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十五
人,而四岳以舜对,此当举而举之者也;尧于其不当举者,则吁而叹之,于朱知其嚚讼,于共工知其静言庸违,于鲧知其方命圮族;而于其当举者,则俞而然之;既问其爲人,又妻以二女,方放齐、驩兜之举,何异后世庸闇之朝,奸邪小人自相汲引者;惟尧之明德如日中天,万象毕照,片言之发,洞中隐微,有不能以遁者,此其所以爲圣欤?然于朱、于共工则不用,而于鲧则用之者,葢前二者辅相之任,所贵者德;此则治水之任,所取者材;鲧虽狠愎自用,而以治水言之,则未有过之者,故卒从众言而命之;此又可见圣人虽智周万物,而不自用其智也;至于舜在侧防,潜德隐行,何由彻于庙堂之上,而岳言一发,尧即然之,曰吾固闻之矣;然必问其德之详,而以二女试之,又可见圣人之明,虽足以知之然,犹考之众言之公,试以行事之实,故无后世徇名之弊,而有爲天下得人之功。虽然,人主欲以尧爲法,将何所用力哉?曰:明其德而已。葢尧之知人,不可学而能;尧之明德,可以学而至。格物致知于天下之理,无所疑;胜私窒欲于天下之物,无所蔽。此所以明其德也。明其德者,知人之本也。有天下者,可不勉诸?
译人,而四岳以舜对,这是应当举荐就举荐的人;尧对于不应当举荐的人,就叹息并感叹他们,对于朱均知道他的凶顽善讼,对于共工知道他的花言巧语、违背常理,对于鲧知道他的违抗命令、败坏族类;而对于应当举荐的人,就答应并认可他;既询问他的为人,又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当时放齐、驩兜的举荐,与后世昏庸昏暗的朝廷中,奸邪小人互相拉拢引荐有什么不同呢?只有尧的明德如同正午的太阳,万物都得以照亮,片言只语发出,就能洞察隐秘细微之处,没有什么能逃避的,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吧?然而对于朱均、共工却不任用,而对于鲧却任用了,大概前两者是辅佐宰相的职位,所看重的是德行;这则是治水的职位,所选取的是才能;鲧虽然刚愎自用,但就治水而言,却没有超过他的人,所以最终听从众人的意见而任命他;这又可以看出圣人虽然智慧周遍万物,却不独断专行地运用自己的智慧;至于舜在侧近防范,潜修德行、隐藏行为,怎么能够通达于朝廷之上,而四岳的话一发出,尧就认可了,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了”;然而一定要询问他德行的详情,并用两个女儿来考验他,又可以看出圣人的明察,虽然足以知道,仍然考察众人言论的公正,用实际行为来考验,所以没有后世追求虚名的弊端,而有为天下得到人才的功劳。虽然如此,君主想要以尧为榜样,将在哪里用力呢?回答说:彰显他的德行罢了。大概尧的知人,不可学习而能;尧的明德,可以学习而达到。推究事物原理、获得知识于天下的道理,没有疑惑;战胜私欲、遏制欲望于天下的事物,没有蒙蔽。这就是彰显他的德行的原因。彰显德行,是知人的根本。拥有天下的人,可以不努力吗?
臯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咸,皆也;若,如也;时,是也。言皆如所言,虽尧帝亦以爲难,故先叹而后言也】知人则哲,能官人【哲,智者】安民则惠【惠,爱也】黎民懐之【懐,谓心服也】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四凶之一】何迁乎有苗【迁徙也,三苗之君昬迷不恭者也】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巧,好也;令,善也;孔,甚也;壬者,包藏奸慝之意。説者谓指共工而言。四凶不言鲧者,禹爲亲者讳】臯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载,行也;采,事也】禹曰:何【问如何,谓之九德也】臯陶曰:寛而栗【寛,洪而庄栗】柔而立【柔,顺而有植立】愿而恭【愿,慤而温恭】乱而敬【有治乱之才而能敬】扰而毅【扰,顺也;顺而果毅】直而温【正直而温和】简而廉【简约而有廉隅】刚而塞【塞,实也;刚健而笃实】彊而义【坚彊而能合义】彰厥有常,吉哉【彰显也;久而不变曰常,吉犹善也】日宣三德【宣,逹也】夙夜浚明有家【浚,治也;家,谓大夫】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亮,明也;采,事也;有邦,谓诸侯】翕受敷施【翕,合也】九德咸事【咸,皆也】俊乂在官【俊,贤也;有治人之才曰乂】百僚师师,百工惟时【僚、工皆官也;僚以人言,工以事言;师师,谓更相师法;惟时,言百工之事各得其时】抚于五辰【抚,顺也;五辰,四时也;木、火、金、水旺于四时,土寄旺于四季】庶绩其凝【庶,众也;绩,功也;凝者,成而坚定之意】臣按:臯陶陈谟于舜,以知人安民爲要。禹谓二者虽帝尧且犹难之。葢知人者,智之事也;安民者,仁之事也。知人则官得其职,安民则民懐其惠。合智与仁二者兼尽,则虽有奸邪小人不足畏矣。凡奸邪之所以害事者,以人君不知其爲奸邪也。苟诚知之如驩兜未放,有苖未窜,共工未流,彼安能肆其恶哉?故深叹其难,而不敢易也。臯陶则曰:「知人诚非易事,然亦不过以德求之而已。有德则爲君子,无德则爲小人,此知人之要也。」人之行,凡有九德。言人之有德者,必观其行事如何。葢德者,事之本;事者,德之施。徒曰有德而不见之事,则德爲虚言矣。此又知人之要也。自寛而栗,而下其目,凡九。或以刚济柔,或以柔济刚,浑全而无偏弊,然后爲成德。观其德之成与否,而人材之优劣判矣。此又知人之要也。先儒谓自寛至强,皆所禀之性;自栗至义,乃学问之力。此説得之。然有德者,又贵乎常而不变。若勉于暂,不能持之久,亦不足以言德矣。故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人君能显用有常之士,则爲国之福。故曰:「彰厥有常,吉哉。」以常与不常观之,其有常者爲君子,不能常者爲小人。是又知人之要也。然人之于九德,不能皆全,或有其三,或有其六,惟上所用尔。有三德者,日宣逹之,无使沈滞,则其人朝夕浚治而光明,可任大夫之职矣。有六德者,日尊严而祗敬之,无或忽慢,则其人精明通逹,可任诸侯之职矣。天下未尝无才,上之人有以淬励兴起之,则下亦澡雪精神以应其求;不然,则頽靡昬惰,安得有浚明亮采之气象邪?然三德之爲大夫,六德之爲诸侯,亦言其大法尔,非必以数拘也。天子者,一世人才之宗主也。九德之中,茍有其一,皆当兼收竝蓄,分布而用之,使各随所长而施于事,则百官皆贤而互相观法,百工皆治而不失其时矣。夫五辰在天,而此以抚言者,天人一本人事顺,则天道亦顺也。凝者,凝定坚久之谓。成功非难,而坚久爲难。惟众贤毕用,百职具脩,则其功可以坚久矣。九德之名,自臯陶始。其后周公告成王,亦欲其廸知忱恂于九德之行。葢古之论人者,必贵于有德。后世之主或以材能论人,而不稽诸德行,故有才无德之小人得以自售。其不败事者,防希臯陶之言,真万世知人之法也。
子曰:「视其所以【所以所爲也】观其所由【所由所从也】察其所安【所安所乐也】人焉
译皋陶说:“美啊!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禹说:“唉!都能做到这样,即使是尧帝也认为很难。”知人就是明智,能任用人才;安民就是仁爱,百姓就会归附他。既能明智又能仁爱,还担忧什么欢兜呢?还迁徙什么有苗呢?还畏惧什么花言巧语、伪善面孔、极其奸邪的人呢?
皋陶说:“美啊,行为有九德。说到某人有德,就要说:看他做事如何。”禹说:“哪九德呢?”皋陶说:“宽宏而庄重,柔和而坚定,谨慎而恭敬,有治事之才而能恭敬,顺从而果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有法度,刚健而笃实,坚强而合乎道义。彰显那些恒久不变的人,吉祥啊!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治理得清明,可以担任大夫的职位;每天严肃恭敬地具备六种德行,精明地处理政务,可以担任诸侯的职位。广泛地接受并推行,九德之人全都任职,贤能的人都在官位上。百官互相效法,百官的事务都合乎时宜。顺应四时五行,众多功业就能稳固成就。”
臣按:皋陶向舜陈述谋略,以知人安民为关键。禹说这两件事即使是尧帝也认为很难。大概知人是智慧的事,安民是仁德的事。知人则官员能胜任其职,安民则百姓感念其恩惠。将智慧与仁德两者都做到极致,那么即使有奸邪小人也不足畏惧了。凡是奸邪之所以能危害政事,是因为君主不知道他们是奸邪。如果真能知道,像欢兜未被流放、有苗未被驱逐、共工未被流徙之前,他们怎么能肆意作恶呢?所以深深感叹其难,而不敢轻视。皋陶则说:“知人确实不容易,但也不过是用德行来考察罢了。有德就是君子,无德就是小人,这是知人的关键。”人的行为,总共有九德。说到某人有德,一定要观察他的行事如何。大概德行是做事的根本,做事是德行的表现。只说他有德而不在事情上体现,那么德行就是空话了。这又是知人的关键。从宽宏而庄重往下列举,共九项。有的用刚来补救柔,有的用柔来补救刚,浑全而没有偏颇弊病,然后才算是成德。观察他的德行是否成就,人才优劣就分明了。这又是知人的关键。前代儒者说从宽到强,都是天生的本性;从庄重到义,则是学问的力量。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有德的人,又贵在恒久不变。如果勉强暂时做到,不能长久保持,也不足以谈德行。所以孔子说:“人如果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了。”君主能显用那些恒久不变的人,就是国家的福气。所以说:“彰显那些恒久不变的人,吉祥啊。”用恒久与不恒久来观察,恒久的是君子,不能恒久的是小人。这又是知人的关键。然而人在九德方面,不能全都具备,有的具备三种,有的具备六种,只看上级如何使用罢了。具备三种德行的,每天宣扬推广,不让他沉滞,那么此人早晚治理得清明,可以担任大夫的职位;具备六种德行的,每天严肃恭敬地对待,不怠慢,那么此人精明通达,可以担任诸侯的职位。天下不曾没有人才,上级有方法激励兴起他们,那么下级也会洗雪精神来回应要求;不然,就会颓废昏惰,哪里会有清明通达的气象呢?然而三种德行担任大夫,六种德行担任诸侯,也只是说大概法则罢了,不必拘泥于数目。天子是一代人才的宗主。九德之中,只要具备其一,都应当兼收并蓄,分布任用,让他们各自凭借所长来施行于事,那么百官都贤能而互相效法,百官的事务都治理好而不失时宜。五辰在天上,这里用“抚”来说,是因为天人一体,人事顺,天道也就顺了。凝,是凝定坚久的意思。成功并不难,难的是坚久。只有众贤全都任用,百职都修治,那么功业就可以坚久了。九德的名目,从皋陶开始。后来周公告诫成王,也希望他引导、知道、诚信、谨慎于九德的践行。大概古人论人,一定以有德为贵。后世的君主有的以才能论人,而不考察德行,所以有才无德的小人得以自我推销。他们不坏事的情况,很少。皋陶的话,真是万世知人的法则。
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所遵循的途径,考察他所安处的心态,人
臣按,此圣门观人之法也。凡人所爲,皆有偶合于善者,必观其所从来,其爲义邪,爲利邪?若其本心实主于义,则其善出于诚,可以爲善矣。若其本心实主于利,则其善也非出于诚,又安得爲善乎?然有所从,虽善而非其心之所安者,茍未能安焉,则富贵可以淫,贫贱可以移,威武可以屈,不能保其常不变也。然则若之何爲安?曰:犹水之寒,犹火之热,自然而不可易;犹饥之食,犹渴之饮,必然而不可已。夫然后谓之安。夫以孔子之圣,其于人也,以视爲未足而复观之,以观爲朱足而复察之,然后人之情僞不得而隐。况圣未如孔子者,可以知人爲易乎?虽然,视也,观也,察也,出于我者也。苟我之心未能至公而无私,至明而不惑,其于人之情僞焉能有见乎?以人君言之,一身而照临百官,正邪忠佞杂然,吾前岂易辨哉?必也,清其天君,如鉴之明,如水之止,以爲临下烛物之本,然后于人之所由所安,庶乎其得之矣。此又人君所当知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党,类也】观过,斯知仁矣【过,谓失误也;仁,谓本心之德也】
臣按:此亦圣门观人之法。先儒以爲人之过也,各于其类。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以此观之,则人之仁不仁可知矣。若夫爲人君者,尤当因臣下之过而察其心。如爱君而极谏,不无狂讦之过,要其用心非仁乎?取其仁而略其过可也。爱民而违命,不无矫拂之过,要其用心非仁乎?取其仁而略其过可也。若奸邪之臣,巧于揜覆,未必有过之可指,然其心何如哉?凡此皆观人之一端,以类求之,莫不然也。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臣按此因宰予昼寝而言,葢予之爲人,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谓:“始也听人之言,即信其行;今也听人之言,必观其行。”葢因予而改此失也。《家语》亦曰:“以言取人,失之宰予。”夫以孔子之于门人高弟,朝夕与处,其正邪贤否,安能逃圣鉴哉?犹必观其行而后诚僞可见。况人君之尊,其与臣下接,固有时矣,而欲以一应对之顷察知其心术,不亦难哉?故敷奏必以言,而明试必以功,此自尭舜以来不易之法也。夫巧言如簧,诗人刺之;利口覆邦,圣人所恶。有言者不必有德,而佞者不知其仁。故汉文悦啬夫之对,拜为上林令,而张释之争之,以爲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称爲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哉?今以其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文帝乃止。当是时,将相大臣皆少文多质,议论务在忠厚,耻言人之过失,迄成醇厚之俗。其后武帝之于江充,唐文宗之于郑注,皆以应对敏防悦而信之,巫蛊甘露之祸,防至亡国。臣故因宰予之事及之,以见听言观行之训爲不可易也。
子游爲武城宰【言偃字子游,孔子弟子也。武城,鲁邑名】子曰:「女得人焉耳乎?」曰:「有澹台灭明者【澹台,姓;灭明,名】行不由径【径,路之小而防者】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公事,如乡饮、乡射、读法之类】
臣按:子游以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至其室,而知澹台之贤。葢二者虽若细行,因而推之,行且不由径,其行已也,肯枉道而欲速乎?非公事且不至其室,其事上也,肯阿意以求悦乎?子游以一邑宰,其取人犹若是,等而上之,宰相爲天子择百僚,人主爲天下择宰相,必以是观焉,可也。故王素之论命相,欲求宦官、宫妾、不知名之人,而司马光之用谏官,亦取不通书问者爲之。必如是,然后刚方正大之士进而奔竞谄谀之风息矣。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臣按:此论观人于一乡者,当如是也。推之于国,于天下,亦莫不然。夫人之善否不同,而好恶亦异,故善者不善之所仇,而不善者亦善人之所弗与也。若人无善否,翕然好之
译臣按:这是圣人门下观察人的方法。凡是人的行为,都有偶然符合善的情况,一定要观察其动机来源,是为了道义呢,还是为了利益呢?如果其本心确实以道义为主,那么他的善行就出于真诚,可以算是善了。如果其本心确实以利益为主,那么他的善行就不是出于真诚,又怎么能算是善呢?然而有所遵循,虽然是善但不是内心所安适的,如果内心不能安适,那么富贵可以使他迷惑,贫贱可以使他改变志向,威武可以使他屈服,不能保证他始终不变。那么怎样才算安适呢?回答说:就像水的寒冷,就像火的炎热,自然而不可改变;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必然如此而不可停止。这样之后才叫做安适。凭着孔子的圣明,他对于人,认为看还不够,还要进一步观察;认为观察还不够,还要进一步考察,然后人的真情与虚伪就无法隐藏了。何况不如孔子那样圣明的人,可以认为识人很容易吗?虽然如此,看、观察、考察,都是从我这里发出的。如果我的心不能达到极致的公正而没有私心,极致的明察而不迷惑,对于人的真情与虚伪怎么能有所发现呢?以君主来说,一个人要照临百官,正直与邪恶、忠诚与奸佞混杂在一起,难道容易分辨吗?一定要使主宰心灵的君主清明,像镜子那样明亮,像静止的水那样清澈,作为临下照察事物的根本,然后对于人的动机和安适之处,大概就能知道了。这又是君主应当知道的。
孔子说:“人的过错,各有其类别。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了。”
臣按:这也是圣人门下观察人的方法。前代儒者认为人的过错,各有其类别。君子常常失之于过于宽厚,小人常常失之于过于刻薄。君子过于仁爱,小人过于残忍。通过这一点来观察,那么人的仁与不仁就可以知道了。至于作为君主,更应当根据臣下的过错来考察他们的内心。比如因为爱戴君主而极力劝谏,不免有狂妄直率的过错,但考察他的用心难道不是仁吗?采纳他的仁德而忽略他的过错是可以的。因为爱护百姓而违背命令,不免有矫情拂逆的过错,但考察他的用心难道不是仁吗?采纳他的仁德而忽略他的过错是可以的。如果是奸邪的臣子,善于掩饰掩盖,未必有可以指出的过错,但他的内心又是怎样的呢?凡此种种都是观察人的一个方面,按照类别去推求,没有不是这样的。
孔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还要观察他的行为。我是因为宰予而改变这一点的。”
臣按:这是因宰予白天睡觉而说的,大概宰予这个人,能说会道但行为跟不上,所以孔子自述:“起初听人的言语,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听人的言语,一定要观察他的行为。”大概是因为宰予而改正了这个失误。《孔子家语》也说:“凭言语来选取人,在宰予身上出了差错。”凭着孔子对于门徒高弟,朝夕相处,他们的正直与邪恶、贤良与否,怎么能逃过圣人的鉴察呢?尚且一定要观察他的行为然后真诚与虚伪才能显现。何况君主尊贵,他与臣下接触,本来有时限,而想凭着一时的应对就察知他的心术,不也太难了吗?所以陈述政事一定要靠言语,而明察试用一定要靠功效,这是自从尧舜以来不可改变的法度。花言巧语像笙簧一样动听,诗人讽刺它;伶牙俐齿颠覆国家,圣人所厌恶。有言语的人不一定有德行,而巧言令色的人不知道他的仁德。所以汉文帝喜欢啬夫的应对,拜他为上林令,而张释之争论说,认为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谈论政事,曾经不能出口,难道要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的利口吗?现在因为他的口才辩给而破格提拔他,臣担心天下人会随风倒。文帝于是作罢。当时,将相大臣都少文采多质朴,议论务求忠厚,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最终形成了醇厚淳朴的风俗。后来汉武帝对于江充,唐文宗对于郑注,都因为应对敏捷讨喜而信任他们,导致巫蛊之祸和甘露之变,甚至到了亡国的地步。臣因此借宰予的事提及此事,以表明听言观行的训诫是不可改变的。
子游担任武城的地方长官。孔子说:“你得到人才了吗?”回答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走路不走小路,没有公事,不曾到我的房间来。”
臣按:子游通过走路不走小路,没有公事不到他的房间,就知道澹台灭明是贤人。大概这两者虽然像是细小的行为,由此推而广之,走路尚且不走小路,他行事做人,肯走歪门邪道而求速成吗?没有公事尚且不到他的房间,他侍奉上级,肯迎合心意以求取欢心吗?子游作为一个地方的长官,他选取人才尚且如此,类推而上,宰相为天子选择百官,君主为天下选择宰相,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来观察,是可以的。所以王素议论任命宰相,想要寻找宦官、宫妾、不知名的人,而司马光任用谏官,也选取不通书信往来的人担任。一定要像这样,然后刚方正大的人才进用,奔走钻营谄媚的风气就止息了。
子贡问道:“全乡的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全乡的人都厌恶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全乡的好人喜欢他,坏的人厌恶他。
臣按:这是论述观察一个乡的人,应当像这样。推而广之到一个国家,到天下,也没有不是这样的。人的善恶不同,而喜好厌恶也不同,所以好人是不好人的仇敌,而不好人也是好人所不交往的。如果人不论善恶,都一致地喜欢他
,则是雷同干誉者之所爲。孟子所谓乡原者也。若人无善否,翕然恶之,虽未见所以致之之由,然其人亦可知矣。故必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是其制行之美,有以取信于君子,而立心之直,又不茍同于小人,则其爲贤者必矣。陈蕃、李膺之徒,天下称其贤,而中常侍目之曰「钩党」。裴度之爲人,天下仰其勲德,而八关、十六子辈毁之者百端,此所谓善者好之,而不善者恶之也。然好者虽多,其言未必上彻;恶者虽少,其论常哗于人主之前,所以诬善之言易行,而忠邪毎至于易位也。爲人君者,将奈何?曰:「明四目,逹四聪,使天下公论皆得上闻,而奸邪不得以壅蔽,则是非好恶之实,庶乎其不谬矣。」
译如果是这样,那就是那些随声附和、沽名钓誉之人的行径,正是孟子所说的“乡原”(伪善者)。如果一个人无论善恶,大家都一致地厌恶他,虽然还没看到导致这种局面的具体原因,但这个人大概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一定是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厌恶他,这说明他操行美好,足以让君子信任;而他立身正直,又不随便与小人苟同,那么他必定是贤者。陈蕃、李膺等人,天下人称颂他们的贤德,而中常侍却把他们称为“钩党”(结党营私之人)。裴度为人,天下人敬仰他的功勋德行,而八关、十六子之流却从各个方面诋毁他,这就是所说的善良的人喜欢他,而不善良的人厌恶他。然而,喜欢他的人虽然多,但他们的言论未必能上达天听;厌恶他的人虽然少,但他们的议论常在君主面前喧嚷,所以诬陷善人的言论容易得逞,而忠臣与奸邪的地位往往因此颠倒。作为君主,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要睁开四方的眼睛,通达四方的耳朵,让天下的公正舆论都能上达君主听闻,而奸邪之人不能以此蒙蔽圣听,那么是非好恶的真实情况,大概就不会错乱了。”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臣按:好善恶恶,虽人性之本,然而违道之誉,求全之毁,亦世之所有,故不可以不察也。匡章之不孝,人所共称也,而孟子则曰:“此父子责善之过尔,非不孝也。”仲子之防,亦人所共称也,而孟子则责其避兄离母之罪,曰:“此乌能防哉?”是是非非之大致,固若黑白之了然,而其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者,则常人之所易惑也。不有圣贤原情于疑似之中,考实于暧昧之际,乌能适其当乎?自人君言之,必如齐威王之烹阿、封即墨,然后爲能察是非之实,不然则未有不以毁誉而乱真者。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巧,好也;令,善也;鲜,少也】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刚者,坚强也;毅者,果毅也;木者,质朴也;讷者,迟钝也】
臣按:巧言令色之人,以虚僞胜,故鲜仁;刚毅木讷之人,以质实胜,故近仁。仁者,本心之全德,必致知,必力行,然后能造乎其地,岂刚果朴钝所能遽得哉?然诚而不僞,质而不华,则其本心未失于仁,爲不逺矣。故曰近仁。若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求以悦人,则其僞而不诚,华而不实,去本心也逺矣,其能爲仁者防希。两章之言,实相表里。由后世观之,安刘氏者,乃椎钝木强之周勃;而令色谀言如董贤者,卒以祸汉室焉。勃未得爲仁人也,而忠诚徇国,惟一无二,其质近乎仁矣,惜其不学,故止于是焉。若贤,则不仁之尤者也。然朴忠之言难合,而巧佞之士易亲,故不仁者往往得志于世,治乱存亡,常必由此。呜呼!人主其亦谨所择哉!
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臣按《易》之大传曰:「将叛者其辞慙,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诎。」此因言观人之法也。爲人君者尤当知之。葢人之将爲恶也,必有愧于中,故其辞慙;见理不明,中心▯惑,故其辞枝。枝谓支离而多端也。端良易直之人,言不茍发,故简而寡;狂妄躁急之人,言常轻发,故繁而多诬。毁善良,中懐羞恧,故其辞游扬而不确;操守不坚,夺于利害,故其辞困屈而易穷。有诸中必形诸外,不可揜也。故不知言则无以知人。虽然,缄黙不言者有似乎寡,敷陈无隐者亦近乎多。听言者茍不察焉,则懐奸者得吉士之名,尽忠者入躁人之目,岂不误哉?惟人君于此知吉人之辞简而当理,非缄黙不言之谓;躁人之辞繁而悖理,非敷陈无隐之谓。于近似之中察其甚不同,然后爲真知言者矣。《大传》之言与此章同出于孔子,故并论焉。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普徧也;比,偏党也】
臣按:君子之心,与物爲公,故周而不比;小人之心,惟己是私,故比而不周。
子曰:「君子懐德【懐,思念也】小人懐土。君子懐刑。小人懐惠。」臣按:君子所好者善,故懐德;小人所志者利,故懐土。君子所畏者法,故懐刑;小人所徇者利,故懐惠。懐者,常存于心之谓。
子曰:「君子坦荡荡【坦,平夷也;荡荡,寛广貎】小人长戚戚。」
臣按:君子安于义理,故常坦然有自得之意;小人役于物欲,故常戚然懐不足之忧。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臣按:君子之心,好善,故惟恐人之不爲善。恶则沮而败之。成人之善,则不成人之恶矣。成人之恶,则不成人之善矣。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臣按:君子之于人,以可否相济,故和而不同;小人之于人,以朋比相亲,故同而不和。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説也。説之不以道,不説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説也。説之虽不以道,説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臣按:君子之心平恕,故易事其情正大,故难説。惟其平恕,故使人各取其所长;小人之心刻覈,故难事其情偏私,故易説。惟其刻覈,故用人必责其全备。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臣按: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矜
译孔子说:“大家都厌恶他,一定要考察清楚;大家都喜爱他,也一定要考察清楚。”
臣按:喜爱善行、厌恶恶行,虽然是人的本性,然而违背道义的赞誉、追求完美的诋毁,也是世间常有的事,所以不能不加以考察。匡章的不孝,是众人所共知的,但孟子却说:“这是父子之间以善相责的过错,并不是不孝。”陈仲子的廉洁,也是众人所共知的,但孟子却责备他逃避兄长、远离母亲的罪过,说:“这怎么能算是廉洁呢?”是非的大致轮廓,固然像黑白一样分明,但那些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情况,却是普通人容易迷惑的。如果没有圣贤在疑似之中推究情理,在暧昧之际考证事实,怎么能做到恰当呢?从君主的角度来说,一定要像齐威王烹杀阿地长官、封赏即墨长官那样,才能算是能考察是非的真实情况,否则没有不因为毁誉而扰乱真相的。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这种人很少有仁德。”【巧,美好;令,善;鲜,少】
孔子说:“刚强、果毅、质朴、迟钝,这些品质接近仁德。”【刚,坚强;毅,果毅;木,质朴;讷,迟钝】
臣按: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人,以虚伪取胜,所以很少有仁德;刚强、果毅、质朴、迟钝的人,以质朴诚实取胜,所以接近仁德。仁德,是本心的全部美德,必须推究知识,必须努力实践,然后才能达到那个境界,难道是刚强、果毅、质朴、迟钝就能立刻得到的吗?然而真诚而不虚伪,质朴而不浮华,那么他的本心就没有失去仁德,离仁德就不远了。所以说接近仁德。如果喜好他的言语,美化他的神色,在外表上极力修饰,以求取悦于人,那么他就虚伪而不真诚,浮华而不实在,离本心就远了,他能成为仁德的人的可能性就很少了。这两章的话,实际上互为表里。从后世来看,安定刘氏汉室的,是质朴刚强的周勃;而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像董贤这样的人,最终给汉室带来了祸患。周勃不能算是仁德的人,但他忠诚为国,一心一意,他的质朴接近仁德,可惜他不学习,所以只停留在这样的程度。至于董贤,则是不仁德中特别严重的人。然而质朴忠诚的言论难以投合,而巧言令色的人容易亲近,所以不仁德的人往往能在世上得志,国家的治乱存亡,常常由此产生。唉!君主也要谨慎地选择人啊!
孔子说:“不懂得分析言语,就无法了解人。”
臣按:《易经》的大传说:“将要背叛的人,他的言辞惭愧;内心疑惑的人,他的言辞支离。善良的人言辞少,急躁的人言辞多。诬陷善良的人,他的言辞游移不定;失去操守的人,他的言辞困窘。”这是通过言语观察人的方法。作为君主尤其应当知道。大概人将要作恶时,内心一定有愧疚,所以他的言辞惭愧;对道理认识不清,内心疑惑,所以他的言辞支离。支离,指支离破碎而头绪繁多。端正善良、平易正直的人,言语不轻易发出,所以简洁而少;狂妄急躁的人,言语常常轻率发出,所以繁多而多诬陷。诋毁善良,内心怀有羞耻,所以他的言辞游移而不确切;操守不坚定,被利害所夺,所以他的言辞困窘而容易穷尽。内心有什么,必然表现在外面,无法掩盖。所以不懂得分析言语,就无法了解人。虽然如此,沉默不语的人好像言辞少,毫无隐瞒地陈述的人也接近言辞多。听言语的人如果不加以考察,那么怀有奸诈的人就能获得善良人的名声,尽忠的人就会被归入急躁人的行列,难道不是错误吗?只有君主在这里知道善良人的言辞简洁而合乎道理,并不是沉默不语的意思;急躁人的言辞繁多而违背道理,并不是毫无隐瞒地陈述的意思。在相似之中考察其极大的不同,然后才是真正懂得分析言语的人。《大传》的话与这一章都出自孔子,所以一并论述。
孔子说:“君子普遍团结人而不偏私结党,小人偏私结党而不普遍团结人。”【周,普遍;比,偏私结党】
臣按:君子的心,与万物为公,所以普遍团结人而不偏私结党;小人的心,只为自己私利,所以偏私结党而不普遍团结人。
孔子说:“君子思念道德,小人思念乡土。君子敬畏刑罚,小人思念恩惠。”【懐,思念】
臣按:君子所喜好的是善,所以思念道德;小人所志向的是利,所以思念乡土。君子所畏惧的是法,所以敬畏刑罚;小人所顺从的是利,所以思念恩惠。懐,是常存于心的意思。
孔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小人经常忧愁不安。”【坦,平夷;荡荡,宽广的样子】
臣按:君子安于义理,所以常常坦然有自得之意;小人役于物欲,所以常常忧愁不安,怀有不足之忧。
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则相反。”
臣按:君子的心,喜好善,所以唯恐别人不做善事。对于恶,就阻止并败坏它。成全别人的善,就不会促成别人的恶了。促成别人的恶,就不会成全别人的善了。
孔子说:“君子和谐相处但不盲目附和,小人盲目附和但不和谐相处。”
臣按:君子对待别人,以可否相互补救,所以和谐相处但不盲目附和;小人对待别人,以结党营私相互亲近,所以盲目附和但不和谐相处。
孔子说:“君子容易侍奉,但难以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不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时,会根据人的才能来任用。小人难以侍奉,但容易取悦。即使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也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时,会要求完美无缺。”
臣按:君子的心平和宽恕,所以容易侍奉;他的情正大,所以难以取悦。正因为平和宽恕,所以使用人时各取所长;小人的心苛刻,所以难以侍奉;他的情偏私,所以容易取悦。正因为苛刻,所以用人必责其全备。
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详舒泰。”
臣按:君子遵循道理,所以安详舒泰而不矜持放肆;小人逞欲,所以矜持
子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
臣按:君子以穷理爲事故,日进乎高明;小人以徇欲爲事故,日究于污下。
子曰君子求诸巳小人求诸人
臣按:君子自责而不责人,故求诸巳;小人责人而不自责,故求诸人。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臣按:君子所存者大,故不可以小事测知,而可以当大事;小人局于狭小,其长易见,故不可以任大,而可以小知。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喻,犹晓也】
臣按: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君子之心,惟知有义,故于义见得分明;小人之心,惟知有利,故于利无不通晓。自比周而下,凡十有一章,皆言君子、小人所爲之相反而,其大端不越于公私、义利而已。孔子之指,欲学者知君子、小人之分,而审其取舎之防。臣今于此,欲人主知君子、小人之辨,而致谨于用舎之际。圣人之言,葢无适而不宜也。呜呼!自昔奸邪小人之所以爲天下祸者,虽非一端,然未有不以私与利爲之者。利即私也,私即利也。茍利其身,虽君父之安危弗顾也;苟利其家,虽社稷之存亡弗恤也。然则人主于平时用舎之际,其可不察诸此乎?
孟子曰:「观近臣,以其所爲;主观逺臣,以其所主【主,犹举主之主】臣按:君子、小人各从其类。故近臣而贤,必能举逺臣之贤者;逺臣而贤,亦必有近臣之贤者以举之。故观其所举之贤否,则近臣之爲人可知;观其举者之贤否,则逺臣之爲人可知。」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目之瞳子也】眸子不能掩其恶,胷中正则眸子了焉,胷中不正则眸子眊焉【了,明也;眊,不明之貎】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臣按:目者,精神之所发;而言者,心术之所形。故审其言之邪正,騐其目之明昧,而其人之贤否不可掩焉。此观人之一法也。
魏文侯问置相于李克,克曰:「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逹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
臣按:文侯问择相,而李克以此五者爲言。葢居而不妄亲所亲者,必贤;富而不妄与所与者,必当;逹而不妄举所举者,必善。虽穷困而不爲非义之事,虽贫匮而不取非义之财。兼此五者,非君子不能,故可以当大臣宰相之任。李克此言,亦庶几得观人之要矣。是时有魏成者,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而进之。文侯皆以爲师。李克之言,虽非专爲成发,然非成莫能当者,故文侯卒相之。后之论相者,其尚有考焉。以上论圣贤观人之法。臣按:朱熹有言,知人之难,尭舜以爲病,孔子亦有听言观行之戒。然尝思之,此特爲小人设耳。若皆君子,则何难之有哉?葢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阴必柔,柔必闇,闇则难测。故圣人作《易》,遂以阳爲君子,阴爲小人。其所以通幽明之故,类万物之情者,虽百世不能易也。尝窃推《易》説以观天下之人,凡其光明正大,疎畅洞逹,如青天白日,如髙山大川,如雷霆之爲威,如雨露之爲泽,如龙虎之爲猛,而麟鳯之爲祥,磊磊落落,无纤芥可疑者,必君子也。而其依阿淟涊,囘互隐伏,纠结如蛇蚓,▯细如虮虱,如鬼蜮狐蛊,如盗贼诅祝,闪倐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极,既定于内,则其形于外者,虽言谈举止之微,无不发见,而况于事业文章之际,尤所谓粲然者。彼小人者,虽曰难知,而亦岂得而逃哉?臣谓熹之言,深有得于大易微防,人主以是观人,思过半矣。故附着焉。
大学衍义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六
宋 真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人材
帝王知人之事
汉髙帝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歳后,萧相国旣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少者,多少之少;戆,谓愚而直也。言陵之为人稍愚直也】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
译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
臣按:君子以穷究事理为事务,所以每天进步于高明之境;小人以顺从私欲为事务,所以每天沉溺于污浊卑下之地。
孔子说:“君子求之于己,小人求之于人。”
臣按:君子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所以求之于己;小人责备别人而不责备自己,所以求之于人。
孔子说:“君子不可以小事来测知他,但可以让他承担大事。小人不可以让他承担大事,但可以从小事中测知他。”
臣按:君子所存养的是大道,所以不能用小事来测知他,却可以让他担当大事;小人局限于狭小格局,他的长处容易显现,所以不可以让他担当大任,却可以从小事中测知他。
孔子说:“君子明白大义,小人明白私利。”【喻,就是知晓的意思】
臣按:义,是天理的公义;利,是人欲的私心。君子的心,只知道有义,所以对义看得分明;小人之心,只知道有利,所以对利没有不通晓的。从“比周”这一章往下,共有十一章,都是讲君子和小人行为的相反,而其大端不超过公私、义利罢了。孔子的旨意,是想让求学的人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分别,从而审慎地把握取舍的界限。臣现在在这里,是想让君主知道君子与小人的辨别,从而在任用和罢黜之际格外谨慎。圣人的话,大概没有哪里是不适宜的。唉!自古以来奸邪小人之所以成为天下的祸患,虽然原因不止一端,但没有不是以私心和私利作为根源的。利就是私,私就是利。如果有利于自身,即使君主和父亲的安危也不顾;如果有利于自家,即使国家的存亡也不顾惜。那么君主在平常任用和罢黜的时候,难道可以不在此处加以考察吗?
孟子说:“观察身边的臣子,看他所举荐的人;君主观察远方的臣子,看他所举荐的人。”【主,就是举荐之主的意思】
臣按:君子和小人各自跟随他们的同类。所以身边的臣子贤良,一定能举荐远方贤良的臣子;远方的臣子贤良,也一定有身边贤良的臣子来举荐他。所以观察他所举荐的人是否贤良,那么身边臣子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观察举荐他的人是否贤良,那么远方臣子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盖他的恶念,心中正直,眼睛就明亮;心中不正直,眼睛就昏花。”【了,就是明亮的样子;眊,就是不明亮的样子】“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眼睛,人怎么能隐藏呢?”
臣按:眼睛,是精神发出的地方;而言语,是心术表现的地方。所以审察他言语的邪正,验证他眼睛的明暗,那么这个人的贤良与否就无法掩盖了。这是观察人的一种方法。
魏文侯向李克询问设置宰相的事,李克说:“在家时看他所亲近的人,富贵时看他所给予的人,显达时看他所举荐的人,困顿时看他所不做的事,贫穷时看他所不取的东西。”
臣按:文侯询问选择宰相,而李克用这五点来回答。大概在家而不胡乱亲近的人,所亲近的必定贤良;富贵而不胡乱给予的人,所给予的必定恰当;显达而不胡乱举荐的人,所举荐的必定善良。虽然困顿而不做不合道义的事,虽然贫穷而不取不合道义的财物。兼具这五点,不是君子不能做到,所以可以担当大臣宰相的职务。李克这话,也差不多掌握了观察人的要领了。当时有个叫魏成的人,享受千钟的俸禄,十分之九用在外面,十分之一用在家里,因此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并将他们进荐。文侯都把他们当作老师。李克的话,虽然不是专门为魏成而说,但除了魏成没有人能符合,所以文侯最终任命他为相。后来评论宰相的人,大概还可以参考这一点。以上论述圣贤观察人的方法。
臣按:朱熹有话说,了解人的困难,连尧舜都以此为忧虑,孔子也有听其言观其行的告诫。然而我曾思考过,这不过是针对小人而言罢了。如果都是君子,又有什么困难呢?大概天地之间,有自然的道理。凡是阳刚必定刚强,刚强必定光明,光明就容易了解;凡是阴柔必定柔弱,柔弱必定昏暗,昏暗就难以测度。所以圣人创作《易经》,于是以阳代表君子,以阴代表小人。它用来通达幽深与显明的事理,分类万物的情状,即使经过百代也不能改变。我曾经私下推演《易经》的说法来观察天下的人,凡是光明正大,疏朗通达,像青天白日,像高山大川,像雷霆的威严,像雨露的恩泽,像龙虎的勇猛,而像麒麟凤凰的祥瑞,磊落坦荡,没有细微可疑之处的,必定是君子。而那些依阿谄媚,污浊卑劣,曲折隐伏,纠结像蛇蚓,细小像虮虱,像鬼蜮狐蛊,像盗贼诅咒,闪烁狡诈,无法辨认的,必定是小人。君子和小人的本质,既然在内心已经确定,那么表现在外部的,即使是言谈举止的细微之处,没有不显露出来的,何况在事业文章方面,更是所谓清晰可见的。那些小人,虽然说难以了解,但难道能逃脱吗?臣认为朱熹的话,深得《易经》微妙之旨,君主用这个来观察人,思考就超过一半了。所以附记在这里。
大学衍义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六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人材
帝王知人之事
汉高帝病得很重,吕后问道:“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既然死了,让谁代替他?”皇上说:“曹参可以。”问其次的人选,说:“王陵可以,但他稍微愚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智谋有余,然而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