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三十五
言,而后从之。」
臣按:行先于言,则其言有实;未行先言,则其言难践。故圣人戒之。
译说了,然后才去实行。”
臣按:行动先于言语,那么言语就有实质;没有行动就先说话,那么言语就难以践行。所以圣人对此加以告诫。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臣按:言欲其不浮于行,行欲其有余于言。此虽戒学者之辞,然自人君言之,则汉之文帝退然渊黙,而寛仁恭俭之徳,为三代以后贤主之最,行胜其言也。武帝雄辩骏发,见于制诏者灿然可观,然以多欲之故,卒不能施仁义,是言浮于行也。后之人主宜知所法戒云。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臣按:子张问行者,欲行其道于天下也。孔子则曰:「言茍忠信,行茍笃敬,虽蛮貊可以行;如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亦不可行。」忠信合而言之,即诚也;笃敬者,诚于敬也。盖地无逺近,同此一理;人无夷夏,同此一心。未有诚敬而人不心服者也,未有不诚不敬而能使人心服者也。故言之与行,必诚必敬,无一念之舎,无一息之违。立则见其参列于前,在车则见其依倚于衡。涵养操存之熟,心与理一,故其形见如此。若是,将何往而不行?子张欲行之天下,而孔子敎以反之一身。是虽为学者言,然人君之道亦不外乎此。古昔帝王能使四夷咸宾者,其诚敬有以感之也;后世人君道不行于妻子者,以其不诚不敬故也。圣人之言,上下俱通,大抵若此,岂独学者所宜书绅佩服之哉?
玉藻【礼记篇名】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
臣按:古者建官,皆所以约饬人君之身,使之心正意诚,而无言动之失也。故一动则左史书之,一言则右史书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其来尚矣。今郎舎人之设,乃其遗制。又许直前论奏,以正救于未形之先。制虽不尽古,而意则犹古也。必择其人以举厥职,使于人主言动无不得书,则庶乎其有儆矣。
缁衣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禁犹谨也】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臣按:道人以言者,谓以言辞命令开导而诱掖之也。然言可以导人之善,而不能禁人之不善,其必以行乎?葢天下之理,有诸已而后可责诸人,无诸已而后可以非诸人。已无不善之行,虽不禁,人人自从之;已有不善之行,虽欲禁,人人必违之。故空言不可以禁人,惟实行乃足以禁人也。夫言出于口,至易也,然不虑其所终,则一言之过,贻患将不胜救;行出于身,亦至易也,然不稽其所敝,则一行之差,流祸或至于无穷。不善者固不足言善矣,而虑之不深,稽之不逺未有不反而为不善者也。老庄非善言乎?其终为浮虚之害;夷惠非善行乎?其弊有隘不恭之失。况尊居人上,言行所闗,安危自出,故必谨之审之而不敢茍,则民亦从其化而不茍于言行矣。虑终稽弊之言,尤人主所宜知,故录焉。
汉董仲舒告武帝曰:「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防者着【全文见《帝王之学】
臣按:为善之道,未有不自细防始;其不善,亦未有不自细防积。故舜、禹君臣一则曰「几」,二则曰「几」。后世人主或昧乎此,是以滔天之祸或滥觞于片言,累世之患或推轮于跬【音犬蘂反,半步也】步,可不戒哉!
以上论谨言行
正威仪
成王命召公、毕公相康王曰:「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冒贡于非防【钊,康王名;冒,妄也;贡,进也;非,是非之非;几防也】
臣按吕祖谦曰:「斯言也,葢成王平日至亲至切之学,至是始发其秘也。周公精防之传,成王得之将终,乃以示羣臣;孔子精防之传,曾子得之将终,乃以示孟敬子。皆近在于威仪容貎顔色辞色之间。然则周孔岂惟同道,其用功之次第品目,亦莫不同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以有动作威仪之则。盖莫非天命也。躁轻纵缓,自逾其则,特人自乱之耳。天秩何尝乱哉?曰:思夫,人自乱于威仪,遡其语意之深长,可见其观之逺也。威仪失则,岂惟形于事,见于行然后当戒?一俯一仰,毫厘之间,
译孔子说:君子以说得多而做得少为耻。
臣按:说话希望它不浮夸于行动,行动希望它有余于言语。这虽然是告诫学者的话,但从君主的角度来说,那么汉文帝沉静深沉,宽厚仁爱、恭敬节俭的品德,是夏商周三代以后贤明君主中最突出的,行动胜过言语。汉武帝雄辩才华出众,体现在制诏上的内容灿烂可观,但因为欲望过多,最终不能施行仁义,这是言语浮夸于行动。后来的君主应当知道效法什么、警戒什么。
子张问如何行事。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到了蛮貊那样的地方,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在乡里,能行得通吗?”站着的时候,就看见“忠信笃敬”这几个字陈列在面前;坐在车上,就看见它们倚靠在车前的横木上。这样之后,才能行得通。子张把这些话写在大带子上。
臣按:子张问如何行事,是想把他的道推行于天下。孔子却说:“言语如果忠诚守信,行为如果笃实恭敬,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能行得通;如果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在乡里也不能行得通。”忠信合起来说,就是诚;笃敬,是诚于敬。大概无论地方远近,都遵循同一个道理;无论夷狄华夏,都拥有同一颗心。没有因为诚敬而别人不心服的,也没有不诚不敬而能使人心服的。所以言语和行动,必须诚必须敬,没有一念的舍弃,没有一息的违背。站着时,看见它们参列在面前;在车上时,看见它们倚靠在车衡上。涵养操持的纯熟,心与理合一,所以形体表现如此。像这样,将到哪里不能行得通呢?子张想把它推行于天下,而孔子教导他反求于自身。这虽然是针对学者说的,但君主的道理也不外乎这个。古代帝王能使四方夷狄都来归顺的,是因为他们的诚敬有所感化;后世君主道理不能推行于妻子儿女的,是因为他们不诚不敬的缘故。圣人的话,上下都通晓,大致像这样,难道只是学者应当写在大带子上佩戴遵守的吗?
《玉藻》(《礼记》篇名):天子行动,左史就记录下来;天子说话,右史就记录下来。
臣按:古代设置官职,都是为了约束整顿君主自身,使他心意端正真诚,而没有言语行动的过失。所以一有行动,左史就记录下来;一有言语,右史就记录下来。行事成为《春秋》,言语成为《尚书》,这种传统由来已久。现在郎舍人的设置,就是这种遗留的制度。又允许他们直接在面前议论奏事,在过失尚未形成之前就予以匡正补救。制度虽然不完全同于古代,但用意还同于古代。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来担任这些职务,使得君主言语行动没有不被记录的,那么大概就能起到警戒作用了。
《缁衣》篇孔子说:君子用言语来引导人,用行动来约束人(禁,同“谨”)。所以言语一定要考虑它的最终结果,行动一定要考察它的弊端,那么百姓就会在言语上谨慎,在行动上慎重。
臣按:用言语引导人,是说用言辞命令开导并辅助激励他们。然而言语可以引导人的善行,却不能禁止人的恶行,这必须依靠行动吗?大概天下的道理,自身有了才可以要求别人,自身没有才可以批评别人。自身没有不善的行为,即使不禁止,人人都会跟随;自身有不善的行为,即使想要禁止,人人必定违背。所以空话不能禁止人,只有实际行动才足以禁止人。言语从口中说出,很容易,但不考虑它的最终结果,那么一句话的过错,留下的祸患将不可挽救;行动从身上发出,也很轻易,但不考察它的弊端,那么一个行为的差错,流下的祸患或许会无穷无尽。不善的人固然不值得说善了,而考虑得不深,考察得不远,没有不反而变成不善的。老子和庄子难道不是善于言辞吗?他们的最终结果是造成浮虚的祸害;伯夷和柳下惠难道不是善于行为吗?他们的弊端是有狭隘和不恭敬的过失。何况尊贵地居于人上,言行所关联的,安危由此产生,所以必须谨慎审慎而不敢苟且,那么百姓也会跟随他的教化而在言行上不苟且。考虑最终结果、考察弊端的言语,尤其是君主应当知道的,所以记录下来。
汉代董仲舒告诉汉武帝说:“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不可堵塞;行动从自己身上发出,不可掩盖。言语和行动,是治理国家的大事,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所以尽到细微之处就能成就大事,谨慎防范就能显著(全文见《帝王之学》)。
臣按:行善的道理,没有不从细微处开始的;不善的行为,也没有不从细微处积累的。所以舜、禹君臣一再提到“几”,再一再提到“几”。后世君主或许对此不明白,因此滔天的祸患或许起源于片言只语,累世的忧患或许起步于半步,能不警戒吗!
以上论述谨慎言行
端正威仪
成王命令召公、毕公辅佐康王说:“想想吧,人自己扰乱了威仪,你不要让钊(康王名)冒昧地进献于非议的边际(几,边际)。
臣按吕祖谦说:“这话,大概是成王平日里最亲近最切要的学问,到这时才揭示其秘密。周公精微的传授,成王在临终前得到,于是展示给群臣;孔子精微的传授,曾子在临终前得到,于是展示给孟敬子。都接近于威仪容貌脸色辞色之间。那么周孔难道只是同道,他们用功的次第品目,也没有不相同的。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因此有动作威仪的准则。大概这都是天命。急躁轻率放纵迟缓,自己超越了准则,只是人自己扰乱罢了。天定的秩序何曾混乱呢?说:想想吧,人自己扰乱了威仪,追溯其语意的深长,可见其观察的深远。威仪失去准则,难道只是表现在事情上,见于行动之后才应当警戒?一俯一仰,毫厘之间,
即非天命,己有进于非之几矣。曰: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味其告语之严宻,可见其精防之察也。用力于圣学者,其可不从事斯语乎?」臣谓:「威仪者,内心之表也。内心正,则威仪之形于外者亦正,此善之几也。内心不正,则威仪之形于外者亦不正,此恶之几也。非之几,犹言恶之几也。祖谦以为告语之严宻,岂不然哉?」
译如果这不是天命,那么自己就已经在“非”的苗头上有所进益了。说:你不要用钊来冒犯进献于这“非”的苗头,体味那告诫言语的严厉周密,可见其精微防范的明察。致力于圣学的人,难道可以不遵循这些话吗?臣认为:“威仪,是内心的外在表现。内心端正,那么表现在外面的威仪也端正,这是善的苗头。内心不端正,那么表现在外面的威仪也不端正,这是恶的苗头。‘非’的苗头,就是说恶的苗头。祖谦认为告诫言语严厉周密,难道不是这样吗?”
抑之首章曰:「抑抑威仪,惟徳之隅【抑宻也,隅角也】二章曰:「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则法也】五章曰:「敬尔威仪,无不柔嘉【柔安也,嘉善也】八章曰:「淑慎尔止【止容止也】不愆于仪【愆过也】不僣不贼【僣差也,贼者凶暴之谓】鲜不为则。九章曰:「温温防人,维徳之基。」臣按:此卫武公自警之诗也。十有二章之中,言及威仪者凢五六。抑抑云者,宻而又宻也。观威仪之严宻,则可知其徳之严宻;犹见隅角之方正,可知其宫庭之方正也。有诸中必形于外,其可揜也哉。民视仪而动,听倡而应者也。上能敬慎其威仪,则可以为民之法矣。上能淑慎其容止,不愆于仪,形无僣差,无暴乱,则民鲜不以为法矣。温者和易之意,筑室者以基为固,脩身者以敬为先。故此温温恭谨之人,有立徳之基也。首章曰:「徳之隅」,此章曰:「徳之基」。熟味其辞,武公作圣之功,于是焉在,其可忽哉。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卫大夫】见令尹围之威仪【楚围公子】言于卫侯曰:“令尹其将不免。《诗》云:‘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富而闲习貎】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敎训以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舎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徳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臣按:自古之论威仪,未有若北宫文子之备者。有威而可畏之谓威,威非徒事严猛而已。正衣冠,尊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夫是之谓威。仪非徒事容饰而已,动容周旋,莫不中礼,夫是之谓仪。然君有君之威仪,臣有臣之威仪。梁襄王,君也,望之而不似君,非君之威仪也。令尹围,臣也,见之而似君,非臣之威仪也。当是时,令尹围专楚国之政,有簒夺之心焉,故形诸威仪,必有僣偪于上者。故北宫文子知其不终也。未几以簒得国,果不能终。当春秋之世,圣学之传未泯,名卿大夫率以威仪观人。晋侯受玉惰【惠公】内史过曰:「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而晋侯果失国。成子受脤【音蜃,祭肉也】于社不敬【肃公】刘康公曰:「成子惰,弃其命矣!」而成子果卒于行。葢威仪者,徳之表也,徳有敬嫚,形诸外者亦然。故君子因其外以觇【音痴亷反】其中,见其容止而知其福祸也。自在位可畏,以下凡十言。所谓动容周旋中礼者,非盛徳积于中,安能有此?为人君者,其亦勉诸。
刘康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臣按:「人之动作、威仪,非可以强为也。天地有自然之中,而人得之以生,故动作有动作之则,礼义有礼义之则,威仪有威仪之则,皆天命一定而不可违者也。能循其则者,顺天地之命者也,故曰『养之以福』;不能循其则者,逆天地之命者也,故曰『败以取祸』。然所谓能与不能者,岂有他哉?亦曰敬与不敬而已矣。」
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逺暴慢矣【暴慢,谓容貌之麤暴慢易也】正顔色,斯近信矣【信,实也】出辞气,斯逺鄙倍矣【鄙倍,谓辞气之鄙俗悖戾也】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臣按,此曾子垂没之言也。道无精粗之间,然君子必以躬行为本。故所贵者三:动容貌,斯逺暴慢者,持敬之有素也;正顔色,斯近信者,存诚之有素也;出辞气,斯逺鄙倍者,涵养之有素也。此曾子平生积学之效,故于此以告孟敬子焉。三者脩身之要,为政之本,
译《抑》诗第一章说:“庄重严肃的威仪,是道德的边角。”第二章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是百姓的法则。”第五章说:“恭敬地保持你的威仪,没有不安善的。”第八章说:“美好谨慎地保持你的容止,不违背礼仪,没有差错,没有凶暴,很少不成为法则的。”第九章说:“温和恭谨的人,是道德的基础。”臣按:这是卫武公自我警戒的诗。在十二章之中,谈到威仪的共有五六处。“抑抑”一词,意思是严密而又严密。观察威仪的严密,就可以知道其道德的严密;就像看到边角的方正,就可以知道其宫室的方正一样。内在有所具备,必然表现在外在,怎么能掩盖呢?百姓看着威仪而行动,听着倡导而响应。上位者如果能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就可以成为百姓的法则了。上位者如果能美好谨慎地保持容止,不违背礼仪,形体没有差错,没有暴乱,那么百姓很少不以此为法则的。“温”是和易的意思,建造房屋以地基为稳固,修养身心以恭敬为先。因此,温和恭谨的人,有建立道德的基础。第一章说“道德的边角”,这一章说“道德的基础”。仔细品味这些词句,卫武公成就圣德的功效,就在这里,怎么能忽视呢?
卫侯在楚国,北宫文子(卫国大夫)看到令尹围(楚国公子)的威仪,对卫侯说:“令尹大概将不能善终。《诗经》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是百姓的法则。’令尹没有威仪,百姓就没有法则。百姓不效法的,却处在百姓之上,不可能善终。”卫侯说:“说得真好!什么叫威仪?”北宫文子回答说:“有威严而令人敬畏,叫做威;有仪态而可供效法,叫做仪。君主有君主的威仪,他的臣下敬畏并爱戴他,效法并模仿他,所以能拥有国家,美好的名声流传后世。臣下有臣下的威仪,他的下属敬畏并爱戴他,效法并模仿他,所以能守住官职,保全家族,和睦家庭。顺着这个次序往下都是如此,所以上下能够相互巩固。”《卫风》说:“威仪庄重从容。”说的是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都有威仪。《周颂》说:“朋友相互辅助,用威仪来辅助。”说的是朋友之道,一定要用威仪来相互教导。所以君子在位令人敬畏,施予舍弃令人爱戴,进退有法度,周旋可效法,容止可观,做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采,言语有章法,以此临御下属,叫做有威仪。
臣按:自古以来论述威仪,没有比北宫文子更完备的了。有威严而令人敬畏叫做威,威不仅仅是从事严猛而已。端正衣冠,尊崇瞻视,庄严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这就叫做威。仪不仅仅是从事容饰而已,动容周旋,无不合乎礼仪,这就叫做仪。然而君主有君主的威仪,臣下有臣下的威仪。梁襄王是君主,看他却不像君主,这不是君主的威仪。令尹围是臣下,看他却像君主,这不是臣下的威仪。当时,令尹围专断楚国政事,有篡夺之心,所以表现在威仪上,一定有僭越逼迫上位者的表现。所以北宫文子知道他不能善终。不久他篡夺国家,果然不能善终。在春秋时代,圣学的传承尚未泯灭,名卿大夫大都用威仪来观察人。晋侯接受玉时怠慢(晋惠公),内史过说:“不恭敬则礼仪不能实行,礼仪不能实行则上下昏乱,凭什么长久传世?”晋侯果然失国。成子接受祭肉(晋肃公)在社庙不恭敬,刘康公说:“成子怠慢,抛弃他的天命了!”成子果然死在路上。大概威仪是道德的表现,道德有恭敬轻慢之分,表现在外在的也是如此。所以君子通过外在来窥探内在,看到容止就知道福祸了。从“在位可畏”以下共十句话。所谓动容周旋合乎礼仪,如果不是盛德积累于内心,怎么能有这样?做君主的,也应该努力啊。
刘康公说:“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法则来安定命运。能的人用这些来养福,不能的人败坏这些来取祸。”臣按:人的动作、威仪,不是可以强行做的。天地有自然的中正,人得到它而生,所以动作有动作的法则,礼义有礼义的法则,威仪有威仪的法则,都是天命一定而不可违背的。能遵循这些法则的人,是顺从天地的天命,所以说“养之以福”;不能遵循这些法则的人,是违背天地的天命,所以说“败以取祸”。然而所谓能与不能,难道有别的原因吗?也不过是说恭敬与不恭敬罢了。
曾子说:“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动容貌,这就远离粗暴轻慢了;正颜色,这就接近诚信了;出辞气,这就远离鄙俗悖戾了;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臣按:这是曾子临终前的话。道没有精粗的区别,然而君子一定要以亲身实践为本。所以所重视的有三点:动容貌,这就远离粗暴轻慢,这是持敬有素的表现;正颜色,这就接近诚信,这是存诚有素的表现;出辞气,这就远离鄙俗悖戾,这是涵养有素的表现。这是曾子平生积学的效果,所以在这里告诉孟敬子。这三者是修身的要害,为政的根本,
玉藻足容重【举欲迟】手容恭【髙且正】目容端【不睇视】口容止【不妄动】声容静【不哕咳】头容直【不倾顾】气容肃【似不息】立容徳【似有所得】朱熹曰:「自足容重以下皆敬之目也。」
汉成帝即位,丞相匡衡上书曰:「圣主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夭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説,飨下之顔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徳昭穆穆以示之【昭明也,穆穆者,天子之容】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防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羣下得望盛徳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纳其言。
臣按:匡衡之所以告成帝者,善矣。帝亦临朝渊默,尊严若神。史氏称其有“穆穆天子”之容。然湛于酒色,不知主敬以立其本,则所谓威仪者,亦徒矫饰于外而已,非所谓动容周旋,中礼盛徳之至也。然衡之言,实天下之名言也。故录焉。
大学衍义卷三十五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三十六
宋 真德秀 撰
齐家之要一
重妃匹
谨选立之道
闗雎【诗三百篇之首】后妃之徳也。闗闗雎鸠【闗闗和声,雎鸠,王鸠,挚而有别之禽】在河之洲【洲,水中可居处】窈窕淑女【窈窕,幽闲之意,淑,善也】君子好逑【好,亦善也,逑,匹也】参差荇菜【参差,长短不齐之貎,荇,接余也】左右流之【左右,言无方也,流,顺水之流而取之也】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服,犹懐也】悠哉悠哉【悠,长也】辗转反侧【皆卧不安之意】参差荇菜,左右采之【采取而择之也】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芼,熟而荐之也】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汉匡衡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闗雎》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太上谓人君也】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綂,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敎之端也。自上世以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班固曰:「《易》基乾坤,《诗》首《闗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端也。」
诗》大序曰:「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
朱熹曰:「周之文王生有圣徳,又得圣女姒氏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贞静之徳,故作是诗。言彼闗闗然之雎鸠,则相与和鸣于河洲之上矣。此窈窕之淑女,则岂非君子之善匹乎?言其相与和乐而恭敬,亦若雎鸠之情挚而有别也。二章本其未得而言:彼参差荇菜,则当左右无方以流之矣。此窈窕之淑女,则当寤寐不防以求之矣。葢此人此徳,世不常有。求之不得,则无以配君子而成其内治之美,故其忧思之深,不能自已至于如此也。末章据今始得而言:彼参差之荇菜,既得之,则当采择而亨芼之矣。此窈窕之淑女,既得之,则当亲爱而娱乐之矣。葢此人此徳,世不常有。幸而得之,则有以配君子而成内治,故其喜乐尊奉之意,又如此云。」
吕祖谦曰:「后妃之徳,坤徳也。闗闗睢鸠,在河之洲,拟诸形容者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咏叹其真王者之良匹也。唯天下之至静,为能配天下之至健也。万化之原,一本诸此。未得之也,如之何而勿忧?既得之矣,如之何而勿乐?也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忧之不过其则也。琴瑟友之,钟鼔乐之。乐之不过其则也。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者也。友亦乐也。钟鼔有时而奏,琴瑟无时而不在侧,若朋友然,故曰友。」
臣按《闗
译玉藻篇说:脚的仪态要稳重【迈步要迟缓】,手的仪态要恭敬【高举且端正】,眼的仪态要端庄【不斜视】,口的仪态要静止【不妄动】,声音的仪态要安静【不咳嗽】,头的仪态要正直【不倾斜顾盼】,气息的仪态要严肃【似乎屏住呼吸】,站立的仪态要体现德行【似乎有所收获】。朱熹说:“从‘足容重’以下,都是恭敬的具体表现。”
汉成帝即位,丞相匡衡上书说:“圣明的君主自己的一举一动、周旋应对,侍奉上天、孝敬亲人,临朝接见臣下,事物都有节度文饰,以彰显人伦。恭敬谨慎、敬畏战栗,是侍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谦逊退让,是孝敬亲人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恪尽职守,是面对众人的仪态;施予恩惠、和悦顺从,是接待下属的面容。一举一动,事物都遵循其仪规,所以形体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诸侯在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只用道德昭明、庄严肃穆的样子来展示给他们【昭明,明亮;穆穆,天子仪容】,又用礼乐来观察他们,用甜酒款待后才让他们回去,所以万国没有不获得福祉的,防范教化而形成风俗。如今正月刚开始,陛下驾临路寝,临朝接受祝贺,摆设酒宴来款待四方。传书说:‘君子慎重开始。’希望陛下留心举止的节度,使群臣得以瞻仰盛大的德行和美好的光辉,以此树立根基,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上恭敬地采纳了他的话。
臣按:匡衡用来告诫成帝的话,很好。成帝也临朝深沉沉默,尊严如同神明。史家称他有“穆穆天子”的仪容。然而他沉溺于酒色,不知道以恭敬来确立根本,那么所谓的威仪,也只是在外表上矫饰罢了,并不是所说的举止周旋,符合礼仪、德行盛大的极致。然而匡衡的话,确实是天下的名言。所以记录下来。
大学衍义卷三十五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三十六
宋 真德秀 撰
齐家之要一
重妃匹
谨选立之道
《关雎》【《诗经》三百篇的首篇】歌颂后妃的德行。关关鸣叫的雎鸠【关关,和鸣声;雎鸠,王鸠,情意专一而有分别的鸟】,在河中的小洲上【洲,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文静美好的女子【窈窕,幽闲的样子;淑,善】,是君子的好配偶【好,也是善;逑,配偶】。长短不齐的荇菜【参差,长短不齐的样子;荇,接余】,在左右两边顺水流采摘【左右,言没有固定方向;流,顺水流而取】。文静美好的女子,醒来睡去都追求她。追求她得不到,醒来睡去都思念她【服,犹怀念】。悠长啊悠长【悠,长】,翻来覆去睡不着【皆卧不安的意思】。长短不齐的荇菜,在左右两边采摘【采取而选择】。文静美好的女子,用琴瑟来亲近她。长短不齐的荇菜,在左右两边挑选【芼,煮熟而进献】。文静美好的女子,用钟鼓来使她快乐。
汉匡衡说:“夫妻之间,是百姓生命的开始,万福的源泉。婚姻的礼节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利,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述《诗经》,以《关雎》为开始,说“最尊贵的,是百姓的父母【太上指人君】,后妃的品行,如果不与天地相配,就无法侍奉神灵的统绪,而治理万物的适宜。所以《诗经》说:‘文静美好的女子,君子的好配偶。’意思是能导致她的贞静美好,不改变她的操守,情欲的感受,不介入她的仪容;宴饮私昵的意思,不表现在她的举止。这样之后才可以配至尊而成为宗庙的主祭者,这是纲纪的首领,王教的本源。从上古以来,三代的兴衰,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班固说:“《易经》以乾坤为基础,《诗经》以《关雎》为首,夫妇之间,是人道的大端。”
《诗经》大序说:“周南、召南,是端正开始的道路,王化的基础。”因此《关雎》歌颂得到淑女来配君子。
朱熹说:“周朝的文王生来有圣德,又得到圣女姒氏来作为他的配偶。宫中的人在他刚到时,见他具有幽闲贞静的德行,所以作这首诗。说那关关鸣叫的雎鸠,就相与和鸣在河洲之上。这文静美好的女子,难道不是君子的好配偶吗?说他们相与和乐而恭敬,也像雎鸠的情意专一而有分别。第二章本于未得到而言:那长短不齐的荇菜,就应当在左右无方向地顺流采摘。这文静美好的女子,就应当在醒来睡去时不遗漏地追求。大概这样的人这样的德行,世间不常有。追求她得不到,就无法配君子而成就内治的美好,所以他的忧思之深,不能自己,以至于如此。末章据现在刚得到而言:那长短不齐的荇菜,既然得到了,就应当采择而烹煮进献。这文静美好的女子,既然得到了,就应当亲爱而娱乐。大概这样的人这样的德行,世间不常有。幸而得到了,就有以配君子而成就内治,所以他的喜乐尊奉的意思,又如此说。”
吕祖谦说:“后妃的德行,是坤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比拟形容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咏叹她是真正的王者的良配。只有天下最静的,才能配天下最健的。万化的本源,都以此为一本。未得到时,怎么能不忧?既得到了,怎么能不乐?那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是忧不过分。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是乐不过分。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友也是乐。钟鼓有时演奏,琴瑟无时不在侧,像朋友一样,所以说友。”
臣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