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公第十五
固之固也。滥,泛溢。)
不可则止,宁用终日,困德之辨,不失其亨。此圣人明去就之宜处,患难之道也。固者,至死不变,况穷乎?小人,惟不能固所以溢。
译坚守正道而坚定不移。(“滥”意为泛滥、溢出。)
如果行不通就停止,宁可耗费一整天,在困顿中辨别德行的真伪,也不失去通达的境遇。这是圣人明确去留适宜之处、应对患难的方法。所谓“固”,是至死不变,何况是在穷困之时呢?小人,正因为不能坚守正道,所以才会泛滥失度。
子曰:“赐也,女[音汝]以予为多学而识[如字]之者与[平声下同]?”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参也鲁,无支离浮杂之病,况又功深力到,故竟以一贯语之,言下便领。子贡聪明多知,正是他碍事处。不多之旨,既尝发之矣。于此,复先提其所病,而后语以一贯之妙。惜乎,犹未领也。观其平日,号为多言,如何到这里,却道不得一个唯字。此殆未悟性,天道不可闻之先欤。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鲜上声]。”
人孰无此德,所以不知者,其病安在鸢飞鱼跃,盖甚昭昭也。夫子呼由而语之,警策深矣。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平声]?夫[音扶]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
观舜受尧禅,朝觐诸侯,遍历四岳,庶事从头多整顿过,如何却道无为,如何又道有天下而不与?圣心虚明,变化无方,虽为而实未尝为也,虽有天下而实未尝与也。后世才说勤政便焦劳,才说无为便不事事,安知所谓恭已正南面也哉。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去声]笃敬,虽蛮貊[亡百切]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去声]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七南切]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音扶]然后行。”子张书诸绅。(笃,厚也。蛮,南蛮。貊,北狄。二千五百家为州。其,指忠信笃敬。参于前,参错于前也。衡,轭也。绅,大带之垂者,书之,志不忘也。)
子张尝问干禄,尝问达,此又问行,大抵皆务外,以求遂其所欲。夫子一使反求诸已,就言行上切实用功,正切子张之病而教之也。远而蛮貊,近而州里,习俗虽异,本心则同,忠信笃敬感无不通。见其参前,见其倚衡,则是无时而非忠信笃敬也,无往而非忠信笃敬也。举天地万物,万变万化,皆我忠信笃敬之妙也。行矣,虽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矣。何州里蛮貊之间哉。子张书绅,惜乎未领。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史,官名也。鱼,卫大夫,名鳅。如矢,言直也。史鱼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既死犹以尸谏。卷,收也。怀,藏也。)
邦无道如矢,最见得他直处。有道之世,能直固难。至于所遭之时,崎岖艰棘,而不能变其守,非独立不惧不易乎。世未易语也。有道则仕,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可字最宜玩味。若无可卷怀,而徒为高尚特素隐耳,不得为之君子。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去声]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圣人之于语默如是,其不苟哉。自非清明洞然,有以真知,其人之可不可,必未免二者之失也。是故失人者,不足以成物。失言者,必至于招忧。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仁者,不失其本心之谓。义所当死而幸生苟免,则本心亡矣。生犹无生也。当死而死,浩然无愧,乃所以成仁。虽然各惟其可而已。苟可以不死而勇于自杀,则与求生害仁者,均一失也。岂志士仁人之所为哉。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己欲为仁,而所事所友者或非其类,其不至于波流风靡者几希矣。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音路车名],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去声]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夏时以建寅之月为岁首。商辂,木辂也,辂者,大车之名。周冕有五,祭祀之冠也。韶,舜乐也。放者,禁绝之。郑声,郑国之音。佞人者,邪谄之人。殆,危也。)
四代礼乐,经世之大法。夫子之得邦家,其规模可见矣。颜渊此问,其在请事斯语之后乎。克己复礼,大本既立,为邦之道可由是而推己。夫子既告之以四代礼乐,而复以郑声佞人为虑,于此二者,少不
译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广泛学习并记住各种知识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原则来贯穿所有的知识。”
曾参资质鲁钝,没有支离破碎、浮泛杂乱的毛病,况且又功夫深厚、用力到位,所以孔子竟用“一以贯之”的道理告诉他,他当下就领悟了。子贡聪明多知,这恰恰是他受阻碍的地方。孔子之前已经多次阐发过“不多”的宗旨。在这里,又先指出他所犯的毛病,然后告诉他“一以贯之”的妙处。可惜啊,他还没有领悟。看他平时,号称多言,怎么到了这里,却说不出一个“唯”字。这大概是因为他还没有悟透本性,所以听不到天道吧。
孔子说:“由啊!懂得德的人太少了。”
人谁没有这种德呢?之所以不懂得,他们的毛病在哪里呢?鸢飞鱼跃,道理本来非常显明。孔子呼唤由而对他说话,警戒策勉之意很深啊。
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庄重地端正地坐在南面而已。”
看舜接受尧的禅让,朝见诸侯,遍访四岳,各种事务从头到尾都整顿过,怎么却说无为,怎么又说拥有天下却不干预?圣人的心虚静明澈,变化没有定法,虽然有所作为,但实际上未曾刻意作为;虽然拥有天下,但实际上未曾干预。后世的人一说勤政就焦躁劳苦,一说无为就不理政事,哪里知道什么是“恭敬庄重地端正地坐在南面”呢?
子张问如何处世行事。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那样的国家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在同乡邻里之间能行得通吗?站着的时候,就看见它参差地显现在面前;在车上,就看见它倚靠在车辕横木上。这样之后,才能行得通。”子张把这些话写在大带子上。
子张曾经问如何求取禄位,曾经问如何显达,这次又问如何处世行事,大体上都是致力于外在,以求实现自己的欲望。孔子让他反求诸己,在言行上切实用功,正切中子张的毛病而教导他。远的如蛮貊,近的如州里,习俗虽然不同,本心则相同,忠诚守信、笃实恭敬能感动无不通达。看见它参差地显现在面前,看见它倚靠在车辕横木上,那就是无时无刻不是忠诚守信、笃实恭敬,无处不是忠诚守信、笃实恭敬。举天地万物,万变万化,都是我忠诚守信、笃实恭敬的妙用。行得通了,即使等待百世圣人也不会迷惑。哪里还分州里和蛮貊呢?子张把它写在绅带上,可惜啊,他还没有领悟。
孔子说:“史鱼真是直啊!国家政治清明,他像箭一样直;国家政治黑暗,他也像箭一样直。”蘧伯玉真是君子啊!国家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黑暗就可以卷起才华而藏匿起来。
国家政治黑暗时还像箭一样直,最能看出他的直。政治清明的时代,能直本来就很难。至于所遭遇的时代,崎岖艰难,而不能改变自己的操守,这不是独立不惧、不易其志吗?世道不容易谈论啊。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政治黑暗就可以卷起才华而藏匿起来。“可”字最宜玩味。如果没有“可”字,而只是徒然追求高尚、特立独行、隐遁避世,那就不能称为君子。
孔子说:“可以和他说话而不和他说话,是失掉了人;不可以和他说话而和他说话,是失掉了话。聪明的人不失掉人,也不失掉话。”
圣人在言语和沉默方面就是这样,他多么不随便啊。如果不是清明透彻,真正知道那个人是否可以说话,必定难免这两种过失。所以失掉人的人,不足以成就事物。失掉话的人,必定会招致忧患。
孔子说:“志士仁人,没有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的,只有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的。”
仁者,是不丧失其本心的意思。道义上应当死却侥幸生还苟且免死,那么本心就亡失了。活着也如同没活着一样。应当死而死,浩然无愧,这才是成全仁德。虽然各自只依其应当做的而已。如果可以不死却勇于自杀,那就和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的人一样,都是过失。这难道是志士仁人所做的吗?
子贡问如何实践仁德。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他的工作,一定要先磨利他的工具。居住在这个国家,就要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
进入芝兰的房间,久了就闻不到它的香气。自己想实践仁德,而所侍奉、所结交的人如果不是同类,那不至于随波逐流、风靡倒下的几率就很少了。
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说:“采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乐和舞乐。放逐郑国的音乐,远离巧言谄媚的人。郑国的音乐淫荡,巧言谄媚的人危险。”
四代的礼乐,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孔子如果得到国家,他的规模就可以看到了。颜渊这个问题,大概是在请教“请事斯语”之后吧。克己复礼,根本既已确立,治理国家的方法可以由此推己及人。孔子已经告诉了他四代的礼乐,又以郑声和佞人为忧虑,在这两者上,稍微不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虑不经远,患在目前。此必然之理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去声下同]德如好色者也。”
夫子再发此叹,而加“已矣乎”三字,其辞愈切,而所以警人者愈深矣。一日克己,岂易得哉。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平声]?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窃者,盗窃而私于己之谓。柳下惠,鲁大夫展获,字禽,食邑柳下,谥曰惠。与立,与之并立于朝也。)
贤如柳下惠,邦家之光也,岂易得哉。秉政之臣不知则已,知之而不与立,此文仲之所以窃位欤。一窃字,所以诛其心。若大公无我,推国之名器,与贤者共之,安得有此病也。惟是,若一已之私物,是以惴惴患失,常恐贤者之进,为己不利,百方而挤之,而斥远之矣,何暇与之并也哉。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去声]怨矣。”
薄于责己,厚于责人,则人不心服,而召怨也必矣。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轻虑躁发,必不能为此丁宁戒惧之辞也。虽圣人,且奈何哉。事到兢兢,然若不胜其任处,方有商量。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去声]行小慧,难矣哉!”(小慧者,机巧小数也。)
所贵于群居者,相规以正,相观而善也。为无益之谈,为机变之巧,此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故曰难矣哉。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则未免此弊耳。真有志者,不如是也,是故学必贵友。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去声]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质,犹体也。孙,和顺也。)
质,是立骨子处。骨子端正,方说得礼,方说得孙,方说得信。且如老佛之教,亦能礼。其所谓礼,亦能孙,亦能信。只为灭天伦,坏人道,从头错了。是以彻底皆差,为万世大法之罪人。一义字,吾圣人所以立极,所以维持三纲五常,自别于夷狄禽兽者也。义以为质,乃是制事之本,不可草草放过。有此质后,却不可无礼。无礼则断不可行。有礼矣,不孙则断不可出。孙矣,无信则断不可成。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已知也。”
苟能矣,何患人之不己知哉。以人不知为病,其病始大。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非疾无名也,疾其无可称耳。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小人求诸人,非特要誉而已。凡所以汲汲皇皇,遂私从欲,而不知止者,无一而不求诸人也。君子务内,只是自反。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矜,庄不放逸也。)
信道不回,非好胜也,故虽矜而不争。和气接物,非偏私也,故虽群而不党。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必考其实,故不以言举人。不殉其名,故不以人废言。此心公明,方可语此。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贡方人,一恕字,正中其病。昔也谓非所及,而今之语其可进此矣夫。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平声下同]?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毁,毁短之也。誉者,过扬人善而不以实也。三代,夏商周也。)
毁则没其实,誉则过其实。夫子岂苟誉人者,有所试而后称之耳。三代之民,所以直道而行其故也。毁誉不实,则矫情饰伪,得以欺世而风俗靡然矣。何由而行直道也哉。直,只是朴实不回曲,心本直也。有一点私意便失其直。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与无通]矣夫[音扶]!”
史阙文,马借乘,恐古人有此语,故夫子举。而言曰史之阙文,吾尚可以及之,如阙疑阙,殆郭公夏五之类可见。若借乘之事,则今无有矣。盖叹世道益薄,人情益偷,公私藩篱,形骸尔我,其意非专指马也。
子曰:“巧
译孔子说:“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
考虑不深远,祸患就在眼前。这是必然的道理。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喜爱德行像喜爱美色那样的人。”
孔子再次发出这样的感叹,并加上“算了吧”三个字,他的言辞更加恳切,用来警戒人们的用意也就更加深刻了。一天之内克制自己,难道容易做到吗?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窃据高位的人吧?他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让他与自己并立于朝堂。”(窃,是指窃取据为己有的意思。柳下惠,鲁国大夫展获,字禽,食邑在柳下,谥号叫惠。与立,是让他与自己并立于朝堂的意思。)
像柳下惠这样贤能的人,是国家的光耀,难道容易得到吗。执政的大臣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却不让他与自己并立于朝堂,这大概就是臧文仲窃据高位的原因吧。一个“窃”字,是用来诛责他的用心。如果大公无私,将国家的权位,与贤者共享,怎么会犯这种毛病呢。只是,如果把国家权位当作一己的私物,因此惶恐害怕失去,常常担心贤者进用,对自己不利,便用各种方法排挤他,疏远他,哪里还有闲暇让他与自己并立呢。
孔子说:“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对别人要求宽松,就能远离怨恨了。”
对自己要求宽松,对别人要求严格,那么别人就不会心服,招致怨恨是必然的。
孔子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对他没办法了。”
轻率考虑,急躁行事,一定不能说出这种反复叮咛、警惕畏惧的话。即使是圣人,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事情到了战战兢兢,似乎难以胜任的地步,才会有商量的余地。
孔子说:“整天聚在一起,说话不涉及道义,喜欢卖弄小聪明,真是难啊!”(小慧,是指机巧的小聪明。)
群体相处所珍贵的,是互相规劝以端正行为,互相观摩而向善。进行无益的谈论,玩弄机变的技巧,这种危害是无法尽述的。所以说真是难啊。然而整天吃饱了饭,不用心思,就难免有这种弊病。真正有志向的人,不会这样,因此求学一定要重视朋友。
孔子说:“君子以义作为根本,用礼来实行它,用谦逊来表达它,用诚信来完成它。这才是君子啊!”(质,就是本体的意思。孙,通“逊”,和顺的意思。)
质,是确立根基的地方。根基端正,才能谈得上礼,才能谈得上谦逊,才能谈得上诚信。比如佛教,也能讲礼。他们所谓的礼,也能做到谦逊,也能做到诚信。只是因为灭绝了天伦,败坏了人道,从一开始就错了。所以彻底都是错误的,成为万世大法的罪人。一个“义”字,是我们圣人确立准则,维持三纲五常,从而区别于夷狄禽兽的地方。以义作为根本,是处理事务的根本,不可草率放过。有了这个根本之后,却不能没有礼。没有礼就绝对不能实行。有礼了,不谦逊就绝对不能表达。谦逊了,没有诚信就绝对不能完成。
孔子说:“君子担心的是自己没有才能,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
如果有才能了,还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吗。以别人不了解自己为忧患,这种忧患就太大了。
孔子说:“君子担忧的是死后名声不被称颂。”
不是担忧没有名声,而是担忧没有值得称颂的地方。
孔子说:“君子要求自己,小人要求别人。”
小人要求别人,不仅仅是为了博取名誉而已。凡是那些急切匆忙,满足私欲、顺从欲望,而不知道停止的行为,没有一样不是要求别人的。君子致力于内在修养,只是自我反省。
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争执,合群而不结党。”(矜,庄重而不放纵的意思。)
信道坚定不回头,不是为了好胜,所以虽然庄重但不争执。以和气对待他人,不是为了偏私,所以虽然合群但不结党。
孔子说:“君子不凭言论来举荐人,不因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
一定要考察实际,所以不凭言论来举荐人。不盲从名声,所以不因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内心公正光明,才能做到这一点。
子贡问道:“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的吗?”孔子说:“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
子贡喜欢评论别人,一个“恕”字,正好治他的毛病。过去他认为自己做不到,现在告诉他可以在这方面进步了。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谁诋毁过,谁赞扬过?如果有我赞扬的人,那是经过考验的。这些百姓,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直道行事的原因。”(毁,是诋毁短处的意思。誉,是过分宣扬别人的善行而不符合实际的意思。三代,指夏、商、周。)
诋毁就掩盖了实际,赞扬就超过了实际。孔子难道会随便赞扬人吗,是经过考验后才称赞的。三代的百姓,之所以能以直道行事,原因就在这里。诋毁赞扬不符合实际,那么矫饰虚伪,就能欺骗世人,风俗就会败坏了。怎么能实行直道呢。直,只是朴实不弯曲,心地本来正直。有一点私心就失去了正直。
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中存疑的阙文,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乘。现在没有了吧!”
史书阙文,马借人乘,恐怕古人有这样的话,所以孔子举出。并说史书的阙文,我还赶得上看到,像阙疑、阙殆、郭公、夏五之类可以看到。至于借马骑乘的事,现在就没有了。大概是感叹世道越来越淡薄,人情越来越苟且,公私界限分明,彼此形同陌路,他的意思不是专门指马。
孔子说:“巧
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忍者,必有忍之忍。)
无定见,必为巧言所乱。无定力,必为小不忍所乱。自昔圣贤所贵乎致知者,只是理会个不乱耳。禹曰:安汝止。伊尹曰:钦厥止。不乱之谓也。乱后都差。
译言语扰乱德行,小处不能忍耐就会打乱大的谋略。(所谓忍,必定有必须忍耐的忍。)
没有坚定的见解,一定会被花言巧语所扰乱。没有坚定的定力,一定会因小处不能忍耐而扰乱。自古以来圣贤所重视的“致知”,只是明白一个不被扰乱的道理罢了。大禹说:“安守你的止境。”伊尹说:“敬守你的止境。”说的就是不被扰乱的意思。一旦扰乱,一切都错了。
子曰:“众恶[去声]之,必察焉;众好[去声]之,必察焉。”
众好众恶,特众人之好恶耳。或是或否,皆未可知。而流俗则未必能察也。圣人于此都要契勘。孟子所谓皆曰贤,然后察之。正是此意。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弘,大也)
道本大也,岂人有以大之而后大哉。只为常人意蔽欲窒,是以日用而不知其为大耳。功深力到,一旦洞然,六通四辟,范围无外,而后知其为大焉,非昔小而今大也,昔迷而今悟也。故曰人能弘道。若夫不学,本心晦蚀,自窘自求,如蜗在封,则是道之大,虽自若也,如人何哉,故曰非道弘人。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人谁无过,改之为贵,是故圣人贵乎复也。若不能改,其过成矣,终何说哉。一改字,是圣狂之分,学者所宜深体。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思曰睿,睿作圣,岂可不思。此章特戒无益而思者耳。圣人自谓吾尝废食忘寝以思之,而无所益,故不如学也。托诸己以勉人。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奴罪切]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耕所以谋食,宜可无馁也,而曰馁在其中,馁非饥之谓也,志于食者,道必馁,行有不慊于心之谓也。学所以谋道,非志于禄也,而曰禄在其中,禄非必爵禄之谓也。道之腴者,固禄之理,干禄岂弟之谓也。然则君子之所忧者道耳,而忧贫乎哉。
子曰:“知[去声下同]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及,言至也。庄,端庄也。莅,临民也。动,举措施为也。)
知及之者,觉此本心之谓也。觉则至矣,故曰知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晋之象曰:君子以自昭明德。明此,斯谓之知。守此,知而不失,斯谓之仁。旧习蔽锢,安能尽净,意欲念动,如云忽兴,兢业不继,用力微懈,虽得必失。昏昏如,故甚可畏也。仁能守矣。至于临民则又不可不庄矣。至于举措施为,则又不可不以礼。知及仁守,所以成已也。庄莅礼动,所以经世也。异端之教,自谓识心见性,而呵佛骂祖,果庄已乎?离伦绝类,果礼已乎?愚尝有诗云:圣道大明备,异端何偏亏;晚学敢妄僭,因依相发挥;昏昏若醉梦,日用不自知;一旦有先觉,涣然脱沉迷;勿忘勿助长,斯须那可违;乃若梦乍醒,曲车仍朵颐;偃蹇不自爱,虽得必失之;守此之谓仁,失此之谓愚;炳炳两端揭,巍巍大训垂;若为庄与礼,丁宁犹费辞。呜呼至矣哉,斯言岂予欺;此心万古同,本无夷夏殊;民彝大泯乱,世道谁纲维;恭惟彼陶唐,六合同光辉;睦我九族亲,协彼万邦黎;从根到枝叶,整整无漏遗;试舜第一义,二女往嫔虞;诸难乃遍历,首事五典徽;载观岩廊上,君臣相俞吁;钦哉不离口,此岂笑貌为;敷教得汝契,降典咨汝夷;大禹九功成,皋陶象刑施;刑所以弼教,功所以叙彝;穆穆我文王,敬止于缉熙;江汉无犯礼,化行自关雎;金科垂玉律,如日行天衢;有志扶世道,何能易此规;去圣日以远,礼坏俗浇漓;裔夷来用夏,异端转交驰;琐碎不暇问,髠耏者为谁;弃三纲九法,其教方得推;群居抱空寂,高谈玄妙机;或推倒禅床,或拗折竹篦;溺尿与屙屎,呵佛骂祖师;先圣答问仁,诸贤请事斯;雍容洙泗上,安有此行移;只消一不庄,坐见百度隳;况复离伦类,家国何由齐;佛者西方仙,顾敢相瑕疵;渠自用渠法,我实无用兹;吾党有家风,所宜日孜孜;轻俊乐便捷,往往不自持;骎骎堕其网,气习易转枢;相延无忌惮,陋视六艺书;浸淫去不反,宁顾百世非;民日化魑魅,义同救溺饥;物物皆我心,此责将安归;于此有欠阙,恐非仁者宜;时也抑何幸,投老得所依;到此重感激,端拜聊陈诗。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
译孔子说:“大家都厌恶他,一定要考察清楚;大家都喜爱他,也一定要考察清楚。”
众人的喜爱和厌恶,不过是众人的好恶罢了。他们的是非判断,未必正确。而世俗之人未必能明察。圣人在这里都要仔细审察。孟子所说的“大家都说贤能,然后去考察他”,正是这个意思。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能够弘扬人。”(弘,广大)
道本来就是广大的,哪里是因为人把它扩大后才变大的呢?只是因为常人意志被遮蔽、欲望被阻塞,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不知道它广大罢了。功夫深厚、力量达到一定程度,一旦豁然开朗,通达无阻,无所不包,这才知道它广大。这不是过去小而现在大,而是过去迷惑而现在觉悟。所以说人能够弘扬道。至于不学习,本心昏暗受损,自我困窘、自我寻求,如同蜗牛困在封闭的壳中,那么道的广大,虽然依然如故,对人有什么帮助呢?所以说不是道能够弘扬人。
孔子说:“有了过错而不改正,这才叫做过错。”
谁能没有过错呢?改正过错才是可贵的,所以圣人看重恢复本心。如果不能改正,过错就定型了,最终有什么说法呢?一个“改”字,是圣人与狂人的分界线,求学的人应当深刻体会。
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用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
思考叫做睿智,睿智可以成就圣德,怎么能不思考呢?这一章特别告诫那些无益的思考。圣人自称我曾经废寝忘食地思考,却没有益处,所以不如学习。借自己的经历来勉励他人。
孔子说:“君子谋求道,不谋求食物。耕种,饥饿就在其中了;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君子担忧道,不担忧贫穷。”
耕种是为了谋求食物,应该可以不饥饿吧,却说饥饿就在其中,饥饿不是指肚子饿,而是指志在食物的人,道必然匮乏,行为有不心安的意思。学习是为了谋求道,不是志在俸禄,却说俸禄就在其中,俸禄不一定指爵位俸禄。道的丰裕,本来包含俸禄的道理,求取俸禄而和乐平易的意思。那么君子所担忧的是道,难道担忧贫穷吗?
孔子说:“智慧能够理解它,仁德不能坚守它;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智慧能够理解它,仁德能够坚守它。如果不端庄地面对民众,民众就不会尊敬。智慧能够理解它,仁德能够坚守它,端庄地面对民众。行动如果不依循礼制,也不算完善。”(及,达到。庄,端庄。莅,治理民众。动,举措施为。)
智慧能够理解它,是指觉悟本心。觉悟就达到了,所以说智慧达到。《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明美德。晋卦的象辞说:君子以此自我昭示美德。明白这个,就叫做智慧。坚守这个,智慧而不丧失,就叫做仁。旧习遮蔽禁锢,怎能完全清除,意念欲望萌动,如云突然兴起,兢兢业业不能持续,用力稍微松懈,即使得到也一定会失去。昏昏沉沉的样子,所以非常可怕。仁德能够坚守了。至于治理民众,又不可不端庄了。至于举措施为,又不可不依循礼制。智慧达到、仁德坚守,是用来完善自己的。端庄面对、依礼行动,是用来治理天下的。异端的教义,自称识心见性,却呵佛骂祖,难道端庄了吗?背离伦理、断绝类别,难道合乎礼制了吗?我曾有诗云:圣道大明完备,异端为何偏颇缺失;后学敢妄自僭越,依附相互发挥;昏昏如醉如梦,日用而不自知;一旦有先觉者,涣然脱离沉迷;勿忘勿助长,片刻怎能违背;就像梦刚醒,曲车仍贪食;傲慢不自爱,即使得到也必失去;坚守这个叫仁,失去这个叫愚;鲜明地揭示两端,崇高的训诫垂范;至于端庄与礼制,反复叮咛仍嫌辞少。唉,太深刻了,这话岂能欺骗我;此心万古相同,本无夷夏区别;民彝大乱,世道谁维系;恭敬那位陶唐氏,六合同放光辉;和睦九族亲人,协调万邦百姓;从根到枝叶,整齐无遗漏;试舜第一义,二女嫁往虞国;诸难都经历,首事五典美德;再看朝堂上,君臣相应答;钦哉不离口,这岂是笑貌所为;敷教得你契合,降典咨询你夷;大禹九功成,皋陶象刑施;刑用来辅助教,功用来叙彝;穆穆我文王,敬止于缉熙;江汉无犯礼,化行自关雎;金科垂玉律,如日行天衢;有志扶世道,何能易此规;去圣日以远,礼坏俗浇漓;裔夷来用夏,异端转交驰;琐碎不暇问,髠耏者为谁;弃三纲九法,其教方得推;群居抱空寂,高谈玄妙机;或推倒禅床,或拗折竹篦;溺尿与屙屎,呵佛骂祖师;先圣答问仁,诸贤请事斯;雍容洙泗上,安有此行移;只消一不庄,坐见百度隳;况复离伦类,家国何由齐;佛者西方仙,顾敢相瑕疵;渠自用渠法,我实无用兹;吾党有家风,所宜日孜孜;轻俊乐便捷,往往不自持;骎骎堕其网,气习易转枢;相延无忌惮,陋视六艺书;浸淫去不反,宁顾百世非;民日化魑魅,义同救溺饥;物物皆我心,此责将安归;于此有欠阙,恐非仁者宜;时也抑何幸,投老得所依;到此重感激,端拜聊陈诗。
孔子说:“君子不可用小事来了解他,而
君子,只就末节细故上看他不得,直是到常人所不可能处,担荷得去,方见。君子,虽然勤小物,矜细行,固无一节之不善也,特不专在这上耳。小人则不然。浅中狭量,如何大受。愚旧说如此。后闻先师云,君子而不大受则道不明,小人大受则为无忌惮矣。君子于此可不慎欤。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民之惮于为仁,不啻如蹈水火。水火固有焚溺之患矣,未有以仁而伤生者。然则何所惮而不为哉。至于人欲之横流,情伪之滋炽,滔滔焰焰,自益深益热矣。乃反甘心而不悔,此下愚之所以不移,圣人之所以哀矜也。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仁之为道,是圣门第一工夫。进之唯恐其不亟,行之惟恐其不力,非可与人相让而为者也。到此地,虽师有所不让,岂可谓师为之而不敢为哉。不让非争胜之谓。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贞者,万变而不失其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哉。谅者,守小信而不知变,必不能正也。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敬其事者,尽忠于君,夙夜匪懈之谓也。人患不能敬耳。利禄岂可急哉。若以利禄先入,其心只是私意,安得能敬。
子曰:“有教无类。”
种类虽或不同,然同有此心,则同有此理,安有不可教者。但患不真有教耳。真有教,方不论其类。直是能转移变化,方可言有启迪之不得其旨,感发之不得其道,虽谆谆其诲,谓之有可乎。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去声]谋。”
谋者,相资以取益也。功利,而与之谋道,问学,而与之谋利,可乎?二者不啻冰炭。
子曰:“辞达而已矣。”
古人非泛滥于文也,所以明理耳,故曰辞达而已矣。虽然敷畅厥旨,了然无疑,方谓之达辞。至于能达,岂易得哉。
师冕见[贤遍切],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平声]?”子曰:“然。固相[去声]师之道也。”(师,乐师,瞽者。冕,名。再言某在斯,举在坐之人以诏之。相,助也。古者瞽必有相。)
观夫子相师之道,岂薄俗所可知哉。哀矜恻怛之意,温然见于辞旨之外,一物失所如己隐忧,此天地之心也。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将伐颛[音专]臾[音俞]。冉有、季路见[贤遍切]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音扶]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平声]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于虔切]用彼相[去声]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徐履切]出于柙[户甲切],龟玉毁于椟[音独]中,是谁之过与[平声]?”冉有曰:“今夫[音扶]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音扶]舍[上声]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音扶]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颛臾,国名,鲁附庸也。东蒙,山名。先王封颛臾于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鲁地之中。夫子,指季孙。周任,古之良史。陈,布也。列,位也。相,辅相也。兕,野牛也。柙,槛也。椟,匮也。在柙而出,在椟而毁,乃典守者之罪,所以责二子也。固,谓城郭完固。费,季氏私邑。寡,少也。贫,乏也。均,平也。安,安宁也。远人,谓颛臾。分崩离析,谓公室四分,家臣屡叛。干,楯也。戈,戟也。萧墙,屏也。)
译君子,不能仅从细微末节上去观察他,必须到了常人无法做到的地方,能够承担得起,才能显现出来。君子,虽然勤勉于细微事物,注重细小行为,固然没有一处不善,但只是不专门注重这些罢了。小人则不是这样。心胸浅狭,怎么能承受大的责任呢。这是我以前的说法。后来听先师说,君子如果不能承受大的责任,道义就不能彰显;小人如果承受大的责任,就会肆无忌惮了。君子在这方面能不慎重吗。
孔子说:“百姓对于仁,比水火还要迫切。水火,我看见有人跳进去死掉的,却没有看见有人践行仁德而死的。”
百姓害怕行仁,不亚于跳入水火。水火固然有烧死淹死的祸患,但没有因为行仁而伤害生命的。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害怕而不做的呢。至于人欲泛滥,虚伪滋长,像洪水般汹涌,像火焰般炽热,自己只会越来越深陷其中。反而甘心沉溺而不悔改,这就是下愚之人不可改变的原因,也是圣人哀怜他们的原因。
孔子说:“面对仁德,即使对老师也不谦让。”
仁作为大道,是儒家第一等的功夫。推进它唯恐不够急切,实行它唯恐不够尽力,不是可以与人谦让而做的。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老师也不谦让,难道能说老师做了而不敢做吗。不让并不是争强好胜的意思。
孔子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信。”
贞,是指经历万变而不失去正道,哪里像普通男女那样拘泥于小信呢。谅,是指固守小信而不知变通,一定不能合乎正道。
孔子说:“侍奉君主,先恭敬地做好事情,然后才考虑俸禄。”
敬事,是指对君主尽忠,早晚不懈怠的意思。人们只怕不能恭敬罢了。利禄哪里可以急于求成呢。如果把利禄放在前面,心里只是私意,怎么能做到恭敬呢。
孔子说:“教育没有类别之分。”
种类虽然不同,但同样拥有此心,就同样拥有此理,哪有不可教育的呢。只怕没有真正的教育罢了。真正进行教育,才不论其类别。只有能够转移变化,才能说是有教育。如果得不到主旨,感发不得其道,即使谆谆教诲,能叫作有教育吗。
孔子说:“志向不同,不互相谋划。”
谋划,是指互相借助以获取益处。追求功利,却和他谋划道义;追求学问,却和他谋划利益,可以吗?这两者不像冰炭那样不相容吗。
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行了。”
古人不是追求文采的泛滥,而是为了阐明道理,所以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行了。虽然要铺陈畅达其主旨,让人了然无疑,才叫作言辞通达。至于能够通达,哪里容易做到呢。
师冕来拜访,走到台阶前,孔子说:“这里是台阶。”走到坐席前,孔子说:“这里是坐席。”都坐下后,孔子告诉他说:“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师冕出去后。子张问:“这是与盲人说话的方法吗?”孔子说:“是的。这本来就是辅助盲人的方法。”(师,乐师,盲人。冕,名字。两次说某人在这里,是列举在座的人来告诉他。相,辅助。古代盲人一定有辅助的人。)
看孔子辅助盲人的方法,哪里是浅薄世俗所能了解的呢。哀怜恻隐之意,温和地体现在言辞旨意之外,万物失去其所就像自己隐忧一样,这是天地的心。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将要攻打颛臾。冉有、季路拜见孔子说:“季氏将对颛臾采取军事行动。”孔子说:“求!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那颛臾,从前先王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在鲁国疆域之内,是国家的臣属。为什么要攻打它呢?”冉有说:“季孙要这样做,我们两个做臣子的都不愿意。”孔子说:“求!周任有话说:‘施展才能就担任职位,不能胜任就停止。’遇到危险不去扶持,将要跌倒不去搀扶,那还要辅助的人做什么呢?而且你的话错了。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美玉在匣子里毁坏了,这是谁的过错呢?”冉有说:“现在那颛臾,城墙坚固而且靠近费邑,现在不夺取,后世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孔子说:“求!君子厌恶那种不说自己想要那样做,却一定要编造借口的行为。我听说拥有国家和大夫封地的人,不怕财富少而怕分配不均,不怕人口少而怕不安定。因为分配均匀就没有贫穷,和睦相处就不觉得人少,安定就没有倾覆的危险。像这样,所以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来招引他们。已经招引来了,就使他们安定。现在仲由和冉求,辅助季孙,远方的人不归服而不能招引;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保全。反而策划在国内动用武力。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宫廷内部。”(颛臾,国名,鲁国的附庸。东蒙,山名。先王封颛臾在此山下,让它主持祭祀,在鲁地之中。夫子,指季孙。周任,古代的好史官。陈,施展。列,职位。相,辅佐。兕,野牛。柙,笼子。椟,匣子。在笼子里跑出来,在匣子里毁坏,是掌管者的罪过,所以责备二子。固,指城墙坚固。费,季氏的私邑。寡,少。贫,匮乏。均,公平。安,安宁。远人,指颛臾。分崩离析,指公室四分五裂,家臣屡次叛乱。干,盾牌。戈,戟。萧墙,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