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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十五

大学衍义卷十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3–118 段

者】齐国虽▯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羊小牛大】彼恶知之【恶音污言民岂知王意】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隐痛也】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厨也。”王説曰【説喜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诗小雅之篇也】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戚戚心动貌】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三十斤爲一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毫至秋而鋭】而不见舆薪【以车载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爲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音旺】不爲也,非不能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老,我之父兄;吾幼,我之子弟】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疾恶也】皆欲赴愬于王【愬与诉同】其若是,孰能御之?

译齐国虽然小,我怎么会吝惜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战战兢兢的样子,好像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换了它。”孟子说:“大王不要对百姓认为您吝啬感到奇怪。用小的换大的,他们怎么知道您的用意呢?大王如果怜悯它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分别呢?”齐宣王笑着说:“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呢?我并不是吝惜钱财才用羊替换牛的,百姓说我吝啬是应该的。”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仁爱的表现。因为您看到了牛而没有看到羊。君子对于飞禽走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到它们的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要远离厨房。”齐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什么心思,我能揣测到。’说的就是先生您啊。我做了这件事,反过来思考,却找不到自己的心思。先生您一说,我心里确实有所触动。这种心之所以符合王道,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却举不起一根羽毛;眼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细毛的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会相信他吗?”齐宣王说:“不会。”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不能遍及百姓,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来,是不用力气的缘故;一车柴草看不见,是不用眼力的缘故;百姓得不到保护,是不施恩惠的缘故。所以大王不能统一天下,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进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上运转了。《诗经》说:‘给妻子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从而治理好家庭和邦国。’说的就是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古代的人之所以远远超过一般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所做的罢了。现在大王如果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愿意在大王的朝廷任职,耕种的人都愿意在大王的田野耕作,经商的人都愿意在大王的市场囤积货物,旅行的人都愿意在大王的道路上行走。天下那些怨恨自己国君的人,都愿意向大王控诉。如果达到这种地步,谁能抵挡得住呢?

臣按五霸桓文爲盛【五霸者齐桓晋文秦穆楚庄宋襄皆春秋列国之君而霸于诸侯者也】故宣王欲闻其事也孟子直谓仲尼之徒无道之者所以深沮宣王羡慕霸功之志而欲其进于王道也世以爲王道甚髙而难行孟子断之以一言曰保民而王保云者爱防育飬之意书所谓若保赤子是也王道不外乎保民而保民又不外乎此心即宣王爱牛不忍杀之心知其可以保民无难也或者见宣王以羊易牛谓其出于贪吝而孟子独曰是心足以王矣所以警觉宣王使知只此一心便足以王天下其所指示亦精切矣而宣王犹不悟本心之所以然也于是孟子复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是又警觉宣王使知前日以羊易牛是乃行仁之术术谓法之巧者葢处事不可无法虽有此心而无法以处之则亦徒善而已朱熹谓人与禽兽同生而异类故用之以礼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其所以逺庖厨者亦以预飬此心而广爲仁之术也宣王闻此乃始悦孟子之知其心而亦未知王道之不外乎是也孟子复爲一羽舆薪之譬以明爱物之难而仁民之易宣王既能爲其所难乃不能爲其所易何哉善乎张栻之説曰方其见牛而不忍者无以蔽之爱物之端发见也其不能加恩于民者有以蔽之而仁民之理不着也斯言也足以中宣王之病矣老老幼幼而下则告宣王以行仁之序也圣人之视天下莫不欲归吾仁而其行则自近始故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其序不可紊也敬吾父兄慈吾子弟所谓亲亲也推之以及人之父兄子弟所谓仁民也由是逹之于天下虽昆虫草木无不被其泽者不过举此之心加诸彼而已推恩足以保四海此心流行虽逺必暨也不推恩无以保妻子此心壅遏虽近不周也由亲以及民由民以及物,此古人之善推也。能及物而不能及民,此宣王之不善推也。发政施仁,而下则告宣王以保民之实也。其目不过于任贤使士,乐仕于朝;薄其赋敛,使农乐耕于野;寛其征税,使商贾乐藏于市;行旅乐出于涂。所谓王道者,盖如此。岂有甚髙难行者哉?惜宣王终不悟也。

公孙丑【孟子弟子】问曰:“夫子当路于齐【夫子谓孟子也,当路谓爲卿相,行国政也】管仲【齐桓公相】晏子【名婴,齐景公相】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曽西【曾参之孙】曰:‘吾子与子路孰贤【仲由字子路,孔子弟子】曾西蹵然【不安貎】曰:‘吾先子之所畏也【先子谓曾参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曾则也】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也,而子爲我,愿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爲与?’曰:‘以齐王【音旺】犹反手也。’

臣按:齐宣王既慕桓、文,而公孙丑复慕管、晏,葢霸者功利之説深入人心,爲日已久,故不惟时君慕之,而学者亦慕之也。孟子引曽西之言以折之,葢子路虽不及有爲,而其所学固圣贤之大学也。若管仲之已试,则桓公専任之四十余年,其所成就不过国富兵彊而已,此孔氏之门所羞称者,故虽曾西不屑爲之,况孟子以承三圣自任,其肯与之匹乎?先儒杨时有曰:「孔子言子路之才,曰『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使其见于施爲如是而已,其于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固有所不逮也。」然则曾西推尊子路而羞比管仲者,何哉?譬之御者,子路则范我驰驱而不获者也,管仲之功诡遇而获禽尔,斯言尽之。使孟子当路于齐,则必行王者之道,其以齐王信,犹反掌之易也。或谓晏子于齐固无功烈之足言,若管仲者,孔子葢尝以「如其仁」称之,孟子学于孔子者也,何其言之异邪?曰:「孔子之称,称其攘夷狄而尊中夏也;孟子所讥,讥其舎王道而用霸术也。」所指固不同矣。然孔子虽称其功,而器小之讥,不知礼之讥,固未尝略,况世变日下,使孟子而不复议其舎王用霸之罪,则人将废然趋于霸矣,波流防防,孰从而反之邪?以此坊民,商鞅、申不害之流,犹以诈力彊国,而甘处于霸之下者。

孟

译臣按:五霸之中,齐桓公、晋文公最为兴盛,所以齐宣王想要了解他们的事迹。孟子直言孔子的门徒从不谈论他们,这是为了深深遏制齐宣王羡慕霸业功绩的心志,而希望他进升至王道。世人认为王道很高远而难以实行,孟子用一句话断言:保民就能称王。“保”的意思是爱护、养育,就是《尚书》所说的“像保护婴儿一样”的意思。王道不外乎保民,而保民又不外乎这颗心,即齐宣王爱牛不忍杀的心,知道凭借这颗心去保民是不难的。有人看见齐宣王用羊换牛,认为他出于贪婪吝啬,而孟子却说“这颗心足以称王了”,这是为了警醒齐宣王,使他知道只要凭此一心便足以统治天下,他的指示也非常精当切要。然而齐宣王仍然没有领悟本心的缘由,于是孟子又说:“这没有什么妨害,这是施行仁政的方法。”“术”指的是巧妙的方法。大概处理事务不可没有方法,虽然有此心,但没有方法去处理,那也只是徒有善心罢了。朱熹说:人与禽兽同生却属于不同类别,所以用礼来使用它们,而不忍之心施加于所见所闻之处,之所以远离厨房,也是为了预先培养这颗心而广泛施行仁政的方法。齐宣王听到这里,才开始喜悦孟子了解自己的心意,但也还不知道王道不外乎于此。孟子又举出一根羽毛和一把柴火的比喻,来说明爱物之难而仁民之易。齐宣王既然能做那难的事,却不能做那易的事,为什么呢?张栻的说法很好,他说:“当他看见牛而不忍杀时,没有什么遮蔽,爱物的端倪显现出来;他不能把恩惠加于百姓,是因为有所遮蔽,而仁民的道理不显著。”这话足以击中齐宣王的弊病。“老老幼幼”以下,则是告诉齐宣王施行仁政的顺序。圣人看待天下,没有谁不想归附我的仁德,而他的施行则从近处开始,所以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这个顺序不可打乱。尊敬我的父兄,慈爱我的子弟,这就是亲爱亲人;推广到别人的父兄子弟,这就是仁爱百姓。由此推广到天下,即使是昆虫草木也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不过是把此心加诸于彼罢了。“推恩足以保四海”,这颗心流行,即使遥远也必定到达;“不推恩无以保妻子”,这颗心被阻塞,即使近在咫尺也不周全。从亲人推广到百姓,从百姓推广到万物,这是古人的善于推广。能爱护万物却不能仁爱百姓,这是齐宣王不善于推广。“发政施仁”以下,则是告诉齐宣王保民的实际措施。其条目不过在于任用贤能之士,使他们乐于在朝廷做官;减轻赋税,使农夫乐于在田野耕作;放宽征税,使商人乐于在市场上储藏货物;使旅客乐于在路上出行。所谓的王道,大概就是这样。难道有什么很高远难以实行的吗?可惜齐宣王最终没有领悟。

公孙丑问:“夫子如果在齐国执政,管仲、晏子的功业,可以重新实现吗?”孟子说:“你真是齐国人啊,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谁更贤能?’曾西不安地说:‘子路是我父亲所敬畏的人。’那人说:‘那么您和管仲谁更贤能?’曾西很不高兴地说:‘你怎么竟把我与管仲相比?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像他那样专一,施行国政像他那样长久,功业像他那样卑微,你怎么竟把我与这样的人相比?’管仲,是曾西所不屑做的,而您却希望我这样做吗?”公孙丑说:“管仲使他的君主称霸,晏子使他的君主显赫。管仲、晏子还不足以效法吗?”孟子说:“以齐国称王,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

臣按:齐宣王既羡慕齐桓公、晋文公,而公孙丑又羡慕管仲、晏子,大概霸者的功利学说深入人心,为时已久,所以不仅当时的君主羡慕它,学者也羡慕它。孟子引用曾西的话来驳斥他,大概子路虽然不及有所作为,但他所学的固然是圣贤的大道。至于管仲已经尝试过的,桓公专任他四十多年,他所成就的不过是国富兵强而已,这是孔子门徒所羞于称道的,所以即使曾西不屑于这样做,何况孟子以继承三圣自任,他肯与管仲相提并论吗?先儒杨时说:“孔子评价子路的才能,说‘千乘之国可以让他治理赋税’,如果他的作为仅止于此,那么对于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固然有所不及。”那么曾西推崇子路而羞于与管仲相比,为什么呢?比如驾车的人,子路是遵循法度驰骋而没有捕获猎物的人,管仲的功业是违背常理而捕获猎物罢了,这话概括得很全面。假使孟子在齐国执政,那么必定施行王者之道,他以齐国称王,确实像翻掌一样容易。有人说晏子在齐国固然没有值得称道的功业,至于管仲,孔子曾经以“如其仁”称赞他,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为什么说法如此不同呢?回答说:“孔子的称赞,是称赞他抵御夷狄而尊崇中原;孟子所讥讽的,是讥讽他舍弃王道而使用霸术。”所指本来不同。然而孔子虽然称赞他的功业,但器量狭小、不知礼的讥讽,本来就没有忽略,何况世道日益衰落,如果孟子不再议论他舍弃王道使用霸术的罪过,那么人们将颓然趋向霸术,随波逐流,谁能反过来纠正呢?以此来防范百姓,商鞅、申不害之流,还以诈力强国,而甘愿处于霸术之下。

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译孔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人可以称霸,称霸必定要有强大的国家;凭借德行施行仁义的人可以称王,称王不必等待国家强大。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凭借武力使人服从,人们并不是真心服从,是因为力量不足;凭借德行使人服从,人们是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就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那样。《诗经》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心悦诚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臣按先儒谓自古之论王霸者多矣,未有如此章之深切着明也。葢王霸之辨,曰德与力而已。力者,国冨兵彊之谓,初无心于爲仁,而借其名以集事也。德者,躬行心得之谓,其仁素具于中,而推之以及物也。霸者以力,故必大国乃能爲之。王者以德,不以力,何待于大乎?以力服人者,有意于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服人者,无意于服人,而人不能不服。此天理人欲之分,而王霸之所以异也。夫孔子以匹夫不得位,而七十子终身从之,是孰使之然哉?所谓心悦而诚服也。王者之服人,亦犹是也。以春秋攷之,齐桓之伐卫,若尊王也,而心则在于取赂【庄二十七年,王使召伯廖赐齐侯命,且请伐卫,以其立子頽也。二十八年,齐侯伐卫,战败卫师,取赂而还】其省难于鲁,若防邻也,而心则在于觇国【闵元年,齐仲孙湫来省难。仲孙归公曰:「鲁可取乎?」仲孙曰:「不可。」先儒讥其使计谋之士窥觇虚实,有乗乱取国之心】就其名义之最正者,如救邢封卫之举【闵元年,齐人救邢。僖二年,城楚丘】首止葵丘之盟【僖五年,防王世子于首止,以定世子之位。九年,诸侯防盟于葵丘】然其心则欲仗义以服诸侯,而成已之霸。若此之类,皆所谓假仁者也。其于小国,则灭谭【庄十年】灭遂【十三年】降鄣【三十年,鄣纪附庸也】迁阳【闵二年,阳国名,齐人偪而迁之】是皆以力服之也。然遂既灭矣,而亡国遗民犹能歼其师【齐人灭遂而戍之。十七年,齐师歼于遂。传言遂因氏、颌氏、工娄氏、须遂氏飨齐,醉而杀之】戍则人不心服,可知矣。至于大国,则于楚也,虽仗诸侯之众,执王祭之名,能使其受盟于召陵【僖四年,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传称其责楚之词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曾未数年,伐吾与国之黄,又从而灭之,齐卒不能救也。既又伐吾与国之徐,齐虽救之,终莫止其败也【十一年楚人伐黄,十二年楚灭黄,十五年楚人伐徐,诸侯救徐,楚人败徐于娄林】其于晋也,未尝能使之一与会盟,葢尝取虢与虞矣,不闻其以灭同姓问之也【僖五年】又尝杀太子申生矣,不闻其以易嫡子正之也【五年】葵丘之盟,将来会而还,亦不闻其致诘之也【僖九年】葢其力之所至,则可以服之;力之所不及,则无以服之矣。迨其末年,城缘陵而散【僖十三年诸侯城缘陵,传曰散乱也,桓德哀矣】城鄫而不果【僖十六年城鄫,役人病,有夜登丘而呼曰齐有乱,不果城而还】狄侵卫,又侵郑【僖十三年侵卫,十四年侵郑】而不能遏。鲁灭项,虽讨其罪,而不能终。是虽易服者,亦无以服之矣【僖十七年鲁灭项,齐人以爲讨而止,公声姜以公故防齐侯于卞,公至自防】又其甚也,身没未防,而曹、卫、邾之师已见伐矣【僖十七年十二月齐侯小白卒,十八年正月宋公、曹伯、卫人、邾人伐齐,五月宋师及齐师战于甗,齐师败绩】若晋文之谲,其视齐桓之正,又不逮焉。本无义也,而假一事示之义;本无信也,而假一事示之信;本无礼也,而假一事示之礼【晋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不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懐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乎伐原而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徴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搜以示之礼】曰示云者,表而扬之以夸众也。故一朝王之顷,而遽请隧焉【僖十四年王子帯作难,天王防尘于外,二十五年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遂杀大叔,定襄王,请隧,弗许】是名爲勤王,而实窥大物也。阳樊不服,则围之【王与之阳樊、温、原、攅茅之田。阳樊不服,围之。仓葛呼曰:「此谁非王之婣亲,其俘之也】原不服,又围之。名虽受地于王,实则以力取也。五霸莫盛于桓、文,然皆

译臣认为,前代儒者说,自古以来议论王霸的人很多,没有像这一章这样深切显明的。大概王霸的区别,就在于德与力罢了。力,是指国家富强、兵力强大,起初并没有施行仁政的心,而是借仁的名义来成就事业。德,是指亲身践行、内心体悟,其仁德原本就具备在心中,进而推广到万物。霸者依靠力,所以必须是大国才能做到。王者依靠德,不依靠力,哪里需要大国呢?依靠力使人服从,是有心让人服从,而人不敢不服从;依靠德使人服从,是无心让人服从,而人不能不服从。这是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也是王与霸不同的原因。孔子以平民身份没有得到官位,而七十位弟子终身跟随他,这是谁让他这样的呢?这就是所谓心里喜悦而真诚服从。王者使人服从,也是这样。用《春秋》来考察,齐桓公讨伐卫国,好像是为了尊崇周王,而内心却在于索取贿赂;他慰问鲁国的灾难,好像是为了防备邻国,而内心却在于窥探鲁国的虚实。就名义最正当的举动,如救援邢国、封立卫国,以及在首止、葵丘的会盟,然而他的内心是想仗义来使诸侯服从,从而成就自己的霸业。像这类情况,都是所谓假借仁义。对于小国,就灭掉谭国、灭掉遂国、降服鄣国、迁徙阳国,这都是依靠力使他们服从。然而遂国已经被灭了,而亡国的遗民还能歼灭齐国的军队,驻守的人不心悦诚服,就可以知道了。至于大国,对于楚国,虽然依靠诸侯的众多兵力,打着周王祭祀的名义,能使其在召陵结盟,但没过几年,楚就讨伐齐的盟国黄国,接着又灭掉了它,齐国最终没能救它。后来又讨伐齐的盟国徐国,齐国虽然去救,最终也没能阻止它的失败。对于晋国,从未能让它参加一次会盟,曾经夺取了虢国和虞国,没听说他以灭掉同姓诸侯去质问晋国;又曾经杀了太子申生,没听说他以废嫡立庶去纠正晋国;葵丘之盟,晋国将要参加却返回了,也没听说他去责问。大概他的力量所到达的地方,就可以使人服从;力量所达不到的地方,就无法使人服从了。等到他晚年,修筑缘陵城而诸侯离散,修筑鄫城而没有完成,狄人侵犯卫国,又侵犯郑国,而不能遏制。鲁国灭掉项国,虽然讨伐了它的罪过,却不能坚持到底。这样即使是已经服从的人,也无法使他们继续服从了。更严重的是,他去世还没多久,曹、卫、邾的军队就已经讨伐齐国了。像晋文公的诡诈,比起齐桓公的正直,又不如了。本来没有义,却借一件事来显示义;本来没有信,却借一件事来显示信;本来没有礼,却借一件事来显示礼。所谓“示”,就是表彰宣扬来夸耀众人。所以刚刚有称霸的势头,就急忙请求隧葬,这是名义上说是勤王,而实际上是窥探大宝。阳樊不服从,就包围它;原不服从,又包围它。名义上虽然是从周王那里接受土地,实际上却是依靠力夺取。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兴盛的了,然而都

以力假仁,而不本于德,故能屈人之力,而无以服其心。视昔成汤之兴也,东征而西怨;文王之作也,大畏而小懐。爲何如哉?臣故略叙其事,以信孟子之説。

译凭借武力假借仁义,而不以道德为根本,所以能够迫使他人屈服,却无法使人心悦诚服。看从前成汤兴起的时候,向东征伐而西方百姓怨恨;文王崛起的时候,大国畏惧而小国归附。这是为什么呢?臣因此大致叙述这些事迹,来证实孟子的学说。

荀子曰:「粹而王【粹,谓纯全也】駮而霸【駮,杂也】

臣按:荀卿以粹、駮二字而爲王、霸之分,亦可谓知言者也。葢粹然出于仁义者,王也;仁而杂以不仁,义而杂以不义者,霸也。王者纯乎道德,而霸者杂以功利,此其所以异也。荀卿之论王、霸,非一,独此爲当于理。他如隆礼、尊贤、重法、爱民之别,敬日、敬时之分,皆非是,故弗取焉。

董仲舒曰:「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伯读曰霸】爲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

臣按:孟子之后,其能深辟五霸者,惟仲舒爲然。葢仁人者,知正义而已,利之有无不论也;知明道而已,功之成否不计也。义谓天下合宜之理,道谓天下通行之路,其实一也。霸者则惟利是谋,而于义有不暇顾;惟功是计,而于道有不暇防。此所以见黜于孔氏之门也。至本朝程颢,又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囘曲;霸者﨑岖反侧于曲迳之中,而卒不可入尧舜之道。颢之言与孟子、仲舒实相表里,故录云。

  以上论王道霸术之异

  大学衍义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五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人材

  圣贤观人之法

  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畴谁也咨访问也若顺也时是也庸用也】放齐曰【放齐臣名】▯子朱啓明【▯子朱尧之嗣子丹朱也啓开也言其性开明可登用也】帝曰吁【吁者叹其不然之辞】嚚讼可乎【嚚谓口不道忠信之言讼争辩也可乎言不可用也】帝曰畴咨若予采【采事也】驩兜曰都【驩兜臣名四凶之一也都美也】共工方鸠僝功【共工官名世是官者亦四凶之一鸠聚也僝见也言共工方且鸠聚而见其功也】帝曰吁静言庸违【静谓无事之时庸谓有事之际无事则能言用之则违背也】象恭滔天【象似也言貎恭而心不然也滔漫也言其中心之恶浩瀚而无极也】帝曰咨四岳【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也】汤汤洪水方割【汤汤水盛貎洪大也割害也】荡荡懐山襄陵【荡荡广也懐包也襄驾出其上也大阜曰陵】浩浩滔天【浩浩大貎滔天言其势大若漫天也】下民其咨【咨怨嗟也】有能俾乂【俾使也言有能使治此水者】佥曰【佥众共之辞四岳与其所领诸侯之在朝者同辞而对曰】于鲧哉【于美也鲧崇伯名亦四凶之一】帝曰吁咈哉【咈甚不然之辞】方命圮族【方命者逆上之命也圮败也族类也言鲧之爲人悻戾自用不从上令与众不和伤败族类也】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异举也言举而试之可以治水乃已勿求其他也】帝曰徃钦哉【帝从众言令往治水敬其事也】九载绩用弗成【唐虞之时三载一考绩九载三考也绩功也】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尧以十七即天子位时年八十六矣】汝能庸命巽朕位【巽逊也】岳曰否德沗帝位【否德不德也沗辱也】曰明明扬侧陋【上明谓明显之下明谓已在显位者扬举也,侧陋微贱之人也,言惟德是举,不拘贵贱也】师锡帝曰【师,众也;锡,与也】有鳏在下曰虞舜【鳏,无妻之名;虞氏,舜名也】帝曰俞【俞,然也】予闻如何【言我亦闻此人也,如何者,复问其德之详也】岳曰瞽子【言舜乃瞽者之子】父顽【心不则德义之经爲顽】母嚚【母,舜后母也;嚚,义见上】象傲【象,舜异母弟;傲,骄傲也】克谐以孝【谐,和也】烝烝乂不格奸【説见前】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女,以女与人也】观厥刑于二女【谓观其所以刑于家者如何也】厘降二女于妫汭【厘,理也;降,下也;妫,水名;汭,水之内也,舜所居之地】嫔于虞【嫔,妇也;使爲妇于虞氏之家也】帝曰钦哉【此戒二女之辞,使敬其爲妇道也】臣按帝尧始问若时登庸之人,而放齐以▯子朱对;又问若采之人,而驩兜以共工对;又问可以治水之人,而四岳以鲧对;丹朱之慢游傲虐,与共鲧之凶,此不当举而举之者也;后问可以巽位之

译荀子说:“纯粹就能称王【粹,指纯全】驳杂就能称霸【驳,杂】

臣按:荀卿用“粹”、“驳”两个字来区分王与霸,也可以说是懂得言辞的人了。大凡纯粹出于仁义的,是王道;仁中夹杂着不仁,义中夹杂着不义的,是霸道。王者纯粹在于道德,而霸者夹杂着功利,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荀卿关于王、霸的论述不止一处,唯独这一处符合事理。其他如隆礼、尊贤、重法、爱民的区别,敬日、敬时的分别,都不正确,所以不予采纳。

董仲舒说:“仁爱的人,端正其义,不谋求其利;阐明其道,不计较其功。”因此,孔子的门徒中,五尺高的童子都以称颂五霸为羞耻【伯读作霸】,因为他们先崇尚诈力而后推崇仁义。

臣按:孟子之后,能够深刻驳斥五霸的,只有董仲舒罢了。大凡仁爱的人,只知道正义罢了,利有没有不论;只知道阐明道罢了,功成不成不计。义是指天下合宜的道理,道是指天下通行的道路,其实是一样的。霸者只谋求利,对于义来不及顾及;只计较功,对于道来不及防备。这就是他们被孔子门徒所排斥的原因。到了本朝程颢,又说获得天理的正,极尽人伦的至,是尧舜之道;使用私心,依循仁义的偏颇,是霸者之事。王道像磨刀石一样平直,根本在于人情,出于礼义,如同走在宽阔的大路上,没有曲折;霸者在崎岖不平的小径中反侧徘徊,最终不能进入尧舜之道。程颢的话与孟子、董仲舒的话确实相互印证,所以记录下来。

以上论述王道与霸术的不同

大学衍义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五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的要点二

辨别人才

圣贤观察人的方法

《尧典》帝说:“谁可以顺应时势被提拔任用【畴,谁;咨,询问;若,顺;时,是;庸,用】”放齐说【放齐,臣名】:“丹朱启明【〇子朱,尧的嗣子丹朱;启,开;说他的性情开明,可以提拔任用】”帝说:“唉【吁,感叹他不那样的语气词】,愚顽好争辩可以吗【嚚,指口不说忠信之言;讼,争辩;可乎,说不可任用】”帝说:“谁可以顺应我的政事【采,事】”驩兜说:“好啊【驩兜,臣名,四凶之一;都,美】,共工正在聚集展现他的功绩【共工,官名,世袭此官的也是四凶之一;鸠,聚;僝,见;说共工正在聚集并展现他的功绩】”帝说:“唉,无事时能言,有事时违背【静,指无事之时;庸,指有事之际;无事时能言,任用时就违背】,表面恭敬,内心恶毒滔天【象,似;说貌恭而心不然;滔,漫;说他的内心之恶浩瀚而无极】”帝说:“啊,四岳【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洪水浩大正在为害【汤汤,水盛貌;洪,大;割,害】,浩浩荡荡包围山陵【荡荡,广;怀,包;襄,驾出其上;大阜曰陵】,浩浩荡荡漫过天空【浩浩,大貌;滔天,说其势大若漫天】,百姓都在哀叹【咨,怨嗟】,有谁能使天下得到治理【俾,使;说有人能使治此水者】”大家说【佥,众共之辞;四岳与其所领诸侯之在朝者同辞而对曰】:“鲧吧【于,美;鲧,崇伯名,亦四凶之一】”帝说:“唉,太不像话了【咈,甚不然之辞】,违背命令,败坏族类【方命者,逆上之命;圮,败;族,类;说鲧之为人悻戾自用,不从上令,与众不和,伤败族类】”四岳说:“举荐他试试,可以治水就罢了【异,举;说举而试之,可以治水,乃已,勿求其他】”帝说:“去吧,要恭敬【帝从众言,令往治水,敬其事】”九年功绩没有成功【唐虞之时,三载一考绩,九载三考;绩,功】帝说:“啊,四岳,我在位七十年【尧以十七即天子位,时年八十六矣】,你们能奉行天命,接替我的位置【巽,逊】”四岳说:“不德,辱没帝位【否德,不德;沗,辱】”帝说:“显明地举荐微贱之人【上明谓明显之下明谓已在显位者,扬,举;侧陋,微贱之人;说惟德是举,不拘贵贱】”众人进言说【师,众;锡,与】:“有个鳏夫在下,叫虞舜【鳏,无妻之名;虞氏,舜名】”帝说:“是的【俞,然】,我听说他怎么样【说我也闻此人也,如何者,复问其德之详】”四岳说:“他是盲人的儿子【说舜乃瞽者之子】,父亲顽固【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母亲愚顽【母,舜后母;嚚,义见上】,弟弟傲慢【象,舜异母弟;傲,骄傲】,却能以孝和谐【谐,和】,纯善治理,不陷于奸邪【说见前】”帝说:“我要试试他,把女儿嫁给他【女,以女与人】,观察他在两个女儿身上的教化【谓观其所以刑于家者如何】”将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弯曲处【厘,理;降,下;妫,水名;汭,水之内,舜所居之地】,在虞氏家做媳妇【嫔,妇;使为妇于虞氏之家】”帝说:“要恭敬【此戒二女之辞,使敬其为妇道】”臣按:帝尧起初询问可以顺应时势被提拔任用的人,放齐用丹朱回答;又询问可以顺应政事的人,驩兜用共工回答;又询问可以治水的人,四岳用鲧回答;丹朱的慢游傲虐,与共工、鲧的凶恶,这些是不应当举荐却举荐了的人;后来询问可以接替帝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