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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融堂四书管见六

公冶长第五

儒藏 · 五经总义 · 已译 · 第 18–23 段

给,屡憎,仁者不如是也。或称仲弓之仁,而以不佞少之,即此便是他不知其仁处。两言“焉用佞”宜细玩。

译给予,屡次被憎恶,仁者不是这样的。有人称赞仲弓的仁德,却因为他不巧言善辩而认为他有所不足,这恰恰就是他不了解仲弓仁德的地方。那两句话“何必一定要巧言善辩呢”,值得仔细玩味。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音悦]。(斯,犹言这个。)

  斯字,是实做工夫处。夫子以为可仕,岂易得者犹自谓未能信,不是实做工夫,安有此语!有学官尝举以难诸生,友人见问,答曰:漆雕开。直是要做彻了。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去声]我者其由与[平声]?”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去声]勇过我,无所取材。”(桴,筏也。所,犹处也。材,即所以为桴者。)

  夫子岂真浮海者哉?深叹道之不行耳!子路何喜之遽也?称其好勇而谓取材之无处,所以抑之。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去声]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音潮],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赋,兵也,古者以田赋出兵。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宰,邑长家臣之通号也。赤,姓公西,字子华,孔子弟子。)

  三子者,谓之仁,不可谓之不仁,亦不可答以不知。备见圣人包含成就之意。虽然治赋、为宰与宾客言,不仁亦不可使也。当以意逆之。

  子谓子贡曰:“女[音汝下同]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与,许也。)

  真知一矣,将何所不通?谓之十者,姑举成数而言。颜子地位己不易及,子贡自知弗如,却是他所以进学处。故夫子与之。

  宰予昼寝。子曰:“朽[许久切]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音污]也,于予与[平声]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去声];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昼寝,先儒谓居内违礼。朽,腐也。雕,刻画也。杇,镘也。与,语辞。诛,责也。)

  气昏欲胜,安能有立笃志?而力行者,气象自然不同。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于虔切]得刚?(申枨,孔子弟子。欲,多嗜欲也。)

  刚者,天德之至健,非血气云也。养而无害,自正自大,自直自方,故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若有一毫物欲之私,则馁矣。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之言,系矩之道也。宜夫子喜而进之矣。乃曰:非尔所及。呜呼!此以进之也。赐也一闻斯语,惕然,反求其病根之所在,则终身可行之旨,何必他日而再问乎!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文章,威仪文辞之类。性,即人之所固有天道,即天之所以为天者,天人一理也。)

  既曰言,如何不可闻。此是子贡所学大进处,非实见后如何道得出。平时言语之习,为之一洗矣。但将文章与性天道分裂,则犹未也。文章即性即天,初无可闻不可闻之殊。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不闻则已,闻必行之。非以所闻为切身实事者,不尔也。“唯恐”二字,深得子路力行之意。曰果,曰兼人,曰无宿诺,曰闻过则喜,其气象可以概见。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去声]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孔文子,名圉,卫大夫,谥法“勤学好问”为文。)

  敏,有自强不息之义。不耻者,乐善不倦之诚。敏而好学,则得所敏矣。好学而不耻下问,则得所学矣。然孔圉使太叔疾出妻而妻之,其行如是,岂真若圣门之所谓好学者乎?先圣不言其人,而但释谥义,殆有深旨。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子产,姓国氏,名侨,郑大夫。)

  事上以敬

译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孔子很高兴。(“斯”,意思是这个。)

“斯”字,是切实下功夫的地方。孔子认为他可以去做官,难道容易得到的人还会说自己没有信心吗?如果不是切实下功夫,怎么会有这样的话!有位学官曾经拿这话来难为众学生,朋友问我,我回答说:漆雕开。就是要彻底做透彻。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就乘木筏飘洋过海。跟随我的,大概是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啊,好勇超过了我,但没什么可取之处。”(桴,木筏。所,意思是处。材,就是用来做木筏的材料。)

孔子难道是真的要飘洋过海吗?只是深深感叹道不能实行罢了!子路为什么这么高兴呢?称赞他好勇,却说没什么可取之处,以此来抑制他。

孟武伯问:“子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孟武伯又问。孔子说:“仲由啊,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赋,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仁。”“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啊,在拥有千户人家的大邑,或者拥有百辆兵车的卿大夫封地,可以让他做总管,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仁。”“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啊,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仁。”(赋,军队,古代按田赋出兵。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的封地。宰,邑长或家臣的通称。赤,姓公西,字子华,孔子的弟子。)

这三个人,说他们仁,不可以;说他们不仁,也不可以;也不能回答不知道。完全体现了圣人包容、成就他人的心意。虽然如此,治理军赋、做总管、接待宾客,如果不仁也是不能胜任的。应当用心意去体会。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子贡回答说:“我怎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不如他啊!我赞同你,你确实不如他。”(与,赞同。)

真正知道了一个道理,还有什么不通晓的呢?说“十”,不过是举一个整数而言。颜回的境界已经不容易达到了,子贡自知不如他,这正是他进步的地方。所以孔子赞同他。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的木头不可雕刻,粪土一样的墙壁不可粉刷,对于宰予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孔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还要观察他的行为。是因为宰予,我才改变了这一点。”(昼寝,以前的儒者认为在室内睡觉违背礼节。朽,腐烂。雕,雕刻。杇,抹墙的工具。与,语气词。诛,责备。)

精神昏沉欲望旺盛,怎么能有坚定的志向?而努力践行的人,气象自然不同。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孔子说:“申枨啊,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呢?”(申枨,孔子的弟子。欲,嗜欲多。)

刚强,是天德中最健壮的,不是血气之勇。涵养而不受伤害,自然端正宏大,自然正直方正,所以说:富贵不能使他的心志迷惑,贫贱不能使他的节操改变,威武不能使他的意志屈服。这才叫做大丈夫。如果有一丝一毫物欲的私心,就会气馁了。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的事,我也不强加给别人。”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能做到的。”

子贡的话,是推己及人的道理。按理说孔子应该高兴并鼓励他。却说:这不是你能做到的。唉!这是为了鼓励他。子贡一听到这话,警惕起来,反省自己弊病的根源,那么终身可以践行的宗旨,何必等到日后再次询问呢!

子贡说:“老师的文采,可以听到;老师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文章,威仪文辞之类。性,就是人本来具有的;天道,就是天之所以为天的道理,天与人是一个道理。)

既然说了,怎么听不到呢。这是子贡学问大进的地方,如果不是真正见到后,怎么说得出。平时言语的习气,一下子洗刷干净了。只是把文章与性天道分裂开来,那就还没有达到。文章就是性就是天,本来没有可听与不可听的区别。

子路听到一个道理,如果不能实行,就怕再听到别的道理。

不听到就算了,听到了就一定要实行。不把所听到的当作切身实事的人,不会这样。“唯恐”二字,深得子路努力践行的意思。说果断,说勇猛过人,说不拖延诺言,说听到过错就高兴,他的气象可以大概看到。

子贡问:“孔文子为什么谥号为‘文’?”孔子说:“聪敏而好学,不以向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请教为耻,所以谥号为‘文’。”(孔文子,名圉,卫国大夫,谥法规定“勤学好问”为文。)

敏,有自强不息的意思。不耻,是乐善不倦的真诚。聪敏而好学,就得到了聪敏的用处。好学而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就得到了好学的用处。然而孔圉让太叔疾休妻而娶了他的妻子,他的行为如此,难道真的像圣门所说的爱好学习吗?先圣不评价这个人,只解释谥号的含义,大概有深意。

孔子评价子产:“有四种君子的品德:他修养自身恭敬,他侍奉上级敬慎,他养育百姓恩惠,他役使百姓合乎道义。”(子产,姓国氏,名侨,郑国大夫。)

侍奉上级以敬

,则知为下之道。养民以惠而使以义,则知居上之道。然非行己以恭者,不能也。故又为四者之首称。

译(如此)就懂得身为下位的道理。用恩惠来养育百姓,用道义来役使百姓,就懂得身为上位的道理。然而,如果不是自身行为恭敬的人,是做不到的。所以又把“恭”列为四者的首要称谓。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晏平仲,名婴,齐大夫。)

  交际之道,莫善于敬,况久而不替乎。然非敬,则亦不能久也。可以久交,必非苟合者。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梲[章悦切],何如其知也?”(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名辰。居,犹藏也。蔡,大龟也。节,柱头斗拱。藻,水草。棁,梁上短柱。刻山于节,画藻于棁,以为藏龟之室也。)

  龟以卜疑耳,何乃僭饰如此,有识者不尔也。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去声绝句下同],焉[于虔切下同]得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去声],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令尹,官名,楚上卿执政者也。子文,姓斗,名谷于莵。知,觉也。觉其本心而至于常,觉常明者仁。崔子,齐大夫,名杼。齐君,庄公,名光。陈文子,名须无,亦齐大夫也。违,去也。之一邦,往也。)

  令尹子文之忠,陈文子之清。据其事两言而尽矣,复疑其为仁而问之,此是子张之病,犹未有觉,安得谓之仁乎?故曰:“未知,焉得仁?”句法与焉得俭、焉得刚正相似,直辞以破其疑,与答孟武伯不知其仁不同矣。

  季文子三[去声]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季文子,名行父,鲁大夫。斯,语辞。)

  事未有不思而得者,然须有学明得义后方可。不然就私意上起。思辗转,只是私意。虽百思何益?宣公篡立,文子不能讨,反为之使齐而纳赂,殆类全不思者。所谓三思,果安在乎?“再可”之言,极宜细玩。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去声下同],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宁武子,名俞,卫大夫。按春秋传,在文公、成公之时。)

  无道则愚,便是他知处。

  子在陈曰:“归与[平声]!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音匪]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归,欲归鲁也。狂者,进取。斐,文貌。裁者,翦裁之也。)

  圣门炉冶,全在一裁字。斐然成章,非所多也。知所以裁,即敛华就实,无非根柢工夫。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齐,名知,字公达。夷、齐,谥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怨是用希,非念怨,言自少怨也。)

  怨生于念,念旧恶而不忘,即不免有所怨矣。观兄弟逊国之事,则其人心地可知。故夫子又称之。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或问扣马谏后竟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下,则何如?曰义所不可,虽死不与易。此所以为夷齐也。若不顾大义,苟且浮沉,忍耻事,仇匿怨,为友而不知耻者,天下滔滔皆是也。如此而谓之不念,岂足以识圣贤心哉。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酰[呼西切]焉,乞诸其邻而与之。”(微生姓,名高,鲁人。酰,醋也。)

  本心本直,微起意即失之流俗。类以回曲苟殉为周密,乞邻甚小,碍直甚大。

  子曰:“巧言、令色、足[将树切]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足恭,便僻貌。)

  友者,合志同方之谓。中藏怨心,外为苟合,而谓之可乎?此小人之情状,而流俗未必耻也。左丘明真所谓恶不仁者。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音合]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去声]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坏也

译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交往时间越久,别人越尊敬他。”(晏平仲,名婴,齐国的大夫。)

交往的道理,没有比恭敬更好的了,何况是长久保持而不减退呢。然而如果不恭敬,也就不能长久交往。能够长久交往的,必定不是苟且迎合的人。

孔子说:“臧文仲收藏大龟,在柱头斗拱上雕刻山形,在梁上短柱上画水草花纹,这怎么能算是明智呢?”(臧文仲,鲁国大夫,臧孙氏,名辰。居,就是收藏的意思。蔡,大龟。节,柱头斗拱。藻,水草。棁,梁上短柱。在斗拱上刻山形,在短柱上画水草花纹,作为收藏龟甲的屋子。)

龟是用来占卜疑难事情的,为什么竟然如此僭越地装饰呢,有见识的人不会这样做。

子张问道:“令尹子文三次担任令尹,没有喜悦的神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恨的神色。前任令尹的政事,一定全部告诉新任令尹。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尽忠了。”子张说:“算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崔子杀害了齐君,陈文子有四十匹马,舍弃它们而离开齐国。到了别的国家,就说:‘这里的执政者也像我们的大夫崔子一样。’于是离开。到了另一个国家,又说:‘这里的执政者也像我们的大夫崔子一样。’于是又离开。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清白了。”子张说:“算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令尹,官名,楚国上卿执政者。子文,姓斗,名谷于莵。知,觉察。觉察自己的本心并使之恒常,觉察恒常而明澈的就是仁。崔子,齐国大夫,名杼。齐君,庄公,名光。陈文子,名须无,也是齐国大夫。违,离开。之一邦,前往一个国家。)

令尹子文的忠,陈文子的清。根据他们的行为,两句话就概括尽了,却又怀疑他们是否仁并加以询问,这是子张的毛病,还未能觉察本心,怎么能称之为仁呢?所以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这种句式与“焉得俭”、“焉得刚”正相似,是用直截了当的话来破除他的疑惑,与回答孟武伯时说的“不知其仁”是不同的。

季文子每件事都要思考多次才行动。孔子听说后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季文子,名行父,鲁国大夫。斯,语气词。)

事情没有不经过思考就能做好的,但是必须通过学习明白道义之后才可以。否则就会从私意出发。反复思考,只是私意在作祟。即使思考上百次又有什么益处?宣公篡位自立,文子不能讨伐,反而为他出使齐国并贿赂,这几乎像是完全不去思考的人。所谓的“三思”,究竟在哪里呢?“再思即可”这句话,非常值得仔细玩味。

孔子说:“宁武子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就表现出明智,在国家政治黑暗时就装傻。他的明智别人可以赶得上,他的装傻别人是赶不上的。”(宁武子,名俞,卫国大夫。根据《春秋传》,他在文公、成公时期。)

在国家黑暗时装傻,这正是他明智的地方。

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年轻人志向远大而疏阔,文采斐然,只是不知道如何裁度他们。”(归,想要回到鲁国。狂者,进取。斐,文采的样子。裁,剪裁的意思。)

圣人门下的陶冶教化,全在一个“裁”字上。文采斐然,并不是值得夸耀的。知道如何裁度,就是收敛浮华归于朴实,无非是根本的功夫。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过去的仇恨,所以怨恨很少。”(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齐,名知,字公达。夷、齐,是孤竹君两个儿子的谥号。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等到父亲去世,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即位而逃走。国人立了他们的二儿子。怨是用希,不是怀念怨恨,是说自然很少有怨恨。)

怨恨产生于念念不忘,念念不忘旧恶而不忘,就不免会有怨恨了。观察他们兄弟让国的事迹,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心地。所以孔子又称赞他们。说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呢?有人问,叩马劝谏后最终不吃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下,这怎么样?回答说,道义上不可为,即使死也不改变。这就是伯夷、叔齐之所以为伯夷、叔齐的原因。如果不顾大义,苟且浮沉,忍受耻辱侍奉仇敌,隐藏怨恨,作为朋友却不知羞耻的人,天下到处都是。像这样还说他们不记旧恶,难道足以了解圣贤的心吗?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直率?有人向他借醋,他向邻居借来给人家。”(微生是姓,名高,鲁国人。酰,醋。)

本心本来是直率的,稍微起意就失之于流俗。这类人把迂回苟且迎合当作周密,向邻居借醋是很小的事,但对直率的妨碍却很大。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过分恭敬,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内心藏着怨恨却表面上和他交朋友,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足恭,谄媚逢迎的样子。)

朋友,是指志同道合的人。内心藏着怨恨,外表却苟且迎合,这能说是可以吗?这是小人的情状,而流俗未必认为可耻。左丘明真是所谓厌恶不仁的人。

颜渊、子路侍立在孔子身边。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子路说:“愿意把车马、轻暖的皮衣,与朋友共享,用坏了也不遗憾。”颜渊说:“愿意不夸耀自己的优点,不张扬自己的功劳。”子路说:“愿意听听您的志向。”孔子说:“使老年人得到安养,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得到关怀。”(衣,穿。裘,皮衣。敝,破坏。)

。憾,恨也。伐,夸也。施者,委之于人也。安之,安我也。信怀义同。)

译憾,就是怨恨。伐,就是夸耀。施,是把事情托付给别人。安之,是安顿自己。(相信怀抱道义是相同的。)

子路能不吝耳,颜子则有志于忠恕者也。夫子天涵地毓,无一物不在吾仁中。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讼者,辨直之名也。)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鲜有过而不知者,不能讼故不改耳。发于本心,自悔自罪,痛自咎责,如抱冤屈以求伸者焉,方可谓之内自讼。念念不舍,过无由生,讼不由中,改必不力。夫子以为未见而发已矣之叹,警动学者改过之机,至深至切。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去声]学也。”(十室,小邑也。)

  学以忠信为主,而十室之邑必有之,以见天下之美质可学,而至于圣者固多也。惟不知好,是以不若圣人耳。学者,岂可自弃?

  雍也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音泰]简乎?”子曰:“雍之言然。”(南面,君位,言可为诸侯也。子桑伯子,鲁人。先儒疑即庄周所称子桑户也。可者,仅可之辞。简,言不烦。)

  居敬行简,即是仲弓可使南面处。居,如旷安宅而弗居之居。所居者敬,则所行无非敬,自然不烦也。居简则过矣。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去声]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迁,延及也。贰,迟疑不决也。)

  不迁怒,不贰过,真用力于仁者。圣门之好学如此哉。旁遇他事微有未平,即所谓迁萌于隐微,斩截不果即所谓贰。此二语工夫极精密,又曰不迁者此心,虚明澄然,不为怒所迁动也。

  子华使[去声]于齐,冉子为[去声]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音父愈甫切]。”冉子与之粟五秉[音丙]。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去声]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子华,公西赤,孔子弟子。冉子,冉有也。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急。穷迫也。周者,补不足。继者,续有余。原思,名宪,孔子弟子,孔子为鲁司宼时,以思为宰。粟,宰之禄也。九百,九百斛。辞,辞而不受也。毋,禁止之辞。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

  当受而辞,不当得而请,皆意也,非中也。圣人所以建皇极。

  子谓仲弓:“曰犁[利之切]牛之子骍[息营切]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上声]诸?”(犁,杂文。骍,赤色。周人尚赤色。牲用骍。角者,角周正,中牺牲也。山川,山川之神也。家语谓仲弓生于不肖之父。)

  鲧殛死,禹嗣兴,安得以其父而舍之?种类虽或非才,为人子者不当甘自弃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一时也。不违仁者,无纤毫意念蔽其本心也。其余者,颜子以次也。至者,至于不违也。)

  本心虚明纯然,无间者三月。三月之外,犹未免微违。此颜子所以几于圣也。若圣人则纯德孔明,无违不违之可言矣。日至,是至于不违者终日。月至,是至于不违者终月。皆觉后事。但工夫有如许次第浅深,所以诸子皆不及颜欤。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平声下同]?”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从政,谓为大夫。果,决断。达,通晓。艺,有才能。乎何有,优为之也。)

  冉有、季路在政事之科,而曰果,曰艺,夫子又亟称之。及相季氏,乃有大不然者。信道不笃而能不变于习俗者,寡矣。吁!可畏哉!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音秘]宰。闵子骞曰:“善为[去声]我辞焉,如有复[扶又切]我者,则吾必在汶[音问]上矣。”

译子路不过是能不吝啬罢了,颜回则是有志于践行忠恕之道的人。孔子包容天地万物,没有一样事物不在他的仁德之中。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能看见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讼,是辩明是非曲直的意思。)

辨别是非的心,人人都有。很少有犯了过错却不知道的,只是不能自我责备所以不改正罢了。发自本心,自我悔恨、自我归罪,痛切地自我谴责,就像抱着冤屈寻求伸张一样,这才叫做内心自我责备。念念不舍,过错就没有产生的缘由;责备不发自内心,改正就一定不尽力。孔子认为没见过这样的人,因此发出“算了吧”的感叹,以此警醒激励学者改过的念头,用意至深至切。

孔子说:“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那样好学罢了。”(十室,指小地方。)

学习以忠信为主,而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这样的人,由此可以看出天下美好的资质可以通过学习获得,而达到圣人境界的人本来也很多。只是不知道喜好学习,所以才不如圣人罢了。求学的人,怎么可以自我放弃呢?

雍也第六

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担任诸侯。”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他还可以,因为他行事简约。”仲弓说:“内心恭敬严肃而行事简约,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如果内心简约而行事也简约,恐怕就太过简约了吧?”孔子说:“冉雍的话是对的。”(南面,指君位,意思是可以做诸侯。子桑伯子,鲁国人。以前的儒者怀疑他就是庄周所称的子桑户。可,是仅可的意思。简,指不烦琐。)

内心恭敬严肃而行事简约,这正是仲弓可以担任诸侯的原因。居,如同“空旷安适的房屋却不居住”中的居。所居守的是恭敬,那么所行的就无不是恭敬,自然就不烦琐了。如果内心简约就过分了。

哀公问:“你的学生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他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这样的人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迁,是延及的意思。贰,是迟疑不决的意思。)

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这才是真正在仁德上用功的人。圣人门下的好学就是这样啊。旁边遇到其他事情稍微有点不平,这就是所谓的迁怒萌芽于隐微之处;斩截不果断,这就是所谓的贰过。这两句话的功夫极其精密,又说所谓不迁怒,是指这颗心虚灵明澈,不被怒气所牵动。

公西赤出使齐国,冉有为他的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他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给他一庾。”冉有却给了五秉。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乘着肥马驾的车,穿着轻暖的皮袍。我听说,君子救济急难而不资助富人。原思做我的家宰,我给他九百斗粮食,他推辞不接受。我说:‘不要推辞!把它分给你的邻里乡亲吧!’”(子华,即公西赤,孔子的弟子。冉子,即冉有。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急,指穷困紧迫。周,是补不足的意思。继,是续有余的意思。原思,名宪,孔子的弟子,孔子做鲁国司寇时,让原思做家宰。粟,是家宰的俸禄。九百,九百斛。辞,是推辞不接受的意思。毋,是禁止的语气词。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

应当接受却推辞,不应当得到却请求,都是私意,不是中道。圣人因此建立皇极(中正之道)。

孔子评价仲弓说:“耕牛的儿子是红色的且角周正,虽然想不用它,山川之神会舍弃它吗?”(犁,杂色。骍,赤色。周人崇尚赤色。祭祀用的牺牲用骍牛。角,指角周正,符合祭祀牺牲的标准。山川,指山川之神。《家语》说仲弓生于不肖的父亲。)

鲧被杀,禹继承兴起,怎么能因为他的父亲而舍弃他呢?种类虽然可能不是人才,作为儿子也不应当甘心自我放弃。

孔子说:“颜回啊,他的心能长时间不违背仁德,其他人不过是短时间达到罢了。”(三月,指一个季度。不违仁,指没有细微的意念遮蔽本心。其余,指颜回以下的人。至,指达到不违背仁德的境界。)

本心虚灵明澈纯粹,没有间断的长达一个季度。一个季度之外,还难免有轻微的违背。这就是颜回之所以接近圣人的原因。如果是圣人,则是纯德光明,无所谓违背或不违背了。日月至,是指达到不违背仁德的境界持续一整天或一个月。都是觉悟后的事情。只是功夫有如此深浅次第,所以其他弟子都不如颜回吧。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仲由果断,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问:“端木赐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事理,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问:“冉求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从政,指做大夫。果,指决断。达,指通晓。艺,指有才能。乎何有,指能胜任。)

冉有、子路在政事方面出色,而孔子称他们果断、多才多艺,又屡次称赞他们。等到他们辅佐季氏,却出现了大不相同的情况。信道不坚定而能不被习俗改变的人,很少啊。唉!令人敬畏啊!

季氏派闵子骞做费地的长官。闵子骞说:“好好地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逃到汶水以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