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二十八
诚意正心之要一
崇敬畏
修巳之敬
尧典》曰：钦明文思【钦，敬也】又曰：允恭克让【允，信也；恭敬也；克，能也；让，逊也】舜典》曰：温恭允塞【温恭者，和粹而恭敬也；塞，实也】
禹贡》曰：「祗台德先【祗，敬也；台，我也。言敬德为天下先】不距朕行【距，违也】诗·商颂》曰：「汤降不迟【谓应期而生，不后也】圣敬日跻【跻，进也，升也】大雅》曰：「穆穆文王【穆穆，深远之意】于缉熙敬止【于，美也；缉，续也；熙，广也；止，助辞】臣按：尧、舜、禹、汤、文、武皆天縦之圣，而《诗》《书》之叙其德，必以敬为首称。盖敬者，一心之主宰，万善之本原，学者之所以学，圣人之所以圣，未有外乎此者。圣人之敬，纯亦不已，即天也；君子之敬，自强不息，由人而天也。圣人之敬，安而行之；然成汤之「日跻」，文王之「缉熙」，虽非用力，亦若未尝不用其力者。盖「日跻」者，进进不已之意；「缉熙」者，续续无穷之功。此汤、文之所以圣益圣也。人主而欲师帝王，其可不用力于此乎？
曲礼【礼记首篇名】毋不敬【毋者禁止之辞】俨若思【俨端庄貌，人之坐思貌必俨然】安定辞【辞言也】安民哉。
吕大临曰：「毋不敬者，正其心也；俨若思者，正其貌也；安定辞者，正其言也。三者正，则无所往而不正。天下虽大，取之修身而无不足。故曰：安民哉。」
臣按：《曲礼》一篇为《礼记》之首，「而毋不敬」一言为《曲礼》之首。盖敬者，礼之纲领也。曰「毋不敬」者，谓身心内外不可使有一毫之不敬也。其容貌必端严而若思，其言辞必安定而不遽，以此临民，民其有不安者乎？此章凡四言，而修身治国之道畧备，其必圣贤之遗言与？
表记【礼记篇名】君子庄敬日彊，安肆日偷。
臣按程颐之说，以为常人之情，才简束则日就规矩，才放肆则日就旷荡。学者犹尔，况于人君处宫阃之▯，极富贵之奉？傥非以庄敬自持，凛然肃然，如对神明，如临师保，其不流于放荡者，几希！彊与偷主心志而言庄敬，则志立而日彊；安肆则志惰而日偷。彊则毅然以进德修业自任，视天下之善无不可为者，虽天行之健，亦思企及。一或偷焉，则视荫茍安，惟知燕嬉娯乐而已。赵武晋卿，尔一有偷心，事功遂以不竞，况人君乎？臣因推衍其说，以为溺心安肆者之戒。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臣按孔子答子路之问，其言虽甚约，其理则极至而无余。盖自尧舜以来，世相传授，惟此一敬。臣既列之于前矣。至若禹之征苗曰「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启之伐有扈曰「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武王之数纣曰「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夫尧舜禹汤文武，天下之大圣也；苗、扈、商、辛，天下之大恶也。而其所以为大圣、大恶之分者，敬与弗敬而已。君子之为君子，其能外是乎？子路未知而复问，故孔子再以安人、安百姓者言之。盖修己非求于安百姓，而百姓自安，理之必然，无可疑者。然此修身极至之验也，故虽尧舜犹病其难，曾谓子路而易之乎？异时子思作《中庸》，亦曰「君子笃恭而天下平」。程颐推明之曰：「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而四灵毕至，聪明睿知皆由此出。」惟圣明之主深体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以上论修己之敬。臣按自汉以来，世之诸儒未有深知敬之为义者。惟程颐有曰：「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又曰：「整齐严肃，则心自一。」而朱熹又为之箴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此四言释「无适」之意】不贰以二，不参以三，惟心
译诚敬正心的关键之一
崇敬畏
修养自身的恭敬
《尧典》说：“钦明文思”【钦，就是敬】又说：“允恭克让”【允，是诚信；恭，是恭敬；克，是能够；让，是谦逊】《舜典》说：“温恭允塞”【温恭，是和顺纯粹而恭敬；塞，是充实】
《禹贡》说：“祗台德先”【祗，是敬；台，是我。意思是说恭敬德行作为天下的先导】“不距朕行”【距，是违背】《诗经·商颂》说：“汤降不迟”【意思是顺应天命而降生，不落后】“圣敬日跻”【跻，是进，是上升】《大雅》说：“穆穆文王”【穆穆，是深远的样子】“于缉熙敬止”【于，是美；缉，是继续；熙，是广大；止，是助词】臣按：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天赋圣明的圣人，而《诗经》《尚书》叙述他们的德行，必定以“敬”作为首要的称颂。大概“敬”是心的主宰，万善的根本，学者之所以为学，圣人之所以为圣，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圣人的敬，纯粹而不停息，这就是天；君子的敬，自强不息，是由人而达到天的境界。圣人的敬，是安适自然地践行；然而成汤的“日跻”，文王的“缉熙”，虽然看似不费力，也好像未曾不费力气。大概“日跻”，是不断进步不停息的意思；“缉熙”，是连续不断无穷尽的功业。这就是汤、文之所以圣德日益增进的原因。君主如果想要效法帝王，难道可以不在这里用力吗？
《曲礼》【《礼记》首篇的名称】“毋不敬”【毋，是禁止的词】“俨若思”【俨，是端庄的样子，人坐着思考时的样子必定是庄重的】“安定辞”【辞，是言语】“安民哉”。
吕大临说：“‘毋不敬’，是端正内心；‘俨若思’，是端正仪容；‘安定辞’，是端正言语。这三者端正了，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不端正的。天下虽然广大，取之于修身而没有不足的。所以说：‘安民哉’。”
臣按：《曲礼》一篇是《礼记》的首篇，“毋不敬”一句话是《曲礼》的首句。大概“敬”是礼的纲领。说“毋不敬”，意思是身心内外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不敬。那仪容必定端庄严肃如同在思考，那言辞必定安定而不急躁，用这样的态度来治理百姓，百姓难道会有不安的吗？这一章总共四句话，而修身治国的道理大致完备，这一定是圣贤留下的言论吧？
《表记》【《礼记》篇名】“君子庄敬日彊，安肆日偷。”
臣按：程颐的说法，认为常人的情性，才稍微约束就日渐合乎规矩，才稍微放肆就日渐荒废放荡。学者尚且如此，何况君主处在宫闱之中，享有极致的富贵供养？如果不是以庄敬自我约束，凛然肃然，如同面对神明，如同面对师长保傅，那不至于流于放荡的，几乎没有！“彊”与“偷”是针对心志而言的：庄敬，则心志确立而日渐强大；安肆，则心志懒惰而日渐懈怠。强大，则毅然以进德修业为己任，看待天下的善事没有不可做的，即使是天道运行的刚健，也想着企及。一旦懈怠，则贪图荫庇苟且偷安，只知道宴饮嬉戏娱乐罢了。赵武晋卿，你一旦有了懈怠之心，事功就因此不再竞争，何况是君主呢？臣因此推演他的说法，作为沉迷安逸放纵者的警戒。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以恭敬。”子路说：“就这样而已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以安定他人。”子路说：“就这样而已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尧舜恐怕还担心做不到呢。”
臣按：孔子回答子路的问话，他的话虽然很简约，其中的道理却极其完备而没有剩余。大概从尧舜以来，世代相传，只有这一个“敬”。臣已经在前面列举了。至于禹征伐三苗时说“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启讨伐有扈氏时说“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武王列举纣王的罪状时说“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尧舜禹汤文武，是天下的伟大圣人；苗、扈、商、辛，是天下的巨大恶人。而他们之所以成为大圣、大恶的区别，只是敬与不敬罢了。君子之所以为君子，难道能超出这个吗？子路不知道而又追问，所以孔子再用安定他人、安定百姓的话来说。大概修养自己并非为了求得安定百姓，而百姓自然安定，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可疑的。然而这是修身达到极致的验证，所以即使是尧舜还担心其难，难道认为子路容易做到吗？后来子思作《中庸》，也说“君子笃恭而天下平”。程颐阐明说：“上下一心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定位，万物自然养育，气没有不和的，而四灵全部到来，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只有圣明的君主深切体会并努力践行，那么天下就幸运了。以上论述修养自身的恭敬。臣按：自从汉代以来，世间的儒者没有深知“敬”的含义的。只有程颐说：“专一不杂叫做敬，没有偏私叫做一。”又说：“整齐严肃，心自然专一。”而朱熹又为此作箴言说：“端正衣冠，尊重瞻视，潜心居住，面对上帝。足容必定庄重，手容必定恭敬，选择地方而踏，转折回旋如蚁穴，出门如同宾客，承事如同祭祀，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轻慢，守口如同瓶塞，防意如同城墙，洞洞属属，不敢有丝毫轻忽，不东向西，不南向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这四句话解释“无适”的意思】不贰以二，不参以三，惟心
惟一万，变是监【此释「主一」之义】従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弗违，表里交正【此二言乃箴之纲领】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冰而寒，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斁【九法谓《洪范》九畴也，斁，败也】乌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敬之为义，至是无复余蕴，有志于圣学者，宜熟复之。
译只要专一，变化就能以此为鉴【这是解释“主一”的含义】从事于这一件事，这就叫做持敬，无论动静都不违背，内外相互端正【这两句话是箴言的纲领】片刻有间断，私欲就会万端丛生，没有火却发热，没有冰却生寒，毫厘有偏差，天壤就会易位。三纲既然沦丧，九法也会败坏【九法指《洪范》九畴，斁，败坏的意思】唉，年轻人，要思念啊，要恭敬啊！墨卿掌管警戒，敢向灵台告知。恭敬的含义，到这里就没有再多的蕴藏了，有志于成为圣人学者的人，应该反复熟读它。
崇敬畏
事天之敬
舜典：「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在，察也。璿，珠也。七政，日月五星也】
臣按：玑衡，正天文之器，今浑天仪是也。舜方厯试之时，纳于大麓【纳入也，大麓，大山林麓也】而烈风雷雨弗迷矣【不迷错也】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矣。逮兹即位，犹惧已之未当天心焉。察璿玑以揆日月五星之运，其循轨耶？是天之与我也。其失度耶？是天之警我也。正如人子之事亲，候伺顔色，惟恐一毫少咈于亲心。此大舜事天之敬也。
臯陶谟：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叙次也，勑正也，惇厚也】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秩品秩也，庸常也】同寅协恭，和衷哉【寅敬也，协合也，衷心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懋勉也】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上谓天，下谓民】敬哉，有土。
臣按：帝王居天之位，其所职无非天之事者。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典，其别有五，天之所叙也。待我而厚，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礼，其别亦有五，天之所秩也。自我而不失其常，其可不敬乎？寅与恭皆敬也。君臣一心，恪奉天职，是谓之和衷。有德者，天之所命也；五服之章，则在我。有罪者，天之所讨也；五刑之用，则在我。其可不敬乎？大而命讨之政，小而命讨之事，勉之又勉，是亦敬也。天之聪明在民，天之明威在民。民心所在，即天心也。天人一理，通达无间。有民社者，其可不敬乎？此臯陶之告舜者如此。隆古君臣之间，讲论政治，无一事不本于天，无一事不主于敬，真后王所当法与？
伊尹作《太甲》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先王谓汤也，顾谓常目在之，諟是也】以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罔不只肃【只，敬也；肃，亦敬也】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
臣按此《太甲》不惠于阿衡之时也【惠，顺也。阿衡，伊尹之号】故尹作书以汤之所以敬天者告之。夫天之明命，至可畏也。常人视之，邈乎幽显之隔；圣人视之，了然心目之间。故常瞻顾而不敢斯须间防，惟恐己之所为少咈天意，则明命去之。推此一心于天、神、地、示、社稷、宗庙，无不祗肃。天视成汤之德如此，故大命集焉，俾任抚安万民之责。汤惟敬天，天亦睠汤，曰「顾」曰「监」。可见天人之交至近而非远也。呜呼！为人主者，奈何弗敬？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配合也】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监视也】
臣按，此《太甲》悔过思庸之后也。伊尹犹恐其持守之未笃，则儆之以三言，使知天道之无私亲，惟敬则亲；民心之无常怀，惟仁则怀；鬼神之无常享，惟诚则享。而终之以敬德之一言，盖敬则仁，不敬则私欲贼之而不仁矣；敬则诚，不敬则私欲杂之而不诚矣。曰诚，曰仁，何所用力？惟敬而已。夫有德则必治，与治同道则必兴。成汤之敬德，至与天合。太甲其可不与之同道耶？能与汤合，则亦与天合矣。斯言也，岂独为太甲谋？万世人主皆当取法。
伊尹作《咸有一德》曰：「呜呼！天难谌【谌，信也】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又曰：「惟吉凶不僭在人【僭，差也】惟天降灾祥在德。」
臣按，此伊尹将告归之时也。太甲处仁迁义，伊尹之责塞矣。犹虑其德之未一，故以斯言儆之曰：「天难谌者，谓今日而善则福之，明日而淫则祸之，难必信也。」曰：「命靡常者，有德则归于我，无德则去而之人，无定在也。吉与祥为类，德之吉则祥应之；凶与灾为类，德之凶则灾従之。天虽难信，然常厥德者必保厥位，乃所以为可信也。命虽靡常，然有吉德者必降祥，乃所以为有常也。」
召诰【成王命召公相宅因作诰】呜呼！
译崇敬畏
事天之敬
《舜典》说：“观察璇玑玉衡来协调七政。”【“在”是观察的意思。“璇”是珠玉。“七政”指日、月和五大行星。】
臣按：玑衡是校正天文历法的仪器，就是现在的浑天仪。舜在经历各种考验的时候，被安置在大山林麓之中，遭遇烈风雷雨也不迷失方向。让他主持祭祀，百神都来享用祭品。等到他即位之后，仍然担心自己未能符合天意。通过观察璇玑玉衡来推算日月五星的运行，如果它们遵循轨道，这是上天对我的赞许；如果它们失去常度，这是上天对我的警示。这就像儿子侍奉父母，观察父母的脸色，唯恐有一丝一毫违背父母的心意。这就是大舜侍奉上天的恭敬态度。
《皋陶谟》说：“上天规定了常道，命令我端正五伦，务必敦厚啊！上天规定了等级，由我确立五礼，务必保持常规啊！共同恭敬，协调谦恭，内心和谐啊！上天任命有德之人，五等爵位的服饰纹章务必分明啊。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务必恰当使用啊。政事务必勤勉啊，务必勤勉啊！上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威严，来自百姓的明察威严。使上下通达，【“上”指天，“下”指百姓】务必恭敬啊，拥有土地的人。
臣按：帝王居于天的位置，他所职掌的无非是天的事务。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这五种伦常，是天所规定的次序。依靠我来使之敦厚；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这五种礼仪，也是天所规定的等级。依靠我来使之不失常规，这难道可以不恭敬吗？“寅”和“恭”都是恭敬的意思。君臣一心，恭敬地奉行天的职分，这就叫做内心和谐。有德之人，是上天所任命的；五等爵位的服饰纹章，则在于我。有罪之人，是上天所讨伐的；五种刑罚的使用，则在于我。这难道可以不恭敬吗？大到任命和讨伐的政令，小到任命和讨伐的具体事务，勤勉再勤勉，这也是恭敬。上天的聪明在于百姓，上天的明察威严在于百姓。民心所在，就是天心。天与人道理相通，没有隔阂。拥有百姓和社稷的人，难道可以不恭敬吗？这就是皋陶告诫舜的话。上古时代的君臣之间，讨论政治，没有一件事不本源于天，没有一件事不以恭敬为主，这真是后世君王应当效法的榜样啊！
伊尹作《太甲》说：“先王时刻顾念上天的明命，【“先王”指商汤，“顾”指时刻注视，“諟”是“是”的意思】以此来承奉上下神灵、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只”是恭敬的意思；“肃”也是恭敬的意思】上天监视他的德行，因此汇聚了大的天命，安抚安定四方。”
臣按：这是《太甲》在伊尹摄政辅佐时期【“惠”是顺从的意思。阿衡是伊尹的称号】所写的。所以伊尹作书，用商汤之所以恭敬侍奉上天的道理来告诫他。上天的明命，是最值得敬畏的。普通人看它，觉得遥远而幽深显明之间隔着距离；圣人看它，心里眼里都清清楚楚。所以时刻瞻仰顾念而不敢片刻间断，唯恐自己的行为稍有违背天意，那么明命就会离去。将这一颗恭敬之心推及上天、神灵、大地、示、社稷、宗庙，无不恭敬严肃。上天看到成汤的德行如此，所以大的天命汇聚在他身上，让他承担安抚万民的责任。商汤因为恭敬侍奉上天，上天也眷顾商汤，所以说“顾”说“监”。可见天与人的交往是非常亲近而不是遥远的。唉！作为君主的人，怎么能不恭敬呢？
伊尹再次告诫君王说：“唉！上天没有私亲，能恭敬的人就是它的亲人；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归附有仁爱之人；鬼神没有恒常的享用，享用能真诚之人。天的位置艰难啊！有德行就会治理得好，没有德行就会混乱；与治理之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地选择所同道的人，只有英明的君主。先王，当时勤勉恭敬他的德行，能够配合上帝。【“配合”是相配的意思】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还望监视这些啊！【“监视”是观察的意思】”
臣按：这是在太甲悔过思归之后。伊尹还担心他持守不够坚定，就用三句话来警戒他，使他知道天道没有私亲，只有恭敬才是亲人；民心没有恒常的归附，只有仁爱才能归附；鬼神没有恒常的享用，只有真诚才能享用。最后归结于恭敬德行这一句话，大概是说恭敬就能仁爱，不恭敬就会被私欲侵害而不仁爱；恭敬就能真诚，不恭敬就会被私欲混杂而不真诚。说真诚，说仁爱，用什么力量呢？只有恭敬罢了。有德行就一定能治理好，与治理之道相同就一定能兴盛。成汤的恭敬德行，以至于与天相合。太甲难道可以不与他同道吗？能与商汤相合，也就与天相合了。这番话，难道只是为太甲谋划吗？万世的君主都应当取法。
伊尹作《咸有一德》说：“唉！上天难以轻信，【“谌”是信任的意思】天命没有恒常，保持他的德行，就能保住他的位置；他的德行没有恒常，九州就会灭亡。”又说：“吉凶的差错在于人，上天降下灾祸或吉祥在于德行。”
臣按：这是伊尹将要告老归隐的时候。太甲处于仁德之中，迁善改过，伊尹的责任已经完成了。还担心他的德行不够专一，所以用这些话警戒他说：“天难信，是说今天行善就赐福，明天淫乱就降祸，难以必然相信。”说：“命靡常，是说有德行就归于我，无德行就离开而归于他人，没有固定的归属。吉与祥同类，德行吉祥就应验吉祥；凶与灾同类，德行凶恶就跟随灾祸。上天虽然难以轻信，但是保持德行的人一定能保住位置，这才是可以信任的。天命虽然没有恒常，但是有吉祥德行的人一定降下吉祥，这才是有常的。”
《召诰》【成王命令召公相度宅基，因此作诰】唉！
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纣殷王长子元长也】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休美也】亦无疆惟恤【恤忧也】呜呼！曷其奈何弗敬？又曰：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疾速也】又曰：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所居处也】我不可不监于有夏【监视也】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厯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厯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又曰：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哲智也】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厯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祈求也，永长也】又曰：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厯年，式勿替有殷厯年【替废也】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译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即大国殷商的命运。君王承受天命，没有止境的美善，也没有止境的忧患。唉！为什么能不恭敬呢？又说：上天也怜悯四方的百姓，眷顾天命以勉力。君王要迅速恭敬地修德。又说：君王恭敬地处理事务，不可不恭敬地修德。我不能不观察夏朝，也不能不观察殷朝。我不敢断言：夏朝承受天命，只有享国的年数。我不敢断言：难道不能延长吗？只是因为不恭敬他们的德行，才早早丧失了他们的天命。我不敢断言：殷朝承受天命，只有享国的年数。我不敢断言：难道不能延长吗？只是因为不恭敬他们的德行，才早早丧失了他们的天命。又说：唉！就像生孩子，没有不在刚出生时，自己造就明智的命运。现在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享国的年数。知道我现在刚开始治理，居住在新邑，所以君王要迅速恭敬地修德。君王要用德行，祈求上天长久的天命。又说：上下勤勉忧患，说：我承受天命，大大地像夏朝那样享国长久，不要废弃殷朝那样的享国年数。希望君王以小民承受上天长久的天命。
臣按：召公一诰，丁宁反覆，老臣事少主，惓惓之心也。始则谓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大邦殷之命，盖纣元子也，殷大邦也，其命若未易改，而天遽改之，岂不可畏也哉？次言今王受命，虽有无穷之美，亦有无穷之忧，盖以天命之靡常而去留之难必，此其为可忧也。既又举夏商言之，谓其既服受天命矣，其厯年之永不永，我皆不敢知，所可知者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此则灼然不诬者也。既又以生子喻之，凡人之生子，其明智其夀考，皆定于初，讲学则明，爱身则夀，今王受命之始，亦犹子之初生，况肇卜新大邑而居之，是又一初也，天之命以哲，命以吉凶，命以厯年，皆自今日始，其可不谨乎？既又曰：王惟德之用，祈天永命。夫天命至公，不可以求而得也，今曰祈天永命，何哉？盖一于用德，乃不祈之祈也。然天命至重，必君臣同德然后可保，故曰上下勤恤，恤即所谓无疆之恤也，上下一心勤而忧之，则夏商之厯年庶乎其可冀矣。末则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命在天，于小民乎何与？盖天无心，以民为心者也。一篇之中，言敬者凡七八：曰“呜呼，曷其奈何不敬”？曰“王敬作所”？曰“不可不敬德”？曰“王其疾敬德”？言之谆望之切。臣故曰，此老臣惓惓之心也。异时成王享百年之夀，而周家卜世过于夏商，然后知召公之言真有补于周室。
文王【大雅篇名】文王受命作周也，其一章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不显，显也】帝命不时【不时，时也】文王陟降【陟，升也；降，下也】在帝左右。」又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假，大也】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丽数也，十万为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又曰：「无念尔祖【无念，念也】聿修厥德【聿，述也】永言配命【配合也】自求多福。」又曰：「殷之未丧师【师，众也】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骏，大也】又曰：「命之不易，无遏尔躬【遏，止也】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虞，度也】上天之载【载，事也】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仪，法也；刑，亦法也】万邦作孚【孚，信也】
臣按此诗，周公所作，举文王之事以戒成王也。首章言文王在上，其德之昭明，上彻于天，与之为一周之有邦。自后稷、公刘以来，绵厯千载，可谓旧矣。惟文王与天同德，故天锡以维新之命焉。有周不显，盖言其甚显也。帝命不时，盖言其甚时也。诗人之辞类如此。德既显矣，命既时矣，然文王一陟一降，常若在上帝之左右，而未尝少间，此所谓文德之纯也。四章言穆穆哉文王，缉熙其敬，纯亦不已，故大命集焉。夫以商之孙子，其数不止于亿，然天命既归于周，商之孙子亦皆侯服于周。周固尝臣商矣，今乃反臣于周，可见天命之靡常也。故五章之首申言之，又呼王之荩臣而告之曰：「得无念尔祖文王之德乎？」荩臣者，忠诚笃至之臣，周公言之，欲其申戒于王也。六章又言欲念文王，惟在述修其德而已。能修德则可以长配天命，而福禄自来矣。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商自求祸，周自求福，天何容心其间哉？」方有商未失众之时，盖尝克配上帝矣，今其子孙乃至于是，宜以为鉴而自省焉，则知天命之难保矣。末章又谓命之难保，毋使仅及尔躬而止。周至成王再世，尔周公已忧其命之不延，而欲成王布昭善问，而度商之所以失天命者，盖博询众言，然后知商之所以亡，知商之所以亡，则知周之所以兴矣。读「毋遏尔躬」之一语，至今犹使人凛然震惧，况周公亲言之而成王亲听之乎？亦犹尧之告舜曰：「天禄永终也。」以后世言之，必且谓此不祥之语，而古者君臣更相告戒，不讳危亡如此，斯其所以不危亡也。篇将终乃防之曰：「凡欲配命者，当法天然。天无声臭可求，惟法文王则合乎天，而万邦所以信服也。」文王之诗七章，盖周公亲笔，后之王者欲保天命，所宜列之屏幛，书之简牍，昼读而夜思之，则将
译臣按：召公的一篇诰辞，反复叮咛，这是老臣侍奉年轻君主时恳切关怀的心意。起初说皇天上帝改变了元子大邦殷商的命运，纣王是元子，殷商是大邦，它的命运如果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而上天却突然改变了它，这难道不可怕吗？接着说当今君王承受天命，虽然有无数的荣耀，也有无数的忧患，这是因为天命没有定准，去留难以预料，这就是令人担忧的地方。随后又举夏商为例，说它们既然已经承受了天命，它们统治的年数长久与否，我都不敢预知，所知道的只是不敬重德行，就会早早丧失天命，这是明确无误的。接着又用生子来比喻，凡是人生孩子，他的聪明智慧、长寿短命，都在初生时决定了，讲求学问就聪明，爱护身体就长寿，当今君王承受天命的开始，也就像孩子初生一样，况且又占卜新建的大邑而居住在那里，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上天赐予的智慧、吉凶、年数，都从今天开始，怎么能不谨慎呢？接着又说：君王只在于运用德行，祈求上天长久赐命。天命极其公正，不能通过祈求而得到，现在说祈求上天长久赐命，为什么呢？因为一心运用德行，就是不求之求。然而天命极其重要，必须君臣同心同德才能保持，所以说上下勤勉忧虑，忧虑就是所说的无尽的忧虑，上下一心勤勉忧虑，那么夏商的统治年数或许可以期望达到了。最后希望君王让百姓承受上天长久的赐命，天命在上天，与百姓有什么关系呢？因为上天没有私心，以百姓的心为心。全篇之中，说到“敬”的地方有七八处：说“唉，怎么能不敬呢”？说“君王要敬重行事”？说“不可不敬重德行”？说“君王要赶快敬重德行”？言语恳切，期望深切。臣所以说，这是老臣恳切关怀的心意。后来成王享有一百年的寿命，而周朝统治的世代超过夏商，然后才知道召公的话确实对周朝有补益。
《文王》是《大雅》的篇名，说的是文王承受天命建立周朝的事，其中第一章说：“文王在天上，光辉照耀上天。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却是新的。周朝不显赫吗？上天的命令不适宜吗？文王升降，在上帝左右。”又说：“庄严的文王，不断发扬光大敬德。伟大的天命，商朝的子孙，他们的数量不止一亿。上帝已经赐命，都臣服于周。都臣服于周，天命没有定准。”又说：“不要不念你的祖先，述修他们的德行，长久配合天命，自己求得许多福气。”又说：“殷商没有丧失民众时，能够配合上帝。应当以殷商为鉴，伟大的天命不容易保持。”又说：“天命不容易保持，不要只到你身上就停止。宣扬昭示善问，推度殷商来自上天。上天的行事，无声无臭。效法文王，万国信服。”
臣按：这首诗是周公所作，举文王的事迹来告诫成王。首章说文王在天上，他的德行昭明，上达于天，与天合为一体。周朝有邦国，从后稷、公刘以来，绵延千年，可以说是旧了。只有文王与天同德，所以上天赐给他新的天命。周朝不显赫吗？是说它非常显赫。上天的命令不适宜吗？是说它非常适宜。诗人的言辞大多如此。德行既然显赫了，天命既然适宜了，然而文王一升一降，常像是在上帝的左右，而没有片刻间断，这就是所说的文德纯粹。第四章说庄严的文王，不断发扬光大敬德，纯粹不已，所以伟大的天命集中在他身上。以商朝的子孙，他们的数量不止一亿，然而天命既然归于周，商朝的子孙也都臣服于周。周本来曾经臣服于商，现在反而让商臣服于周，可见天命没有定准。所以第五章开头重申这一点，又呼唤君王的忠诚大臣而告诉他们说：“难道不念你的祖先文王的德行吗？”忠诚大臣，是忠诚笃实的大臣，周公这样说，是想让他们申诫君王。第六章又说想要念文王，只在于述修他的德行罢了。能修德就可以长久配合天命，而福禄自然来了。孟子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商朝自己求祸，周朝自己求福，上天哪里会在其中用心呢？”当商朝没有丧失民众的时候，曾经能够配合上帝，现在它的子孙甚至到了这个地步，应当以此为鉴而自省，就知道天命难以保持了。末章又说天命难以保持，不要只到你身上就停止。周朝到成王已经是第二代，你周公已经担忧天命不延，而希望成王宣扬善问，推度商朝之所以丧失天命的原因，广泛询问众人的意见，然后才知道商朝之所以灭亡，知道商朝之所以灭亡，就知道周朝之所以兴起了。读“不要只到你身上就停止”这一句话，至今还使人凛然震惧，何况周公亲口说而成王亲耳听呢？也就像尧告诉舜说：“天禄永远终结。”以后世来说，必定会说这不吉利，而古代君臣互相告诫，不忌讳危亡像这样，这就是他们不危亡的原因。篇末又防备地说：“凡是想要配合天命的人，应当效法上天。上天无声无臭可求，只有效法文王就合乎上天，而万国信服的原因。”《文王》这首诗七章，大概是周公亲笔，后来的君王想要保持天命，应当把它列在屏风上，写在简牍上，白天读而晚上思考，那么将
大明文王，有明德，故天复【去声】命武王也。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忱，信也】不易惟王。天位殷适【纣，殷之正适】使不挟四方【挟，谓挟而有之】其三章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翼翼，恭顺貌】昭事上帝，聿怀多福【怀，来也】厥德不回【回，违也】以受方国。其七章曰：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臣按：明明在下，指君德而言；赫赫在上，指天命而言。君有明明之德，则天有赫赫之命矣。观「赫赫在上」之言，则其威明可畏，曾不违咫尺之间。此天之所以为难忱，而为君之所以不易也。以商纣言之，所居之尊，则天位；所传之正，则殷适。一旦失道，虽欲挟四方而有之，有所不能。此与《召诰》「皇天改厥元子之命」同意，皆所以深警成王也。既言商纣之失，又言文王之得，谓其小心恭顺，以昭事上帝，遂能怀来百福。由其德不违于天，故天使膺受四方之国。此又所以深勉成王也。「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此言武王以诸侯伐纣，众寡不侔，所恃者上帝之临而已。汝者，武王自谓也。商纣无道，天命讨之，其可以强弱贰其心乎？此二言也，虽为伐商而发，然玩其辞，则若上帝实临其上。人主而能时时诵味，则非心邪念，自当潜弭于防防之中矣，岂小补哉？
敬之【周颂篇名】羣臣进戒嗣王也【嗣王，成王】敬之敬之，天维显思【显，明也；思，语辞】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士与事同】日鉴在兹。
臣按：成王即政之初，羣臣进戒，首以敬天为言。盖帝王所当尊者，莫如天；所当従事者，莫如敬。故重言以求其听。夫天道甚明，不可欺也；天命惟难，不易保也。昧者徒曰：「髙髙在上，不与人接」，而不知人君一升一降于事为之间，天之鉴视，未尝一日不在此也。岂可忽哉！当时羣臣之学，以格心为主，故其言纯粹如此。人主宜深味之。
我将祀文王于明堂也。伊嘏文王，既右享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臣按，此即《孝经》所谓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者也。此颂作于成康之时，古人谓受福曰嘏。夫既受福于文王，而享吾之祭矣，然岂敢自满哉？必也夙兴夜寐，亹亹怵惕，畏天之威，于是以保其天命。尔后世人主一行郊祀明堂之礼，类哆然有矜大之心，如汉武诸诏是也。其视我将之颂，可愧多矣。
板【变大雅篇名】凡伯刺厉王也【厉王周无道之君凡伯其臣也】其卒章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渝，变也】昊天曰明，及尔出王【尔指王而言，出王，出入往来也】昊天曰旦【旦亦明也】及尔游衍【衍，犹逸也】
臣按：迅雷烈风之属，天之怒也；日食星变之类，天之渝也。人君为天所子，其事天如事亲然。亲之容色少有不怿，人子当痛自咎责，敢有轻忽傲慢之意耶？天之变异有少失常，人君当深自戒惧，敢为戏渝、驰驱之失耶？《易》之洊雷震曰：“君子以恐惧修省。”孔子于迅雷风烈必变，而记礼者亦曰：“若有疾雷、迅风、甚雨，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古之人主于日食星变之类，必减膳彻乐，或责已求言，凡皆所以示敬也。然天道昭明，凡人君出入往来之顷，优游暇逸之时，天之监临，无乎不在，又不待变异失常然后当知警也。吁！此文王在帝左右之事，而凡伯乃以刺厉王，古之忠臣不敢谓君不能类如此，惜厉王之终不悟也。
以上论事天之敬
大学衍义卷二十八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九
宋 真徳秀 撰
诚意正心之要一
崇敬畏
遇灾之敬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降亦作洚，洪水也】
臣按孟子曰：「水逆行谓之洚水，其灾虽起尧时，至舜摄位，害犹未息，故舜自谓此天之所以儆我也。」圣帝明王之畏天省已，类如此。其后成汤忧旱，亦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与？使人疾与？何以不雨至此极也？宫室崇与？女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此极也？苞苴行与？谗夫昌与
译大明文王，拥有光明的德行，所以上天再次授予武王天命。光明的德行显现在下，显赫的天命昭示在上。上天难以取信，唯有君王不可轻慢。上天将殷商的嫡系（纣王）置于君位，却让他无法拥有四方。第三章说：唯有这位文王，小心恭敬，虔诚侍奉上帝，于是招来众多福泽。他的德行不违背天意，因此承受四方邦国。第七章说：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
臣按：明明在下，是指君王的德行；赫赫在上，是指天命。君王拥有光明的德行，上天就会有显赫的天命。看“赫赫在上”这句话，可知天命的威严光明令人敬畏，从未离开咫尺之间。这就是上天难以取信，而君王不可轻慢的原因。以商纣为例，他所居的尊贵地位，就是天位；他所继承的正统，就是殷商的嫡系。一旦失去正道，即使想拥有四方，也是做不到的。这与《召诰》中“皇天改变了其元子的天命”意思相同，都是为了深深警戒成王。既然说了商纣的过失，又说文王的成功，说文王小心恭敬，虔诚侍奉上帝，于是招来百福。因为他的德行不违背天意，所以上天让他承受四方邦国。这又是为了深深勉励成王。“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这是说武王以诸侯身份讨伐商纣，众寡悬殊，所依靠的只是上帝的监视而已。汝，是武王自称。商纣无道，天命讨伐他，难道可以因强弱而动摇决心吗？这两句话，虽然是为讨伐商纣而发，但玩味其言辞，就好像上帝真的监视在上方。人主如果能时时诵读体味，那么非分之想和邪念，自然会在防范之中潜消默化，这难道是小补吗？
《敬之》是《周颂》的篇名，群臣进谏嗣王（成王）的。敬之敬之，上天是光明的啊，天命难以保全啊。不要说高高在上，上天升降于人间事务，每日鉴察在此。
臣按：成王刚即位之初，群臣进谏，首先以敬天为言。大概帝王所应当尊重的，没有比上天更重要的；所应当从事的，没有比敬天更重要的。所以重复言语以求他听从。天道非常光明，不可欺骗；天命非常艰难，难以保全。愚昧的人只说：“高高在上，不与人接触”，却不知道人君在行事的一升一降之间，上天的鉴察，没有一天不在这里。怎么可以忽视呢！当时群臣的学问，以端正内心为主，所以他们的言论如此纯粹。人主应当深深体味。
《我将》是祭祀文王于明堂的。伟大的文王，已经佑助并享用了祭祀。我应当早晚畏惧上天的威严，以此来保全天命。
臣按：这就是《孝经》所说的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这首颂歌作于成康时期，古人称受福为嘏。既然从文王那里受了福，并享用了我的祭祀，但怎么敢自满呢？必须早起晚睡，勤勉警惕，畏惧上天的威严，以此来保全天命。后来的君主一旦举行郊祀明堂的礼仪，大多有骄傲自大的心理，像汉武帝的诏书就是这样。相比《我将》这首颂歌，真是惭愧多了。
《板》是《变大雅》的篇名，凡伯讽刺厉王的。厉王是周朝无道的君主，凡伯是他的臣子。末章说：“敬畏上天的愤怒，不敢嬉戏安乐；敬畏上天的变化，不敢放纵驰骋。上天说光明，和你出入往来；上天说明亮，和你游乐安逸。”
臣按：迅雷烈风之类，是上天的愤怒；日食星变之类，是上天的变化。人君是上天所生的儿子，侍奉上天就像侍奉父母一样。父母的脸色稍有不满，人子应当痛自责备，敢有轻忽傲慢的意思吗？上天的变异稍有失常，人君应当深深戒惧，敢有嬉戏放纵的过失吗？《易经》中洊雷震卦说：“君子因此恐惧修身反省。”孔子遇到迅雷烈风必定改变神色，而记载礼仪的人也说：“如果有疾雷、迅风、大雨，必定改变神色；即使夜里也必定起身，穿戴整齐而坐。”古代的君主遇到日食星变之类，必定减膳撤乐，或者自责求言，这些都是为了表示敬畏。然而天道昭明，凡是人君出入往来的时候，优游闲暇的时候，上天的监临，无处不在，又不必等到变异失常然后才知道警戒。唉！这是文王在帝左右的事情，而凡伯却用来讽刺厉王，古代的忠臣不敢说君主不能像这样，可惜厉王最终没有醒悟。
以上论述事天的敬畏
《大学衍义》卷二十八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九
宋 真德秀 撰
诚意正心的要点一
崇尚敬畏
遭遇灾害的敬畏
帝说：“来！禹！洪水警戒我。”
臣按：孟子说：“水逆行叫做洚水，它的灾害虽然起于尧时，到舜摄政时，危害还没有平息，所以舜自称这是上天用来警戒我的。”圣帝明王畏惧上天反省自己，都这样。后来成汤担忧旱灾，也以六件事自责，说：“政令不节制吗？使人疾苦吗？为什么不下雨到这种程度？宫室太高吗？女宠盛行吗？为什么不下雨到这种程度？贿赂通行吗？谗言盛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