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货第十七
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弦,琴瑟也。莞,小笑貌,喜之也。君子小人以位言。)
译孔子说:“君子学习了道,就会爱护他人;小人学习了道,就容易使唤。”孔子说:“学生们!言偃的话是对的。我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
君子学道,则知仁民爱物之方。小人学道则知尊君亲上之义。治古之世,所以教化盛行,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以此耳。安得以邑小而不用哉。子游宰邑,明弦歌之即道,夫子所以喜而戏以发之。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音悦]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音扶]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弗扰,季氏宰。与阳货共执桓子,据邑以叛。末,无也。末之言无所往也。岂徒哉,言不徒然。吾,我。东周,东都也。)
弗扰执权臣以叛而能召夫子,殆必有说,岂徒然哉。周之东迁,王纲扫地,圣人拳拳斯世,不啻焚溺,惟恐不用耳。如有用我者,吾岂为东周之事乎。断不其然。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任,倚仗也。)
本心上有纤毫私意,如何行得此五事。能行五者于天下,即为仁矣。恭则诚,宽则裕,信则实,敏则不懈,惠则溥。
佛[音弼]肸[许密切]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力刃切];不曰白乎,涅[乃结切]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佛肸,晋大夫赵氏之中牟宰也。亲,犹自也。磷,薄也。涅,染皁物也。匏,瓠也。系者,系于一处也。不食,不饮食也。)
子路恐其磨涅耳,岂知圣人有所谓不磷不缁者哉。惟其如是,是以能转移乎物,而不为物所转移也。危邦可入,乱邦可居,出入无疾,纵横无碍,而不能纤毫为己害也。子路学未进此,见南子则不悦。弗扰召又不悦。佛肸召又以为不可。夫子于是不得已,始发坚白之义焉。且至坚莫如金,而其坚则可磨,此所谓不磷者何物乎。至白,莫如雪。而其白则可涅,此所谓不缁者何物乎。惟曾子有一唯之悟,故亦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其不可尚知其不可尚,则知所以为坚白矣。呜呼!是圣人之事也。
子曰:“由也,女[音汝下同]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去声下同]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去声]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学所以致知,徒好而不学,心有所蔽,有所蔽则所好虽善而为害反大矣。不知其方,故愚。役志于外,故荡。谅,故贼。讦,故绞。不明义,故乱。负气不屈,故狂。后二条正规子路。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音扶]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令人感动,故可以兴。备著得失,故可以观。不流于邪,故可以群。不溺于私,故可以怨。以至人伦物理,靡所不该,而诗之德备于此矣。
子谓伯鱼曰:“女[音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平声]?”(周南召南,诗首篇名。为者,习行其事也。)
正始之道,莫切于二南。治国平天下,此其枢机也。这里有不尽分处,则触事皆碍如面墙而立矣。如之何而可行哉。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玉帛钟鼓,特其具耳。所谓无体之礼,无声之乐者,何物哉?子曰: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学者无徒曰玉帛钟鼓云。
子曰:“色厉而内荏[而审切],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平声]?”(厉,威严也。荏,柔弱也。穿,穿壁。窬,逾墙。)
内不足而伪为于外,此穿窬者之心也。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原,与愿同。乡原,乡人之愿者。)
译君子学习大道,就知道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方法。小人学习大道,就知道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道义。上古治理良好的时代,教化之所以盛行,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怎么能因为城邑小而就不施行教化呢?子游担任武城宰,明白弦歌教化就是大道,孔子因此高兴而用戏言来启发他。
公山弗扰凭借费邑叛乱,召见孔子,孔子想前往。子路不高兴地说:“没有地方去就算了,何必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召我的人难道会徒劳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在东方复兴周礼吧?”(公山弗扰,是季氏的家臣。他与阳货一起挟持季桓子,占据城邑叛乱。末,无。末的意思是无处可去。岂徒哉,说不徒然。吾,我。东周,指东都洛邑。)
公山弗扰挟持权臣叛乱却能召见孔子,大概一定有原因,怎么会徒劳呢?周平王东迁后,王室的法度荡然无存,圣人关切当世,如同水火之患,只怕不被任用罢了。如果有人任用我,我难道会只做东周那样的事吗?断然不会这样。
子张向孔子问仁。孔子说:“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就是仁了。”子张请问是哪五种。孔子说:“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恭敬就不会受侮辱,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诚信就能被人信赖任用,勤敏就能建立功业,慈惠就能足以役使众人。”(任,倚仗、信赖。)
内心如果有丝毫私意,怎么能够实行这五种品德呢。能在天下实行这五种品德,就是仁了。恭敬就是真诚,宽厚就是宽裕,诚信就是真实,勤敏就是不松懈,慈惠就是广博。
佛肸召见孔子,孔子想前往。子路说:“从前我听说老师说过:‘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领地。’佛肸凭借中牟叛乱,您要去,怎么解释呢!”孔子说:“是的,有这样的话。不是说坚硬吗,磨也磨不薄;不是说洁白吗,染也染不黑。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系着而不食用呢?”(佛肸,是晋国大夫赵氏的中牟宰。亲,犹自。磷,薄。涅,染黑的东西。匏,葫芦。系,系在一处。不食,不吃。)
子路担心孔子被磨黑染黑,哪里知道圣人有所谓不薄不黑的境界呢。正因为如此,所以能够感化万物,而不被万物所感化。危险的国家可以进入,混乱的国家可以居住,出入没有灾祸,纵横没有阻碍,而不能有丝毫损害自己。子路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见南子就不高兴。公山弗扰召见又不高兴。佛肸召见又认为不可。孔子于是不得已,才阐发坚白之理。况且最坚硬的没有比得上金属的,而它的坚硬却可以被磨,这所谓不薄的是什么呢。最洁白的没有比得上雪的,而它的洁白却可以被染,这所谓不黑的是什么呢。只有曾子有“唯”的领悟,所以说用江汉的水洗涤,用秋日的太阳暴晒,洁白光亮啊。如果知道那不可超越的,就知道什么是坚白了。唉!这是圣人的境界啊。
孔子说:“由啊,你听说过六种美德和六种弊病吗?”子路回答说:“没有。”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爱好仁德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愚昧;爱好智慧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爱好诚信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害人;爱好直率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尖刻;爱好勇敢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作乱;爱好刚强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狂妄。”
学习是为了获得知识,只爱好而不学习,心有所蔽,有所蔽则所爱好的虽然是善的,但造成的危害反而更大。不知道方法,所以愚昧。心神役使于外物,所以放荡。过于直谅,所以害人。过于讦切,所以尖刻。不明大义,所以作乱。负气不屈,所以狂妄。后两条正是针对子路的。
孔子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学习《诗》呢?《诗》,可以激发志意,可以观察社会,可以合群,可以抒发怨愤。近可以侍奉父母,远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
令人感动,所以可以激发志意。完备记载得失,所以可以观察社会。不流于邪僻,所以可以合群。不沉溺于私情,所以可以抒发怨愤。以至于人伦物理,无所不包,而《诗》的功德就在这里了。
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吧?”(《周南》《召南》,是《诗经》的首篇。为,是习行其事的意思。)
端正开始之道,没有比这两篇更切要的。治国平天下,这是关键。这里如果有不尽之处,那么遇到事情都会像面墙而立一样受阻。怎么能行得通呢。
孔子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
玉帛钟鼓,只是它们的器具罢了。所谓无体之礼,无声之乐,是什么呢?孔子说:睁大眼睛看它,看不见;侧着耳朵听它,听不到。学习者不要只说玉帛钟鼓。
孔子说:“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比作小人,大概就像穿墙越壁的盗贼吧?”(厉,威严。荏,柔弱。穿,穿壁。窬,逾墙。)
内心不足而在外表伪装,这是穿墙越壁者的心理。
孔子说:“乡原,是道德的贼害。”(原,与愿同。乡原,是乡里中老好人。)
乡原贼德,《孟子》传之详矣。使过恶暴著,犹有时而改也,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非德之贼欤。
译乡原败坏道德,《孟子》对此论述得很详细。如果一个人的过错和恶行明显暴露,他还有可能改正,众人也会喜欢他。他自以为是,却不符合尧舜的道德准则,这难道不是道德的败坏者吗?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学贵于自得,非自得,虽师友渊源,未免有差,况道听而涂说者乎。是自绝于德也。故曰德之弃。弃比贼差缓,见得乡原病根最深。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平声]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鄙者,庸陋暗浅之名。患得之,所患在于不得也。患失之,所患在于易失也。)
庸陋暗浅之徒,规规然只自为计耳。方其患得,百方以自媒,及其患失,百方以自固。不幸而在廷,皆若人也,不亦殆哉。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疾,病也。肆谓不拘小节,荡则全无礼度矣。廉谓棱角峭厉,忿戾则斗于血气矣。直谓质扑,径行诈则内怀欺伪矣。)
风气日变,世降愈下,虽古人不好处,今亦不复有矣。况所谓贤者乎。皇极之民,好是懿德。虽不中不远,此夫子所以叹也。古之疾乃今之贤欤。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重出。
子曰:“恶[去声下同]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芳服切]邦家者。”(朱,正色。紫,间色。雅,正也。利口,捷给。覆,倾败也。)
利口者,变乱是非,柔佞媚悦而善惑也。自古倾覆邦家,罕不由此。而世主往往甘心焉。邪之足以夺正,淫之足以乱雅。有如许岂不甚可畏哉。有虞之朝且曰圣谗说难壬人,他可知矣。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夫子发予欲无言之旨,所以与之言者深矣。子贡平日正堕言语窟宅,一闻斯训,乃索然无所倚仗。小子何述,几于可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诚何言哉?子贡将从前伎俩一时扫下,好向何言处会取。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孺悲,鲁人,尝学士丧礼于孔子。)
辞以疾而不使之闻之,安知孺悲不以夫子为果疾乎。是无益也。访知夫子之非疾,而谬以疾称乎,是不诚也。取瑟而歌意明而教行矣。孺悲隐心自省,必有为之凛然者。愚旧说如此。后闻诸先师谓,孺悲亲承圣训,已几于道。来见夫子,特不与之言,特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此正夫子妙旨,知风雨霜露无非教,则知此妙旨矣。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音基下同]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祖官反]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音扶下同]稻,衣[去声]夫锦,于女[音汝下同]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音洛],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期,周年也。没,尽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者,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槱之火,冬取槐檀之火,已,止也。旨,亦甘也。怀,抱也。)
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宰我圣门高弟,辄谓期为已久。呜呼忍哉!忍忘其亲而以礼坏乐崩为虑,何者而谓之礼乐也?于女安乎之问,警之深矣。曾不少省,遽答曰安。夫人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者,非可伪为也,至情深痛,皇皇然若无所容于天地。虽欲不然,而自有不能不然者。予也独无人心也耶。苟有人心,安得而遂忍于此也。曰子生三年,又曰三年之爱于父母,非谓当如此相报,所以深责宰我者耳。愚尝观《孟子》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一章,则三年之制废阙已久,恐期丧之说,亦非宰我创为。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译孔子说:“在路上听到传言就四处传播,这是道德所唾弃的。”
求学贵在自我领悟,如果不是自我领悟,即使有师友的深厚渊源,也难免出现偏差,何况是道听途说的人呢。这是自己断绝了道德修养。所以说这是道德所唾弃的。抛弃比伤害稍缓一些,可以看出乡原(伪善者)的病根最深。
孔子说:“那种鄙陋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还没有得到职位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职位后,又担心失去它。如果担心失去它,那他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鄙陋,是庸俗浅陋暗昧的名称。担心得不到,所担忧的是不能得到。担心失去,所担忧的是容易失去。)
庸俗浅陋暗昧的人,只是小心谨慎地为自己打算罢了。当他担心得不到时,用各种方法自我推荐;当他担心失去时,用各种方法自我巩固。如果不幸在朝廷上,都是这样的人,不也很危险吗。
孔子说:“古代的人有三种毛病,现在的人或许连这些毛病也没有了。古代的狂者不拘小节,现在的狂者放纵无度;古代的矜持者棱角峭厉,现在的矜持者愤怒乖戾;古代的愚者质朴直率,现在的愚者欺诈虚伪罢了。”(疾,毛病。肆,指不拘小节;荡,指完全没有礼法度。廉,指棱角峭厉;忿戾,指在血气上争斗。直,指质朴;诈,指内心怀有欺骗虚伪。)
风气日益变化,世道每况愈下,即使是古人不好的地方,现在也不复存在了。何况所谓贤者呢。皇极之民,喜好美德。虽然不中不远,这就是孔子叹息的原因。古代的毛病难道是现在的贤德吗。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这种人的仁德是很少的。”
重复出现。
孔子说:“我厌恶紫色夺了正色朱红的地位,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了雅乐,厌恶伶牙俐齿的人颠覆国家。”(朱,正色。紫,间色。雅,正。利口,指口齿伶俐。覆,倾覆败坏。)
伶牙俐齿的人,颠倒是非,柔顺谄媚取悦于人而善于迷惑人。自古以来倾覆国家,很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世俗的君主往往甘心于此。邪足以夺取正,淫足以扰乱雅。像这样难道不是很可怕吗。有虞氏的朝廷尚且说圣明的谗言难以对付奸佞之人,其他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我想不再说话。”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我们这些学生传述什么呢?”孔子说:“天说了什么话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天说了什么话呢?”
孔子发出“我想不再说话”的宗旨,所以对他说的话意味深远。子贡平日正沉溺于言语的陷阱,一听到这个教诲,就索然无所倚仗。小子何述,几乎可笑。天说了什么话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天确实说了什么话呢?子贡将把以前的伎俩一时扫除,好向无言的地方去体会。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传话的人走出门,孔子拿起瑟来歌唱,让孺悲听到。(孺悲,鲁国人,曾经向孔子学习士丧礼。)
以生病为由推辞而不让他听到,怎么知道孺悲不会认为孔子真的生病了呢。这是没有益处的。如果探知孔子没有生病,却谎称生病,这是不诚实。拿起瑟来歌唱,意图明确而教化施行。孺悲隐心自省,一定有让他凛然敬畏的地方。我以前的说法如此。后来听先师说,孺悲亲自承受圣训,已经接近道了。来见孔子,特意不与他说话,特意拿起瑟来歌唱,让他听到,这正是孔子的妙旨,知道风雨霜露无非是教化,就知道这个妙旨了。
宰我问:“三年的丧期,一年已经很久了。君子三年不实行礼仪,礼仪必然败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必然崩坏。旧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钻木取火的木头更换,一年就可以停止了。”孔子说:“吃着白米饭,穿着锦缎衣,对你来说心安吗?”宰我说:“心安。”孔子说:“你心安就去做吧!君子居丧,吃美味不觉得甘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居住不安适,所以不这样做。现在你心安,就去做吧!”宰我出去。孔子说:“宰我不仁啊!孩子出生后三年,然后才脱离父母的怀抱。三年的丧期,是天下的通丧。宰我对他的父母也有三年的爱吗?”(期,周年。没,尽。升,登。燧,取火的木头。改火,春天取榆柳的火,夏天取枣杏的火,夏季取桑柘的火,秋天取柞槱的火,冬天取槐檀的火。已,停止。旨,也指甘甜。怀,怀抱。)
三年的丧期,是天下的通丧。宰我是圣门的高弟,却说一年已经很久了。呜呼,残忍啊!忍心忘记亲人而以礼坏乐崩为忧虑,什么叫做礼乐呢?“对你来说心安吗”的问话,警示很深。曾不稍加反省,急忙回答说心安。为人子居丧,吃美味不觉得甘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居住不安适,这不是可以伪装的,至情深痛,惶惶然好像天地之间没有容身之处。即使想不这样,也自有不能不这样的原因。宰我难道没有人心吗。如果有人心,怎么能忍心这样做呢。说孩子出生三年,又说三年对父母的爱,不是说应当这样相报,而是为了深深责备宰我。我曾经看《孟子》“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一章,那么三年的制度废缺已久,恐怕一年丧期的说法,也不是宰我首创的。
孔子说:“整天吃饱了饭,什么心思也不用,真是难以造就啊!不是有下棋的游戏吗,做这些也比闲着好。”
博弈之不美甚矣。圣人岂真以为贤哉。以博弈为犹贤,极言无所用心者之可罪也。心之本体,与天同运,自强不息,所以配天,可无用乎?虽然心不可以无用,又须求所以用心之地,非所当用是真无用耳。学者谨之。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尚,上之也。君子小人以位言。)
义以为上,是谓大勇,不然则君子为乱,小人为盗矣。谓之勇可乎。子路平生,这个气象处处发露,后来却煞做工夫。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去声下同]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如字]者,恶居下流而讪[所谏切]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口尧切]以为知[去声]者,恶不孙[去声]以为勇者,恶讦[居谒切]以为直者。”(讪,谤毁也。窒,不通也。恶徼以下,子贡之伺察也。讦,谓发人阴私。)
不能乐善,独好扬恶,安于下流及好讪上,固是可恶。所贵于勇与果敢者,以其能行义耳。勇而无礼,只是血气,果敢而窒,愈无忌惮,此夫子之所恶也。其实则徼,乃以为知,其实则不孙,乃以为勇,其实则讦,乃以为直,此子贡之所恶也。夫子之心溥,广大无偏,子贡之见明疑似必辨。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去声]之则不孙[去声],远[去声]之则怨。”
不必专言仆妾,凡女子小人皆然也。近之既不孙,远之则又怨,将安所处乎。夫子此语正是欲人就其中思所以处之,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反已而求,庶乎矣。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去声]焉,其终也已。”
年四十则终身之事体定矣,是故学贵于及时。
微子第十八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箕,二国名。子,爵也。微子,纣庶兄。箕子、比干,纣诸父。微子见纣无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谏,纣杀比干,囚箕子以为奴,箕子因佯狂受辱。)
或去或奴或死,疑各不同,而夫子断之曰三仁。其论谏而死,非激也不可以不谏。佯狂为奴,非诈也不可以不奴。抱祭器而去,非忘宗国也,不可以不去。各当其分耳。是之谓得其本心,使本心上有纤毫欠阙,所行必有不慊处,安得仁。
柳下惠为士师,三[去声]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于虔切]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士师,狱官。黜,退也。)
使吾枉道以求合耶,则不去可也。若直道而去,何所往不遭黜哉。风节凛凛,坚如金石,非安于义命者不能。后世一跌而遂丧其守者,可以观矣。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鲁三卿。季氏最贵,孟氏为下卿。不能用,谓景公不能用也。)
如用之,虽不季孟之间可也,待之纵厚而不能用,与所谓犬马畜伋者无以异。况若景公之所云乎。意可见矣,孔子遂行。
齐人归[如字或作馈]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音潮],孔子行。(孔子由鲁司寇摄相事,诛少正卯,与闻国政。齐人惧。犁锄请先沮之。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
女乐之受,是齐人之间行也,况遂三日不朝乎,不足与言也明矣。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己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去声]之,不得与之言。(接舆,楚人,佯狂辟世。夫子时将适楚,故歌而
译博弈这种行当实在是不好。圣人难道真的认为它比什么都不做更贤明吗?说博弈比无所用心更贤明,是极言那些心思无所寄托的人的可罪之处。心的本体,与天道一同运行,自强不息,以此来配享天道,可以没有用处吗?虽然心不可以没有用处,又必须寻求用心的地方,在不该用的地方用,才是真正的无用。求学的人要谨慎对待这一点。
子路问:“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把义作为最高准则。君子有勇敢而没有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敢而没有义就会成为强盗。”(尚,就是崇尚。君子和小人是从地位上来说的。)
把义作为最高准则,这才叫做大勇,不然的话君子就会作乱,小人就会成为强盗。这还能叫做勇敢吗?子路平生,这种气象处处显露,后来却下了很大的功夫。
子贡问:“君子也有厌恶的人吗?”孔子说:“有厌恶的: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却诽谤上级的人,厌恶勇敢却无礼的人,厌恶果敢却固执不通的人。”子贡说:“赐也有厌恶的人吗?”孔子说:“厌恶抄袭却自以为有智慧的人,厌恶不谦逊却自以为勇敢的人,厌恶揭发别人隐私却自以为直率的人。”(讪,诽谤诋毁。窒,不通达。从“恶徼”以下,是子贡的明察。讦,指揭发别人的阴私。)
不能乐于行善,却专门喜欢宣扬别人的坏处,安于下位并且喜欢诽谤上级,这固然是令人厌恶的。勇敢和果敢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们能够践行义。勇敢而无礼,只是血气之勇;果敢而固执不通,更加肆无忌惮,这是孔子所厌恶的。实际上却是抄袭,却自以为有智慧;实际上却不谦逊,却自以为勇敢;实际上却是揭发隐私,却自以为直率,这是子贡所厌恶的。孔子的心胸广博,广大而没有偏私;子贡的见识明察,对似是而非的情况必定加以辨析。
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教养的,亲近他们就会无礼,疏远他们就会怨恨。”
不必专门指仆妾,凡是女子和小人都是这样。亲近他们既不无礼,疏远他们却又怨恨,那将如何安置他们呢?孔子这句话正是想要让人在其中思考对待他们的方法,自身不践行正道,连妻子儿女都无法感化,反省自己并寻求原因,大概就可以了。
孔子说:“到了四十岁还被别人厌恶,这一生也就完了。”
到了四十岁,一生的行事风格就定型了,所以学习贵在及时。
微子第十八
微子离开了商朝,箕子做了商朝的奴隶,比干劝谏而死。孔子说:“殷商有三位仁人。”(微、箕,是两个国家的名称。子,是爵位。微子,是纣王的庶兄。箕子、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微子见纣王无道,离开以保存宗庙祭祀。箕子、比干都劝谏,纣王杀了比干,囚禁箕子让他做奴隶,箕子于是假装疯癫受辱。)
有的离开,有的做奴,有的死去,看似各不相同,但孔子断定他们都是仁人。他认为劝谏而死,不是激愤,而是不可不劝谏;假装疯癫做奴,不是欺诈,而是不可不做奴;抱着祭器离开,不是忘记宗国,而是不可不离开。各自符合自己的本分罢了。这就叫做得到了本心,如果本心上有丝毫欠缺,所做的事就一定有不满之处,怎么能称为仁呢。
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说:“您不可以离开吗?”他说:“用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呢?用歪曲之道侍奉人,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士师,狱官。黜,罢免。)
如果我歪曲正道以求迎合,那么不离开也可以。如果用正直之道而离开,到哪里不会遭遇罢免呢?风骨节操凛然,坚如金石,不是安于义命的人不能做到。后世那些一受挫折就丧失操守的人,可以对照着看了。
齐景公对待孔子,说:“像季氏那样我做不到,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对待他。”又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于是离开。(鲁国三位卿大夫。季氏最尊贵,孟氏是下卿。不能用,是说景公不能任用孔子。)
如果任用他,即使不在季氏和孟氏之间也可以;对待他虽然优厚但不能任用,与所谓把子路当犬马饲养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何况像景公所说的那样呢。意图可见了,孔子于是离开。
齐国人赠送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于是离开。(孔子由鲁国司寇代理相事,诛杀少正卯,参与国政。齐国人害怕。犁锄请求先阻止他。于是挑选齐国中八十名女子,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跳康乐舞,三十驷文马,赠送给鲁君。把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前往观看多次,于是告诉鲁君去周道游玩,整天观看,怠于政事。子路说:老师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将要举行郊祭,如果给大夫送祭肉,我还可以留下。桓子接受了齐国女乐,三天不处理政事。郊祭又不给大夫送祭肉,孔子于是离开。)
接受女乐,是齐人的离间计,何况竟然三天不上朝呢,显然不值得与他交谈了。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经过孔子说:“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德行衰微?过去的已经无法劝谏,未来的还来得及补救。罢了,罢了!现在执政的人危险啊!”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他快步避开,没能和他说话。(接舆,楚国人,假装疯癫避世。孔子当时将要去楚国,所以他唱歌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