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十一
然也。葢皇者,君之称也;极者,至极之义,标准之名,常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以取正者也。故以极爲在中之凖的,则可;而训极爲中,则不可。若北辰之爲天极,脊栋之爲屋极,其义皆然。而礼所谓『民极』,诗所谓『四方之极』者,于皇极之义爲尤近。顾今之説者,既误于此,而并失于彼,是以其説展转迷谬,而终不能以自明也。即如旧説,姑亦无问其他,但即经文而读,皇爲大,读极爲中,则夫所谓『惟大作中,大则受之』爲何等语乎?今以熹説推之,则人君以一身履至尊之位,四方辐凑靣内而环观之:自东而望者不过此而西也;自南而望者不过此而北也。此天下之至中,既居天下之至中,则必有天下之絶德,而后可以立至极之标准。故必顺五行,敬五事,以脩其身;厚八政协五纪,以齐其政;然后至极之标凖卓然有以立乎天下之至中,使夫靣内而环观者莫不于是而取则焉。语其仁,则极天下之仁,而天下之爲仁者莫能加;语其孝,则极天下之孝,而天下之爲孝者莫能尚。是则所谓皇极者也。由是而权之以三德,审之以卜筮,騐其休咎于天,考其祸福于人,如挈裘领,岂有一毛之不顺哉?此洛书之数所以虽始于一,终于九,而必以五居其中;洪范之畴所以虽本于五行,而究于福极,而必以皇极爲之主也。若箕子之言有曰:『皇建其有极』云者,谓人君以其一身而立至极之标准于天下也。其曰:『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者,谓人君能建其极,则爲五福之所聚,而又有以使民观感而化焉;则是又能布此福而与其民也。其曰:『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云者,则谓民视君以爲至极之标准,而从其化;则是复以」此福还锡其君,而使之长爲至极之标准也。其曰「凢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云者,则言民之所以能有是德者,皆君之德有以爲至极之标准也。其曰「凢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云者,则言君既立极于上,而下之从化,或有浅深迟速之不同,其有谋者,有才者,有德者,人君固当念之而不忘;其或未能尽合,而未抵乎大戾者,亦当受之而不拒也。其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云者,则谓人之有能革面从君,而以好德自名,则虽未必出于中心之实,人君亦当因其自名而与之以善,则是人者亦得以君爲极而勉其实也。其曰「无虐防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爲,使羞其行而邦其昌」云者,则谓君之于民,一视同仁,凢有才能,皆使进善,则人材众多,而国頼以兴也。其曰「凢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云者,则谓凢欲正人者,必先有以富之,然后可以纳之于善;若不能有所頼于其家,则此人必将防于不义,至其无复更有好德之心,而后姑欲教之于脩身,劝之以求福,则已无及于事,而其起以报汝,唯有恶而无善矣。葢人之气禀,或清或浊,或纯或駮,有不可以一律齐者,是以圣人所以立极于上者,至严至宻,而所以接引于下者,至寛至广,虽彼之所以化于此者,浅深迟速,其效或有不同,而吾之所以应于彼者,长飬涵育其心,未尝不一也。其曰「无偏无陂,至于归其有极」云者,则谓天下之人,皆不敢徇其己私,以从乎上之化,而防归乎至极之标准也。葢偏陂好恶者,己私之生于心者也;偏党反侧者,己私之见于事者也。王之义,王之道,王之路,上之化也。所谓皇极者也。遵义,遵道,遵路,方防其极也。荡荡平平正直则已归于极矣。其曰「皇极之敷言,是彞是训于帝」,其训云者,则言人君以身立极,而布令于下,则其所以爲常爲教者,皆天之理,而不异乎上帝之降衷也。其曰「凢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云者,则谓天下之人于君所命,皆能受其教而谨行之,则是能不自絶逺,而有以被其道德之光华也。其曰「天子作民父母,以
译确实如此。大概“皇”是君王的称号;“极”是至极的意义、标准的名称,常处于万物的中央,四方都望着它来取正。所以把“极”作为居中的标准,是可以的;但把“极”解释为“中”,则是不可以的。就像北极星作为天的极,屋脊作为房屋的极,其义理都是如此。而《礼记》所说的“民极”,《诗经》所说的“四方之极”,与“皇极”的意义尤其相近。然而现在的解说者,既然在这里错了,并且在那里也错了,因此他们的说法辗转迷误,最终不能自我阐明。即使按照旧说,暂且不问其他,仅就经文来读,“皇”为大,把“极”读作“中”,那么所谓“惟大作中,大则受之”是什么话呢?现在用朱熹的说法推究,人君以一身处于至尊的地位,四方像车辐凑集一样面向中央环绕观看:从东面望来不过于此而西;从南面望来不过于此而北。这是天下的至中,既然居于天下的至中,就必定要有天下的绝德,然后才能树立至极的标准。所以必须顺应五行,敬重五事,来修养自身;厚待八政,协调五纪,来整顿政事;然后至极的标准才能卓然树立在天下的至中,使那些面向中央环绕观看的人无不在此取法。说到仁,就穷尽天下的仁,而天下行仁的人没有能超过的;说到孝,就穷尽天下的孝,而天下行孝的人没有能比肩的。这就是所谓的皇极。由此用三德来权衡,用卜筮来审察,向天验证吉凶,向人考察祸福,就像提起皮衣的领子,难道有一根毛不顺的吗?这就是洛书的数字虽然始于一,终于九,却必定以五居中的原因;洪范的类别虽然本于五行,而究极于福极,却必定以皇极为主宰的原因。如果箕子的话中有说:“皇建其有极”,是说人君以一身在天下树立至极的标准。他说:“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是说人君能树立他的极,就成为五福所汇聚的地方,并且又有办法使百姓观感而化;这就是又能布施这种福给百姓。他说:“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是说百姓视君王为至极的标准,而顺从他的教化;这就是又把这种福还赐给君王,使他长久作为至极的标准。他说“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是说百姓之所以能有这种德行,都是因为君王的德行足以作为至极的标准。他说“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是说君王既在上树立极,而下面顺从教化的人,或有深浅快慢的不同,那些有谋略的,有才能的,有德行的,君王固然应当念及而不遗忘;那些或许未能完全符合,而未犯大错的,也应当接纳而不拒绝。他说“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是说那些能够改头换面顺从君王,而以喜好德行为名的人,即使未必出于内心的真诚,君王也应当顺承他的名义而给予善报,这样这些人也就得以以君王为极而努力实现其实质。他说“无虐防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是说君王对待百姓,一视同仁,凡有才能的,都使他们进善,那么人才众多,国家就赖以兴盛了。他说“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是说凡想要端正的人,必须先使他们富裕,然后才能引导他们向善;如果不能依靠他的家庭,那么这个人必将陷于不义,等到他不再有喜好德行的心思,然后才想要教导他修身,劝勉他求福,那就已经来不及了,而他起来报答你,只有恶而没有善了。大概人的气质禀赋,有的清有的浊,有的纯有的驳,不能用同一标准来整齐,所以圣人在上树立极,极其严格严密,而用来接引下面的人,极其宽泛广大,虽然他们被教化的深浅快慢,效果或许有不同,而我们用来应对他们的,长期涵养培育他们的心,未曾不是一致的。他说“无偏无陂,至于归其有极”,是说天下的人,都不敢徇私情,而顺从上级的教化,而最终归于至极的标准。大概偏颇好恶,是己私产生于心中的表现;偏党反侧,是己私表现在事情上的表现。王的义,王的道,王的路,是上级的教化。这就是所谓的皇极。遵循义,遵循道,遵循路,才不至于偏离极。荡荡平平正直,就已经归于极了。他说“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中的“训”,是说人君以身立极,而布令于下,那么他所作为常道和教化的,都是天的理,而不异于上帝所降下的善性。他说“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是说天下的人对于君王所命令的,都能接受他的教化而谨慎实行,这就是能不自我隔绝疏远,而得以沐浴道德的光华。他说“天子作民父母,以
爲天下王」云者,则谓人君能立至极之标准,所以作亿兆之父母,而爲天下之王。不然则有其位无其德,不足以首出庶物,而履天下之极尊矣。是书也,原于天之锡禹,虽其茫昧幽眇,有不可得而知者,然箕子之所以告武王者,则已备矣。顾其辞之宏深奥雅,若有未易言者,然常虚心平气而再三反复焉,则亦坦然明白,而无一字之可疑。但先儒不察乎人君所以脩身立道之本,是以误训「皇极」作「大中」。又见其词多爲含容寛大之言,因复认「中」爲含糊苟且,不分善恶之意。殊不知「极」虽居中,而非有取乎「中」之义,且「中」之爲义,又以其无过不及,至精至当,而无有毫厘之差,亦非如其所指之云也。乃以误认之中爲误训之极,不谨乎至严至宻之体,而务爲至寛至广之量,其弊将使人君不知修身以立政,而堕于汉元帝之优游,唐代宗之姑息,卒至于是非颠倒,贤否贸乱,而祸败随之,尚何敛福锡民之可望哉?
译所谓“为天下王”,是说君主能够确立最高的标准,从而成为亿万百姓的父母,进而成为天下的君王。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虽有其位却无其德,不足以超越万物,而承受天下最尊贵的地位。这本书,原本是天赐给大禹的,虽然其中有些内容模糊深奥,无法完全知晓,但箕子用来告诫周武王的内容,已经完备了。只是它的言辞宏大深远、典雅含蓄,似乎不容易说清楚,但如果常常虚心平和、反复研读,也就自然明白透彻,没有一个字可以怀疑。然而以前的儒者没有考察君主修身立道的根本,所以错误地将“皇极”解释为“大中”。又看到书中多为包容宽大的言辞,因而又把“中”理解为含糊苟且、不分善恶的意思。却不知道“极”虽然处于中间,但并不取“中”的含义,而且“中”的含义,又是以无过无不及、极其精当、没有丝毫偏差来定义的,也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于是用错误理解的“中”去解释错误训释的“极”,不注重极其严密严谨的体制,而追求极其宽泛广大的度量,其弊端将导致君主不知道修身以建立政事,而陷入汉元帝的优柔寡断、唐代宗的姑息养奸,最终导致是非颠倒、贤愚混淆,灾祸失败随之而来,还怎么能期望汇聚福泽、赐予百姓呢?
臣按《洪范》之书,自汉儒以皇极爲大中,后人因之,不敢辄议,而箕子之本指于是湮晦者数千载矣。朱熹以其深造自得之学,始以人君立至极之标准爲言,使有天下者知其身在民上,凡修身立政,必极其至,然后有以称其至尊至极之位。虽箕子复生,不易斯言矣。以其关乎圣学之正传,君道之大体,故备其文而不敢杀,庶以备观览云。此章书言皇极。
顔渊问仁,子曰:克已复礼爲仁【克胜也,已谓身之私欲也,复反也】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爲仁由已,而由人乎哉?顔渊曰:请问其目【目条目也】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顔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程頥曰:「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又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
谢良佐曰:「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
朱熹曰:「仁者,本心之全德。己谓身之私欲,礼者,天理之节文。爲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葢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壊于人欲。故爲仁者,必有以胜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复全于我矣。」
又曰:顔渊闻夫子之言,则于天理人欲之际已判然矣,故不复有所疑问,而直请其条目也。非礼者,己之欲也;勿者,禁止之辞,是人心所以爲主而胜私、复礼之机也。私胜则动容周旋无不中礼,而日用之间无非天理之流行矣。事如事事之事,请事斯语。顔子黙识其理,又自知其力有以胜之,故直以为己任而不疑也。程子曰:顔子问克己复礼之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顔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视箴曰: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其听箴曰:人有秉彞,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其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已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其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励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愚按:此章问答乃传授心法切要之言,非至明无以察其几,非至健无以致其决,故惟顔子得闻之,而凢学者亦不可以不勉也。程子之箴发明亲切,学者尤宜深玩。
或问:「顔渊问仁,而夫子告之以此,何也?」朱熹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而仁义礼智之性具于其心。仁虽专主于爱,而实爲本心之全德;礼则专主于敬,而实爲天理之节文也。然人有是身,则耳目口体之间不能无私欲之累,以违于礼而害夫仁,则自其一身莫适爲主,而事物之间颠倒错乱,无所不至矣。此圣门之学所以汲汲于求仁,而顔子之问,夫子特以克己复礼告之。葢欲其克去有己之私欲,而复于天理之本然,则夫本心之全德将不离乎此而无不尽也。」又曰:「己者,人欲之私也;礼者,天理之公也。一心之中,二者不容竝立,而其相去之间,不能以毫髪出乎此则入乎彼,出乎彼则入乎此。是其克与不克,复与不复,如手反覆,如臂屈伸。诚欲爲之,其机固亦在我而已,夫岂他人所得与【音预】哉?」
又曰:「非礼而勿视听者,防其自外入而动于内也;非礼而勿言动者,谨其自内出而接于外也。」内外竝进,爲仁之功,不遗余力矣。然熟味圣言,以求顔子之所用力,其机特在「勿」与「不勿」之间而已。自是而反,则爲天理;自是而流,则爲人欲;自是而克念,则爲圣;自是而防念,则爲狂。特毫忽之间耳,学者其可不谨其所择哉!
又曰:性情之德,无所不备,而一言足以尽其妙,曰“仁”而已。所以求仁者,葢亦多术,而一言足以举其要,曰“
译臣查考《洪范》一书,自汉代儒者将“皇极”解释为“大中”以来,后人沿袭此说,不敢轻易议论,致使箕子的本意被埋没遮蔽达数千年之久。朱熹凭借他深造自得之学问,开始以人君确立至极的标准来阐释,使拥有天下的人知道自身居于百姓之上,凡是修身立政,务必达到极致,然后才能配得上其至尊至极的地位。即使箕子再生,也不会改变这番话了。因为这关乎圣学的正统传承和君道的根本原则,所以我把原文全部保留而不敢删减,希望供人观览。这一章论述的是“皇极”。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回归礼制,就是仁。”【克,是战胜的意思;己,指自身的私欲;复,是回归的意思。】一旦能够克制自己并回归礼制,天下的人都会归向于仁。实践仁德取决于自己,难道还取决于别人吗?颜渊说:“请问具体的条目。”【目,指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照着这些话去做。”
程颐说:“不符合礼的地方就是私意,既然是私意,怎么能得到仁呢?必须完全克制自身的私欲,全都回归到礼,这才算是仁。”又说:“克制自己并回归礼制,那么事事都符合仁,所以说天下归向于仁。”
谢良佐说:“克制自己,必须从性情中难以克制的偏颇之处着手去克制。”
朱熹说:“仁,是内心本有的全部美德。己,指自身的私欲;礼,是天理的规范与条理。实践仁德,是为了保全内心的美德。因为内心全部的美德,无非是天理,但也难免被人欲所破坏。所以实践仁德的人,一定要战胜私欲并回归于礼,那么事事都符合天理,而内心本有的美德也就在我身上完全恢复了。”
又说:颜渊听到孔子的话,对于天理和人欲的界限已经分辨清楚了,所以不再有什么疑问,而是直接请教具体的条目。不符合礼的,就是自己的私欲;“勿”,是禁止的用语,这是人心用来主宰自己、战胜私欲、回归礼制的关键。战胜了私欲,那么举止行动无不合乎礼,日常起居之间没有不是天理在流行。事,如同“事事”中的事,请照着这些话去做。颜渊默默领会了其中的道理,又自知自己的力量足以战胜私欲,所以直接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而不怀疑。程子说:颜渊问克制自己回归礼制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这四个方面是身体的作用,由内心发出而应对外物,从外部加以制约是为了涵养内心。颜渊照着这些话去做,所以能进步成为圣人,后来学习圣人的人应当牢记在心而不要丢失。因此作箴言来自我警戒,他的“视箴”说:“心本来虚灵,应对外物没有痕迹,操持它有要领,看是准则。遮蔽物交错出现在眼前,内心就会改变,从外部加以制约以安定内心,克制自己回归礼制,久而久之就真诚了。”他的“听箴”说:“人秉承常道,本于天性,知识诱惑物欲变化,于是丧失了正道,那些卓越的先觉者,知道止息就有定见,防止邪念保持真诚,不符合礼的不听。”他的“言箴”说:“人心的活动,通过言语来宣发,发出禁止妄言,内心于是安静专一,何况这是关键,兴起战争或发出善意,吉凶荣辱都由它招致,说话轻率则虚妄,说话繁琐则支离,放纵自己则与物抵触,说出悖理的话则引来违逆,不合礼法的不说,要敬重啊,这是训诫之辞。”他的“动箴”说:“明智的人知道细微的征兆,在思虑中保持真诚,有志之士勉励行为,在行动中坚守原则,顺从天理则宽裕,顺从私欲则危险,仓促时克制念头,战战兢兢自我持守,习惯与本性形成,圣贤同归。”臣查考:这一章的问答是传授心法的关键之言,不是极其明察的人无法察觉其细微之处,不是极其刚健的人无法做出决断,所以只有颜渊能听到,而一般的学者也不可以不努力。程子的箴言阐发亲切,学者尤其应当深入玩味。
有人问:“颜渊问仁,而孔子告诉他这些,为什么呢?”朱熹说:“人禀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仁义礼智的本性具备在心中。仁虽然主要在于爱,但实际上是内心本有的全部美德;礼则主要在于敬,但实际上是天理的规范与条理。然而人有了这个身体,耳目口体之间就不能没有私欲的拖累,从而违背礼而损害仁,那么在自己身上就没有什么可以主宰,而在事物之间颠倒错乱,无所不至了。这就是圣门之学之所以急切地追求仁,而颜渊发问,孔子特别用克制自己回归礼制来告诉他。大概是想让他克制去除自身的私欲,而回归到天理的本然状态,那么内心本有的全部美德将不会离开这里而没有不充分的。”又说:“己,是人欲的私心;礼,是天理的公义。一心之中,这两者不能并存,它们之间的距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出于此则入于彼,出于彼则入于此。所以克制与不克制,回归与不回归,就像手的翻覆,像手臂的屈伸。如果真的想要这样做,其关键本来也在于我自己而已,哪里是别人所能参与的呢?”
又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听,是为了防止外物从外面进入而触动内心;不符合礼的不说、不做,是为了谨慎内心从里面发出而接触外物。”内外同时进步,实践仁德的功夫,不遗余力了。然而仔细体味圣人的言语,以求颜渊所下的功夫,其关键特别在“勿”与“不勿”之间而已。从这里反过来,就是天理;从这里流荡,就是人欲;从这里克制念头,就是圣人;从这里放纵念头,就是狂人。只是毫厘之间的差别罢了,学者能不谨慎地选择吗!
又说:性情的德行,无所不备,而一句话足以穷尽其妙,就是“仁”罢了。所以追求仁的方法,大概也有很多,而一句话足以概括其要点,就是“
克己复礼”而已。葢仁也者,天地所以生物之心,而人所得以爲心者也。惟其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是以未发之前,四德具焉,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统;已发之际,四端着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而恻隐之心无所不通。此仁之体用,所以涵育浑全,周流贯彻,专一心之妙,而爲众善之长也。然人有是身,则有耳目鼻口四肢之欲,而或不能无,害夫仁人而不仁,则其所以灭天理、穷人欲者,将无所不至。此君子之学,所以汲汲于求仁,而求仁之要,亦曰去其所以害仁者而已。葢非礼而视,人欲之害仁也;非礼而听,人欲之害仁也;非礼而言且动焉,人欲之害仁也。知人欲之所以害仁者,在是,于是有以防其本、塞其原,克之、克之而又克之,以至于一旦豁然欲尽而理纯,则其胸中之所存者,岂不粹然天地生物之心,而蔼乎其若春阳之温哉!黙而成之,固无一理之不具,而无一物之不该也;感而通焉,则无事之不得于理,而无物之不被其爱矣。
译不过是“克制私欲,使言行回归礼制”罢了。大概仁,是天地用来化生万物的本心,也是人所禀受而成为自心的依据。正因为人禀受了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在情感尚未发动之前,四种德性都具备,即仁、义、礼、智,而仁能统摄它们;在情感已经发动之时,四种端绪显现,即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而恻隐之心无所不通。这就是仁的本体与作用,之所以能够涵育浑全、周流贯彻,专一于心的精妙,而成为众善之首的原因。然而人有了这具身体,就有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欲望,有时无法避免,这些欲望会妨害仁;人如果不仁,那么那些灭绝天理、放纵人欲的行为,将无所不至。这就是君子的学问,之所以急切地追求仁的原因;而追求仁的关键,也不过是去除那些妨害仁的东西罢了。大概不合礼法而看,是人欲妨害仁;不合礼法而听,是人欲妨害仁;不合礼法而言说和行动,也是人欲妨害仁。知道人欲妨害仁的原因在于此,于是从根本上去防范、堵塞其源头,克制它、克制它,再克制它,直到有一天豁然开朗,欲望尽除而天理纯粹,那么他心中所存留的,难道不是纯粹是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而和乐的样子如同春日暖阳的温和吗?默然地成就它,固然没有一条天理不具备,也没有一种事物不被涵盖;感应而通达,那么没有一件事不符合天理,也没有一种事物不被仁爱所覆盖。
臣按朱熹之于此章发明剖析无复余蕴今具其文如右夫所谓耳目口鼻四肢之欲者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鼻之于臭【古之于香臭通名之曰臭非如今人専以秽爲臭也】四肢之于安佚是也四者之欲未克则欲胜而理泯安得有仁此所以贵乎克也克者战胜攻取之谓私欲害人甚于防贼故必勇往力行克而去之也原宪问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子曰可以爲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克伐怨欲四者皆私意也【原宪之所谓克欲以胜人而非克己之谓】原宪但欲制之而不行便以爲仁夫子所以不许之若克己则奋然决去之辞而非抑遏不行之谓如去恶木不但翦其枝条而必发撅其本根非顔子之大勇圣人肯轻许之哉仁之一字见于经者自仲虺之诰始曰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伊尹继之曰民防常懐懐于有仁前乎此者如虞书所谓好生之德安民则惠即所谓仁而未有仁之名至商书而名始着然其所言大抵皆仁之用顔子之问孔子之答乃仁之体也二帝三王虽无己之可克然舜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成汤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以礼制心其用功初无异于顔子也葢必有顔子之仁而后有二帝三王之仁此成已成物之相爲终始也有天下者曷尝无好仁之心而爲仁之难反甚于学者以物欲之爲害者众也词人作赋乃以是许汉光武焉曰克己复礼允恭乎孝文自今观之光武则诚贤矣然废正后易太子皆私欲之爲也其得以是称乎若唐太宗之济世安民不可谓无仁之用者原其所本亦以其从諌改过粗知所以自克者故其效亦不可揜惟其自克之功少而自纵之失多故仅能爲太宗之仁而不能爲二帝三王之仁惟圣明之君立志务学以帝王爲的而不以汉唐自安则于孔门克复之功,正当俛焉以用其力,必至于天理全而人欲泯,则天下归仁有日矣。臣不胜惓惓。此章书言仁。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贯通也】曽子曰:“唯【唯者应之速而无疑也】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而已矣者,竭尽无余之辞】
朱熹曰:「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用各不同。曽子于其用处,葢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耳。夫子知其真积力久,将有所得,是以呼而告之。曽子果能黙契其指,即应之速而无疑也。」又曰:「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夫子之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譬则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也。自此之外,固无余法,而亦无待于推矣。曽子有见乎此,而难言之,姑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欲人之易晓也。」葢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则「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或曰:「中心爲忠,如心爲恕,于义亦通。」
程頥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逺,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逹道也。此与『违道不逺』异者,动以天尔。」又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又曰:「圣人教人,各因其才。吾道一以贯之,唯曾子爲能逹此。此孔子所以告之也。」曾子告门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亦犹夫子之告曾子也。中庸所谓违道不逺」,是也。斯乃下学上逹之义又曰:「忠恕违道不逺,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此又就下教人。
朱熹又曰:忠是根本,恕是枝叶。一者忠也,以贯之者恕也。忠因恕见,恕由忠出。又曰:天地则无心之忠恕,圣人是无爲之忠恕,学者则有爲之忠恕。或问:圣人之忠即是诚否?曰:然。圣人之恕即是仁否?曰:然。在学者言之,则忠近诚,恕近仁。又曰:忠一本,恕万殊。一本是綂防处,万殊是流行处。又曰:忠恕一贯之注脚也。臣按:一贯之指,朱熹尽之矣。是岂惟学者所当知哉?夫天之于众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而洪纤小大各正性命焉。人君以一身应天下之务,茍不知道之大原,而欲随事随物以应之,各当其理,难
译臣按:朱熹对于这一章的阐发剖析,已经没有遗留的蕴义,现在将其原文列于右边。所谓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就是眼睛对于美色、耳朵对于声音、嘴巴对于味道、鼻子对于气味(古时对于香臭统称为臭,不像今人专门把污秽称为臭)、四肢对于安逸舒适,就是这样。这四种欲望如果不能克制,就会欲望战胜而天理泯灭,哪里还能有仁呢?这就是之所以贵在克制的缘故。克,就是战胜攻取的意思。私欲害人的程度超过防贼,所以必须勇往直前、努力实行,克制并去除它。原宪问:“克制、好胜、怨恨、贪欲这些都不表现出来,可以算是仁了吗?”孔子说:“可以算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算仁,我就不知道了。”克制、好胜、怨恨、贪欲这四种都是私意(原宪所说的克制,是想胜过别人,而不是克制自己的意思)。原宪只是想要抑制它们而不表现出来,就认为是仁,所以孔子不赞同他。如果是克己,那就是奋然决然地去除它,而不是压抑遏制不表现的意思。就像去除恶树,不但剪去它的枝条,而且一定要拔除它的根本。如果不是颜回那样的大勇,圣人肯轻易赞许他吗?“仁”这个字在经书中出现,从《仲虺之诰》开始,说“克宽克仁,彰信兆民”,伊尹接着说“民惟常怀,怀于有仁”。在此之前,如《虞书》所说的“好生之德,安民则惠”,就是所谓的仁,但还没有“仁”的名称,到了《商书》名称才开始显著。然而它们所说的,大体都是仁的作用。颜回的发问、孔子的回答,才是仁的本体。二帝三王虽然没有自我需要克制,但舜所说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成汤的“不近声色,不殖货利,以礼制心”,他们下功夫的起初,与颜回没有什么不同。大概一定要有颜回那样的仁,然后才有二帝三王那样的仁,这是成就自己与成就他人相互作为始终的关系。拥有天下的人,何尝没有好仁的心,但实行仁的困难反而超过学者,因为物欲为害的人众多。词人作赋,却以此赞许汉光武帝,说“克己复礼,允恭乎孝文”。从现在看来,光武确实贤明,但废黜正后、改立太子,都是私欲造成的,他能够以此称许吗?至于唐太宗济世安民,不能说没有仁的作用,推究他的本源,也是因为他听从谏言、改正过错,大致知道如何自我克制,所以他的成效也不可掩盖。只是因为他自我克制的功夫少,而自我放纵的过失多,所以只能做到唐太宗那样的仁,而不能做到二帝三王那样的仁。只有圣明的君主立志务学,以帝王为目标,而不以汉唐为满足,那么在孔门克己复礼的功夫上,正应当俯身用力,一定要达到天理完全而人欲泯灭,那么天下归仁的日子就不远了。臣不胜恳切之情。这一章讲述仁。
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其中。”曾子说:“是。”孔子出去后,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
朱熹说:“圣人的心,浑然是一个理,而广泛应对、曲折恰当,作用各不相同。曾子对于它的作用,大概已经随着事情精细观察并努力实行了,只是不知道它的本体是统一的罢了。孔子知道他长期积累努力,将要有所领悟,所以呼唤他并告诉他。曾子果然能默会其旨意,所以应答迅速而没有疑问。”又说:“尽己之心叫做忠,推己及人叫做恕。孔子的一个理,浑然一体而广泛应对、曲折恰当,譬如天地的至诚无息,而万物各自得到其所。在此之外,固然没有多余的方法,也不需要推究了。曾子对此有所见,但难以言说,暂且借用学者尽己、推己的名目,来阐明它,想让人容易理解。”大概至诚无息,是道的本体,万殊之所以归于一本的原因;万物各自得到其所,是道的作用,一本之所以化为万殊的原因。由此看来,那么“一以贯之”的实质就可以看到了。有人说:“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在义理上也通。”
程颐说:“以己及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离道不远,就是这样。忠恕一以贯之。忠,是天道;恕,是人道。忠是无妄,恕是用来实行忠的。忠是本体,恕是作用,是大本达道。这与‘离道不远’不同的地方,在于动以天罢了。”又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恕。”又说:“圣人教人,各因其才。我的道一以贯之,只有曾子能通达这一点。这是孔子所以告诉他的原因。”曾子告诉门人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也像夫子告诉曾子一样。《中庸》所说的“离道不远”,就是这样。这是下学上达的意义。又说:“忠恕离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这又是就下教人。
朱熹又说:忠是根本,恕是枝叶。一者是忠,以贯之者是恕。忠因恕显现,恕由忠产生。又说:天地是无心的忠恕,圣人是无为的忠恕,学者是有为的忠恕。有人问:圣人的忠就是诚吗?回答说:是的。圣人的恕就是仁吗?回答说:是的。在学者来说,忠接近诚,恕接近仁。又说:忠是一,恕是万殊。一本是统摄处,万殊是流行处。又说:忠恕是一贯的注脚。臣按:一贯的旨意,朱熹已经说尽了。这难道只是学者所应当知道的吗?天对于众形,并非对每一物都刻意雕琢。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而洪纤小大各自正定性命。人君以一身应对天下的事务,如果不知道道的根本,而想要随事随物去应对,各当其理,难
矣。故忠恕者,人君应万务之本也。圣明在上,诚能即先儒之説,深穷其指而力行之,则一心可以宰万物,一理可以贯万事,而圣门之功用在我矣。
译所以,忠恕是君主应对各种事务的根本。如果圣明的君主在位,确实能够依据前代儒者的学说,深入探究其旨意并努力践行,那么一颗诚心就能统御万物,一个道理就能贯通万事,儒家圣学的功效就在我身上了。
中庸【孔子之孙子思作】
程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
朱熹曰:「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谓,庸平常也。」或问名篇之义,程子专以不偏为言,吕氏专以无过不及为説。二説固不同矣,子乃合而一之,何也?曰:「中一名而有二义,程子固言之矣。今以其説推之,『不偏不倚』云者,程子所谓在中之义,未发之前无所偏倚之名也;『无过不及』者,程子所谓中之道也,见诸行事各得其中之名也。盖『不偏不倚』犹立而不近四旁,心之体,地之中也;『无过不及』犹行而不先不后,理之当事之中也。故于未发之大本,则取『不偏不倚』之名,而所以为『无过不及』之本体,固在于是。及其发而得中也,虽其所主不能不偏于一事,然其所以无过不及者,是乃无偏倚者之所为,而于一事之中,亦未尝有偏倚也。故程子又曰:「言和则中在其中,言中则含喜怒哀乐在其中。」而吕氏亦曰:「当其未发,此心至虚,无所偏倚,故谓之中;以此心而应万物之变,无往而非中矣。」是则二义虽殊,而实相为体用,此愚于名篇之义,所以不得取此而遗彼也。曰:「庸字之义,程子以不易言之,而子以为平常,何也?」曰:「唯其平常,故可常而不可易。若惊世骇俗之事,则可暂而不得为常矣。」二説虽殊,其致一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朱熹曰:「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又曰:「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慎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时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葢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而非有所待于外也。
或问中和之义,朱熹曰:「天命之性,万理具焉,喜怒哀乐各有攸当。方其未发,浑然在中,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及其发而皆得其当,无所乖戾,故谓之和。谓之中者,所以状性之德,道之体也。以其天地万物之理,无所不该,故曰天下之大本。谓之和者,所以着情之正,道之用也。以其古今人物之所共由,故曰天下之逹道。」葢天命之性纯粹至善,而具于人心者,其体用之全本皆如此,不以圣愚而有加损也。然静而不知所以存之,则天理昧而大本有所不立矣。动而不知所以节之,则人欲肆而逹道有所不行矣。惟君子自其不睹不闻之前,而所以戒慎恐惧者愈严愈敬,以至于无一毫之偏倚,而守之常不失焉,则爲有以致其中,而大本之立,日以益固矣。尤于隐微幽独之际,而所以慎其善恶之几者愈精愈宻以至于无一毫之差谬,而行之毎不违焉,则爲有以致其和,而逹道之行,日以益广矣。致者,用力而推致之,以极其至之谓致焉。而极其至,至于静而无一息之不中,则吾心正而天地之心亦正,故阴阳动静各止其所,而天地之心亦正矣。动而无一事之不和,则吾气顺而天地之气亦顺,故充塞无间,欢欣交通,而万物于此乎育矣。然则中和果二事乎?曰:「观其一体一用之名,则安得不二?察其一体一用之实,则此爲彼体,彼爲此用,如耳目之能视听,视听之由耳目,亦初非有二也。」臣按:「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此参天地,赞化育之事也,可谓难矣。然求其所以用功者,不过曰敬而已。葢不睹不闻之时而戒惧者,敬也。巳所独知,人所未知之时而致慎者,亦敬也。静时无不敬,即所以致中;动时无不敬,即所以致和。爲人君者,但当恪守一敬,静时以此涵飬,动时以此省察,以此存天
译中庸【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
程颐说:“不偏不倚叫做中,恒常不变叫做庸。”
朱熹说:“中,就是不偏不倚,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的意思;庸,就是平常。”有人问篇名的含义,程颐专门用“不偏”来解释,吕氏专门用“无过无不及”来解释。这两种说法固然不同,您却将它们合而为一,为什么呢?回答说:“‘中’这一个字包含两层含义,程颐本来已经说过了。现在根据他的说法推究,‘不偏不倚’,是程颐所说的‘在中之义’,即情感尚未发动之前,内心没有偏倚的名称;‘无过无不及’,是程颐所说的‘中之道’,即表现在行为上,每件事都恰得其中的名称。大概‘不偏不倚’就像站立时不靠近四方,是心的本体,如同大地的中心;‘无过无不及’就像行走时不先不后,是事理在应对事物时的中道。所以在情感未发的根本处,就取‘不偏不倚’这个名称,而之所以能‘无过无不及’的本体,本来就在这里。等到情感发动而合乎中道时,虽然其所关注的主旨不能不偏向某一件事,但之所以能做到无过无不及,这正是没有偏倚者所表现出的,而在这一件事之中,也未曾有偏倚。所以程颐又说:‘说到和,中就在其中;说到中,就包含了喜怒哀乐在其中。’而吕氏也说:‘当情感尚未发动时,此心极其虚空,没有偏倚,所以叫做中;用这颗心去应对万物的变化,没有一处不是中的。’这样看来,两种含义虽然不同,但实际上互为体用,这就是我在解释篇名含义时,之所以不能取此而舍彼的原因。”问:“‘庸’字的含义,程颐用‘不易’来解释,而您认为是‘平常’,为什么呢?”回答说:“正因为它是平常的,所以才能恒常而不可改变。如果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就只能暂时存在而不能成为恒常了。”两种说法虽然不同,但其旨归是一致的。
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叫做中;发动出来都符合法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行大道。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
朱熹说:“喜怒哀乐,是情感。它们没有发动时,就是本性。因为没有偏倚,所以叫做中。发动出来都符合法度,是情感的正道。因为没有乖违抵触,所以叫做和。大本,是天命赋予的本性,天下的道理,都由此产生,是道的本体。达道,是遵循本性的意思,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路径,是道的功用。”又说:“致,是推究到极致。位,是安守其本位。育,是成就其生命。从戒慎恐惧来约束自己,以至于达到至静之中,没有丝毫偏倚,并且坚守不失,那么极尽其中的境界,天地就各安其位了。从慎独来精纯自己,以至于在应对事物时,没有丝毫差错,并且时时如此,那么极尽和的境界,万物就生长发育了。”大概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我的心端正,那么天地的心也就端正。我的气顺畅,那么天地的气也就顺畅。所以其效验达到如此程度。这是学问的最高功效,圣人的能力,而不是依赖外物的。
有人问中和的含义,朱熹说:“天命赋予的本性,具备万理,喜怒哀乐各有其应当。当它们尚未发动时,浑然处于中,没有偏倚,所以叫做中。等到它们发动而都得其应当,没有乖违抵触,所以叫做和。称之为中,是用来形容性的德性,道的本体。因为天地万物的道理,无所不包,所以说是天下的根本。称之为和,是用来彰显情的正道,道的功用。因为古今人物共同遵循,所以说是天下的通行大道。”大概天命赋予的本性纯粹至善,而具备于人心中,其体用的根本全都是这样,不会因为圣人与愚人的区别而有增减。然而,在静的时候不知道如何存养它,那么天理就会昏暗,根本就无法确立。在动的时候不知道如何节制它,那么人欲就会放肆,通行大道就无法实行。只有君子,在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所秉持的戒慎恐惧更加严格恭敬,以至于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倚,并且常常坚守不失,这就是有所作为以达到中,而根本的确立,日益坚固。尤其在隐微幽独的时候,所谨慎对待善恶的萌芽更加精微细密,以至于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并且行为常常不违背,这就是有所作为以达到和,而通行大道的实行,日益广阔。致,是用功推究以达到极致的意思。而达到极致,以至于在静的时候没有一息不中,那么我的心端正而天地的心也端正,所以阴阳动静各止其所,而天地的心也端正了。在动的时候没有一事不和,那么我的气顺畅而天地的气也顺畅,所以充满无间,欢欣交通,而万物在这里生长发育了。那么中和难道是两件事吗?回答说:“看它一体一用的名称,怎么能不说是两件事?考察它一体一用的实质,那么这就是那的体,那这就是这的用,就像耳目能视听,视听由耳目而来,起初并不是有两个实体。”臣按:“达到中和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发育,这是参赞天地、辅助化育的事情,可以说是很难了。然而寻求其用功的方法,不过就是一个‘敬’字。大概在没有看见没有听见的时候而戒慎恐惧,是敬。在自己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时候而谨慎,也是敬。静的时候无不敬,就是用来达到中;动的时候无不敬,就是用来达到和。作为君主,只应当恪守一个敬字,静的时候用它来涵养,动的时候用它来省察,用它来存养天
理,以此遏人欲。工夫到极处,即所谓致中致和,自然天地位,万物育如箕子《洪范》所谓肃乂哲谋圣,而▯旸燠寒风应之。董仲舒谓:“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百官,正万民,则阴阳和,风▯时,诸福之物莫不毕至。”皆是此理,惟圣主深体力行之,毋惮其难而不爲,则天下之幸也。
译治理天下,以此遏制人的私欲。修养功夫达到极致,即所谓达到中正与和谐,自然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发育,就像箕子在《洪范》中所说的肃、乂、哲、谋、圣,而雨、旸、燠、寒、风相应而至。董仲舒说:“君主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端正百官,端正万民,那么阴阳调和,风雨适时,各种福泽之物没有不全部到来的。”都是这个道理,只有圣明的君主深切体会并切实实行,不畏惧困难而不去做,那就是天下的幸事了。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王肃本有反字,朱熹从之】朱熹曰:「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也。惟君子爲能体之,小人反是。」又曰:「君子之所以爲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取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也。葢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则肆欲妄行,而无所忌惮矣。」
程頥曰:欲知中庸,无如权权须是时而爲中。特以手足胼胝【禹也】闭户不出【顔渊】二者之间取中,便不是中。若当手足胼胝,则于此爲中;当闭户不出,则于此爲中。权之爲言,秤锤之义也。何物爲权义也。
又曰:中字最难识,须是黙识心通。且试言一防,则防之中爲中;一家则防非中,而堂爲中;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爲中。推此类,可见矣。且如初寒时,则薄裘爲中;如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则非中也。三过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爲中;若居陋巷,则不中矣。居陋巷,在顔子之时爲中;若三过其门不入,则非中也。或曰:男女不授受之类皆然。曰:是也。男女不授受,中也;若防祭则不如此矣。
杨时曰:知中则知权,不知权,则是不知中也。如一尺之物,约五寸之中,而执之中也。一尺而厚薄、小大之体殊,则所执者轻重不等矣。犹执五寸以爲中,是无权也。葢五寸之执,长短多寡之中,而非厚薄小大之中也。欲求厚薄小大之中,则释五寸之约,而唯轻重之知,而其中得矣。故权以中行中,因权立中。庸之书不言权,其曰「君子而时中」,葢所以爲权也。
臣按:程頥之论时中,至矣!杨时因其説而推明,亦有补焉。《易》之道,以时义爲主。如干之六爻,当潜而潜,中也;当潜而见,则非中矣。当飞而飞,中也;当飞而潜,则非中矣。他卦亦然。《洪范》三德,当刚而刚,中也;当刚而柔,则非中矣。当正直而正直,中也;当正直而或刚或柔,皆非中矣。推之事事物物,莫不皆然。此人君抚世应物之大权,然必以致知爲本,惟圣明深体焉。
以上论吾道源流之正一
大学衍义卷十一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二
宋 真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吾道源流之正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朱熹曰:「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理之本然也。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人事之当然也。圣人之徳浑然天理,真实无妄,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则亦天之道也。未至于圣,则不能无人欲之私,而其爲德不能皆实,故未能不思而得,则必择善而后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则必固执而后可以诚身。此则所谓人之道也。」不思而得,生知也;不勉而中,安行也;择善,学知以下之事;固执,利行以下之事也。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此诚之之目也。学问思辨,所以择善而爲知;笃行,所以固执而爲仁。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以下,则勇之事也。君子之学,不爲则巳,爲之则必要其成,故常百倍其功。至于愚而明,则择善之效;柔而强,则固执之效也。
吕大临曰:「君子所以学者,爲能变化气质而已。德胜气质,则愚者可进于明,柔者可进于强。不能胜之,则虽有志于学,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已矣。葢均善而无恶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强弱之禀
译孔子说:“君子遵循中庸之道,小人违背中庸之道。君子之所以能遵循中庸,是因为君子能够随时保持适中;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毫无顾忌和畏惧【王肃本有‘反’字,朱熹采纳了此说】。朱熹说:‘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这是平常的道理,乃是天命所应当如此,是精微道理的极致。只有君子才能体现它,小人则与此相反。’又说:‘君子之所以能遵循中庸,是因为他们有君子的德行,而且能随时根据情况取适中;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他们有小人之心,而且无所顾忌。大概‘中’没有固定的形态,随时而存在,这才是平常的道理。君子知道‘中’在于自己,所以能在别人看不见时保持警戒谨慎,在别人听不到时保持恐惧敬畏,从而无时不处于适中;小人不知道有这个道理,就放纵欲望胡乱行事,因而无所顾忌了。’
程颐说:想要了解中庸,没有比权衡更重要的了。权衡必须随着时机而达到适中。如果仅仅在手脚生茧【大禹】和闭门不出【颜回】这两者之间取中,那就不是真正的中。如果应当手脚生茧,那么手脚生茧就是中;如果应当闭门不出,那么闭门不出就是中。所谓权衡,就是秤锤的意思。什么东西是权衡的道理呢?
又说:‘中’字最难认识,必须默默在心领神会。姑且试着说一个例子:在一个防区,防区的中心就是中;在一个家庭,防区的中心就不是中,而厅堂才是中;在一个国家,厅堂就不是中,而国家的中心才是中。推究这类情况,就可以明白了。比如初寒时,穿薄皮衣就是中;如果在盛寒时还穿初寒时的皮衣,那就不是中了。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在大禹和后稷的时代是中;如果住在陋巷,那就不是中了。住在陋巷,在颜回的时代是中;如果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那就不是中了。有人说:男女不亲手交接之类的事情也都是这样。回答说:是的。男女不亲手交接,是中;如果是防祭,就不这样了。
杨时说:知道中就知道权衡,不知道权衡,就是不知道中。比如一尺长的物体,大约五寸处是中,就拿着五寸作为中。如果一尺长的物体厚薄、大小不同,那么所拿持的轻重就不一样了。还执着于五寸作为中,这就是没有权衡。因为五寸的拿持,是长短多寡的中,而不是厚薄大小的中。想要寻求厚薄大小的中,就要放下五寸的约定,只根据轻重来知晓,其中的适中就得到了。所以用权衡来实行中,依据权衡来确立中。《中庸》一书没有谈论权衡,它说‘君子而时中’,大概这就是权衡的意思。
臣按:程颐关于时中的论述,达到极致了!杨时根据他的学说加以推演阐明,也有补益。《易经》的道理,以时义为主。比如乾卦的六爻,应当潜藏就潜藏,是中;应当潜藏却显现,就不是中了。应当飞腾就飞腾,是中;应当飞腾却潜藏,就不是中了。其他卦也是这样。《洪范》中的三德,应当刚强就刚强,是中;应当刚强却柔弱,就不是中了。应当正直就正直,是中;应当正直却有时刚强有时柔弱,都不是中了。推究到万事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是人君治理世事应对事物的重大权衡,但必须以获取知识为根本,只有圣明之君才能深刻体悟。
以上论述吾道源流的纯正
《大学衍义》卷十一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二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的要点一
阐明道术
吾道源流的纯正
诚,是天道的本质。追求诚,是人道的本质。诚,是不需要努力就能符合正道,不需要思考就能获得,从容不迫地符合正道,这是圣人的境界。追求诚,是选择善道并坚定不移地实行。广泛地学习,详细地询问,慎重地思考,明确地辨析,切实地实行。要么不学,学了不能掌握,就不停止;要么不问,问了不能明白,就不停止;要么不思,思了不能得到,就不停止;要么不辨,辨了不能明确,就不停止;要么不行,行了不能笃实,就不停止。别人一次能做到的,我一百次去做;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一千次去做。果真能这样做,即使愚笨也一定变得聪明,即使柔弱也一定变得刚强。
朱熹说:‘诚,是真实无妄的意思。是天理的本然状态。追求诚,是还没有达到真实无妄,而想要达到真实无妄,这是人事的当然要求。圣人的德行浑然天成,真实无妄,不需要思考努力,就能从容符合正道,这也是天道的体现。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就不能没有私欲,而他的德行不能都真实,所以不能不思考就获得,就必须选择善道然后才能明善;不能不努力就符合正道,就必须坚定不移然后才能诚身。这就是所谓的人道。’不思考就获得,是生而知之;不努力就符合正道,是安而行之;选择善道,是学而知之以下的事情;坚定不移,是利而行以下的事情。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这是追求诚的具体条目。学问思辨,是用来选择善道从而获得知识;笃行,是用来坚定不移从而成就仁德。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以下,是勇的事。君子的学习,不做就算了,做了就一定要成功,所以常常加倍努力。至于愚笨变得聪明,是选择善道的效果;柔弱变得刚强,是坚定不移的效果。
吕大临说:‘君子之所以学习,是为了能够变化气质罢了。德行胜过气质,那么愚笨的人就可以进步到聪明,柔弱的人就可以进步到刚强。不能胜过气质,那么即使有志于学习,也只是愚笨不能聪明,柔弱不能自立罢了。大概纯善而无恶的,是性,这是人所相同的。昏明强弱的禀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