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十六
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译独自担当重任。周勃为人厚重朴实,缺乏文采,但能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任命他为太尉。”吕后又问其次的人选,高祖说:“这以后的人选就不是你所了解的了。”
惠帝二年,萧何薨,曹参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之约束。为相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臣按此以参代何之验
五年,曹参薨。明年,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太尉【此尽用髙帝垂没之言也】七年,惠帝崩,太后临朝称制。髙后元年,议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髙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平、勃。平、勃对曰:“可。”太后喜,罢朝。陵譲平、勃曰:“始与髙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王吕氏,何面目见髙帝于地下乎?”平、勃曰:“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安刘氏,君亦不如臣【汉初承战国余习,臣下相谓亦曰君臣】陵无以应之。太后以陵为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
臣按:陵之争王,诸吕戆也;平不争而许之,智也。
七年,诸吕擅权用事,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尝燕居深念。陆贾见平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权不分。君何不交驩太尉?"平用其计,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臣按:平非勃不能独济大事,此难独任也。
八年,太后崩,诸吕欲为乱。当是时,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将兵居南北军,太尉勃不得入中军主兵。郦商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平谋,使人刼郦商,令其子寄绐説吕禄归将印,以兵属太尉。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遂诛诸吕,立文帝。臣按:此安刘必勃之验也。髙帝论萧、曹、平、勃诸人,考其始终,无一或差者。盖帝之性旣明达,而又更事履变之久,其于羣臣之材行,皆尝斟酌而剂量之,故所以为后人计者,防无遗策。后之论者,以知人、善任使称之,信矣。若继世之君,有若帝之明达,又不若帝更尝之多,茍能躬览万机,以究亊情之利害,日接羣臣,以察人材之长短,若汉宣帝聴政之日,令丞相以下各奉职而进,明陈其职以考功能,是亦知人之方也。若夫深居髙拱,于事未尝有裁决之勤,渊黙寡言,于人未尝有叩击之素,舍功能之实,信毁誉之偏,而欲用舍之间各当其任,难矣。故人主上必如尧,次必如髙帝,又其次必如孝宣,庶防可语知人之事,不然,非所闻也。
孝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入上郡、云中,所杀略甚众。以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栁刘礼为将军,次霸上;徐厉为将军,次棘门,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栁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彀,张也】先驱至,不得入,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天子按辔徐行至营,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军,成礼而去。上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匈奴逺塞,汉兵罢,乃拜亚夫为中尉。孝景帝二年,吴楚等七国皆反。初,文帝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及七国反,上乃拜亚夫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凡三月,皆破灭。
三年,以亚夫为丞相。其后,上废栗太子,亚夫争之,不能得。上由此疏之。
窦太后言:“皇后兄信可侯。”上与丞相议,亚夫曰:“髙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帝默然,止其后。匈奴王徐卢等六人降,帝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何以责人臣不能守节者乎?”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免。
后元年,帝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箸。亚夫心不平,顾谓尚
译惠帝二年,萧何去世,曹参接替萧何担任相国,处理政事没有任何改变,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章。曹参担任相国三年,百姓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律,明确得像画线一样整齐;曹参接替萧何,坚守而不失。”因为他的清净无为,百姓得以安宁统一。
臣认为这是曹参接替萧何的验证。
惠帝五年,曹参去世。第二年,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太尉【这都是采用高帝临终前的遗言】。惠帝七年,惠帝去世,太后临朝称制。高后元年,商议封吕氏诸人为王,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曾杀白马盟誓说:‘不是刘氏而封王的,天下人共同讨伐他。’现在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盟约。”太后不高兴,询问陈平、周勃。陈平、周勃回答说:“可以。”太后很高兴,退朝。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帝歃血盟誓,各位不在场吗?现在封吕氏为王,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见高帝呢?”陈平、周勃说:“当面折冲、在朝廷争辩,我们不如您;保全国家、安定刘氏,您也不如我们【汉初承袭战国余习,臣下互相称呼也称君臣】。王陵无言以对。太后任命王陵为太傅,实际上剥夺了他的相权,王陵于是称病免职回家。
臣认为:王陵争辩封吕氏为王,是愚直;陈平不争辩而答应,是智慧。
高后七年,吕氏专权用事,陈平担忧吕氏,无力制约,曾在闲暇时深思。陆贾见到陈平说:“天下安定时,要注意丞相;天下危乱时,要注意将军。将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那么天下即使有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陈平采用他的计策,两人深相结交,吕氏的阴谋逐渐衰败。
臣认为:陈平没有周勃不能独自成就大事,这是难以独自承担重任。
高后八年,太后去世,吕氏想要作乱。当时,赵王吕禄、梁王吕产率领军队驻扎在南北军,太尉周勃不能进入中军统领军队。郦商的儿子郦寄与吕禄交好,绛侯周勃于是与丞相陈平谋划,派人胁迫郦商,让他的儿子郦寄欺骗吕禄归还将军印信,把军队交给太尉。太尉于是统领北军,但还有南军。丞相陈平于是召来朱虚侯刘章辅助太尉,于是诛杀吕氏,拥立文帝。臣认为:这是安定刘氏必定依靠周勃的验证。高帝评论萧何、曹参、陈平、周勃等人,考察他们的始终,没有一处差错。大概是因为高帝性情既明达,又经历世事变故很久,对于群臣的才能品行,都曾斟酌衡量,所以为后人考虑,防备没有遗漏的策略。后来评论的人,用知人善任来称赞他,确实如此。如果继位的君主,有像高帝那样的明达,又不像高帝那样经历得多,如果能够亲自处理万机,以探究事情的利害,每天接见群臣,以考察人才的长短,像汉宣帝听政时那样,让丞相以下各自尽职进言,明确陈述职责以考核功能,这也是知人的方法。如果深居高位,对于事情不曾有裁决的勤勉,深沉沉默少言,对于人不曾有叩问考察的习惯,舍弃功能的实际,相信毁誉的偏颇,而想在用人取舍之间各当其任,很难了。所以君主上等必须像尧,次等必须像高帝,再次等必须像孝宣,或许可以谈论知人的事情,不然,不是我所听说的。
孝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入侵上郡、云中,杀害掠夺的人很多。任命周亚夫为将军,驻扎在细柳;刘礼为将军,驻扎在霸上;徐厉为将军,驻扎在棘门,以防备胡人。皇上亲自慰劳军队,到达霸上和棘门军营,直接驰马进入,将领以下骑马送迎。不久到达细柳军营,军士官吏披甲,磨利兵器,拉满弓弩,持满【彀,张开的意思】。先驱到达,不能进入,说:“天子将要到达。”军门都尉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久,皇上到达,又不能进入。皇上于是派使者持节诏告将军:“我想要进入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门。天子按辔慢行进入军营,周亚夫手持兵器拱手行礼说:“穿戴甲胄的将士不行跪拜礼,请允许我用军礼相见。”天子被感动,改变神色,扶着车轼,派人称谢。皇帝敬重慰劳军队,完成礼仪后离开。皇上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像儿戏罢了,他们的将领本来可以被袭击俘虏;至于周亚夫,能侵犯他吗?”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匈奴远离边塞,汉军罢兵,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孝景帝二年,吴、楚等七国都反叛。起初,文帝告诫太子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真正可以担任将领统兵。”等到七国反叛,皇上于是任命周亚夫为太尉,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往攻打吴、楚,总共三个月,全部破灭。
三年,任命周亚夫为丞相。后来,皇上废黜栗太子,周亚夫争辩,没能成功。皇上因此疏远他。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皇上与丞相商议,周亚夫说:“高皇帝约定,不是刘氏不封王,没有功劳不封侯。现在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没有功劳封他侯,不符合约定。”皇上沉默,停止了这件事。匈奴王徐卢等六人投降,皇上想封他们为侯以劝勉后来者。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投降陛下,陛下封他们为侯,用什么来责备那些不能守节的臣子呢?”皇上说:“丞相的意见不可采用。”于是全部封徐卢等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免职。
后元年,皇上在禁中,召见周亚夫赐食,只放一大块肉,没有切好的肉,又不放筷子。周亚夫心中不平,回头对尚
食:“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俄以事下吏,狱吏以反诬之,亚夫不食死。臣按:人之度量相去,岂不逺哉?方亚夫之军细栁也,持军之严,虽人主无所屈。文帝乃以是知之,曰:“缓急真可将也。”其后作相,因事数諌,积忤上心。景帝以是疑之,曰:“鞅鞅非少主臣也。”细栁之事,倘在孝景时,则亚夫必以傲上诛,尚何兵之可将?使其得相文帝,尽忠论諌,则必以社稷臣目之。二帝之度量相去不同如此,其所以然者,文帝不以拂巳为忤,景帝专以适巳为悦故也。故人君欲真知臣下之贤否,其必自去私意始。
译吃饭时,有人喊:“拿筷子。”汉景帝看着周亚夫,笑着说:“这难道不是不足以侍奉君主吗?”周亚夫摘下帽子谢罪,随即快步退出。景帝目送他离去,说:“这种刚愎自用的人,不是辅佐年轻君主的臣子。”不久周亚夫因事被交给司法官吏,狱吏以谋反罪诬陷他,周亚夫绝食而死。
臣按:人的气量相差,难道不远吗?当初周亚夫驻军细柳时,治军严厉,即使是君主也不能使他屈服。汉文帝因此了解他,说:“遇到紧急情况,真正可以担任将领。”后来他担任丞相,因事多次进谏,积累下来违逆了皇帝的心意。景帝因此怀疑他,说:“刚愎自用,不是辅佐年轻君主的臣子。”细柳营的事,如果发生在景帝时期,那么周亚夫必定因傲慢无礼被诛杀,还谈什么可以担任将领?假使他能在文帝时担任丞相,尽忠进谏,那么文帝必定把他看作社稷之臣。两位皇帝的度量不同到如此地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文帝不把违背自己意愿当作违逆,而景帝只以顺从自己心意作为喜悦的缘故。所以君主想要真正了解臣下是否贤能,一定要从去除私意开始。
汉武帝末,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防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是为昭帝。又以桑▯羊为御史大夫。其后,桀父子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懐怨望。及▯羊建造酒▯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其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桀等皆与旦通谋,且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肄试也,郎羽林者宿卫之士,都肄犹言大阅也】道上称防【道路也,天子出称警,入称防,此言光僭】又擅调益幕府校尉【调益谓增置也,校尉幕府之属也】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入宿卫,察奸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司与伺通用,出沐谓休沐也】桀欲从中下其事,▯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近耳【广明地名,都郎即前都试郎羽林也】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言燕去京师逺,十日内亊燕王何由便知】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言将军大权在手,若欲为非不须增置校尉方可举亊也】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亡谓逃亡也】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谓不须穷竟也】上不聴。后桀党有譛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唐李徳裕论曰:“人君之徳,莫大于至明,至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惭徳矣,成王闻管蔡流言,使周公狼防而东,所谓执狐疑之心,来谗贼之口。使昭帝得伊吕之佐,则成康不足侔矣。”臣按:武帝托孤于霍光善矣,而又参之以上官桀、桑▯羊,是知人之明有愧于髙帝也。桀等皆奸邪嗜利之徒,外交藩王,而内结贵主。非昭帝天性夙成,能知光为忠臣而保持之,使桀等得志,其祸可胜言哉!是昭帝知人之明,反过于孝武也。然孝武不立燕广陵【燕王旦,广陵王胥】而立昭帝,是明于知子;不属田千秋辈,而属霍光,是明于知臣。而乃失之桀等者,桀以谄进,▯羊以利合故也。传曰:播糠眯目,天地为之易位。故人君必先正其心,不为谄惑,不为利动,然后可以辨羣臣之邪正矣。
唐明皇之在蜀也【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明皇幸蜀】给事中裴士淹以辩学得幸。时肃宗在凤翔,毎命宰相,辄啓闻。及房琯为将,帝曰:“非破贼才也。若姚崇在,贼不足灭。”至宋璟曰:“彼卖直以取名尔。”因厯评十余人,皆当。至李林甫曰:“是子妬贤疾能,无与比者。”士淹曰:“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帝默不应。
臣按:明皇之为人也,异哉!以为闇邪?则其评房琯、评姚崇、评李林甫,何其言之当也!以为明邪?则其评宋璟,抑何言之戾也!璟之忠诚端亮,为开元辅相第一,帝乃以卖直取名目之。盖璟以直道事君,屡拂上意,故一斥不复用,至是犹有余怒焉。若林甫之妬贤疾能,帝非不知者,而乃用之,终其身。由璟不茍合,林甫茍合,故也。然则人主一有好同恶异之心,则私意行而贤否乱,虽有英明之资,卒蹈闇谬之失。如明皇者,岂可不戒也哉!
唐徳宗时,濠泗观察使杜兼恶幕僚李藩,诬奏藩摇动军情。上大怒,召诣长安。望见藩仪度安雅,乃曰:“此岂为恶者邪?”擢秘书郎【藩后亊宪宗,为元和贤相】
臣按:徳宗知人之明,最为所短。故于卢杞则不觉其奸邪,于姜公辅则疑其卖直。李晟之勲,陆贽之忠,则疎斥之,摈废之。裴延龄之欺罔,韦渠牟之躁劣,则亲信之,寄任之。以佞为忠,以直为狂,未有甚焉者也。顾能于举目之顷而识李藩,盖当是时,未有私见之汨故也。若卢杞、姜公辅诸人,则有爱恶之私焉,故识鉴之昬明若是其异也。《传》曰:「公生明,偏生闇。」使徳宗持心之平,无所适莫,常如李藩之时,则于诸臣之邪正,
译汉武帝末年,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皇帝,这就是汉昭帝。又任命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后来,上官桀父子与霍光争夺权力。燕王刘旦自认为是皇帝的兄长却未能继位,常常心怀怨恨。等到桑弘羊建立酒榷盐铁制度,为国家兴办利源,夸耀自己的功劳,希望他的子弟能得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上官桀等人都与刘旦勾结谋反,并且欺骗让人冒充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城检阅郎官和羽林军,在路上称警称跸,又擅自增调幕府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怀疑他有非分之想,臣刘旦愿意入京宿卫,察访奸变,等候霍光休沐的日子奏明此事。上官桀想从中压下此事,桑弘羊应当与各位大臣共同执掌并罢退霍光。奏书呈上,皇帝不肯下达。第二天早上,霍光听说此事,没有入朝。皇上问大将军在哪里,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状,所以不敢入朝。”有诏书召见大将军,霍光入朝,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上说:“将军戴上帽子,我知道这奏书是伪造的,将军无罪。”霍光说:“陛下怎么知道的呢?”皇上说:“将军到广明检阅郎官不久,调派校尉以来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够知道?况且将军如果为非作歹,不需要校尉。”当时皇帝十四岁,尚书左右都震惊,而上书的人果然逃跑了,追捕非常紧急。上官桀等人害怕,禀告皇上:“小事不值得追究。”皇上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党羽有诽谤霍光的,皇上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给我来辅佐我,敢有诋毁的,治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话。唐代李德裕评论说:“君主的德行,没有比至明更大的,至明用来照察奸邪,那么百种邪恶就不能遮蔽了。汉昭帝就是这样。周成王有惭愧的德行,成王听到管叔、蔡叔的流言,让周公狼狈东征,所谓怀着狐疑之心,招来谗贼之口。假如昭帝得到伊尹、吕尚这样的辅佐,那么成王、康王的盛世也不足以与他相比了。”臣按:武帝托孤给霍光很好,却又参以上官桀、桑弘羊,这在知人方面是有愧于高帝的。上官桀等人都是奸邪嗜利之徒,对外勾结藩王,对内结交贵主。如果不是昭帝天性早熟,能知道霍光是忠臣而保护他,让上官桀等人得志,那灾祸岂可胜言!这是昭帝知人的明察,反而超过了汉武帝。然而汉武帝不立燕王、广陵王而立昭帝,这是明于知子;不托付田千秋等人,而托付霍光,这是明于知臣。却在上官桀等人身上失误,是因为上官桀以谄媚进身,桑弘羊以利禄相合的缘故。传书说:扬起的糠秕迷住眼睛,天地为之易位。所以君主必须先端正自己的心,不被谄媚迷惑,不被利益动摇,然后才能辨别群臣的邪正。
唐明皇在蜀地时,给事中裴士淹因辩学得到宠幸。当时肃宗在凤翔,每次任命宰相,都启奏告知。等到房琯为将,皇帝说:“这不是破贼的人才。如果姚崇在,贼不足灭。”提到宋璟时说:“他是卖直取名罢了。”于是逐一评论十多人,都很恰当。提到李林甫时说:“这个人嫉妒贤能,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裴士淹说:“陛下如果真的知道,为什么任用他这么久?”皇帝沉默不回答。
臣按:明皇为人,奇怪啊!认为他昏庸邪恶吗?那么他评论房琯、评论姚崇、评论李林甫,他的话多么恰当啊!认为他英明吗?那么他评论宋璟,他的话多么乖戾啊!宋璟忠诚端直,是开元年间第一辅相,皇帝却以卖直取名看待他。大概宋璟以直道侍奉君主,屡次违背皇上心意,所以一旦被斥退就不再任用,至此还有余怒。至于李林甫嫉妒贤能,皇帝不是不知道,却任用他,直到他死。这是因为宋璟不随便迎合,李林甫随便迎合的缘故。既然如此,君主一旦有喜好相同、厌恶不同的心理,那么私意施行而贤愚混乱,即使有英明的资质,最终也会蹈入昏庸谬误的过失。像明皇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警戒吗!
唐德宗时,濠泗观察使杜兼厌恶幕僚李藩,诬奏李藩动摇军心。皇上大怒,召他到长安。望见李藩仪态安雅,就说:“这难道是作恶的人吗?”提拔为秘书郎。
臣按:德宗知人的明察,最为短处。所以在卢杞身上不觉察他的奸邪,在姜公辅身上怀疑他卖直。李晟的功勋,陆贽的忠诚,却疏远排斥他,摈弃废黜他。裴延龄的欺罔,韦渠牟的躁劣,却亲近信任他,寄托重任给他。以佞为忠,以直为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却能在举目之间识别李藩,大概当时,没有私见的扰乱。至于卢杞、姜公辅等人,则有爱恶的私心,所以识鉴的昏明如此不同。《传》说:“公正产生明察,偏私产生昏昧。”假如德宗持心公平,无所偏袒,常像李藩那时一样,那么对于群臣的邪正,
宪宗元和中,裴度平蔡,还知政事。程异、皇甫镈以言财利幸,尝论臣事君当励善底公。朕恶夫植党者。度曰:「君子小人以类而聚,未有无徒者。君子之徒同徳,小人之徒同恶。外似中实,逺在陛下观所行则辨。」帝曰:「言者大抵若是,朕岂易辨之?」度退喜曰:「上以为难辨,则易;上以为易辨,则难。君子小人行判矣。」已而卒为异、镈所构,出为河中节度使。
臣按:宪宗刚明果断,能用忠谋,不惑羣议,以建中兴之烈,是岂不知人者?蔡功旣成,侈心遂炽,于是正邪始易位矣。由异镈辈善于治财,有以供其侈用,故也。传曰:「利令智昬」,信哉!不然,则以裴度之堂堂忠节,视异镈辈之▯▯奸防,虽不辨白黑者,亦能知其为正邪之分也。天资如宪宗,犹以利欲掩其明,是故人君不可无正心之学。
武宗即位,以李徳裕为门下侍郎、平章亊。徳裕入谢,言于上曰:「致理之要,在于辨羣臣邪正。二者势不相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人主辨之甚难。臣以为正人如松栢,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先帝深知朋党之患,而所用皆朋党之人,良由执心不定,故奸邪得乗间而入也。」
臣按:徳裕在文宗朝,与李宗闵迭为宰相,而徳裕卒为宗闵所倾,以文宗不能辨邪正也。及相武宗,深陈二者之辨,而武宗能聴之,故徳裕得效其忠谋。防昌之功,防于元和,由武宗能辨其邪正故也。徳裕「松栢藤萝」之辨,此善喻也。盖正人以直道自将,虽于人主犹无所容悦,况肯他有依凭以进乎?邪人以枉道求合,故权臣用事则附权臣,近习得志则附近习,妃嫔有宠则附妃嫔,卑猥鄙贱,无所不至。徳裕此言,足以判正邪之情状矣。近世名臣张浚,又推而广之,以为「不私其身,慨然以天下百姓为心」,此君子也;「谋求之计甚宻,而天下百姓之利害,我不顾焉」,此小人也。「志在于为道,不求名而名自归之」,此君子也;「志在于为利,掠虚美,邀浮誉」,此小人也。「其言之刚正不挠,无所阿徇」,此君子也;「辞气柔佞,切切然伺候人主之意于眉目顔色之间」,此小人也。「乐道人之善恶,称人之恶」,此君子也;「人之有善,必攻其所未至而掩之;人之有过,则欣喜自得,如获至宝,旁引曲借,必欲开陈于人主之前」,此小人也。臣尝以此而求之,君子小人之分,庶防其可以槩见矣。臣谓人主欲知羣臣之邪正,惟以徳裕、浚之言参而考之,则亦何难辨之有?然徳裕所谓邪人竞为朋党,独不思君子其无同类矣乎?或以朋党议我矣,必如裴度曰:「君子之徒同徳,小人之徒同恶,则为得之。」此徳裕之所以不及度也。
以上论帝王知人之事
大学衍义卷十六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七
宋 真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人材
奸雄窃国之术
春秋传晋魏绛曰【晋国名魏绛晋大夫】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后羿夏诸侯鉏及穷石皆地名】因夏民以代夏政【禹孙太康淫放失国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防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代相号曰有穷】恃其射也【羿善射】不脩民事而淫于原兽【淫放原野】弃武罗伯困熊髠尨圉【四子皆羿之贤臣】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夷氏】信而使之以为已相。浞行媚于内【内宫人】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乐之以游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信浞诈】羿犹不悛【悛改也】将归自田,家众杀而烹之【家众寒浞之私党也烹煮也杀羿而煮食之也】浞因羿室【就其妃妾】臣按:自古奸臣欲盗其君之国,非挟宫闱之助,合左右之交,则不能独为。故寒浞之相羿也,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内外盘结,无一发其奸者,然后得以愚弄上下,而恣其所欲为。使羿无从禽之荒,则兹心未惽,犹有时而觉也。故又虞羿于田,使之
译唐宪宗元和年间,裴度平定蔡州叛乱,回朝主持政事。程异、皇甫镈因为谈论财利而得宠,曾经议论臣子侍奉君主应当激励善行、达成公正。皇上厌恶那些结党营私的人。裴度说:“君子和小人按类别聚集,没有没有党徒的。君子的党徒同心同德,小人的党徒同恶相济。外表相似而内里不同,关键在于陛下观察他们的行为就能辨别。”皇上说:“进言的人大体都是这样,我难道容易辨别吗?”裴度退朝后高兴地说:“皇上认为难以辨别,那就容易;皇上认为容易辨别,那就困难。君子和小人的界限已经判定了。”不久裴度最终被程异、皇甫镈构陷,外调出任河中节度使。
臣按:宪宗刚强明察、果断决绝,能够任用忠诚的谋略,不被群臣的议论所迷惑,从而建立中兴的功业,这难道是不懂识人吗?平定蔡州的功业既成,奢侈之心于是炽盛,于是正邪开始易位了。这是因为程异、皇甫镈这类人善于理财,有供给他奢侈用度的缘故。《传》说:“利益使智慧昏乱”,确实如此!不然的话,凭着裴度堂堂的忠义节操,看待程异、皇甫镈这类人的奸诈防备,即使是不辨黑白的人,也能知道这是正邪的区别。天资像宪宗这样,尚且被利欲掩盖了明察,所以君主不可以没有端正心性的学问。
唐武宗即位,任命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平章事。李德裕入朝谢恩,对皇上说:“治理天下的关键,在于辨别群臣的正邪。这两者势不两立,正人指责邪人为邪,邪人也指正人为邪。君主辨别他们非常困难。我认为正人像松柏,特立独行不偏倚;邪人像藤萝,不依附其他东西就不能自己站起来。所以正人一心侍奉君主,而邪人竞相结为朋党。先帝深知朋党的祸患,而所任用的都是结党的人,实在是因为内心意志不坚定,所以奸邪得以乘虚而入。”
臣按:李德裕在文宗朝,与李宗闵交替担任宰相,而李德裕最终被李宗闵倾覆,这是因为文宗不能辨别正邪。等到李德裕辅佐武宗,深切陈述这两者的区别,而武宗能够听从,所以李德裕得以效忠献谋。会昌的功业,不同于元和,这是因为武宗能够辨别正邪的缘故。李德裕“松柏藤萝”的比喻,这是很好的比喻。大概正人以直道自持,即使对君主也不阿谀逢迎,何况肯有其他依凭来进身呢?邪人以歪曲之道求取迎合,所以权臣用事就依附权臣,近侍得志就依附近侍,妃嫔受宠就依附妃嫔,卑鄙猥琐,无所不至。李德裕这番话,足以判断正邪的情状了。近世名臣张浚,又推而广之,认为“不偏私自身,慷慨以天下百姓为心”,这是君子;“谋求私利的计谋很严密,而天下百姓的利害,我不顾念”,这是小人。“志向在于行道,不求名声而名声自然归附”,这是君子;“志向在于求利,掠取虚美,邀取浮誉”,这是小人。“言语刚正不阿,无所偏袒徇私”,这是君子;“言辞语气柔顺奸佞,急切地窥伺君主眉目脸色之间的意旨”,这是小人。“乐于道说人的善恶,称说人的恶行”,这是君子;“别人有善行,必定攻击他未达到的地方而掩盖它;别人有过失,就欣喜自得,如同获得至宝,旁引曲借,一定要在君主面前揭发陈述”,这是小人。臣曾经以此去探求,君子小人的区别,大概可以概见了吧。臣认为君主想要知道群臣的正邪,只用李德裕、张浚的话参酌考察,那么又有什么难辨的呢?然而李德裕所谓邪人竞相结为朋党,难道不考虑君子就没有同类了吗?有人以朋党议论我,必定要像裴度说的那样:“君子的党徒同心同德,小人的党徒同恶相济”,这才算是得当。这是李德裕比不上裴度的地方。
以上论述帝王识人的事
《大学衍义》卷十六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七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别人才
奸雄窃取国家的权术
《春秋传》晋国魏绛说:【晋国名魏绛,晋国大夫】从前夏朝刚刚衰败的时候,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后羿是夏朝的诸侯,鉏和穷石都是地名】凭借夏朝的民众来取代夏朝的政权【禹的孙子太康淫乱放纵失去国家,夏人拥立他的弟弟仲康,仲康也昏弱,仲康死后儿子相即位,后羿于是取代相,号称有穷】依仗他的射箭本领【后羿善于射箭】不修治民事而沉溺于原野打猎【淫放于原野】抛弃武罗、伯困、熊髠、尨圉【这四个人都是后羿的贤臣】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谗佞子弟,伯明后寒抛弃了他,夷羿收留了他【夷氏】信任并让他做自己的宰相。寒浞在内宫讨好【内宫人】而在外施舍贿赂,愚弄百姓而让后羿在田猎中游乐【让他以游猎为乐】树立欺诈邪恶来夺取他的国家,内外都信服【相信寒浞的欺诈】后羿尚且不悔改【悛,改过】将要打猎归来,家众杀了他并烹煮了他【家众是寒浞的私党,烹煮是杀后羿并煮食他】寒浞于是占有后羿的家室【占有他的妃妾】臣按:自古以来奸臣想要窃取君主的国家,如果不是挟持宫闱的帮助,联合左右近臣的交情,就不能独自做到。所以寒浞辅佐后羿,在内宫讨好,而在外施舍贿赂,内外盘根错节,没有一个人揭发他的奸谋,然后得以愚弄上下,而恣意做他想做的事。假使后羿不从禽兽的荒淫,那么这种心思尚未昏乱,还有时候会觉悟。所以又让后羿在田猎中游乐,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