已晚矣。此正是做不可须臾离工夫。一意之起,一念之动,便离了。方其不睹也,不闻也,自以为隐也而不知莫见于此焉,自以为微也而不知莫显于此焉。隐即见,微即显,非二事也,可不谨欤?故又申之曰:谨其独。独即是心之隐微不睹不闻处。舜之兢兢业业,文王之小心翼翼,吾夫子之颠沛造次,必于是,皆谨独之谓也。所以修也,所以为教者也,所以率性而不离于道也。
喜怒哀乐[音洛]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去声]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致,犹极也。位者,各安其位,无愆伏薄蚀震荡之变,是也。育者,遂其生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故曰达道。中则和矣,和则无非中矣,非中之外别有所谓和也。观大本二字,岂是寻流逐末者所可知哉。学者往往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先,不知所以用力之地。而但求中节于既发之后,是犹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望其流行而畅茂,无是理也。人性本善,本无非道,其走作处往往全在喜怒哀乐上。喜怒哀乐之发而偏焉,是以不能顺耳。戒谨恐惧而谨其独者,所以保是中,全是和,而顺其固有之性者也。顺固有之性,则无所不通矣,是达道也。天地广大,我实范围。万物众多,我实发育。天地万物岂在吾性之外也哉。
右第一章,一书之大旨也。首论性道,教之次序,谨其独以明斯道之所以修。次致中和,则极言斯道之功用。所谓中庸者如此。
第二章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此后节节援引夫子之语,故此章特书仲尼,以表之时中者,无时而不中也。)
中庸平常,初非奇异,百姓日用,匪高匪难。君子者顺此者也,小人者反此者也。斯道也,无所不在,无所不通,必达乎权而后无须臾离耳。君子时中,所以中庸。而小人则以无忌惮为中庸者也,犹言以妄为常也。嗟夫,小人之为不义,不能自知其非,庶几其或变焉,宜然妄行,自以为是,是以终身而不悔也。可胜叹哉。异端邪说,是无忌惮之尤者。
右第二章。中庸二字,不必独就中和上牵合说。曰性曰道曰教曰中曰和,名字虽不同,皆所以为中庸也。
第三章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上声下同]能久矣!”(此章见《论语》多之为德也,四字无能字。至,极也,无以复加之谓也。)
世道衰微,以无忌惮为中庸者,皆是是以鲜能能者,鲜愈见其为至耳。三复久矣之叹,可以想见三代之民。
右第三章。与上章反中庸之意相承。
第四
译第一章
天所赋予的叫做性,顺从本性而行的叫做道,修治此道以教化百姓的叫做教。(命,就是赋予的意思;率,就是顺从的意思。)
天命,就是天所赋予我的意思。至善而没有恶,至灵明而不昏昧,这就是所谓的性。顺从这种本性,就叫做道,它无所不在,无所不通,本来哪里需要修治呢。只是因为人们意念昏乱,情欲搅扰,血气冲动,物我之见遮蔽,沉沦于习俗,从而扰乱了原本固有的本性,所以不能不修治。怎么修治呢?只是顺从原本固有的本性罢了。《尚书·咸有一德》说:“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赐给下民。如果有恒常不变的本性,能够安顿其大道的只有君主。”降赐善性就是天命之性。有就是顺从。猷就是道。如果没有君主和老师的引导,就不能安顿这种本性。为什么呢?因为圣人的教化,就是为了阐明此道,觉悟此民,使他们通过修治来顺从本性。这种教化,是大经大法得以确立的依据。除此之外还说修道的,君子是不走的。
道,是不能片刻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警戒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敬畏小心。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谨慎小心。(隐,就是尚未显露。微,就是尚未显著。都是指念头刚萌发的开始。不看不听,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所以叫独。三个“其”字,都指君子而言。)
道,就是顺从本性。才不顺应本性就是非道,怎么可以片刻离开它呢。君子之所以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也警戒谨慎、敬畏小心,是因为如果等看见了才警戒,听见了才敬畏,那就太晚了。这正是做不可片刻离开道的功夫。一个意念一起,一个念头一动,就离开了道。当它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自以为隐蔽却不知道没有比这里更明显的,自以为细微却不知道没有比这里更显著的。隐就是显,微就是著,不是两回事,能不谨慎吗?所以又强调说:谨慎独处。独就是心中隐蔽细微、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舜的兢兢业业,文王的战战兢兢,我们孔夫子的颠沛流离、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都是谨慎独处的意思。这就是修治的方法,就是教化的内容,就是顺从本性而不偏离道的原因。
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行之道。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了。(致,就是极致的意思。位,就是各安其位,没有差错、亏蚀、震荡的变化,就是这样。育,就是成全其生命的意思。)
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这是寂然不动的状态,所以说是根本。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这是感应而通达天下万事的状态,所以说是通行之道。有中就有和,有和无非是中,并不是在中之外另外有一个和。看“根本”这两个字,难道是那些追逐末节的人所能理解的吗。学者往往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不知道用力的地方。而只在发作之后追求符合节度,这就像没有根的树木,没有源头的流水,希望它流畅茂盛,是没有这种道理的。人性本善,本来无非是道,其出错的地方往往全在喜怒哀乐上。喜怒哀乐发作而偏颇,所以不能顺从本性。警戒谨慎、敬畏小心而谨慎独处,就是为了保持这个中,成全这个和,从而顺从原本固有的本性。顺从原本固有的本性,就无所不通了,这就是通行之道。天地广大,我实际上包容着它。万物众多,我实际上养育着它。天地万物难道在我本性之外吗。
以上第一章,是全书的大旨。首先论述性、道、教的次序,通过谨慎独处来阐明道之所以需要修治。其次论述达到中和,就极力说明此道的功用。所谓中庸就是这样。
第二章
孔子说:“君子实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保持中道;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顾忌。”(此后各节都引用孔子的话,所以这一章特别写仲尼,以表明时中者,没有什么时候不中。)
中庸平常,起初并非奇异,百姓日常使用,不高深也不困难。君子是顺从它的人,小人是违背它的人。此道无所不在,无所不通,必须达到权衡变通而后才能片刻不离。君子随时保持中道,所以能实行中庸。而小人却把无所顾忌当作中庸,就是说把妄为当作常态。唉,小人做不义之事,不能自己知道错误,或许还能改变,却适宜地妄行,自以为是,所以终身不悔改。可叹啊。异端邪说,是无所顾忌中最严重的。
以上第二章。中庸二字,不必只在中和上牵强附会地解释。说性、说道、说教、说中、说和,名字虽然不同,都是用来解释中庸的。
第三章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境界了!百姓很少能长久实行了!”(这一章在《论语》中作“多为之德也”,没有“能”字。至,就是极致的意思,无以复加的意思。)
世道衰微,把无所顾忌当作中庸的人,都是这样,所以很少人能长久实行。反复感叹“很少能长久”,可以想象三代百姓的情况。
以上第三章。与上一章违背中庸的意思相承接。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