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刃,将加乎父母之身也,安敢纵乎?一发肤之微,毁伤之且不敢,况敢冒危犯险,以投宪网,沉迷湛溺,以自天阏?其生乎,此为人子者第一先务。故曰孝之始。虽然是特形体耳,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非特形体之谓也。本性本善,本心本良,浑然天成。本无亏缺,保养不失,毋忝所生,方是立身。顺此而行,须臾靡懈,方是行道。立身行道,而名或不扬于后世,犹是工夫有欠,抑犹未也。实孚而名扬,身没而不泯,父母由我有光荣焉,始了为人子者之事,故曰孝之终。
译刀刃将加在父母身上,怎敢放纵呢?哪怕是一点微小的皮肤损伤,尚且不敢毁伤,何况敢冒犯危险,去触犯法网,沉沦迷醉,从而自取灭亡呢?保全生命,这是为人子女的第一要务。所以说这是孝道的开始。虽然这仅仅指形体而言,但父母完整地生下我们,我们也应完整地归还身体,这不仅仅指形体而言。本性原本善良,本心原本良善,浑然天成,原本没有亏缺,保养而不丧失,不使父母蒙羞,这才是立身。顺应此道而行,片刻不懈怠,这才是行道。立身行道,而名声或许不能在后世显扬,这还只是功夫有所欠缺,尚且还不够。只有德行真实而名声显扬,身体虽死而精神不灭,父母因我而获得荣耀,这才算完成了为人子女的本分,所以说这是孝道的终结。
夫[音扶]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尹吉切]修厥德。(大雅,《诗》文王篇。聿,发语辞。)
此又申明立身之旨也。夫所谓孝者,始于事亲而已。岂但左右无违而谓之事亲乎?中焉事君,能尽其忠,即所以孝于亲也。然而立身,上或有未慊,则所谓全而归之者,不无可议,故必终于立身,而后可也。立身如何?修德是已。修德则不昧其本性之善,不失其本心之良,清明融怡,俯仰无愧,直至于此,方为尽孝道焉。故文王篇谓无念尔祖,可乎,亦聿修厥德耳。
第二章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津忍切]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上章已止,故再书子曰,以明更端。亲,谓父母也。德教,即上章所谓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刑,乃刑于寡妻之刑,言为之法则也。天子,言为天之子。甫刑,吕刑也,吕侯之后改封于甫,故因以云。庆,吉庆也。赖,依赖也。)
此下五章,则开陈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其孝如此。前章所谓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岂徒为之立说,区区空言,以诏天下乎?伊尹曰: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邦家,终于四海,实德实行,施由亲始,不可诬也。故此论天子之孝,申明而发挥之。孩提之童知爱其亲,是爱亲之心,天下人人之所同也。及其长也,知敬其兄,是敬亲之心,亦天下人人之所同也。一念爱敬,则凡有亲者,皆可爱可敬矣,何者而敢恶乎?何者而敢轻慢之乎?古之人所以俯临民上,若赤子之保,如大祭之承者,非外施此于天下也,即我爱亲敬亲之心,自然有所不敢也。是故爱敬之实,的的尽于事亲,略无欠缺不满之处,则此德之教加于百姓,举凡四海,是则是效,而莫不一于爱敬矣,莫不一于爱敬而四海之孝,皆天子之孝矣。此一人有庆,兆民之所以赖也。爱敬不尽不祥莫大焉,何庆之有,何赖之有!
第三章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富贵不离[力智切]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制节,制财用之节。谨度,不越法度。溢者,满而泛溢也。社,土神。稷,谷神。诸侯有国,则祭之。民,庶民。人者,有位之人。书曰:在知人,在安民。诸侯,列国之君。诗小雅小旻篇。战战,恐惧。兢兢,戒谨。临深,恐坠;履冰,恐陷也。)
鲁君自谓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哀,未尝知劳,未尝知惧。呜呼!此骄奢之病根也。有国之主,狃于富贵,以骄奢为当然。殊不知,骄未有不危,奢未有不溢。危且溢,倾败随至。富贵,非我有矣,可长守乎?夫子此章拳拳富贵不离其身,正切人情所欲,而言警动极有力,非徒守富贵为身计也。富贵者,先君受之天子,以遗其后嗣,以保社稷和民人,继继相传而不绝者,岂一己私物,可取为恣情纵欲之具也?天子之命于汝,而坠先君之世于汝,而斩富贵不守,社稷为墟,谓之孝可乎?分茅胙土,俾有社稷,其实正在和民人耳。一和字,其责甚重。才不和,便失分任司牧之意,便失代天理物之意。和民人,就保社稷上看,保社稷,就长守富贵上看,长守富贵,就不骄不奢上看。不骄奢,当就战战兢兢上看。战战兢兢,凛乎如深渊之临,薄冰之履,安敢放逸?不放逸,自然恭,安得骄,自然俭,安得奢。不骄不奢,不危不溢,则道心无累,天德内融,变化云为,无非大顺,而民人上下,莫不一于和矣。此虽论诸侯之孝,与君天下,初无异道,故周公首戒成王无逸欲,知稼穑之艰难。
第四章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下孟切],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下孟切,
译孝道,起始于侍奉双亲,发展于侍奉君主,最终完成于确立自身。《大雅》说:“不要忘却你的祖先,务必修善他们的德行。”
这又是阐明确立自身的宗旨。所谓孝道,起始于侍奉双亲罢了。难道只是左右不违背父母的意思就叫做侍奉双亲吗?在中间阶段侍奉君主,能够竭尽忠诚,也就是对父母尽孝了。然而确立自身,如果上面还有不满足的地方,那么所谓完整地把身体归还给父母,就不无可议之处,所以必须最终完成于确立自身,然后才可以。确立自身怎么做呢?就是修善德行。修善德行,就不蒙蔽本性中的善,不丧失本心里的良善,内心清明和乐,无论面对上级还是下级都问心无愧,一直达到这种境界,才算是尽到了孝道。所以《文王》篇说不要忘却你的祖先,可以吗?也就是务必修善他们的德行罢了。
第二章
孔子说:“爱戴父母的人,不敢厌恶别人;尊敬父母的人,不敢怠慢别人。对父母的爱敬完全做到了,而道德教化施加于百姓,成为天下的榜样,这大概是天子的孝道。”《甫刑》说:“天子一人有吉祥,亿万百姓都依赖他。”
这以下五章,就阐述从天子到平民,他们的孝道是这样的。前一章所说的先王有至德要道,用来顺应天下,难道只是为此建立学说,用区区空话来告诫天下吗?伊尹说:“确立爱心从亲人开始,确立敬意从长辈开始,起始于国家,最终推广到四海,是实实在在的德行和行为,施行从亲人开始,这是不可欺骗的。”所以这里论述天子的孝道,加以阐明和发挥。幼儿就知道爱戴他的父母,这是爱戴亲人的心,天下人人所共有的。等到长大了,知道尊敬他的兄长,这是尊敬亲人的心,也是天下人人所共有的。一旦有了爱敬的念头,那么凡是有亲人的人,都是可爱可敬的,有什么人敢厌恶呢?有什么人敢轻慢呢?古人之所以俯身面对民众,像保护婴儿一样,像承接大祭一样,并不是从外面施加给天下的,就是我爱戴父母、尊敬父母的心,自然有所不敢。因此爱敬的实质,确实完全做到了侍奉双亲,没有丝毫欠缺不满的地方,那么这种道德教化施加于百姓,举凡四海之内,都以此为准则效仿,而没有不统一于爱敬的,没有不统一于爱敬而四海之孝,都是天子的孝道了。这就是天子一人有吉祥,亿万百姓之所以依赖他的原因。爱敬不周全,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有什么吉祥可言,有什么依赖可言!
第三章
身居高位而不骄傲,地位高而不危险;节制财用,谨慎法度,充实而不溢出。地位高而不危险,所以能长久保持尊贵;充实而不溢出,所以能长久保持富有。富贵不离开自身,然后才能保住国家,使民众和谐。这大概是诸侯的孝道。《诗经》说:“小心谨慎,好像面临深渊,好像脚踏薄冰。”
鲁君自称我生长在深宫之内,长在妇人之手,不曾知道忧虑,不曾知道悲哀,不曾知道辛劳,不曾知道恐惧。唉!这是骄奢的病根。拥有国家的君主,习惯于富贵,把骄奢当作理所当然。却不知道,骄傲没有不危险的,奢侈没有不溢出的。危险且溢出,倾覆败亡随即到来。富贵,不是我的了,能长久保持吗?孔子这一章恳切地强调富贵不离开自身,正切合人情所渴望的,而言辞警示极为有力,不仅仅是为了自身打算而保持富贵。富贵,是先君从天子那里接受,留给后代,用来保住国家、使民众和谐,代代相传而不断绝的,难道是一己私物,可以拿来作为放纵情欲的工具吗?天子任命你,而先君的基业托付给你,如果断送了富贵不能保持,国家成为废墟,这能叫做孝吗?分封土地,让你拥有国家,其实正在于使民众和谐。一个“和”字,责任非常重大。一旦不和,就失去了分任治理百姓的意思,就失去了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意思。使民众和谐,是从保住国家方面看的;保住国家,是从长久保持富贵方面看的;长久保持富贵,是从不骄傲不奢侈方面看的。不骄傲不奢侈,应当从小心谨慎方面看。小心谨慎,凛然好像面临深渊,脚踏薄冰,怎敢放纵逸乐?不放纵逸乐,自然恭敬,怎敢骄傲;自然节俭,怎敢奢侈。不骄傲不奢侈,不危险不溢出,那么道心没有牵累,天德内在融合,变化作为,无非是大顺,而民众上下,没有不统一于和谐的了。这虽然是论述诸侯的孝道,与统治天下,起初没有不同的道理,所以周公首先告诫成王不要安逸享乐,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
第四章
不是先王的礼服,不敢穿;不是先王的话,不敢说;不是先王的德行,不敢做。因此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正道的事不做;口中没有不合礼法的话,身上没有不合正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