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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二十三

大学衍义卷二十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77–184 段

必观之而従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张帷陈甲兵其中】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言欲害令尹也】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遂攻郤氏,且▯之。子恶自杀,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令终,阳匄子】与晋陈及其子弟【晋陈,楚大夫,皆郤氏之党】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巳,进胙者莫不谤令尹【进胙,国中祭祀也,谤诅也】沈尹戌言于子常曰【沈尹戍,楚贤大夫】夫左尹【郤宛】与中廏尹【阳令终】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毁,至于今未止。夫无极,楚之防人也,人莫不知,丧太子建,杀连尹奢【连尹,官名,即伍奢也】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屏蔽也】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楚二先君】无不及者,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迩,亲近之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吴新有君【光新立也】疆场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防以自安也,今子爱防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瓦,子常名】敢不良图。”九月,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译一定要观察他,然后顺从他的意愿来酬答他。”到了宴请的那天,在门左挂上帷帐【在帷帐中陈列甲兵】。费无极对令尹说:“我差点害了你,子恶将对你不利【意思是子恶想要害令尹】。甲兵已经在门里了,你一定不要去。”令尹派人去查看郤氏家,果然有甲兵,于是没有前往,召来鄢将师并告知此事,随即攻打郤氏,并且包围了他们。子恶自杀,郤氏的整个宗族党羽被全部诛灭,杀了阳令终和他的弟弟完以及佗【阳令终,是阳匄的儿子】,还有晋陈和他的子弟【晋陈,是楚国大夫,都是郤氏的党羽】。楚国郤宛的祸难,国内的议论尚未平息,凡是进献祭肉的人没有不诽谤令尹的【进献祭肉,指国内祭祀之事,诽谤即诅咒】。沈尹戌对子常说:“左尹【郤宛】与中廏尹【阳令终】没有人知道他们有什么罪,而你杀了他们却招致诽谤诋毁,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费无极,是楚国的祸害,没有人不知道,他导致太子建流亡,杀害连尹伍奢【连尹,官名,即伍奢】,遮蔽君王的耳目,使君王不明智【屏蔽,遮蔽的意思】。如果不是这样,平王的温和仁惠、恭敬节俭,超过成王和庄王【楚国的两位先君】,没有不及的地方,之所以不能获得诸侯的拥戴,是因为亲近费无极【迩,亲近的意思】。现在你又杀害三个无辜的人来招致巨大的诽谤,几乎就要祸及你自己了。你如果不图谋对策,那还要这智慧做什么?吴国刚刚有了新君【吴光刚刚即位】,边境每天受到惊扰,楚国如果发生大事,你就危险了。明智的人消除祸害以自保,现在你却爱护祸害而自取危亡,真是糊涂极了。”子常说:“这是我的罪过【瓦,是子常的名字】,怎敢不好好图谋。”九月,子常杀了费无极和鄢将师,诛灭了他们的全部宗族,以此向国人谢罪,诽谤的言论这才停止。

臣按:费无极之陷郤宛也,岂不寃哉!郤宛未尝欲饮子常,子常未尝欲就郤氏以饮也。凿空造端,缔怨梯祸,既劝以甲兵,献子常,又従而防之。帷兵在门,有实可验,子常安得而不信诸?三族无罪而诛,由无极一言以陷之也。呜呼!酷哉!善乎沈尹戌之言也,曰:「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夫人君之耳目本自聪明,防人翳之,于是耳不得闻天下之利害,目不得覩天下之是非,块然孤立,若聋瞽然。」斯语也,岂独为无极哉?古今防人之害,此一语足以蔽之矣。

吴王阖闾以伍子胥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伐越人。后阖闾伐越,越迎击败吴于姑苏。阖闾死,子夫差立,习战射,败越于夫椒。越王勾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防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吴王将许之,伍子胥曰:“越王为人能辛苦【能音耐】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其后吴王夫差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吴之有越,腹心之疾也。王不先越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大败齐师以归,益疏子胥之谋。其后吴王又将伐齐,越王勾践乃率众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嚭既数受越赂,日夜为言,而吴王信嚭之计。伍子胥谏,愿释齐而先越,吴王不听。太宰嚭因防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子胥仰天叹曰:“嗟乎,防臣嚭为乱矣。”告其舍人曰:“而县吾目于东门,以观越之入吴也。”乃自刭。吴王怒,取子胥尸,盛于鸱夷【革囊也】浮之江。吴人怜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臣按:子胥,先王之谋臣,与国同体,故其谏夫差也,欲专意于越而后齐。金石之忠,蓍▯之智,未有加焉者也。宰嚭身为大臣,受越重赂,而反防之。子胥之死,曾未十年,而越灭吴矣。观嚭防胥之辞,一曰怨望,二曰怨望。夫为人臣而怨其君,此必诛之罪也。故嚭以此中之后之防人,欲陷大臣之忠直者,率祖此术。然则人臣有怨于其君,果可诛乎?曰:怨若一而情不同。夫子之事亲,虽劳不怨;臣之事君,亦然。而大舜之有怨慕,小雅之有怨诽,何耶?盖劳不怨,其常也。至于怀诚抱义而君亲不之察,则或呼天以自愬曰:「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曰:「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至《离骚》之作,亦自怨生,而存国安君之义。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斯怨也,祗所以为忠且孝与?若子胥之怨有无,固未可知。縦使有之,亦必为忧国爱君而发。夫差以嚭之防而遽诛之,宜其亡国也。后之防臣有以怨望诬君子者,其深察之。

衞侯占梦嬖人【以能占梦见爱】求酒于太叔僖子【僖子太叔遗】不得,与卜人比而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弗去,惧害【托占梦而言】乃逐太叔遗,遗奔晋。

臣按:大臣,重任也;卜梦,贱工也。以大臣之重,而为贱工者,私求弗获,假卜梦以倾之,足以知衞侯之不明也。其后汉孝武时,丘子明之属,以卜筮射蛊,因公行诛,恣意所为,以破灭闻者,不可胜数。近世亦有郭天信之流,受赂荐人,至于卿相,盖其托卜筮也。若出于无心,而不知其实有心也。呜呼!戒哉!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巳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孟子前丧父,后丧母,逾过也】公曰:诺【然仓之说】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三鼎士祭礼,五鼎大夫祭礼】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臣按:小人之防毁君子,必先探人主之意而

译臣按:费无极陷害郤宛,难道不冤枉吗!郤宛未曾想请子常喝酒,子常也未曾想去郤氏家喝酒。凭空捏造事端,结怨招祸,既劝子常带甲兵去,献给子常,又跟着去防备他。兵器就在门口,有事实可以验证,子常怎么能不信呢?郤宛三族无罪而被杀,是因为费无极一句话陷害了他。唉!残酷啊!沈尹戌的话说得好,他说:“遮蔽君王的耳目,使君王不聪明。人君的耳目本来自己就是聪明的,有人去遮蔽它,于是耳朵听不到天下的利害,眼睛看不到天下的是非,孤立无援,像聋子瞎子一样。”这话,难道只是针对费无极说的吗?古今防备人的祸害,这一句话足以概括了。

吴王阖闾凭借伍子胥的计谋,向西攻破强大的楚国,向北威慑齐国和晋国,向南讨伐越人。后来阖闾讨伐越国,越国迎击,在姑苏打败了吴军。阖闾死去,儿子夫差即位,练习战射,在夫椒打败了越国。越王勾践于是率领剩下的五千人驻扎在会稽山上,派大夫文种带着厚重的礼物送给吴国太宰嚭,请求讲和,请求把国家托付给吴国做臣属。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说:“越王这个人能吃苦耐劳,现在君王不消灭他,以后一定会后悔。”吴王不听,采用了太宰嚭的计策,与越国讲和。那以后吴王夫差兴兵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吴国有越国,是心腹之患。君王不先对付越国却去致力于齐国,不也是错了吗?”吴王不听,大败齐军后回国,更加疏远伍子胥的计谋。那以后吴王又要讨伐齐国,越王勾践于是率领众人帮助吴国,并且用珍贵的宝物献给太宰嚭。太宰嚭既然多次接受了越国的贿赂,日夜为越国说话,吴王相信了太宰嚭的计策。伍子胥劝谏,希望放弃齐国而先对付越国,吴王不听。太宰嚭于是进谗言说:“伍子胥为人刚暴少恩,前几天君王想讨伐齐国,伍子胥认为不可以,君王最终讨伐了齐国而取得了大功,伍子胥以他的计谋不被采用为耻,常常心中不满怨恨,希望君王早点图谋他。”吴王说:“没有你的话,我也怀疑他。”于是派使者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说:“你用这把剑自杀吧。”伍子胥仰天长叹说:“唉,奸臣太宰嚭作乱了。”告诉他的门客说:“把我的眼睛悬挂在吴国东门上,以观看越国人进入吴国。”于是自刎而死。吴王愤怒,取出伍子胥的尸体,装在皮囊里,漂浮在江中。吴国人怜悯他,在江边祭祀他,因此命名为胥山。

臣按:伍子胥是先王的谋臣,与国家同为一体,所以他劝谏夫差时,想要专心对付越国然后再对付齐国。金石般的忠诚,蓍草般的智慧,没有超过他的了。太宰嚭身为大臣,接受了越国的重赂,反而进谗言陷害伍子胥。伍子胥死后,不到十年,越国就灭掉了吴国。看太宰嚭陷害伍子胥的话,一是说怨恨,二是说怨恨。作为臣子而怨恨他的君主,这一定是该杀的大罪。所以太宰嚭用这一点中伤伍子胥,后来的奸臣想要陷害忠直的大臣,大抵都沿用这种手段。那么,臣子对君主有怨恨,果真可以杀吗?回答说:怨恨虽然一样但情况不同。儿子侍奉父母,虽然劳累也不怨恨;臣子侍奉君主,也是这样。然而大舜有怨恨思慕,《小雅》中有怨恨诽谤,为什么呢?大概劳累而不怨恨,是常理。至于怀着诚意抱着道义而君主父母不体察,那么有时会呼天自诉道:“父母不爱护我,对我有什么呢?”说:“天生下了我,我的命运在哪里?”到了《离骚》的创作,也是从怨恨产生的,而保存国家安定君主的道义。一篇之中,多次表达这个意思。这种怨恨,难道只是忠诚和孝顺吗?至于伍子胥的怨恨有无,固然不可知。即使有,也一定是因为忧国爱君而发出的。夫差因为太宰嚭的谗言就立刻杀了他,难怪他要亡国。后来的奸臣用怨恨来诬陷君子,应当深入考察。

卫国国君占卜梦境,宠爱的人向太叔僖子求酒,没有得到,就和占卜的人勾结告诉国君说:“君王有大臣在西南角,不赶走他,恐怕有害。”于是驱逐太叔遗,太叔遗逃奔到晋国。

臣按:大臣,是重任;占卜梦境,是低贱的工匠。以大臣的重任,却成为低贱工匠的私求得不到,借占卜梦境来倾覆他,足以知道卫国国君的不明察。那以后汉孝武帝时,丘子明之类的人,用占卜射蛊,借公家名义行诛杀,恣意妄为,因而破灭闻名的人,不可胜数。近代也有郭天信之类的人,接受贿赂推荐人,以至于做到卿相,大概也是借占卜的缘故。如果出于无心,却不知道其实是有心的。唉!警惕啊!

鲁平公将要出行,宠爱的人臧仓请求说:“往日君王出行,必定命令主管官员知道去哪里,现在车马已经驾好了,主管官员不知道去哪里,敢请问。”平公说:“将要去见孟子。”臧仓说:“为什么呢?君王所做的身轻于匹夫的事,是因为认为他贤德吗?礼义由贤者发出,而孟子后来的丧礼超过了前面的丧礼,君王不要见他。”平公说:“好。”乐正子入见说:“君王为什么不见孟轲呢?”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后来的丧礼超过了前面的丧礼,因此不去见他。”乐正子说:“为什么呢?君王所说的超过,是前面以士的身份,后面以大夫的身份,前面用三鼎,后面用五鼎吗?”平公说:“不是,是说棺椁衣衾的美观。”乐正子说:“这不是所说的超过,是贫富不同。”

臣按:小人的谗毁君子,必定先探察人主的心意而

为说,以▯惑之。鲁平公之欲见孟子,以其有礼义也。臧仓觇知其意,乃以孟子后丧逾前丧,毁之,谓其厚母薄父于礼义为有愆也。平公果惑其言,不复往见。盖真以臧仓之毁为然也。小人之能转移人主之意,类如此。殊不知孟子之后丧逾前丧者,非于父母有所薄厚,由其贫富不同尔。夫丧礼称家之有无,孟子前贫后富,故治丧之厚薄视其力焉,正所谓义也。乌得谓之逾哉?乐正子之辨甚明,而终不能回平公之惑者,以臧仓之言先入故也。小人诬善之辞,岂不可畏也哉!

译臧仓进谗言,用〇来迷惑鲁平公。鲁平公想要会见孟子,是因为孟子通晓礼义。臧仓窥探到他的心意,便以孟子后丧的排场超过前丧为由,诋毁孟子,说他在礼义上对母亲厚待、对父亲薄待,是有过失的。鲁平公果然被他的话迷惑,不再前往会见孟子。大概是真的认为臧仓的诋毁是事实。小人能够改变君主的心意,大抵都是这样。却不知道孟子后丧超过前丧,并不是对父母有厚薄之分,而是因为当时贫富状况不同罢了。丧葬礼仪应当根据家庭的贫富来定,孟子先前贫穷后来富有,所以治丧的厚薄是依据他的财力来决定的,这正是符合道义的做法。怎么能说是超过礼制呢?乐正子的辩驳非常明白,但最终不能挽回鲁平公的迷惑,是因为臧仓的话先入为主。小人诬陷善人的言辞,难道不可怕吗!

邹忌为齐相,田忌为将,不相恱。公孙闬【齐人】谓邹忌曰:“公何不为王谋伐魏?胜,则君之功也。战不胜,田忌不进【无功不进用也】战而不死,曲桡而诛【曲桡谓师不直前而败,汉法逗桡有诛】邹忌以为然,乃说王使田忌伐魏。三战三胜,邹忌以告公孙闬。闬乃使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吉否【大事谓反叛也】卜者出,因令人捕卜者,验其辞于王前,田忌遂走。

臣按:公孙闬此谋,可谓浅矣。岂有谋畔其君而卜于市者哉?威王,明主也。傥田忌出而与辨,其事必直,而邹忌屈矣。何走之遽耶?夫防巧多端,惟以理察之,则其诬可以坐照;不然,未有不堕其欺者。

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数破走秦军。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赵王疑之,使赵葱与顔聚代将,杀牧,废尚。后五月,翦击破赵,掳王迁。臣按:郭开受秦金而谗李牧,卒以亡赵。盖由有防邪嗜利之臣,然后敌间得行,兵法之所谓内间也。人主不察,鲜不堕其机者。

屈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记,明于治乱,嫺于辞令【嫺音闲,习也】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原属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防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防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

臣按:楚怀王之于屈平,知其贤而任之矣。一闻上官大夫之防,遽怒而疏之,何耶?人君之患,莫大于与臣下争能。方王之使平草宪令也,意必假手于平,而俟其成以为已出。上官大夫窥见此指,故防之于王,谓平以此矜众而伐功,是正触王之所忌也。平之见疏也,宜哉!大抵奸人之欲激怒其君者,必觇上意之所忌。屈平之见疏,由上官大夫以王之所忌而激之也。夫惟圣明之君,德度如天,▯之而不喜,激之而不怒者,其庶免于防贼之害乎?

汉武帝时,顔异以防直至九卿。上与御史大夫张汤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恱。”汤又与有隙。及人有告异以它议事下汤治。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非谓非毁时政也】论死。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比则例也,言自是遂为例也】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臣按胡寅曰:腹诽之法,不亦异哉!自尧舜大圣,犹以知人为难。知人之道,必自听言始。是故敷奏以观其言,明试以考其功,庶几乎尽之。而大奸似忠,大佞似信者,尚不得而知也。今乃探其心腹之隠而罪之。夫人心难测,甚于知天。腹之所藏,何従而验?今指孝子曰:「尔欲悖父」;指忠臣曰:「尔欲背君」;指防士曰:「尔欲穿窬」;指义士曰:「尔欲为盗贼」。尔虽未言,未为,吾知尔之心也。然则凡所恶者,孰不可杀耶?夫管蔡将叛,周公不知;而张汤乃能隔皮肉骨血,见人顺逆之情。吁!亦异矣。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其于宰子曰:「吾听其言而观其行。」虽心如明镜,物无遁情,终不立逆探臆度之法。后之人臣,不幸有遭腹诽之防者,明主其尚察之。

汉武帝天汉末【天汉年号也】赵人江充为赵敬肃王客,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诣阙,告赵太子阴事,太子坐废。上召充入见,奇之,与语政事,大恱,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举劾无所避,上以为忠直,所言皆中意。尝従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

译邹忌担任齐国相国,田忌担任将军,两人彼此不和睦。公孙闬对齐忌说:“您为什么不替大王谋划攻打魏国?如果取胜,那是您的功劳。如果战败,田忌也不会被重用;如果打了仗却没有战死,因军队溃败而获罪。邹忌认为有理,于是游说大王派田忌攻打魏国。田忌三次作战三次获胜,邹忌把情况告诉公孙闬。公孙闬就派人拿着十金在集市上占卜,说:“我是田忌的门客,我们三次作战三次获胜,声威震动天下,想要做大事,吉利吗?”占卜的人出来后,公孙闬就让人逮捕占卜的人,在齐王面前验证他的话,田忌于是逃走。

臣按:公孙闬的这个计谋,可以说是很浅陋了。哪有谋划背叛君主却在集市上占卜的人呢?齐威王是英明的君主。如果田忌出来辩解,事情必定会澄清,而邹忌就会理屈。为什么田忌逃跑得这么匆忙呢?防备奸巧的手段多种多样,只有用道理去考察,那么诬陷就可以立刻看清;如果不这样,没有不落入欺骗圈套的。

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多次打败秦军。王翦对此很厌恶,于是给赵王宠臣郭开等人很多金钱,让他们做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打算与秦国勾结背叛赵国,以便从秦国那里多获取封地。”赵王怀疑他们,派赵葱和顔聚代替他们领兵,杀了李牧,废黜了司马尚。五个月后,王翦击破赵国,俘虏了赵王迁。臣按:郭开接受秦国的金钱而谗害李牧,最终导致赵国灭亡。大概是因为有防范邪恶却贪图利益的臣子,然后敌国的间谍才能得逞,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内间。君主不加以明察,很少有不落入其圈套的。

屈原是楚国王族同姓。担任楚怀王的左徒,见闻广博记忆力强,通晓治乱之道,擅长辞令。在朝廷内与大王谋划商议国家大事,发布号令;在朝廷外接待宾客,应对诸侯。大王非常信任他。上官大夫和他同列,争宠而心里嫉妒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原起草的稿子还没有定稿。上官大夫看见了想夺走它,屈原不给。上官大夫就谗毁他说:“大王让屈原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出一道法令,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做得到。’”大王发怒而疏远了屈原。屈原痛心大王听信谗言而不明察,谗谄之徒遮蔽了圣明,邪曲之人危害公正,端方正直之人不被容受。所以忧愁深思而创作了《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

臣按:楚怀王对于屈原,知道他的贤能而任用他了。一听到上官大夫的谗言,就发怒而疏远他,为什么呢?君主的祸患,没有比与臣下争能更大的了。当大王让屈原起草法令时,心里必定是借他的手,而等待他完成后当作是自己出的。上官大夫窥探到这种意图,所以在王面前谗毁,说屈原以此夸耀众人并自夸功劳,这正是触犯了大王所忌讳的。屈原被疏远,是理所当然的!大体上奸人想要激怒君主,必定窥探君主心里所忌讳的。屈原被疏远,是因为上官大夫用大王所忌讳的事来激怒他。只有圣明的君主,德行度量像天一样,赞美他不高兴,激怒他不发火,大概可以免于谗贼的伤害吧?

汉武帝时,顔异因谗言而官至九卿。皇上与御史大夫张汤制造白鹿皮币,询问顔异。顔异说:“现在王侯朝贺用苍璧,价值数千钱,而它的皮荐反而值四十万钱,本末不相称,天子不高兴。”张汤又与他有嫌隙。等到有人告发顔异以其他议论交给张汤审理。顔异与客人说话,客人说新颁布的法令有不便之处,顔异不回答,只是微微反唇。张汤上奏判顔异:“九卿见法令不便,不向朝廷进言而在心里非议,判处死刑。从此以后就有了腹诽之法。从此公卿大夫大多谄媚取容了。

臣按胡寅说:腹诽之法,不也很奇怪吗!自从尧舜大圣,还认为知人是难的。知人的道理,必定从听言论开始。所以铺陈奏章来观察他的言论,明确试用以考核他的功绩,差不多可以尽善了。而大奸似忠,大佞似信的人,尚且不能知道。现在竟然探求他心腹里的隐秘而治罪。人心难以测度,甚于知道天意。肚子里所藏的,从哪里去验证?现在指着孝子说:“你想违背父亲”;指着忠臣说:“你想背叛君主”;指着廉洁的人说:“你想挖墙洞偷窃”;指着义士说:“你想做盗贼”。你虽然没有说,没有做,我知道你的心。那么凡是所厌恶的人,谁不可以杀呢?管叔、蔡叔将要叛乱,周公不知道;而张汤却能隔着皮肉骨血,看见人顺逆的情意。唉!也太奇怪了。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他对宰我说:“我听他的言论而观察他的行为。”虽然心像明镜,事物没有隐藏的情状,终究不设立预先推测臆断的法令。后来的臣子,不幸有遭受腹诽之谗的,英明的君主还是应该明察。

汉武帝天汉末年,赵人江充做赵敬肃王的门客,得罪了太子刘丹,逃亡到京城,告发赵太子的阴私,太子因此被废黜。皇上召江充入见,认为他奇特,与他谈论政事,非常高兴,因此受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让他督察贵戚近臣逾越礼制奢侈的人。江充举劾无所回避,皇上认为他忠直,所说的都符合心意。曾经跟随皇上到甘泉宫,遇见太子家的使者乘车马在驰道中行驶,江充把他交给属吏。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江充不听,于是上奏皇上说:“人臣应当像这样啊。”深受

信用,威震京师。

译信用,威震京师。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衞后所生】及长,仁恕温谨,上嫌其才能少,不类已,而所幸王夫人等皆生子,皇后太子宠寖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每行幸,以后事付太子有所平决,还白其最【最凡目也】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寛厚多所平反【反音翻】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恱。羣臣寛厚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太子知之,心衔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等常微伺太子过失,辄増加白之。上尝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黙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泣涕处,而佯语笑,上怪之,微问知其情,乃诛融。是时方士及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妬忌更相告讦,上怒所杀宫人,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使人入宫掘地求蛊,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不道,当奏闻。少傅石德惧并诛,因谓太子曰:“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耶,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収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计。”且上疾在甘泉,皇后与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耶?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之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従德计収捕充等,自临斩之,使舍人持节白皇后,出武库兵,发长乐宫衞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亡归甘泉,言状上曰:“太子心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引兵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太子兵败出亡,东至湖,匿泉鸠里。主人家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入室距户自经。皇孙二人并遇害。后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会髙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寃。上大感悟,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髙庙神灵使教我,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寃之。

臣按:戾园之祸,由江充之防,是则然矣。而所以致江充之防者,其失有四焉。方太子之生也,武帝甚爱之。迨其后也,后宫嬖幸多,王夫人等皆生子,皇后太子宠寖衰。于是用法大臣毁之,黄门小臣又毁之。其卒也,江充兴巫蛊事,陷之以死。大抵防人之为防,必先窥伺上意,上意所向,防人亦向之;上意所背,防人亦背之。惟帝之于太子,眷意先有所移,然后臣下従风而靡,其失一也。当苏文之谮也,帝当考覈其实,有则太子谴,无则苏文诛,二者必居一于此。顾乃泯焉不问,遽増太子宫人以媿之,是则浸润之谮、肤受之愬行矣。自今小人为防者,谁复忌惮?其失二也。太子无他职,问安视膳而已。父子之亲,岂容一日不相接哉?自衞后之宠衰,太子希得进见。方常融之谮,犹能微察其情,为之诛融,盖父子之情未尽隔塞故也。其后帝幸甘泉而太子不従,家吏请问而帝不之报,父子之间乖隔至此,欲无防间之入得乎?其失三也。江充以告赵太子阴事而得幸,是其倾险有素,又尝以太子家使车马属吏而白奏焉,是其仇憾有素。帝治巫蛊之狱,不属之他人而属之充,以倾险之人挟仇憾之意,则其致螫于太子必矣。而帝曾不之察,是假以斧斤而使之戕伐国本,其失四也。虽然,四者其事尔,而本原实出于一心。帝惟其多欲也,故宠嬖盛而庶孽

译当初,武帝二十九岁时,生下了戾太子,非常宠爱他(他是卫皇后所生)。等到太子长大,为人仁厚宽恕、温和谨慎,武帝嫌他才能较少,不像自己,而受宠爱的王夫人等人都生了儿子,皇后和太子的恩宠逐渐衰退,太子常有不安全感。武帝每次出行巡幸,就把后宫事务交给太子处理裁决,回来后再报告给他(“最”指大略、概要),武帝也没有异议,有时甚至不过问。武帝执法严厉,多任用严酷苛刻的官吏,太子宽厚仁慈,平反了许多冤案(“反”音同“翻”),虽然深得百姓人心,但执法的大臣们都不高兴。群臣中宽厚的人都依附太子,而严酷执法的人都诋毁他。奸邪之臣多结党营私,所以太子的赞誉少而诋毁多。武帝与诸子关系疏远,皇后很少能见到太子,太子曾去拜见皇后,过了很久才出来。黄门苏文向武帝告发说:“太子与宫女嬉戏。”武帝因此增加了太子宫中的宫女,太子知道了这件事,心里怨恨苏文。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等人常常暗中窥探太子的过失,就夸大其词地报告武帝。武帝曾经心情稍有不快,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说太子面露喜色,武帝沉默不语。等到太子到来,武帝观察他的面容有哭泣过的痕迹,却假装谈笑,武帝感到奇怪,暗中询问得知实情,于是杀了常融。这时方士和神巫多聚集在京城,大都是邪道迷惑众人,女巫往来于宫中,教美人消除灾厄,每间屋子都埋下木偶进行祭祀,于是因嫉妒猜忌而互相告发,武帝愤怒之下杀害宫女,牵连到大臣,死者有数百人。武帝心中已经起疑,曾经白天睡觉梦见数千个木偶拿着棍棒想要打他,武帝惊醒,因此身体不舒服,于是常常恍惚健忘。江充自认为与太子有嫌隙,见武帝年老,担心武帝去世后会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进谗言,说武帝生病是巫蛊作祟。于是武帝任命江充为使者审理巫蛊案件,派人进入宫中挖地寻找蛊毒,江充说在太子宫中挖出的木偶尤其多,又有书写不祥话语的帛书,应当上奏禀报。少傅石德害怕被一起诛杀,于是对太子说:“巫师和使者挖地找到了证据,不知是巫师放置的呢,还是确实有此事?无法自明,可以假借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进监狱,彻底查究他们的奸计。”况且武帝病在甘泉宫,皇后和家吏请问病情都不予答复,武帝生死未卜,而奸臣如此行事,太子难道不念及秦朝扶苏的事吗?太子说:“我是人子,怎能擅自诛杀?不如回去谢罪,侥幸得以无罪,我将前往甘泉宫。”而江充逼迫得很紧,太子计无所出,于是听从石德的计策逮捕江充等人,亲自监斩,派舍人持符节禀告皇后,取出武库兵器,征发长乐宫卫卒,长安城大乱,传言太子谋反。苏文逃回甘泉宫,陈述情况,武帝说:“太子心中恐惧,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发生这种变故。”于是派使者召太子,使者不敢前进,回来报告说:“太子谋反已成,想要杀我,我逃回来了。”武帝大怒,赐给丞相玺书说:“捕杀谋反者,自有赏罚。紧闭城门,不要让谋反者逃出。”太子率兵到长乐宫西阙下,遇到丞相军队,交战,太子兵败出逃,向东到了湖县,藏在泉鸠里。主人家发觉,官吏包围抓捕太子,太子入室抵门自缢。两个皇孙也一同遇害。后来官吏百姓以巫蛊互相告发,查验大多不实。武帝渐渐知道太子只是惶恐并无他意,恰逢高寝郎田千秋上紧急奏章,为太子鸣冤。武帝大受感悟,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难以说清,只有你明白并非如此。”这是高庙神灵让我明白,立即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而灭江充全族。武帝怜悯太子无辜,于是建造思子宫,在湖县建造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感到冤屈。

臣按:戾太子之祸,由江充的谗言所致,这是对的。而导致江充进谗言的原因,过失有四。当太子出生时,武帝非常宠爱他。等到后来,后宫受宠幸的人多,王夫人等都生了儿子,皇后和太子的恩宠逐渐衰退。于是执法的大臣诋毁他,黄门小臣又诋毁他。最终,江充兴起巫蛊之事,陷害太子致死。大抵谗言之所以能得逞,必定是先窥探皇上心意,皇上心意所向,谗言者也趋向之;皇上心意所背,谗言者也背离之。唯独武帝对太子,眷顾之意先已转移,然后臣下随风倒伏,这是过失一。当苏文进谗言时,武帝应当考察其实情,有则太子受谴,无则苏文被诛,二者必居其一。然而武帝却漠然不问,急忙增加太子宫中的宫女来羞辱他,这是让浸润之谮、肤受之愬得逞了。从此小人进谗言,谁还忌惮?这是过失二。太子没有其他职务,只是问安侍膳而已。父子之亲,岂能一日不相见呢?自从卫皇后恩宠衰退,太子很少能进见。当常融进谗言时,武帝还能暗中察知其情,为他诛杀常融,大概父子之情尚未完全隔绝的缘故。后来武帝幸临甘泉宫而太子不跟随,家吏请问而武帝不答复,父子之间乖隔至此,想要没有谗言介入,可能吗?这是过失三。江充因告发赵太子阴私而得宠幸,是他倾险有素,又曾以太子家使车马属吏而白奏,是他仇憾有素。武帝审理巫蛊案件,不委托他人而委托江充,以倾险之人挟仇憾之意,那么他加害太子是必然的。而武帝却不加察,这是假借斧斤让他戕害国家根本,这是过失四。虽然如此,这四者是事象,而本源实出于一心。武帝因为多欲,所以宠幸盛而庶孽

蕃,爱憎之意既形,储副之位安得而定?惟其多惑也,故溺于方士巫觋之说,精神意虑久已昏乱。及年老气惫,百邪乘之,于是妖言煽于外,妖梦感于内,巫蛊之事由此而起。使其以董仲舒正心之言铭诸盘杅,朝夕是戒,顾安有是哉?江充防贼小人,其情无足论者,独推原武帝之失,以儆来者云。

译如果爱憎的意图已经显露,储君太子的地位又怎能安定呢?正因为武帝多疑惑,所以沉溺于方士和巫婆神汉的言论,精神思虑长久以来已经昏乱。等到年老气衰,各种邪气趁机而入,于是妖言在外部煽动,妖梦在内部感应,巫蛊之事由此兴起。假如武帝把董仲舒关于端正心志的言论刻在盘盂上,朝夕以此为警戒,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事呢?江充防备奸邪小人,他的用心不值一提,这里只是推究武帝的过失,用来警示后人罢了。

汉哀帝时,中山王箕子【中山国名,箕子王名】有眚病【妖病也】祖母冯太后【冯太后,中山王母,汉制诸侯王母祖母亦称太后】自养视,数为祷祠解【解,犹人言赛谢也】上遣谒者张由将医治之【谒者,官名】由素有狂易病【所谓病风丧心也】病发,怒去西归长安。尚书簿责由擅去状【尚书,官名,责其何故擅去,令其书于簿也】由恐,因诬言中山太后祝诅上及傅太后。傅太后与冯太后并事元帝,追怨之。因是遣御史案验,数十日无所得,更使中谒者治之,受傅太后指,诬奏云祝诅谋杀上,立中山王。王乃饮药自杀,宜乡侯参等死者十七人【参,冯大后弟,中山王舅】张由以先告,封侯。史臣班固曰:诗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宜乡侯参鞠躬履方,择地而行,可谓淑人君子。然卒死于罪,不能自免,哀哉!防邪交乱,贞良被害,自古而然。经曰:“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冯参姊弟亦云悲矣。

臣按:张由祝诅之谮,特欲以自解其将命擅去之罪耳。使哀帝能遣外朝臣之知大体者讯之,则其诬立见矣。而傅太后乃以宿怨谕意,指以成其狱,使冯氏之门无罪而死者十七人,而诬告者乃有封侯之赏。是时汉祚▯亡,君德不竞,而母后以私意杀诸侯王之祖母与外戚之贤者。未几,傅氏一门还自及焉。天有显道,厥类惟彰,斯之谓矣。班固之言,至今读之,犹使人陨涕也。

汉安帝时,杨震为太尉。时乳母王圣缘恩放恣,圣女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中常侍樊丰等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又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各起园宅庐观,役费无数。震数上疏切谏,帝不平之。而丰等皆侧目愤怨。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怒,収考诏狱。震复上书救之,帝不省,竟诛腾。丰等遂共谮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帝遣使者収震印绶。丰等复谮之,诏遣还本郡。震行至城西,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因饮酖卒。

臣按:樊丰之谗杨震曰「怨怼」,亦犹石显之谗萧望之曰「怨望」也。怨在心,未形于事,未露于言。显与丰曷従知之?亦何异张汤之谮顔异曰「腹诽」也?探腹心之隠,而加人以暧昧之罪,非遇至明之主,其谁能辨之?然则其果难辨与?曰:特患人主无意耳。傥有意焉,何患其难辨?曰:尔之言,彼曰「怨望」,以何事知之?尔之言,彼曰「怨怼」,以何事知之?为之有何迹?覩之有何人?则有无虚实,亦可以坐判矣。犹听讼焉:彼曲也,以何事而见其曲?彼直也,以何亊而见其直?未有指心腹未形者,而可以蔽其辞也。虽然,听讼不若无讼,辨谗不若无谗。使为人上者,心正意诚,私邪不能蔽公,听并观,信任无所倚,则魑魅詟于震霆,雨雪消于见睍。虽有善为谗者,且不敢为矣。此,人主守约之方也。

汉质帝即位,梁太后临朝,委政宰辅。李固所言【固为太尉】太后多従之。黄门宦官为恶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初,顺帝时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免百余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旨,共作飞章诬奏曰:“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山陵未成,违矫旧政。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之罪衅,事合诛辟。书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书。太后不听。冀等置毒以进,帝崩。固请立长君,冀不従。策免固,杀之。

臣按:李固陪辅初政,斥恶党,清滥官,正其宜也。而谗者乃以违矫旧政为言。夫父之道,有不待三年而改者,臣尝论之于前矣。必曰斥恶党、清滥官为违矫旧政,则四凶在朝,尧未及去,而舜去之,毋亦违尧之政耶?自梁冀之党,以是谮固;至我朝司马光辅宣仁,更王安石等所剏新法,而熙丰小人亦以是谮光。其后绍述之论兴,卒为宗社之祸。吁!可不戒哉!

  以上论憸邪罔上之情一

  大学衍义卷二十二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译汉哀帝时,中山王刘箕子患有邪祟之病,他的祖母冯太后亲自侍奉照料,多次祈祷祭祀以解除灾祸。皇上派遣谒者张由率领医生前去医治。张由向来患有精神错乱的疾病,病发后,愤怒地离开西归长安。尚书责问张由擅自离去的罪状,张由恐惧,便诬告中山太后诅咒皇上及傅太后。傅太后与冯太后一同侍奉元帝,心中怀有旧怨。借此机会,派遣御史查办,数十天没有查出结果,又派中谒者审理,接受傅太后的指使,诬告奏称中山太后诅咒并谋害皇上,意图拥立中山王。中山王于是服毒自杀,宜乡侯冯参等十七人被处死。张由因为先告发,被封为侯。史臣班固说:《诗经》称“庄重威严的仪态,是道德的准则”,宜乡侯冯参恭敬谨慎地遵循正道,选择合适的方式行事,可称得上是善良正直的君子。然而最终死于罪祸,不能保全自己,真是悲哀啊!防范奸邪相互勾结扰乱朝政,忠良之人被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诗经》说:“心中的忧愁啊,泪水已经落下。”冯参姐弟的遭遇也真是可悲啊。

臣按:张由关于诅咒的诬陷,只是想以此开脱自己奉命行事却擅自离去的罪责罢了。假如哀帝能派遣懂得大体的外朝大臣去审讯,那么他的诬告就会立刻暴露。然而傅太后却凭借旧怨暗示心意,指使构陷成狱,致使冯家无罪而死的人多达十七人,而诬告的人反而得到封侯的赏赐。当时汉朝国运将亡,君主的德行不兴盛,而太后凭借私意杀害诸侯王的祖母和外戚中的贤者。不久,傅氏一门也遭受到同样的祸害。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同类事物必然彰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班固的话,至今读来,仍使人落泪。

汉安帝时,杨震担任太尉。当时乳母王圣凭借恩宠放纵妄为,她的女儿伯荣出入宫廷,传递奸邪贿赂,中常侍樊丰等人分享威权,嘱托州郡官员,动摇大臣地位。又伪造诏书,调拨司农的钱粮谷物,各自修建园宅楼观,役使费用无数。杨震多次上疏极力劝谏,安帝心中不平。而樊丰等人也都侧目而视,愤恨怨恨。不久,河间男子赵腾到宫门前上书,直指朝廷得失。安帝大怒,将赵腾逮捕下诏狱拷问。杨震再次上书救他,安帝不理会,最终杀了赵腾。樊丰等人于是共同诬陷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杨震深感怨恨。”安帝派遣使者收缴杨震的印绶。樊丰等人又诬陷他,下诏让他返回本郡。杨震走到城西,慷慨地对他的儿子和门人说:“我蒙受恩宠担任高官,痛恨奸臣狡猾却不能诛杀,厌恶宠妃倾乱朝政却不能禁止,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日月?”于是服毒而死。

臣按:樊丰谗言杨震“怨恨”,就像石显谗言萧望之“怨望”一样。怨恨在心里,没有表现在行动上,也没有显露在言语中。石显和樊丰从哪里知道呢?这和张汤诬陷颜异“腹诽”有什么区别?探查内心的隐秘,给人加上暧昧不明的罪名,如果不是遇到极其英明的君主,谁能辩白呢?那么这真的难辩白吗?回答说:只怕君主没有辨别的意愿罢了。如果有辨别的意愿,何必担心难辩白?说:你的话,他说“怨望”,是根据什么事知道的?你的话,他说“怨恨”,是根据什么事知道的?有什么迹象?有什么人看见?那么有无虚实,也可以坐断判断了。就像审理诉讼一样:他理亏,是根据什么事看出他理亏?他理直,是根据什么事看出他理直?没有指着心腹中未显露的东西,就能掩盖他的言辞的。虽然如此,审理诉讼不如没有诉讼,辨别谗言不如没有谗言。假如在上位的人,心地正直意念真诚,私邪不能遮蔽公正,听取意见全面观察,信任不偏倚,那么鬼怪会在雷霆下震慑,雨雪会在阳光下消融。即使有善于进谗言的人,也不敢进谗言了。这是君主坚守简约法则的方法。

汉质帝即位,梁太后临朝听政,把政务委托给宰辅。李固所说的话,太后大多听从。黄门宦官中作恶的,全部被斥退遣散。天下人都希望天下太平,而梁冀深深忌恨李固。起初,顺帝时任命官员,多不按次序。等到李固执政,免去了百余人。这些人既怨恨,又希望迎合梁冀的心意,共同上飞章诬告说:“太尉李固假公济私,依仗正道行邪术,皇陵尚未建成,违背矫饰旧政。做儿子的罪过没有比连累父亲更大的,做臣子的恶行没有比毁谤君主更深的。”李固的罪过,事情合乎诛杀。奏章呈上,梁冀告诉太后,让太后下达这道奏章。太后不听从。梁冀等人进献毒药,质帝去世。李固请求立年长的君主,梁冀不听从。下策免李固,杀了他。

臣按:李固辅佐初政,斥退恶党,清理滥官,这是正当的。然而进谗言的人却以违背矫饰旧政为借口。父亲的道统,有不待三年就改变的,臣子以前曾经论述过。如果说斥退恶党、清理滥官是违背矫饰旧政,那么四凶在朝,尧来不及去除,而舜去除了他们,难道也是违背尧的政令吗?自从梁冀的党羽以此诬陷李固;到我朝司马光辅佐宣仁太后,更改王安石等人创立的新法,而熙宁、元丰年间的小人也以此诬陷司马光。后来绍述的议论兴起,最终成为宗庙社稷的祸患。唉!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以上论述奸邪之人欺瞒君主的情形一

《大学衍义》卷二十二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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