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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二十四

大学衍义卷二十三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85–192 段

大学衍义卷二十三

  宋 真德秀 撰

译《大学衍义》卷二十三

宋代 真德秀 撰写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人材

  憸邪罔上之情【谗臣】

晋武帝时尚书张华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论者皆谓华宜为三公。中书监荀朂、侍中冯紞以伐吴之谋深疾之。会帝问华:“谁可托后事者?”华对以明德至亲,莫如齐王。”由是忤旨,朂因而谮之。以华都督幽州诸军事,华至,镇抚循军民,誉望益振。帝复欲征之,冯紞侍帝,従容语及钟防。紞曰:“防之反,颇由太祖。”帝变色曰:“卿是何言耶?”紞免冠谢曰:“臣闻善驭者必知六辔缓急之宜,故孔子以仲由兼人而退之,冉求退弱而进之。汉髙祖尊宠五王而夷灭,光武抑损诸将而克终,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异也,盖抑扬予夺使之然耳。钟防才智有限,而太祖夸奬无极,居以重势,委以大兵,使防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遂构凶逆。耳向令太祖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威权,纳之以轨则,则乱心无由生矣。”帝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既然臣之言,宜思坚冰之渐,勿使如会之徒复致倾覆。”帝曰:“当今岂复有如防者耶?”紞因屏左右而言曰:“陛下谋画之臣,着大功于天下,据方镇总戎马者,皆在陛下圣虑矣。”帝黙然,由是止不征华。

臣按:伐吴之役,华实主之,而冯紞、荀朂则附贾充,以沮其议者也。平吴之后,紞等不知自媿,乃反加谗疾焉。观其言于武帝者,援据古今,従容近理,人主听之,安得不为之动?其实则诬善之巧辞,蔽贤之邪说也。诗人之所谓贝锦者,殆此类耶?人主于此,尤不可以不察。

齐王攸德望日隆,荀朂、冯紞、扬珧皆恶之。紞言于帝曰:「陛下诏诸侯之国,宜従亲者始。亲者莫如齐王,今独留京师,可乎?」朂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陛下万岁后,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则臣言验矣。」帝以为然,诏以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以为:「攸至亲盛德,宜赞皇朝,与闻政事。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于是扶风王骏、光禄大夫李憙、中防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皆切谏,帝并不従。帝命太常议宠锡齐王之物,博士庾旉等七人表称:「王不宜出外,事过。」博士祭酒曹志,志乃奏当如博士议。帝览之大怒,免志官,旉等皆付廷尉科罪。攸辞数日,欧血薨。初,帝爱攸甚笃,为荀、冯等所构,欲为身后之虑,故出之。及薨,帝哀恸不已,冯紞侍侧曰:「齐王名过其实,天下归之,今自薨殒,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帝収泪而止。

臣按:武帝之于齐王攸,盖尝受太后遗命,俾友爱之,以介弟之亲,太母之命,而摇于荀朂、冯紞之一言,何也?盖其为说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陛下万岁后,太子不得立矣。」斯言一入,武帝友爱之心,于是转为猜忍,臣下虽百喙,其能解乎?又其说曰:「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则臣言验矣。」而诏命既出,举朝果争,是乃益帝之疑,而实二人之说也。谗邪之徒,巧为钳键,以固主意,豫设机穽,以待人言,大抵如此。原晋之亡,由惠帝以昏庸主器,贾后以凶险作配,故也,而二人实主之。亲贤莫如齐王攸,忠勲莫如张华,而二人实倾之。故史臣讥其援朱均以贰极,煽褒阎而偶震,朂之力也。毙攸,安贾【谓贾充也】文朂讐张,心滔楚费【无极也】过逾晋五【二五也】紞之罪焉,可谓畧尽二人之情实矣。故并着云。

晋惠帝愍怀太子遹【愍怀諡也】非贾后所生【母曰谢妃】后母郭氏常劝后慈爱太子,后不従,更与贾午等谋害之。又侍中贾谧骄贵【午、谧皆后戚也】太子性刚,不能假借之。谧谮于后曰:“太子多蓄私财,以结小人者为贾氏也。不如早图之,更立慈顺者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于远近。太子长子病,太子为祷祀求福。后闻之,乃诈称帝不豫,召太子入宫。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以帝命赐太子酒三升,使尽饮之。太子辞不能,舞逼之,强饮至尽,遂大醉。后使黄

译探究格物致知的关键有二:辨别人才。

奸邪小人蒙蔽君主的情形【谗臣】

晋武帝时,尚书张华凭借文学才识,在当时享有极高的声望,评论者都认为张华适合担任三公之职。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因为张华深入谋划伐吴之事,对他深怀忌恨。恰逢武帝询问张华:“谁可以托付后事?”张华回答说:“德行光明且关系至亲的人,没有比得上齐王的。”因此触怒了武帝的心意,荀勖趁机进谗言陷害他。武帝任命张华为都督幽州诸军事,张华到任后,安抚军民,声誉威望更加显赫。武帝又想征召他,冯紞侍奉在武帝身边,从容地谈起了钟会。冯紞说:“钟会的反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太祖。”武帝脸色大变说:“你这是什么话?”冯紞摘下帽子谢罪说:“我听说善于驾驭车马的人,必定知道六根缰绳松紧的适宜程度,所以孔子因为仲由好胜而压制他,因为冉求退缩而鼓励他。汉高祖尊崇宠信五位诸侯王而导致他们被消灭,光武帝抑制贬损众将领而得以善终,这并不是因为君主有仁慈与暴虐的不同,臣下有愚蠢与智慧的差异,而是通过抑制、褒扬、给予、剥夺等手段造成的。钟会才智有限,而太祖对他夸赞奖赏没有节制,让他处于重要的权势地位,把大兵权委托给他,使得钟会自认为算无遗策,功劳大到无法赏赐,于是构成了凶险叛逆之心。假如当初太祖只记录他的小才能,用大礼来节制他,用威权来抑制他,用法度来约束他,那么叛乱之心就没有产生的缘由了。”武帝说:“对。”冯紞叩头说:“陛下既然认为臣的话是对的,就应当思考坚冰形成的渐进过程,不要让像钟会这样的人再次导致国家倾覆。”武帝说:“当今难道还有像钟会这样的人吗?”冯紞于是屏退左右说:“陛下谋划的臣子,在天下建立大功,占据地方镇守兵马的,都在陛下的圣明思虑之中了。”武帝沉默不语,因此停止征召张华。

臣按:伐吴的战役,实际上是张华主持的,而冯紞、荀勖则依附贾充,来阻挠他的建议。平定东吴之后,冯紞等人不知自愧,反而更加谗言忌恨他。看他们对武帝说的话,援引古今事例,从容不迫且接近情理,君主听了,怎么能不为之动摇?其实那是诬陷善人的巧言,遮蔽贤人的邪说。《诗经》中所说的贝锦(喻指谗言),大概就是这样一类吧?君主在这方面,尤其不可以不仔细明察。

齐王司马攸的道德声望日益隆盛,荀勖、冯紞、杨珧都厌恶他。冯紞对武帝说:“陛下下诏让诸侯王回到封国,应当从至亲开始。至亲没有比得上齐王的,现在唯独留他在京城,可以吗?”荀勖说:“朝廷内外百官都归心于齐王,陛下百年之后,太子就不能继位了。陛下试着下诏让齐王回到封国,必定满朝大臣都认为不可,那么我的话就应验了。”武帝认为说得对,下诏任命他为太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认为:“司马攸是至亲且有盛德,应当辅佐皇朝,参与政事。太子太保职位空缺,应当留司马攸担任。”于是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领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都极力劝谏,武帝都不听从。武帝命令太常寺商议赏赐齐王的物品,博士庾旉等七人上表称:“齐王不应当出京到外地,事情过分了。”博士祭酒曹志,曹志于是上奏应当按照博士们的意见办理。武帝看了非常愤怒,免去了曹志的官职,庾旉等人都交付廷尉定罪。司马攸辞别了几天,吐血而死。起初,武帝非常喜爱司马攸,被荀勖、冯紞等人构陷,为了身后的打算,所以让他出京。等到司马攸去世,武帝哀痛不已,冯紞侍奉在侧说:“齐王名过其实,天下人都归心于他,现在他自行去世,是国家的福气。陛下为什么哀痛过度?”武帝收起眼泪停止了哀痛。

臣按:武帝对于齐王司马攸,曾经接受太后的遗命,让他友爱弟弟,凭着是亲弟弟的关系,太后的遗命,却被荀勖、冯紞的一句话所动摇,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说:“朝廷内外百官都归心于齐王,陛下百年之后,太子就不能继位了。”这句话一旦传入耳中,武帝友爱之心,于是转变为猜忌残忍,臣下即使有百张嘴,能解释清楚吗?又有人说:“陛下试着下诏让齐王回到封国,必定满朝大臣都认为不可,那么我的话就应验了。”而诏命已经发出,满朝果然争辩,这更加深了武帝的疑虑,而实际上证实了那两个人的说法。谗邪小人,巧妙地设置钳制,以巩固君主的主意,预先设下陷阱,来等待别人的言论,大抵都是这样。推究晋朝灭亡的原因,是因为惠帝昏庸无能主持国政,贾后凶险狠毒作为配偶,所以如此,而这两个人实际上是主谋。亲近贤能没有比得上齐王司马攸的,忠诚功勋没有比得上张华的,而这两个人实际上倾覆了他们。所以史臣讥讽他们援引朱均来动摇极位,煽动褒姒阎氏来匹配震位,这是荀勖的功劳。害死司马攸,安抚贾充,文勖仇视张华,心志滔天如楚费无极,过错超过晋国五子(指晋国五位权臣),冯紞的罪过,可以说大致穷尽了这两个人的真实情况。所以一并记载。

晋惠帝愍怀太子司马遹【愍怀是谥号】不是贾后所生【母亲是谢妃】,贾后的母亲郭氏常常劝贾后慈爱太子,贾后不听从,反而与贾午等人谋划害死他。又侍中贾谧骄横尊贵【贾午、贾谧都是贾后的亲戚】,太子性格刚直,不能对他们假意逢迎。贾谧向贾后进谗言说:“太子多积蓄私人财物,用来结交小人,这是为了贾氏的。不如早点图谋他,改立一个慈顺的人可以自保。”贾后采纳了他的话,于是宣扬太子的短处,散布到远近各地。太子长子生病,太子为他祈祷求福。贾后听说后,就诈称皇帝身体不适,召太子入宫。太子到了之后,贾后不见他,把他安置在别的房间,派婢女陈舞以皇帝的命令赐给太子酒三升,让他全部喝完。太子推辞说喝不了,陈舞逼迫他,强行让他喝完,于是大醉。贾后让黄

门侍郎潘岳作书草,令小婢陈福以纸笔及草称诏,使书之【其词皆凶逆,今不录】太子醉迷不觉,遂依而写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帝。帝幸式干殿,召公卿入,以太子书示之曰:“遹书如此,今赐死。”徧示诸王公,莫有言者。张华曰:“此国之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正嫡以致丧乱,愿陛下详之。”裴頠以为宜先简较传书者,又请比较太子手书,不然恐有诈妄。贾后乃出太子启事十余纸,众人既视,亦无敢言非者。议至日西不决,后见华等意坚,惧事变,乃表免太子为庶人,诏许之。寻杀之。

译门下侍郎潘岳起草诏书,命令小婢女陈福拿着纸笔和草稿,假称是皇帝诏令,让太子抄写【其中的言辞都凶恶叛逆,现在不记录】。太子喝醉迷乱,没有察觉,于是照着抄写。字迹有一半写得不像样,后来补写完成,呈给皇帝。皇帝驾临式干殿,召公卿大臣进入,把太子的抄写展示给他们说:“遹(太子名)写这样的话,现在赐他死。”向各位王公展示,没有人说话。张华说:“这是国家的重大祸患,自古以来常常因为废黜嫡长子而导致丧乱,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裴頠认为应当先审问传抄诏书的人,又请求比对太子平时的手迹,否则恐怕有欺诈虚伪。贾后于是拿出太子启奏的十几张纸,众人看了之后,也没有人敢说不像。议论到太阳西斜还没有决定,贾后见张华等人意志坚定,害怕发生变故,于是上表请求废黜太子为平民,皇帝下诏准许。不久杀了他。

臣按:贾谧之谮太子于后也,后信之,以其未有可废之罪,故为不臣之语,强使醉而书之。然其迹甚明,其情易察,孰有臣子将为逆于君亲,而敢露其手书乎?借使诚有此书,不知何所従得?太子自发之耶?抑他人发之也?惠帝昏庸,既莫之辨,大臣惟裴頠所请,粗得其要,而亦未能深辨其妄也。遂使储君被诬,莫能自白,卒寃以死,岂不哀哉?夫事之可验,莫如手书,而亦有不可尽据者,此类是也。本朝庆厯中,石介作《圣德诗》,誉富弼而讥夏竦,竦怨之切骨,则使婢习为介书,既成则伪作介与富弼书,劝其废立,播之朝野。二臣者,非遇仁祖之圣,其得免乎?英宗践位,有恶三司使蔡襄而谮之者,曰:“仁宗选上为皇嗣,襄尝沮之也。”上颇怒襄,大臣欧阳修为言:“陛下尝见襄书耶?抑传闻之也?”臣在先朝,有伪为臣疏,请沙汰宦官者,欲以激怒左右。陛下果尝见书,犹当辨其真伪,况传闻乎?英宗于是释然。其后元符小人,亦伪为谏书以陷邹浩。世降俗末,情伪日滋,何所不有?公私贸易所凭者契劵,而巧诈者能为之,况谗人之工于谗者乎?故因愍怀之事,并着之,以见臣子遇谗,虽有可验如手书者,犹难遽信,要必审而覈之,不然将有不获自明如愍怀者。

北齐尚书右仆射祖珽势倾朝野,咸阳王斛律光恶之,见必遥骂。珽闻而怨之。女侍中陆令萱子穆提婆常求牧田于帝,光又争之不与,由是祖、穆皆怨之。光性节俭,不好声色,罕接宾客,杜絶馈饷,不贪权势。每朝廷防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行兵营舍未定,终不入幕,身不脱介胄,常为士卒先。结髪従军,未尝败北,深为邻敌所惮。周勲州刺史韦孝寛密为谣言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光字明月】又曰:「髙山不推自崩【髙齐姓也】槲木不扶自举。」令谍人传之于邺,邺中小儿歌之于路。珽因续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使其妻兄郑道盖奏之。帝以问珽,珽与陆令萱皆曰:「实闻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谓臣也,与国同忧。饶舌老母似谓女侍中陆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将,明月声震闗西,威行突厥,谣言甚可畏也。」遂召光入杀之,血流于地,刬之迹终不灭。周主闻光死,为之大赦。后六年,周灭齐。

臣按:周之与齐实为敌国。周有韦孝寛,齐有斛律光,皆名将也。然是时周主方明【武帝也】贤能効职;齐君昬暴【髙纬】政出多门。陆令萱以保母用事于内,祖珽以憸邪弄权于外。而穆提婆者,令萱之子也,表里交煽,肆为奸利。斛律光以忠劳自奋,实深嫉之。于是珽与提婆皆切齿之矣。韦孝寛之谣,所以倾光也;倾光所以倾齐也。敌国相倾,末世常态;而珽等又従而倾之,是自倾其国也。光死而周为之大赦,盖曰「莫予毒也已」。谗邪之臣杀忠良以资敌国,而庸君昏主一不之察,可胜叹哉!光之死谗六年,而周灭齐。非周能灭之,髙纬君臣实自灭也。臣前尝论谗臣之谮,敌国之间用智畧同,不可不察。此一事而二者俱,故录之以为千载之戒。

唐太宗即位,以魏征为諌议大夫。征自以不世遇,展尽底蕴,无所隠。凡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者。由是拜尚书右丞兼谏议。左右有毁征阿党亲戚者,帝使温彦博按讯,非是。彦博曰:「征为人臣,不能着形迹,远嫌疑,而被飞谤,是宜责也。」帝谓彦博行让征【谓令彦博往责征也】征见帝谢曰:「君臣同心,是谓一体,岂宜置至公事形迹?若上下共由兹路,邦之兴丧未可知也。」

臣按:魏征尽忠无隠,非奸邪小人之所便也。故设为飞谤,以间染之,使太宗蓄之胷中,不为辨白,则疑猜一萌,奸言益乘之而入矣。然使之按验者,或非其人,如权万纪辈得任其事,必将组织以成其罪。惟帝之明,不以按验属之小人,而属之彦博。彦博固非王、魏之伦,然亦当时之良臣也。故能直征之枉,使帝不以浮言罪贤者,其益大矣。然征之枉虽直,而左右之为谗者不闻显正其罪,是亦未为尽

译臣按:贾谧向皇后诬陷太子时,皇后相信了他,因为太子没有可以被废黜的罪行,所以编造了不忠不孝的话语,强迫太子喝醉后写下来。然而那痕迹非常明显,实情容易察觉,哪有臣子将要背叛君父,却敢留下亲手写的书信作为证据呢?假使真的有这样的书信,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是太子自己揭发的吗?还是别人揭发的呢?惠帝昏庸无能,既不能辨别真伪,大臣们虽然听从了裴頠的请求,大致抓住了要害,但也未能深入辨明其中的荒谬。于是导致储君被诬陷,无法自我辩白,最终含冤而死,难道不令人悲哀吗?事情可以验证的,没有比亲手写的书信更可靠的,但也有不能完全依据的情况,这类事情就是例子。本朝庆历年间,石介作《圣德诗》,赞誉富弼而讥讽夏竦,夏竦对他怨恨入骨,就派婢女模仿石介的笔迹,模仿成功后,伪造石介给富弼的信,劝他废立皇帝,在朝野间传播。这两位大臣,如果不是遇到仁宗皇帝的圣明,能够免祸吗?英宗即位,有人憎恶三司使蔡襄而诬陷他,说:“仁宗选择皇上为皇嗣,蔡襄曾经阻挠过。”皇上对蔡襄颇为恼怒,大臣欧阳修进言说:“陛下曾经见过蔡襄写的信吗?还是听别人说的呢?臣在先朝时,有人伪造臣的奏疏,请求裁减宦官,想要以此激怒左右近臣。陛下如果真的见过那封信,尚且应当辨别真伪,何况只是传闻呢?”英宗于是释怀。后来元符年间的小人,也伪造谏书来陷害邹浩。世道衰落,风俗败坏,虚伪欺诈日益增多,什么事没有呢?公私贸易所凭借的是契约,而巧诈之人也能伪造,何况善于进谗言的人呢?所以借愍怀太子之事,一并记载下来,以表明臣子遭遇谗言,即使有像亲手书信那样可以验证的证据,也难以立即相信,一定要审慎核查,不然就会有像愍怀太子那样无法自我辩白的人。

北齐尚书右仆射祖珽权势倾覆朝野,咸阳王斛律光厌恶他,见面必定远远咒骂。祖珽听说后怨恨他。女侍中陆令萱的儿子穆提婆常向皇帝请求牧场田地,斛律光又争辩不给他,因此祖珽、穆提婆都怨恨他。斛律光生性节俭,不喜欢声色享乐,很少接待宾客,杜绝馈赠贿赂,不贪图权势。每当朝廷商议政事,他常常最后发言,一发言就合乎情理。行军打仗时营舍未定,他始终不进入帐幕,身上不脱下铠甲,常常做士卒的先锋。他年轻时从军,未曾战败,深受邻国敌人忌惮。周朝勋州刺史韦孝宽秘密编造谣言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斛律光字明月】又说:“高山不推自崩【高是齐的姓氏】槲木不扶自举。”派间谍在邺城传播,邺城的小孩子在路上传唱。祖珽接着编造说:“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他的妻兄郑道盖上奏。皇帝问祖珽,祖珽和陆令萱都说:“确实听说有这事。”祖珽于是解释说:“百升就是斛。盲老公说的是我,与国家同忧。饶舌老母似乎说的是女侍中陆氏。况且斛律家世代都是大将,明月威震关西,威势行于突厥,这谣言很可怕啊。”于是召斛律光入宫杀了他,血流在地上,刮除痕迹却始终无法消除。周主听说斛律光死了,为此大赦天下。六年之后,周灭掉了齐。

臣按:周朝与齐朝实际上是敌对国家。周朝有韦孝宽,齐朝有斛律光,都是名将。但是当时周主正英明【指武帝】,贤能的人效忠职守;齐君昏庸残暴【指高纬】,政令出自多方。陆令萱以保母的身份在内廷掌权,祖珽以奸邪之徒在外朝弄权。而穆提婆是陆令萱的儿子,内外勾结煽动,肆意谋取奸利。斛律光凭借忠诚功劳自我奋发,实在深被他们嫉恨。于是祖珽与穆提婆都对他咬牙切齿了。韦孝宽的谣言,是用来倾覆斛律光的;倾覆斛律光,是用来倾覆齐朝的。敌国相互倾覆,是末世的常态;而祖珽等人又跟着倾覆斛律光,这是自己倾覆自己的国家啊。斛律光死后周朝为此大赦,大概是说“没有人能危害我了”。谗佞邪恶的臣子杀害忠良来资助敌国,而庸碌的君主、昏庸的主上一概不察觉,令人叹息不已!斛律光死于谗言六年之后,周灭掉了齐。不是周朝能灭掉齐,而是高纬君臣实在是自取灭亡。臣以前曾论述过谗臣的诬陷,敌国之间的间谍使用智谋是相同的,不可不加以明察。这一件事两者兼备,所以记录下来作为千载的警戒。

唐太宗即位,任命魏征为谏议大夫。魏征自认为遇到了不世出的明主,竭尽底蕴,毫无隐瞒。总共二百多份奏章,没有不恳切恰当、符合皇帝心意的。因此被任命为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左右有人诋毁魏征结党营私、偏袒亲戚,皇帝派温彦博查问,并非如此。温彦博说:“魏征作为臣子,不能不显露形迹,远离嫌疑,却遭受无端诽谤,这是应当责备的。”皇帝让温彦博去责备魏征【意思是让温彦博去责备魏征】。魏征见皇帝谢罪说:“君臣同心,才称为一体,哪里适宜把至公之事置于形迹嫌疑之中?如果上下都走这条路,国家的兴衰就难以预料了。”

臣按:魏征尽忠无隐,不是奸邪小人所乐见的。所以编造无端诽谤,来离间他,使太宗心中存有疑虑,不加以辩白,那么猜疑一旦萌生,奸邪之言就会趁势而入。然而派去查验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像权万纪这类人如果担任此事,必定会罗织罪名来成就他的罪过。只有皇帝英明,不把查验之事交给小人,而是交给温彦博。温彦博固然不是王、魏那样的同类,但也是当时的良臣。所以能纠正魏征的冤屈,使皇帝不因流言而怪罪贤者,他的益处很大了。然而魏征的冤屈虽然得到纠正,而左右进谗言的人却没有听说被显明地惩处其罪,这也是没有做到尽善尽美。

善也。即此一事而言,太宗之得有二,其失有一。人主可不鉴之哉!

译好呀。仅就这一件事来说,唐太宗的收获有两点,过失有一点。君主能不以此为鉴戒吗!

魏征寝疾,上与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其子叔玉。征薨,上自制碑文,并为书石。征尝荐杜正伦及侯君集有宰相材,及正伦以罪黜,君集谋反诛,上始疑征阿党。又有言征自录前后諌辞以示起居郎禇遂良者,上愈不恱,乃罢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臣按:太宗之于魏征,可谓极君臣之契矣。及其薨也,所荐之人适抵罪诛,帝遂以阿党疑之。疑情一生,谗者遽乘之而入,谓其录谏藁以示史官,有卖已直彰君过之意。虽帝之明,不能不为之惑。于是停婚、仆碑,而眷宠衰矣。原谗言之所以得入者,由帝心先疑故也。使帝闻谗者之言,召遂良而质之,使诚有耶?遂良固不敢隠。若其无耶?遂良亦岂肯厚诬?言者之虚实,于是乎不可揜矣。帝乃蓄疑于中,泯黙不问,视昔者命温彦博按验之时,何其甚异也?使无他日征辽之悔,其尚得为明主乎?帝末年征辽不能成功,甚悔之,叹曰:“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此行也。”命驰驿祀征以少牢,复立所制碑,劳赐其妻子。

唐▯宗开元中,宰臣宋璟疾负罪而妄诉不已者,付御史台推治之。防天旱,有魃,优人作魃戏于上前,问魃何为出,对曰:“奉相公处分。”又问何故,魃曰:“负寃者二百余人,相公悉以系狱,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为然,未几罢璟相。

臣按:谗人之害君子,亦多端矣。璟,开元贤相也。持纲纪,抑侥幸,盖近习小人之所不便。故因天旱而使优伶辈作魃戏以倾之。恢谐笑谑,似出无心,而▯宗信之,遽罢璟相。然则其使之者谁与?曰:是不可知也。以其时考之,杨思勉以内侍贵幸,而璟不与交言。姜皎以旧勲宠昵,而璟斥其太盛。王仁皎,后父也,筑坟过制,而璟争之。王仁琛,藩邸故吏也,除官过制,而璟又争之。是数人者,皆不便于璟者也。优伶之戏,必此辈实为之。帝虽始初清明,已溺意教坊之乐【开元二年置教坊以教俗乐】倡优杂伎得在左右,至是遂能以术倾贤相。夫近习小人,工于觇上之意。其荐人也,未尝直荐,游扬之而已矣。其毁人也,未尝直毁,阴中之而已矣。魏▯简将引元稹,而诵其诗于宫中【唐穆宗时▯简内臣之得幸者,稹以此取相位】是不荐之荐也。若优人之魃戏,是又不毁之毁也。机穽之深,计数之巧,孰此为甚?然此不独近幸为然。我朝宣和中,王黼、蔡攸以大臣入侍禁中,每因谑浪中人,无不售者。奸谗之技,千古一律。人主其可以无心听之哉!

德宗使人谕陆贽【贽时为相】苗粲父晋卿,往年摄政有不臣之言【晋卿肃代时宰相,肃宗末摄冢宰,粲其子也】诸子皆与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宜各降外官。贽奏曰:「凡是谮愬之辈,多非信实之言,利于中伤,惧于公辩。或云岁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有妨,须为隠忍;或云恶迹未露,宜假他事为名;或云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词皆近理,意实矫诬,伤善售奸,莫斯为甚。」

臣按:贽可谓得谗人之情矣。盖其为言,大抵非实。若人主显行辨白,则是非曲直有不可揜者。故但阴肆中伤,使人主自加谴怒,则为谗者无罪,而被谗者不得免。自古忠良喑呜受祸者,此其由也。晋卿在肃、代朝,他无可纪,然亦循谨恭顺,见称于时。虽因山陵暂摄冢宰,军国威权初非巳出,安敢轻出不臣之言?诸子命名与帝王同,殆亦偶然,非必有意。赵尧、李舜,未闻为逆于当时。王莽、曹操,不假袭名于前代,而谗者以此诬之,可谓寃矣。使无陆贽之辩,庸得免乎?然粲等虽幸获全,而德宗之疑终不尽释,此其所以为闇主也。我朝仁皇时,宋郊以名儒进用,有谗之者曰:“姓符国号,名应郊天。”郊不自安,易名曰庠。然仁皇未尝疑之,而不命之相也。此其所以为圣君与后之欲堲谗说者,其必以仁皇为法。

唐敬宗初【敬宗穆宗子也】裴度自兴元入朝,李逢吉之党百计毁之。先是,民间谣云:“绯衣小儿坦其腹【非衣裴字也,俗以腹为肚】天上有口被驱逐【俗以口天为吴字】又长安城中有横

译魏征卧病在床,皇上与太子一同前往他的府邸,指着衡山公主,打算将她许配给魏征的儿子魏叔玉。魏征去世后,皇上亲自撰写碑文,并亲手书写刻在石碑上。魏征曾经推荐杜正伦和侯君集有宰相的才能,等到杜正伦因罪被贬,侯君集谋反被杀,皇上才开始怀疑魏征结党营私。又有人进言说,魏征将自己前后劝谏的言辞记录下来,展示给起居郎褚遂良看,皇上更加不悦,于是取消了魏叔玉娶公主的婚事,并推倒了所立的石碑。

臣认为:太宗对于魏征,可以说是达到了君臣间最契合的境界。等到魏征去世,他所推荐的人恰好获罪被杀,皇帝于是以结党营私的嫌疑来猜忌他。猜疑之心一起,进谗言的人就趁机而入,说魏征记录劝谏的草稿展示给史官,有出卖自己正直、彰显君主过错的意思。即使是像皇帝这样英明的人,也不能不被迷惑。于是停止婚约、推倒石碑,对魏征的恩宠就衰落了。推究谗言之所以能够得逞,是因为皇帝心中先有了猜疑的缘故。假如皇帝听到进谗言者的话,召来褚遂良来质问他,如果确实有这回事呢?褚遂良固然不敢隐瞒。如果没有这回事呢?褚遂良又岂肯厚诬魏征?进言者的虚实,在这里就不能掩盖了。皇帝却在心中蓄积猜疑,沉默不语不过问,这与从前命令温彦博查核验证的时候,是多么不同啊?假如没有后来征讨辽东的悔恨,他还能算是明君吗?皇帝晚年征讨辽东不能成功,非常后悔,感叹说:“魏征如果在世,就不会让我有这次出征了。”命令派人快马加鞭用少牢之礼祭祀魏征,重新立起所撰写的石碑,慰劳赏赐他的妻子儿女。

唐玄宗开元年间,宰相宋璟厌恶那些身负罪责却不断诬告申诉的人,把他们交付御史台推究治罪。恰逢天旱,出现了旱魃,优伶在皇帝面前表演旱魃的戏,皇帝问旱魃为什么出来,回答说:“奉宰相的命令。”又问什么原因,旱魃说:“蒙受冤屈的二百多人,宰相全部把他们关进监狱,所以旱魃不得不出来。”皇帝心里认为这话有理,不久罢免了宋璟的宰相职务。

臣认为:谗言小人危害君子,手段也是多种多样的。宋璟是开元年间的贤相。他维护纲纪,抑制侥幸得势的人,大概是亲近的小人所不方便的。所以趁着天旱让优伶们表演旱魃的戏来倾覆他。诙谐笑谑,看似出于无心,而玄宗相信了,就急忙罢免了宋璟的宰相职务。那么指使这样做的人是谁呢?回答说:这是不可知的。根据当时的情况考察,杨思勉以内侍的身份受宠幸,而宋璟不与他交谈。姜皎凭借旧日的功勋受宠昵,而宋璟斥责他权势太盛。王仁皎是皇后的父亲,修筑坟墓超过制度,而宋璟与他争辩。王仁琛是藩邸的旧吏,授官超过制度,而宋璟又与他争辩。这几个人,都是对宋璟不方便的。优伶的戏,一定是这些人实际策划的。皇帝虽然起初清明,已经沉溺于教坊的音乐【开元二年设置教坊来教习俗乐】,倡优杂伎得以在左右侍奉,到这里就能用这种手段倾覆贤相了。那些亲近的小人,善于窥探皇上的心意。他们推荐人时,不曾直接推荐,只是游扬宣扬罢了。他们诋毁人时,不曾直接诋毁,只是暗中中伤罢了。魏弘简将要引荐元稹,就在宫中诵读他的诗【唐穆宗时,魏弘简是受宠幸的内臣,元稹因此取得相位】,这是不推荐之推荐。至于优伶的旱魃戏,这是不诋毁之诋毁。机关陷阱之深,计谋算计之巧,谁比这更厉害呢?然而这不只是亲近的宠幸者如此。我朝宣和年间,王黼、蔡攸以大臣的身份入侍禁中,每当因为戏谑浪荡中伤别人,没有不成功的。奸邪谗言的伎俩,千古一律。君主怎么能没有心地听信他们呢!

德宗派人告诉陆贽【陆贽当时是宰相】苗粲的父亲苗晋卿,往年代理朝政时有不臣的言论【苗晋卿是肃宗、代宗时的宰相,肃宗末年代理冢宰,苗粲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们都与古帝王同名,现在不想公开斥责驱逐,兄弟应该各自降职为外官。陆贽上奏说:“凡是进谗言诬告的人,大多不是真实的话,利于中伤他人,害怕公开辩白。有的说时间久远,不可追究寻找;有的说事情体统有妨碍,必须隐忍;有的说恶迹未露,应该借其他事情为名;有的说只要抛弃那个人,何必明确言语责辱?言辞都接近情理,意图实际是矫情诬陷,伤害善良、促成奸邪,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

臣认为:陆贽可以说掌握了谗言小人的情态了。大概他们的言论,大体上不是真实的。如果君主公开辩白,那么是非曲直就有不可掩盖的了。所以他们只是暗中肆意中伤,让君主自己加以谴责发怒,那么进谗言的人无罪,而被谗言的人不能免祸。自古以来忠良之士含冤受祸,这就是原因。苗晋卿在肃宗、代宗朝,其他没有可记载的,然而也循规蹈矩恭敬顺从,被当时所称道。虽然因为山陵之事暂时代理冢宰,军国威权起初并非出自他,怎敢轻易说不臣的言论?儿子们命名与帝王相同,大概也是偶然,未必有意。赵尧、李舜,没听说在当时叛逆。王莽、曹操,不假借袭用前代的名字,而谗言小人以此诬陷他们,可以说是冤枉了。假如没有陆贽的辩白,怎么能免祸呢?然而苗粲等人虽然侥幸保全,而德宗的猜疑终究没有完全消除,这就是他成为昏君的原因。我朝仁宗时,宋郊以名儒的身份进用,有进谗言的人说:“姓符合国号,名应验郊天。”宋郊自己不安,改名叫宋庠。然而仁宗不曾怀疑他,只是不任命他为宰相。这就是他成为圣君的原因。后世想要杜绝谗言的人,一定要以仁宗为法则。

唐敬宗初年【敬宗是穆宗的儿子】,裴度从兴元入朝,李逢吉的党羽千方百计诋毁他。在此之前,民间谣言说:“绯衣小儿坦其腹【绯衣是裴字,俗以腹为肚】,天上有口被驱逐【俗以口天为吴字】,又长安城中有横

亘六冈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冈。谏官张权舆上言:“度名应度谶,宅占冈原,不召而来,其旨可见。”上虽年少,悉察其诬谤,待度益厚。未几,以度为司空平章事。

译绵延的六座山冈如同乾卦的卦象,李度所居的宅第恰好位于第五座山冈上。谏官张权舆上书说:“李度的名字应验了‘度’的谶语,他的宅第占据了山冈原野,没有召请就自行前来,他的意图显而易见。”皇上虽然年轻,却完全洞察这是诬蔑诽谤,对待李度更加优厚。不久,任命李度为司空、平章事。

臣按:绯衣之谣,必时人美其平吴元济之功,以俚语歌之,亦犹薛仁贵之定天山而有三箭之谣也。逢吉等乃用以为谤。盖度自宪宗时已与逢吉相为水火。宪宗始初清明,锐意讨叛,则相度而黜逢吉;及蔡功既成,志渐骄怠,则相逢吉而黜度。正邪之不并立也,久矣。既厯三朝,度之勲德愈茂,而羣邪媢疾甚于仇讐。故因其入朝中,以飞谤而张权舆者,又従而诋之。逢吉、权舆奸险相济,所谓八闗十六子也。而因谣言以倾大臣,即祖珽之中斛律光者也。髙纬不察,杀光而齐以亡;敬宗察之,相度而唐以未乱。吁!来者其尚鉴兹。

  以上论憸邪罔上之情二

  大学衍义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四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人材

  憸邪罔上之情【佞幸之臣】

齐桓公末,管仲病。公问羣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易牙何如?”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曰:“开方何如?”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刁何如?”对曰:“自宫以适君【宫,腐刑也】非人情,难亲。”管仲死,公用三子。三子专权。公卒,易牙入与竖刁因内宠杀羣吏【诸大夫也】而立公子无诡。宋伐齐,齐人杀无诡,立孝公。孝公卒,公弟潘因开方杀孝公子而立潘。

臣按:奸邪小人欲求宠于君,必先有以顺适其心,使恱而亲之,然后可以肆其恶。易牙杀子以适君,而桓公恱之,盖曰:「是不私其子,必能忠于我也。」开方背亲以适君,而桓公恱之,盖曰:「是不私其亲,必能忠于我也。」竖刁自宫以适君,而桓公恱之,盖曰:「是不爱其身,必能忠于我也。」而不知人之情,能爱其所爱,而后能推之以及其所不爱。所厚者薄,而无所不薄。有子而杀之,有亲而背之,有身而自残之,是于所爱者不之爱焉,能爱其君?于所厚者薄焉,能厚其君?其为此也,特以顺适君心而求济所大欲尔,岂其情也哉!昔人有因放麑而知其可以托国者,夫于一麑且不忍,其仁可知,是以可托之国也。桓公不察三子之情,廼欲以为相。管仲言之而不听,遂授以柄,卒之杀诸大夫而立公所不欲立之子者,易牙、竖刁也;杀孝公之子而立其不当立之弟者,开方也。齐国大乱,垂三十年,前日之适君者,乃所以为贼君之地与?

赵孝成王时,客有见王曰:「世有所谓桑雍者【雍与痈同,桑中有蠧,见则外碨磈,如人之生痈】王知之乎?」王曰:「未之闻也。」曰【客言】所谓桑雍者,便僻【音辟】左右之人及优爱孺子也【优谓倡优,爱谓王之所爱,孺子宦侍之属】此皆能乘王之醉昏而求所欲于王者也。是能得之于内,则大臣为枉法于外矣【枉犹屈也】故日月晖于外,其贼在于内【俗谓蟾蜍食月】谨备其所憎,而祸在于所爱。」

臣按:是时建信君以色宠于王,客所谓便辟左右之人,与优爱孺子者,盖指建信而言也。桑中有蠧,则碨磈之形见于外,犹人受病于中,而痈发于外也。便辟佞幸之徒,密近左右,荧惑君心。君心蠧于内,则言行之疵,政事之失,彰灼外着,而不可揜矣。夫君德清明,则私谒不得入;惟夫沈湎于酒,心志昏荒,则小人乘之,以求所欲。既得之于内,则大臣屈法以従之于外矣。盖大臣之不忠不正者,类与近习相表里故也。日月之明,而蟾蜍食之,喻人君之明,而近幸小人能贼之,皆祸伏于中,而不知也。常人之情,于所憎恶,则谨为之防;于其所爱,则忽焉而莫之备。不知祸乱之萌,往往自所忽始。齐桓能服劲,楚卒之乱齐者三孺,而非楚也。秦皇能并六国,卒之灭秦者,中车府令髙,非六国也。蟾蜍食月,古有是言,而月之食初不由此。言者特借此以觉悟王心,使知近习托身于王,而能祸王,若蟾蜍托身于月,而能食月也。其为言也恳至,其引喻也深切,为人君者观此,可以悚然矣。

汉哀帝时,郎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帝召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出则参乘,

译臣按:关于绯衣的谣谚,一定是当时的人赞美他平定吴元济的功劳,用俚语歌唱它,就像薛仁贵平定天山而有“三箭”的谣谚一样。逢吉等人却把它当作诽谤来利用。大概李绛自从宪宗时期起,就与逢吉势不两立。宪宗起初清明,锐意讨伐叛贼,就任用李绛而罢免逢吉;等到平定蔡州的功业完成,志气逐渐骄纵懈怠,就任用逢吉而罢免李绛。正直与邪恶不能并存,已经很久了。李绛历经三朝,功勋德行更加显著,而众邪嫉恨他胜过仇敌。所以趁着他入朝,用飞来的诽谤来扩大权舆的势力,又跟随者诋毁他。逢吉、权舆奸险互相勾结,就是所谓的“八关十六子”。而借谣谚来倾覆大臣,就是祖珽陷害斛律光的情形。高纬不察明,杀了斛律光而北齐因此灭亡;敬宗察明了,任用李绛而唐朝因此没有大乱。唉!后来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以上论述奸邪蒙蔽君上的情状二

大学衍义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四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的要点二

辨别人才

奸邪蒙蔽君上的情状【佞幸之臣】

齐桓公晚年,管仲病重。桓公问群臣谁可以担任宰相。管仲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桓公说:“易牙怎么样?”管仲回答说:“杀儿子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不可用。”桓公说:“开方怎么样?”管仲回答说:“背离亲人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近。”桓公说:“竖刁怎么样?”管仲回答说:“自宫来迎合君主【宫,指腐刑】,不合人情,难以亲近。”管仲死后,桓公任用了这三个人。这三个人专权。桓公死后,易牙进入宫中与竖刁凭借宫内宠幸杀了众大夫【各位大夫】而立公子无诡。宋国攻打齐国,齐国人杀了无诡,立孝公。孝公死后,孝公的弟弟潘凭借开方杀了孝公的儿子而立潘。

臣按:奸邪小人想要求得君主的宠信,必须先有办法顺从迎合君主的心意,使君主高兴而亲近他们,然后才能肆意作恶。易牙杀儿子来迎合君主,而桓公高兴,大概是说:“他不偏爱自己的儿子,必定能忠于我。”开方背离亲人来迎合君主,而桓公高兴,大概是说:“他不偏爱自己的亲人,必定能忠于我。”竖刁自宫来迎合君主,而桓公高兴,大概是说:“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必定能忠于我。”却不知道人的常情,能爱护他所爱的人,然后才能推己及人去爱护他所不爱的人。对亲近的人尚且刻薄,就没有不刻薄的了。有儿子却杀了他,有亲人却背离他,有身体却自残,这是对他所爱的人都不爱护,难道能爱护他的君主吗?对亲近的人尚且刻薄,难道能厚待他的君主吗?他们这样做,只是用来顺从迎合君主的心意而实现他们最大的欲望罢了,难道是他们的真情吗?从前有人因为放生幼鹿而知道可以托付国家,对于一只幼鹿尚且不忍心伤害,他的仁德可知,所以可以托付国家。桓公不察明这三个人的人情,却想让他们做宰相。管仲进言而不听,于是把权柄交给他们,最终杀了众大夫而立了桓公不想立的儿子,是易牙、竖刁;杀了孝公的儿子而立了他不该立的弟弟,是开方。齐国大乱,将近三十年,从前那些迎合君主的人,竟然是成为杀害君主的帮凶吗?

赵孝成王时,有客人见王说:“世上有所谓桑雍的【雍与痈同,桑树中有蛀虫,出现时外面凹凸不平,像人生痈疮】,大王知道吗?”王说:“没听说过。”客人说:“所谓桑雍,是指谄媚逢迎的左右近臣以及优伶爱宠和宦官【优指倡优,爱指王所爱的人,孺子指宦官侍从之类】,这些人都能趁着君主醉酒昏乱时向君主索取想要的东西。他们能在宫内得逞,那么大臣就会在宫外枉法了【枉即弯曲,指违背】。所以日月光辉在外,它们的贼害在于内部【俗说蟾蜍吃月亮】。防备你所憎恶的,而祸患在于你所爱的。”

臣按:这时建信君因为美色受宠于王,客人所说的谄媚逢迎的左右近臣,以及优伶爱宠和宦官,大概是指建信君而言。桑树中有蛀虫,那么凹凸不平的形状就表现在外面,就像人内部受病,而痈疮发在外面一样。谄媚逢迎的佞幸之徒,密近左右,迷惑君心。君心内部被蛀蚀,那么言行的瑕疵,政事的失误,就明显地表现在外面,而无法掩盖了。君主德行清明,那么私下的请托就不能进入;只有沉湎于酒,心志昏乱,小人就乘机索取想要的东西。既在宫内得逞,那么大臣就在宫外屈从法律来顺从他们了。大概大臣中不忠不正的人,大抵与近习内外勾结的缘故。日月的光明,而蟾蜍吃它,比喻君主的明察,而近幸小人能贼害他,都是祸患潜伏在内部,而君主不知道。常人的情态,对于所憎恶的,就谨慎地防备;对于所爱的,就疏忽而不防备。不知道祸乱的萌芽,往往从所疏忽的地方开始。齐桓公能制服强大的楚国,最终扰乱齐国的是三个宦官,而不是楚国。秦始皇能兼并六国,最终灭亡秦国的是中车府令赵高,而不是六国。蟾蜍吃月亮,古时有这种说法,而月食起初并非由此引起。说话的人特意借此来觉悟王的心,使他知道近习依附于王,而能祸害王,就像蟾蜍依附于月亮,而能吃月亮一样。他的言辞恳切周到,他的比喻深切,做君主的人看了这个,可以感到恐惧了。

汉哀帝时,郎官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哀帝召他谈话,拜为黄门郎,从此开始受宠。出宫就陪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