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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二

大学衍义卷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11 段

得,本无智愚之间,凡民局于气禀,蔽于私欲,故其徳不能自明,必赖神圣之君明德为天下倡,然后各有以复其初。民德之明,由君德之先明也。夫五帝之治,莫盛于尧,而其本则自“克明俊德”始,故《大学》以“明明德”为“新民”之端。然则《尧典》者,其《大学》之宗祖欤?

译人本来没有智愚的区别,但普通人受限于气质禀赋,被私欲所蒙蔽,所以他们的德行不能自行显明,必须依赖圣明的君主彰显德行来为天下倡导,然后每个人才能各自恢复其本初的善性。民众德行的显明,是由于君主德行首先显明。五帝治理天下的成就,没有比尧更盛大的,而其根本则从“能够显明美好的德行”开始,所以《大学》把“彰明美德”作为“使民众更新”的开端。那么,《尧典》难道不就是《大学》的渊源和根本吗?

臯陶谟【亦虞书篇名,臯陶,舜之圣臣,谟,其所陈之谋也】曰:慎厥身脩,思永【慎,敬谨也;厥,其也;永,长也】惇叙九族【惇,厚也;叙,次也】庶明励翼【庶明,谓众贤也;励,勉也;翼,辅也】迩可逺在兹【迩,近也;可逺,谓可推而及逺也;兹,此也】

臣按:臯陶为帝陈谟,未及他事,而首以慎修其身为言。葢人君一身,实天下国家之本,而谨之一言,又修身之本也。思永者,欲其悠乆而不息也。为人君者,孰不知身之当修?然此心一放,则能暂而不能乆。必也常思所以致其慎者:今日如是,明日亦如是,以至无往而不如是,夫然后谓之永。不然,则朝勤而夕怠,乍作而遽息,果何益哉?后世人主有初而鲜终者,由不知思永之义故也。谨则常敬而无忽,思则常存而不放,修身之道备于此矣。然后以亲亲贤贤二者继之。九族,吾之屏翰也,必有以笃叙之,使均被其恩;众贤,吾之羽翼也,必有以劝励之,使乐为吾助。身为之本,而二者又各尽其道焉,则自家可推之国,自国可推之天下,其道在此而已。中庸九经之序,其亦有所祖欤?

伊尹作《伊训【商书篇名,伊尹,汤之圣相。汤孙太甲立,又相之】曰:「今王嗣厥德【嗣,继也。今王指太甲,谓继成汤之德也】防不在初【初,谓即位之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臣按,此即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也。成汤葢躬行之,故伊尹举之以训太甲也。欲继成汤之德,当在嗣位之初。初焉不谨,未有能终者也。德惟何?爱亲、敬长是也。人君之于天下,当无所不爱,而立爱则自亲始;当无所不敬,而立敬则自长始。二者,爱敬之本也。本既立,则自家而国以及于天下,无不在吾爱敬中者。茍无其本而逆施焉,则其爱为悖德,其敬为悖礼,岂先王出治之道哉?

诗《思齐》之二章【思齐,大雅篇名】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刑,者仪刑之刑;寡妻,嫡妻也;御,治也】

臣按此诗之序曰:「文王所以圣也。」説者谓文王世有贤妃之助,故能成其圣德。然后妃之所以贤,则又本于文王之躬化,故诗人歌之曰:「刑于寡妻,言文王之德仪于闺门也。」闺门正矣,次及于兄弟,以治于家国,无不正焉。其本皆自文王之身始。孟子举此诗以告齐王,而断之曰:「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文王非人人化之也,修吾身于此,而其效自形于彼。故当是时,内而后妃有躬俭节用之德,无险诐私谒之心,公子皆信厚,王姬亦肃雍,则化行于家矣。中林武夫,莫不好德;汝坟妇人,勉夫以正,则化行于国矣。视《尧典》之言,若出一揆,此帝王之所以同道欤?

易【周易也】家人【卦名】彖曰【孔子辞】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严,尊也;君,长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亦孔子辞】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卦体离下巽上,离火也,巽风也】上九,威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臣按:《家人》一卦,皆言治家之道。二以隂爻居内卦之中,女正位乎内之象也。五以阳爻居外卦之中,男正位乎外之象也。古者为宫室,辨内外,男子居外,凡梱外之事属焉;女子居内,凡梱内之事属焉。各有攸主,不相侵紊。自士庶人以上皆然,而人君之家所系为尤重。故《礼》有之曰:「天子听男敎,后听女顺;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古者于男女内外之辨,其严如此,岂私意为之哉?天阳为健,主生,覆于上;地隂为顺,主形,载于下。此天地之正理也。男以刚健为德,而所职者断制;女以柔顺为德,而所职者奉承。男女各得其正,则合乎天地之理矣。一失其正,则悖乎天地之理矣。治家以严肃为本,父母者一家之君,严则家政举,不严则家政壊。然所谓严者,非猛暴之谓也。父尽父之道,子尽子之道,推之兄弟夫妇,莫不尽其道,上下肃然,无

译皋陶的谋略(也是《虞书》的篇名,皋陶是舜的贤臣,谋略是他所陈述的治国方略)说:“谨慎地修养自身,思考长久(谨慎,是敬谨;厥,是‘其’;永,是长久);厚待并依次序安排九族(厚,是敦厚;叙,是次序);众多贤人勤勉辅佐(众多贤人,指众位贤者;励,是勉励;翼,是辅佐);近处可以推及远处,就在于此(近,是近处;可推及远处,是说可以推广到远方;此,是这里)。”

臣按:皋陶向帝王陈述谋略,没有涉及其他事情,首先以谨慎修养自身作为言论。大概君主的一身,确实是天下国家的根本,而“谨慎”这一句话,又是修养自身的根本。思考长久,是希望他悠久而不停息。作为君主,谁不知道自身应当修养?然而这颗心一旦放纵,就能暂时做到而不能长久。必须常常思考用来达到谨慎的方法:今天如此,明天也如此,以至于无处不如此,这才叫做长久。不然的话,早晨勤勉而晚上懈怠,突然兴起又立刻停止,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后世的君主有始无终,是因为不知道“思考长久”的含义的缘故。谨慎就会常常恭敬而没有疏忽,思考就会常常保持而不放纵,修养自身的方法完备在这里了。然后以亲近亲人、尊重贤人这两者接续其后。九族,是我的屏障和支柱,一定有办法厚待并依次序安排他们,使他们均匀地受到恩惠;众多贤人,是我的羽翼,一定有办法劝勉激励他们,使他们乐于为我辅助。自身是根本,而这两者又各自尽到其道,那么从自家可以推及国家,从国家可以推及天下,其道就在这里罢了。《中庸》九经的次序,大概也是有所取法于此吧?

伊尹作《伊训》(《商书》篇名,伊尹是商汤的贤相。商汤的孙子太甲即位,他又辅佐他)说:“现在君王继承他的德行(继承,是继续;现在君王指太甲,是说继承成汤的德行);防备不在开始的时候(开始,指即位之初);确立仁爱从亲人开始,确立尊敬从长辈开始。从家庭和邦国开始,最终达到四海。”

臣按,这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序。成汤大概亲身实践了,所以伊尹举出它来训诫太甲。想要继承成汤的德行,应当在继承王位之初。开始如果不谨慎,没有能够坚持到底的。德行是什么呢?爱亲人、敬长辈就是了。君主对于天下,应当无所不爱,但确立仁爱就从亲人开始;应当无所不敬,但确立尊敬就从长辈开始。这两者,是爱和敬的根本。根本既已确立,那么从自家到国家以及天下,没有不在我的爱和敬之中的。如果没有根本而反其道而行之,那么他的爱就是违背道德,他的敬就是违背礼制,难道是先王治理天下的方法吗?

《诗经·思齐》的第二章(《思齐》,是《大雅》的篇名):“为嫡妻做出表率,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庭和邦国(刑,是仪刑的刑;寡妻,是嫡妻;御,是治理)。”

臣按,这首诗的序言说:“这是周文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解说的人认为文王世代有贤妃的辅助,所以能成就他的圣德。然而妃子之所以贤德,又根本在于文王的亲身感化,所以诗人歌颂说:“为嫡妻做出表率,是说文王的德行在闺门中作为仪范。”闺门端正了,接着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国,没有不端正的。其根本都从文王自身开始。孟子举出这首诗来告诉齐王,并断言说:“说的是把这种心加到对方罢了。”文王并不是人人去感化,而是修养自身在这里,而其效验自然体现在那里。所以当时,后宫妃嫔有亲身节俭节用的德行,没有险恶偏私的心,公子们都诚信宽厚,王姬们也庄重和谐,那么教化就在家中了。山林中的武夫,没有不好德行的;汝坟的妇人,勉励丈夫以正道,那么教化就在国家中了。看《尧典》的话,好像出于同一准则,这是帝王所以同道的原因吗?

《周易》(《周易》)《家人》(卦名)彖辞说(孔子的话):“家人卦,女子正位在内,男子正位在外,男女各得其正,是天地的重大义理。家人中有严肃的君主,指的是父母(严,是尊贵;君,是长辈)。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那么家道就端正了,端正家庭而天下就安定了。”象辞说(也是孔子的话):“风从火中出来,是家人卦,君子因此言语有内容而行为有恒心(卦体离下巽上,离是火,巽是风)。”上九爻辞:“威严的样子吉祥。”象辞说:“威严吉祥,说的是反求自身。”

臣按:《家人》这一卦,都讲治理家庭的方法。二爻以阴爻居内卦之中,是女子正位在内的象征。五爻以阳爻居外卦之中,是男子正位在外象征。古代建造宫室,辨别内外,男子居外,凡是门外的事情属于他;女子居内,凡是门内的事情属于她。各有主管,不相侵扰。从士庶人往上都是这样,而君主之家所关系尤为重大。所以《礼记》有话说:“天子听男子教化,王后听女子顺从;天子听外治,王后听内职。”古代对于男女内外的辨别,如此严格,难道是私意做的吗?天阳为健,主生,覆盖在上面;地阴为顺,主形,承载在下面。这是天地的正理。男子以刚健为德,而所职的是决断制令;女子以柔顺为德,而所职的是奉承顺从。男女各得其正,就合乎天地的道理了。一旦失去其正,就违背天地的道理了。治家以严肃为本,父母是一家的君主,严肃那么家政就举,不严肃那么家政就败坏。然而所谓严肃,不是猛烈暴虐的意思。父亲尽父亲之道,儿子尽儿子之道,推广到兄弟夫妇,没有不尽其道的,上下肃然,无

或少紊。如此则家道正,人君之家正,推之于天下无不正者。故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卦体内离外巽,故言风自火出。君子观此卦之象,知天下之事,莫不由内而出。以家与国言,则国之治乱,自家而出;以身与家言,则家之正否,自身而出。故治国在于正家,而正家又在于反身。吾身言行一有不谨,则无以律其家矣。故言必有物,物谓有其实也;行必有常,常谓有常度也。言行必谨,吾身修矣。推之家国,无不可者。上九一爻复言治家之道,严威则吉。圣人虑后世昧其本旨,或以猛暴为威,不知治身弗严,以威加人,未有能服之者。故以反身言之,欲人君自反其身,一言一动,凛然不茍,是则所谓威如也。合彖象而观,则家为天下之本,身又为家之本,葢断断乎有不可易者。

译有时或许会稍有紊乱。像这样,家庭之道就能端正;人君的家庭端正了,推广到天下,就没有不端正的了。所以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

卦体内部是离卦,外部是巽卦,所以说风从火中生出。君子观察这一卦的卦象,知道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从内部产生的。就家庭与国家而言,国家的治乱,是从家庭产生的;就自身与家庭而言,家庭的端正与否,是从自身产生的。所以治理国家在于端正家庭,而端正家庭又在于反省自身。我自身的言行一旦有不谨慎的地方,就无法约束家人了。所以说话必须有实质内容,“物”指的是有实际内容;行为必须有常规准则,“常”指的是有固定的法度。言行必须谨慎,这样我自身的修养就完善了。推广到家庭和国家,就没有行不通的了。

上九这一爻再次论述治理家庭的方法,严肃威严就会吉祥。圣人考虑到后世的人不明白其根本宗旨,或许会把猛烈暴虐当作威严,不知道如果不严格约束自身,却用威严去压制别人,没有能够使人信服的道理。所以从反省自身来说,希望君主反省自身,一言一行,严肃认真,毫不苟且,这就是所谓的威严的样子。

综合卦辞和象辞来看,家庭是天下的根本,自身又是家庭的根本,这确实是确定无疑、不可改变的。

大学【礼记篇名】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亲当作新】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治平声】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臣按《尧典》诸书,皆自身而推之天下,至于先之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次之以脩其身,则自《大学》始,发前圣未言之蕴,示学者以从入之涂,厥功大矣。

中庸【亦《礼记》篇名,孔子之孙子思所作也。子思名伋,曾子之门人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经者,经纬之经】曰脩身也,尊贤也【尊,犹敬也】亲亲也【上亲字,谓亲睦之也;下亲字,宗族内外之称】敬大臣也,体羣臣也【体,言体防之,如其身也】子庶民也【庶,众也,言以子视其民也】来百工也【来,如招来之来】柔逺人也【柔,谓抚柔之柔】懐诸侯也【怀,犹念也】脩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诸父,谓伯父叔父也;昆,兄也】敬大臣则不▯【▯,惑也】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逺人则四方归之,懐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脩身也。去防逺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旣廪称事【既,读曰饩】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逺人也。继絶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懐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先儒吕大临曰:「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脩身为九经之本。然必亲师取友,然后脩身之道进。故尊贤次之,道之所进莫先其家,故亲亲次之。由家以及朝廷,故敬大臣、体羣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国,故子庶民、来百工次之。由其国以及天下,故柔逺人、懐诸侯次之。此九经之序也。视羣臣犹吾一体,视百姓犹吾子,此视臣视民之别也。」

朱熹曰:脩身,道立,以下言九经之效也。道立,谓道成于己而可为民表,所谓「皇建其有极」是也。不惑,谓不疑于理;不▯,谓不迷于事。敬大臣,则信任専而小臣不得以间之,故临事而不▯也。来百工,则通功易事,农末相资,故财用足。柔逺人,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涂,故四方归懐。诸侯,则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矣,故曰「天下畏之」。

或问九经之説奈何?朱熹曰:不一其内则无以制其外,不齐其外则无以养其中。静而不存则无以立其本,动而不察则无以胜其私。故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则内外交养而动静不违,所以为脩身之要也。信防邪则任贤不専,徇货色则好贤不笃。贾捐之所谓后宫盛色则贤者隠微,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葢持衡之势,此重则彼轻,理固然也。故去防逺色,贱货而一于贵德,所以为劝贤之道也。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兄弟婚姻欲其无相逺,故尊位重禄,同其好恶,所以为劝亲亲之道也。大臣不亲细事,则以道事君者得以自尽,故官属众盛,足任使令,所以为劝大臣之道也。尽其诚而恤其私,则士无仰事俯育之累,而乐趋事功,故忠信重禄,所以为劝士之道也。人情莫不欲逸,亦莫不欲富,故时使薄敛,所以为劝百姓之道也。日省月试,以程其能,既廪称事,以偿其劳,则不信度作淫巧者无所容。惰者勉,而能者劝矣。为之授节以送其往,待以委积以迎其来,因能授任以嘉其善,不强其所不欲,以矜其不能,则天下之旅皆

译《大学》是《礼记》中的篇名。《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明光明的品德,在于使民众革新,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知道应达到的境界,然后意志才能坚定;意志坚定,然后心绪才能宁静;心绪宁静,然后身心才能安稳;身心安稳,然后思虑才能周详;思虑周详,然后才能有所收获。万物都有根本和枝末,凡事都有终结和开始,知道什么是先后次序,就接近于道了。古代那些想要向天下彰明光明品德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要整顿好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顿好家族的人,先要修养好自己的自身;想要修养好自身的人,先要端正自己的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要真诚自己的意念;想要真诚意念的人,先要推究事物的原理。推究事物原理在于接触事物并穷究其理。穷究事物原理后,知识才能完备;知识完备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后,内心才能端正;内心端正后,自身才能修养好;自身修养好后,家族才能整顿好;家族整顿好后,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后,天下才能太平。从天子一直到平民百姓,一概都以修养自身为根本。如果根本混乱而枝末却治理得好,是不可能的。如果对自己所应重视的反而轻慢,对自己所应轻慢的反而重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臣按:《尧典》等书,都是从自身推及天下,至于先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然后才讲修养自身,是从《大学》开始的,它阐发了前代圣人未曾言说的深意,给求学的人指明了入门的途径,它的功劳是很大的。

《中庸》也是《礼记》中的篇名,是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的。子思名伋,是曾子的门人。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常道,即: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徕百工,安抚远方的人,关怀诸侯。修养自身,道就能确立;尊重贤人,就不会迷惑;亲爱亲人,伯父叔父和兄弟就不会怨恨;敬重大臣,就不会犹豫不决;体恤群臣,士人回报的礼遇就会厚重;爱民如子,百姓就会勤勉;招徕百工,财物用度就会充足;安抚远方的人,四方的人就会归附;关怀诸侯,天下的人就会敬畏。斋戒沐浴,穿着盛装,不符合礼仪的事不做,这是用来修养自身的方法。远离女色,轻视财货而重视道德,这是用来劝勉贤人的方法。尊崇他们的地位,加重他们的俸禄,与他们好恶相同,这是用来劝勉亲爱亲人的方法。设置众多的属官供其差遣,这是用来劝勉大臣的方法。忠诚守信,加重俸禄,这是用来劝勉士人的方法。适时役使,减轻赋税,这是用来劝勉百姓的方法。每日检查,每月考核,俸禄与事功相称,这是用来劝勉百工的方法。送别远行的人,迎接到来的人,嘉奖善良的人,怜悯无能的人,这是用来安抚远方人的方法。延续断绝的世系,复兴废黜的国家,治理乱世,扶持危局,按时朝见聘问,厚往薄来,这是用来关怀诸侯的方法。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常道,实行这些常道的关键在于一个“诚”字。

先儒吕大临说:“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所以修养自身是九经的根本。然而必须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然后修养自身的方法才能进步。所以尊重贤人排在其次,道德进步没有比家庭更先的,所以亲爱亲人排在其次。从家庭扩展到朝廷,所以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排在其次。从朝廷扩展到国家,所以爱民如子、招徕百工排在其次。从国家扩展到天下,所以安抚远方人、关怀诸侯排在其次。这就是九经的顺序。看待群臣如同看待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看待百姓如同看待自己的子女,这就是看待臣子和百姓的区别。”

朱熹说:修养自身,道就能确立,以下是说九经的功效。道确立,是说道在自己身上成就并能成为民众的表率,所谓“皇建其有极”就是这个意思。不迷惑,是说对道理没有疑惑;不犹豫,是说对事情不迷茫。敬重大臣,那么信任专一而小臣不能离间,所以面临事情时不犹豫。招徕百工,那么互通功效、交换事务,农业和商业互相资助,所以财物用度充足。安抚远方的人,那么天下的旅客都喜悦并愿意走那条路,所以四方的人归附怀念。对于诸侯,那么道德施行的范围广阔而威势制约的范围广大,所以说“天下的人敬畏他”。

有人问九经的说法是怎样的?朱熹说:不统一内在的心志就无法制约外在的行为,不整齐外在的行为就无法涵养内在的德性。静止时不存养就无法确立根本,行动时不省察就无法战胜私欲。所以斋戒沐浴,穿着盛装,不符合礼仪的事不做,那么内外互相涵养而动静不违背,这就是修养自身的关键。信任奸邪就会任用贤人不专一,贪图财货女色就会喜好贤人不坚定。贾捐之所说后宫女色盛行那么贤者就会隐退,佞人当权那么诤臣就会闭口。大概就像持衡一样,这边重那边就轻,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所以远离女色,轻视财货而一心重视道德,这就是劝勉贤人的方法。亲近他们希望他们尊贵,爱护他们希望他们富有,兄弟姻亲希望他们不相疏远,所以尊崇地位、加重俸禄、好恶相同,这就是劝勉亲爱亲人的方法。大臣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那么以道事奉君主的人就能尽力,所以属官众多,足以差遣,这就是劝勉大臣的方法。尽他们的诚意并体恤他们的私情,那么士人就没有侍奉长辈和养育晚辈的拖累,而乐于追求事功,所以忠诚守信、加重俸禄,这就是劝勉士人的方法。人情没有不想安逸的,也没有不想富有的,所以适时役使、减轻赋税,这就是劝勉百姓的方法。每日检查、每月考核,来衡量他们的能力,俸禄与事功相称,来酬劳他们的辛劳,那么不守信度、制作淫巧的人就没有容身之地。懒惰的人勉励,有能力的人受到鼓舞。给他们授予符节以送别远行的人,准备物资以迎接到来的人,根据能力授予任务以嘉奖他们的善行,不强求他们不愿意做的事,以怜悯他们的无能,那么天下的旅客都

悦而愿出于其涂矣。无后者续之【如周武王立夏商之后】己灭者封之【如齐桓公封卫国】治其乱使上下相安,持其危使大小相恤,朝聘有时而不劳其力,贡赐有度而不匮其财,则天下诸侯皆竭其力以蕃卫王室,而无倍畔之心矣。凡此九经,其事不同,然总其实不出乎脩身、尊贤、亲亲而已。敬大臣,体羣臣,则自尊贤之等而推之也。子庶民,来百工,柔逺人,懐诸侯,则自亲亲之杀而推之也。至于所以尊贤而亲亲,亦曰脩身之至,然后有以各当其理而无所悖耳。曰:亲亲而不言任之以事者,何也?曰:此亲亲、尊贤竝行不悖之道也。茍以亲亲之故,不问贤否而轻属任之,不幸而或不胜焉,治之则伤恩,不治则废法,是。以富之、贵之、亲之、厚之,而不曰任之以事,是乃所以亲爱而保全之也。若亲而贤,则自当置之大臣之位,而尊之、敬之矣,岂但富贵之而已哉?观于管、蔡监商,而周公不免于有过,及其致辟之后,则惟康叔、▯季相与夹辅王室,而五叔者有土而无官焉,则圣人之意亦可见矣。曰:信大臣而无以间之,故临事而不▯。使大臣而贤也,则可,其或不幸而有赵髙、朱异、虞世基、李林甫之徒焉,则邹阳所谓「偏听生奸,独任成乱」,范雎所为姤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而主不觉悟者,亦安得而不虑耶?曰:不然也,彼其所以至此,正坐不知九经之义而然耳。使其明于此义,而以脩身为本,则固视明听聪而不可欺以贤否矣。能以尊贤为先,则所置以为大臣者,必不襍以如是之人矣。不幸而或失之,则亦亟求其人以易之而已,岂有知其能为奸以败国,顾犹置之大臣之位,使之姑以奉行文书为职业,而又恃小臣之察以防之哉?夫劳于求贤而逸于得人,任则不疑,而疑则不任,此古之圣君贤相所以诚意交孚、两尽其道,而有以共成正大光明之业也。如其不然,将恐上之所以猜防畏备者愈密,而其为▯愈甚;下之所以欺防蒙蔽者愈巧,而其为害愈深。不幸而臣之奸遂,则其祸固有不可胜言者;幸而主之威胜,则夫所谓偏听独任、御下蔽上之奸,将不在于大臣,而在于左右,其为国家之祸尤有不可胜言者矣。呜呼危哉!

译君主喜悦而愿意走这条道路了。没有后代的,为其延续宗嗣(如周武王立夏商之后);已被灭亡的,为其重新封立(如齐桓公封卫国);治理其动乱,使上下相互安定;扶持其危局,使大小相互体恤;朝见聘问有定时而不使其劳力,贡品赏赐有定数而不使其匮乏财物,那么天下的诸侯都会竭尽力量来捍卫王室,而没有背叛之心了。这九条常道,具体事务各不相同,但总括其实质,不外乎修身、尊贤、亲亲罢了。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是从尊贤的等级推演而来的;爱护庶民,招徕百工,安抚远人,怀柔诸侯,是从亲亲的差等推演而来的。至于之所以要尊贤和亲亲,也只是因为修身达到了极致,然后才能各自符合道理而没有违背。问:亲亲却不提及任用他们做事,为什么呢?答:这是亲亲与尊贤并行不悖的道理。如果因为亲亲的缘故,不问贤与不贤就轻易委任,不幸遇到不胜任的人,惩罚他则伤害恩情,不惩罚他则废弃法度。因此,只是使他们富有、尊贵、亲近、优厚,而不说任用他们做事,这正是为了亲爱并保全他们。如果亲人贤能,自然应当安置在大臣的位置上,尊崇他、敬重他,难道只是让他富贵而已吗?观察管叔、蔡叔监视商地,周公难免有过失,等到他们被定罪之后,只有康叔、季子共同辅佐王室,而五叔只有封地而没有官职,那么圣人的用意也可以看出来了。问:信任大臣而不离间他们,所以面临事务时不犹豫。如果大臣贤能,那当然可以;如果不幸遇到赵高、朱异、虞世基、李林甫这类人,那么邹阳所说的“偏听产生奸邪,独任造成祸乱”,范雎所行的嫉贤妒能、压制下属蒙蔽君主,以成就私利,而君主不觉悟的情况,又怎么能不担忧呢?答:不是这样。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正是由于不懂得九经的道理。如果他们明白这个道理,而以修身为根本,那么本来就能目光敏锐、听力聪慧,不会被贤与不贤所欺骗。如果能以尊贤为先,那么所安置担任大臣的人,必定不会混杂这样的人了。不幸而有所失误,也不过是尽快寻求合适的人来替换罢了,难道有明知其能作奸犯科败坏国家,却仍然安置在大臣的位置上,让他暂且以奉行文书为职业,而又依靠小臣的监察来防备他的吗?在求贤上辛劳而在得贤上安逸,任用就不怀疑,怀疑就不任用,这是古代圣君贤相之所以诚意相交、两尽其道,而能够共同成就正大光明事业的原因。如果不这样,恐怕君主用来猜忌防备的措施越严密,其弊端就越严重;臣下用来欺骗蒙蔽的手段越巧妙,其危害就越深重。不幸而臣下的奸谋得逞,那么其祸患本来就有不可胜言的;侥幸而君主的威势占上风,那么所谓偏听独任、压制下属蒙蔽君主的奸邪,将不在于大臣,而在于左右近臣,其作为国家的祸患尤其有不可胜言的了。唉,危险啊!

熹又曰:“一者诚也。一不诚,则九者皆为虚文矣。”臣按九经之説,朱熹尽之矣。或谓《大学》先言诚意正心,而后脩身;《中庸》九经之序,乃自脩身始,何耶?曰:“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此所谓敬也。敬则意诚,心正在其中矣。”熹之以一为诚,何也?曰:“天下之理,一则纯,二则杂。纯则诚,杂则妄。脩身不一,善恶襍矣;尊贤不一,邪正杂矣。不二不杂,非诚而何?”故舜曰:“惟一。”伊尹曰:“克一。”《中庸》曰:“行之者一。”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臣按:孟子谓天下国家,乃世人常常称道之言,而不知国乃天下之本,家乃国之本身,又家之本。其言葢有序也。本犹木之根本,根固而后枝叶盛。为治本末,亦犹是也。然《大学》言心,而此不言心者,葢诚意正心,皆脩身之事,言身则心在其中矣。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逺【尔,近也】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臣按:战国之时,学道者不求之近,而求之逺;不知尧舜之道,不离于徐行后长之际;而仁义之实,止在乎尊亲敬长之间。图事者不求之易,而求之难;不知辟土地、朝秦楚,有甚于縁木求鱼;而老吾老、幼吾幼,则天下可运之掌。故孟子切切以告时君,欲其反求之吾身,而不责效于天下。葢人君能亲其亲,则人亦莫不亲其亲;能长其长,则人亦莫不长其长。举天下之人,而各亲亲、各长长,则和顺辑睦之风行,而乖争陵犯之俗息。天下其有不平者乎?是亦由一家以达天下之意。

荀子【名况】请问为国曰:「闻脩身矣,未尝闻为国也。君者,槃也;槃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者,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臣按荀况之意,谓君身正则臣民亦正,故多为之喻。如此亦有指哉?

董仲舒【汉武帝时人,建元初以贤良对策】曰:“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奸犯也】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民殖。”

臣按仲舒之论,自孟子之后,未有及之者。葢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又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物莫能惑,则发号施令,罔有不臧,而朝廷正矣。朝廷正,则贤不肖有别,君子小人不相易位,而百官正矣。自此而下,特举而措之耳。夫天之与人,本同一气,人事正则正气应之,此善祥之所由集也;人事不正,则邪气应之,此灾异之所由臻也。其本在人君之一心而已。呜呼,可不谨欤!

扬子【名雄,字子云,汉成、哀问大儒,着《法言】或问大曰小,问逺曰迩。”未达曰:“天下虽大,治之在道,不亦小乎?四海虽逺,治之在心,不亦迩乎?”

臣按:道即理也。天下虽大,同此一理。人君所为,循理则治,悖理则乱。故曰:治之在道。四海虽逺,同此一心。人君心正则治,心不正则乱。故曰:治之在心。一理可以贯万事,治大不在小乎?一心可以宰万物,治逺不在迩乎?

周惇頥【惇頥字茂叔道州营道人本朝熙寜元丰间以郎官为监司着太极图説通书得孔孟之微指】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则犹凖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端正也诚实也亲谓父子兄弟夫妇之属和犹睦也】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疎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睽家人皆易之卦名也睽卦兑下离上兊少女也离中女也二女同居而异志故为睽乖之象】尧所以厘降二女于妫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厘理也降下也妫水名汭水北舜所居也】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复反也】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无妄复亦二卦名】

臣按:

译朱熹又说:“‘一’就是‘诚’。如果‘一’不诚,那么其余九项都成为虚文了。”臣认为,关于九经的论述,朱熹已经说尽了。有人问:《大学》先说诚意正心,然后才说修身;《中庸》九经的顺序,却从修身开始,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斋戒沐浴,穿着盛装,不符合礼仪就不行动,这就是所谓的‘敬’。有了‘敬’,意念就会真诚,心正也就在其中了。”朱熹把“一”解释为“诚”,为什么呢?回答说:“天下的道理,专一就纯粹,分二就杂乱。纯粹就真诚,杂乱就虚妄。修身不专一,善恶就混杂了;尊贤不专一,邪正就混杂了。不分二、不杂乱,如果不是‘诚’又是什么呢?”所以舜说:“专一。”伊尹说:“能够专一。”《中庸》说:“实行它的人要专一。”

孟子说:“人们常说的话,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国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在于身。”

臣认为:孟子所说的天下国家,是世人常常称道的言语,却不知国是天下的根本,家是国的根本,而身又是家的根本。他的话大概是有顺序的。根本就像树木的根,根稳固了然后枝叶才能茂盛。治理国家的本末关系,也是这样。然而《大学》提到心,这里却不提心,大概是因为诚意正心,都是修身的事情,说了身,心就在其中了。

孟子说:“道就在你面前,却向远处去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向难处去寻求。人人都亲近自己的亲人,敬爱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臣认为:战国时期,求学问道的人不向近处寻求,却向远处寻求;不知道尧舜之道,并不离开慢慢行走、跟在长辈后面的日常行为;而仁义的实质,只在于尊敬亲人、敬爱长辈之间。谋划事情的人不向容易处寻求,却向难处寻求;不知道开拓土地、使秦楚朝拜,比缘木求鱼还要困难;而孝敬自家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天下就可以掌握在手掌之中。所以孟子恳切地告诫当时的君主,希望他们反过来从自身寻求,而不向天下要求成效。大概君主能亲近自己的亲人,那么别人也没有不亲近自己的亲人的;能敬爱自己的长辈,那么别人也没有不敬爱自己的长辈的。让天下的人,各自亲近亲人、各自敬爱长辈,那么和睦顺从、团结友好的风气就流行,而乖戾争斗、侵犯凌辱的习俗就止息了。天下难道还有不平的吗?这也是由一家推及天下的意思。

荀子(名况)请问治国之道说:“听说过修身,没听说过治国。君主,就像盘盂;盘盂圆,水就圆。君主,就像盆盂;盆盂方,水就方。君主,就像源头;源头清,水流就清,源头浊,水流就浊。”

臣认为荀况的意思,是说君主自身端正,臣民也就端正,所以多用比喻。这样也有指归吗?

董仲舒(汉武帝时人,建元初年以贤良对策)说:“作为君主,端正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谁敢不统一于正道,而没有邪气奸佞夹杂其间(奸,触犯)因此阴阳调和而风雨适时,万物和谐而百姓繁衍。”

臣认为仲舒的论述,自孟子之后,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大概朝廷是天下的根本;君主是朝廷的根本;而心,又是君主的根本。君主能端正他的心,深沉清明,外物不能迷惑他,那么发布号令,没有不美好的,而朝廷就端正了。朝廷端正,那么贤与不肖就有区别,君子和小人不互换位置,而百官就端正了。从此往下,只是举起来放置罢了。天与人,本来同出一气,人事端正,正气就应和它,这是吉祥聚集的原因;人事不端正,邪气就应和它,这是灾异降临的原因。其根本在于君主的一颗心罢了。唉,能不谨慎吗!

扬子(名雄,字子云,汉成帝、哀帝时的大儒,著有《法言》)有人问大,说小;问远,说近。不理解的人说:“天下虽然大,治理它在于道,不也是小吗?四海虽然远,治理它在于心,不也是近吗?”

臣认为:道就是理。天下虽然大,同此一个理。君主所做的,遵循理就治理得好,违背理就混乱。所以说:治理它在于道。四海虽然远,同此一颗心。君主心正就治理得好,心不正就混乱。所以说:治理它在于心。一个理可以贯穿万事,治理大的不在小吗?一颗心可以主宰万物,治理远的不在近吗?

周敦颐(敦颐字茂叔,道州营道人,本朝熙宁元丰年间以郎官任监司,著有《太极图说》《通书》,深得孔孟的精微旨意)说:治理天下有“本身”的说法,治理天下有“则家”的说法(则,准则)。根本必须端正,端正根本,只是诚心罢了;准则必须善良,善良,只是和睦亲近罢了(端,正;诚,实;亲,指父子兄弟夫妇之类;和,和睦)。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家人离散必定起于妇人,所以《睽》卦排在《家人》卦之后,因为两个女子同居而志向不同、行为各异(《睽》《家人》都是《易经》的卦名,《睽》卦兑下离上,兑是少女,离是中女,两个女子同居而志向不同,所以是乖离之象)。尧之所以把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弯曲处,舜可以禅让吗?我借此来试验她们(厘,治理;降,下;妫,水名;汭,水北,舜居住的地方)。所以治理天下观察家,治理家观察自身罢了。身端心诚,就是诚心,回复其不善的举动罢了(复,返回)。不善的举动是虚妄,虚妄返回就没有虚妄了,没有虚妄就真诚了。所以《无妄》卦排在《复》卦之后,说:先王以茂盛地应对时运养育万物,深刻啊(《无妄》《复》也是两个卦名)。

臣认为:

惇頥之言,与前圣实相符契。葢心不诚,则私意邪念纷纭交作,欲身之脩得乎?亲不和,则闺门乖戾,情意隔絶,欲家之正得乎?夫治家之难,所以甚于治国者,门内尚恩,易于揜义。世之人固有勉于治外者矣,至其处家,则或狃于妻妾之私,或牵于骨肉之爱,鲜克以正自检者。而人君尤甚焉。汉髙帝能诛秦灭项,而不能割戚姬、如意之宠;唐太宗能取孤隋、攘羣盗,而闺门慙徳,顾不免焉。葢疎则公道易行,亲则私情易溺,此其所以难也。不先具难,未有能其易者。汉、唐之君,立本作则,既已如此,何怪其治天下不及三代哉?夫女子隂柔之性,鲜不姤忌而险诐者,故二女同居,则猜间易生。尧欲试舜,必降以二女者,能处二女,则能处天下矣。舜之身正而刑家如此,故尧禅以天下而不疑也。身之所以正者,由其心之诚。诚者无他,不善之萌动于中,则亟反之而已。诚者天理之真,妄者人为之伪。妄去则诚存矣。诚存则身正,身正则家治,推之天下,犹运之掌也。惇頥之言,渊乎旨哉!

译惇頥的话,与前代圣人的言论确实相符合。大概是因为心不真诚,那么私意邪念就会纷乱交错地产生,想要修身能做到吗?亲人不和,那么家庭内部就会乖张暴戾,情意隔绝,想要齐家能做到吗?治理家庭的困难,之所以比治理国家更严重,是因为家庭内部崇尚恩情,容易掩盖道义。世上的人固然有努力治理外部事务的,但到了处理家庭事务时,要么拘泥于妻妾的私情,要么受骨肉亲情的牵绊,很少能够以正道来约束自己的人。而君主尤其如此。汉高祖能够诛灭秦朝、消灭项羽,却不能割舍对戚夫人和如意之宠;唐太宗能够攻取孤立的隋朝、平定群盗,但在家庭伦理上却有愧德,终究不能避免。大概是因为关系疏远则公道容易施行,关系亲近则私情容易沉溺,这就是它困难的原因。不先具备处理困难的能力,就没有能够处理容易事务的人。汉、唐的君主,在确立根本、树立准则方面,既然已经如此,有什么奇怪他们治理天下不如夏商周三代呢?女子具有阴柔的本性,很少有不同时具备嫉妒和险恶偏颇的,所以两个女子同居,猜忌隔阂就容易产生。尧想要考验舜,一定要把两个女儿嫁给他,是因为能处理好两个女儿的关系,就能处理好天下的事务。舜自身端正并且这样治理家庭,所以尧把天下禅让给他而不怀疑。自身之所以端正,是因为内心真诚。真诚没有别的,不善的念头在心中萌动,就立刻反省克制罢了。真诚是天理的真实,虚妄是人为的虚假。虚妄去除那么真诚就存在了。真诚存在那么自身就端正,自身端正那么家庭就治理好,推广到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惇頥的话,深远而精妙啊!

大学衍义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

  宋 真德秀 撰

  帝王为学之本

  尧舜禹汤文武之学

大禹谟【虞书篇名,纪大禹所陈之谋谟】帝曰:「来禹【此舜命禹之辞】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朱熹曰:「上古圣人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其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欲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夫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尔。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则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授受之际,丁寜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

臣按:人心惟危,以下十六字,乃尧舜禹传授心法,万世圣学之渊源。人主欲学尧舜,亦学此而已矣。先儒训释虽众,独朱熹之説最为精确。夫所谓形气之私者,指声色臭味之欲而言也;性命之正者,指仁义礼智之理而言也。声色臭味之欲,皆发于气,所谓人心也;仁义礼智之理,皆根于性,所谓道心也。今即人主一身言之,宫室之欲其安,膳服之欲其美,与夫妃嫔侍御之奉,观逸游田之乐,此人心之发也。是心为主,而无以裁制,则物欲日滋,其去桀纣不逺矣。知富贵之不可恃,而将之以忧勤;知骄侈之不可肆,而节之以恭俭;知旨酒厚味为迷心之鸩毒,思所以却之;知淫声美色为伐性之斧斤,思所以逺之,此道心之发也。是心为主,而无以汨丧,则理义日充,其去尧舜不逺矣。人心之发,如铦锋,如悍马,有未易制驭者,故曰危。道心之发,如火始然,如泉始达,有未易充广者,故曰微。惟平居庄敬自持,察一念之所从起,知其为声色臭味而发,则用力克治,不使之滋长;知其为仁义礼智而发,则一意持守,不使之变迁。夫如是,则理义常存,而物欲退聴,以之酬酢万变,无往而非中矣。葢主于中,则曰道心;形诸用,则曰中道。本非二事也。欲学尧舜者,其惟用力于此乎?

益稷【亦虞书篇名】禹曰:「都【都,美也】帝慎乃在位。」帝曰:「俞【俞,然也】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几,防也;康,安也】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丕,大也;徯,待也】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申,重也;休,美也】

臣按:禹既以谨之一言戒帝矣,犹谓未尽其义,又为三言以敷析之。安汝止者,谓安其心之所止也。人之一心,静而后能动,定而后能应。若其胶胶扰扰,将为物役之不暇,又何以宰万物乎?先儒谓心者,人之北辰,辰惟居其所,故能为二十八宿之纲维;心惟安所止,故能为万事之枢纽。然欲其常安,则有道焉。几者,念虑萌动之初;康者,治安愉佚之际。几微之不察,则喜怒哀乐有时而失节;治安之不戒,则般乐怠敖有时而或肆。如是而欲安所止,其可得乎?曰:安止,曰几康者,圣人养心之要法也。心得其养,则能慎乃在位矣。又必辅弼之臣,莫非正直,则内外交养,无时而不安。非惟人应之,天亦应之矣。舜以精一执中告禹,禹复以安止几康告舜。用功若异,而归宿实同。欲知舜禹之学者,合而玩之可也。

仲虺之诰【商书篇名,仲虺,汤之左相,作此以告成汤】曰:德日新,万邦惟懐【懐,谓心归之也】志自满,九族乃离【志者,心之所存也;满,骄盈也;离,

译《大学衍义》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

宋 真德秀 撰

帝王治学的根本

尧、舜、禹、汤、文、武的学问

《大禹谟》【《虞书》篇名,记载大禹陈述的谋略】帝说:“禹,你过来。”【这是舜命令禹的话】人心是危险难安的,道心是微妙难见的,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把握中正之道。

朱熹说:“上古的圣人继承天道确立准则,道统的传承自有其由来。这在经典中有所体现,‘真诚地把握中正之道’,是尧传授给舜的。‘人心危险难安,道心微妙难见,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把握中正之道’,是舜传授给禹的。尧的一句话,已经极其完备了,而舜又增加了三句话,是想说明尧的那句话,必须像这样去做才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心的虚灵知觉本来只有一个,之所以说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是因为有的产生于形体气质的私欲,有的源于性命本然的正理,所以作为知觉的来源不同,因此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微妙难见。然而人没有不具备这种形体的,所以即使是上智之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不具备这种本性的,所以即使是下愚之人也不能没有道心。这两者混杂在方寸之心之间,如果不知道如何治理它们,那么危险的会更危险,微妙的会更微妙,而天理的公义最终无法战胜人欲的私心。精,就是明察这两者之间而不混杂;一,就是坚守本心的正理而不背离。从事于此,没有片刻间断,那么道心常常作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每每听命于它,那么危险的就会安定,微妙的就会显著,而动静言行自然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了。尧、舜、禹,是天下的伟大圣人;将天下相传,是天下的重大事务。以天下的大圣人来施行天下的大事,而在传授交接之际,殷切告诫,不过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有比这更高的吗!”

臣按:人心危险难安,以下十六个字,是尧、舜、禹传授的心法,是万世圣学的渊源。君主想要学习尧舜,也就是学习这些罢了。先儒的训释虽然众多,唯独朱熹的说法最为精确。所谓形体气质的私欲,是指声色味嗅的欲望而言;所谓性命本然的正理,是指仁义礼智的道理而言。声色味嗅的欲望,都发源于气,这就是所谓的人心;仁义礼智的道理,都根源于性,这就是所谓的道心。现在就从君主一身来说,宫室想要安稳,饮食服饰想要精美,以及妃嫔侍从的奉承,观赏游乐狩猎的快乐,这是人心的发动。如果以这颗心为主宰,而没有办法裁制,那么物欲就会日益滋长,距离桀、纣就不远了。知道富贵不可依赖,而以忧患勤政来引导;知道骄奢淫逸不可放纵,而以恭敬节俭来节制;知道美酒厚味是迷惑心智的鸩毒,思考如何拒绝它;知道淫声美色是戕害性命的斧斤,思考如何远离它,这是道心的发动。如果以这颗心为主宰,而没有使其沉沦丧失,那么理义就会日益充实,距离尧舜就不远了。人心的发动,像锋利的刀刃,像凶猛的骏马,有不容易制驭的,所以说危险。道心的发动,像火刚开始燃烧,像泉水刚开始涌出,有不容易扩充推广的,所以说微妙。只有平时庄重恭敬自我持守,明察念头从何处兴起,知道它是因声色味嗅而发动,就用力克制治理,不让它滋长;知道它是因仁义礼智而发动,就一心持守,不让它变迁。像这样,那么理义常存,而物欲退居听从,用它来应对万事万物的变化,没有不是中正的。大概以中正为主宰,就叫做道心;体现在作用上,就叫做中道。这本不是两件事。想要学习尧舜的人,大概只有在此用力吧?

《益稷》【也是《虞书》篇名】禹说:“啊!【都,是赞叹美好的意思】帝啊,您要谨慎地在位。”帝说:“是的。”【俞,是应答肯定的意思】禹说:“安定您心之所止,要慎于细微,要安于康宁。【几,是细微的意思;康,是安定的意思】那些辅佐正直的人,只有行动,才大大地回应等待的心志。【丕,是大的意思;徯,是等待的意思】以昭明地承受上帝的旨意,上天将会重申命令,施予美好。”【申,是重申的意思;休,是美好的意思】

臣按:禹已经用“谨慎”这一个字告诫帝了,还觉得没有完全表达其义,又用三句话来详细分析。安汝止,是说安定您心之所止。人的一颗心,静下来然后才能行动,定下来然后才能应对。如果忙乱纷扰,将要被外物役使都来不及,又怎么能主宰万物呢?先儒说心是人的北极星,北极星只有居于其所,所以能成为二十八宿的纲维;心只有安于其所止,所以能成为万事的枢纽。然而想要它常常安定,是有方法的。几,是念虑萌动之初;康,是治安愉佚之际。细微之处不察,那么喜怒哀乐有时就会失去节制;治安之时不戒,那么享乐懈怠有时就会放纵。像这样而想要安于其所止,怎么可能呢?说安止,说几康,是圣人养心的要法。心得其养,就能谨慎地在位了。又必须辅弼之臣,都是正直的,那么内外交养,无时而不安定。不仅人回应它,天也回应它了。舜用精一执中告诫禹,禹又用安止几康告诫舜。用功看似不同,而归宿其实相同。想要了解舜禹学问的人,合起来玩味就可以了。

《仲虺之诰》【《商书》篇名,仲虺,是汤的左相,作此文以告诫成汤】说:德行日日更新,万邦才会归附。【懐,是说心归向的意思】心志自满,九族就会离散。【志,是心之所存的意思;满,是骄盈的意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