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十七
驰骋弋猎,以汨乱其精神,顚倒其志虑。于是诈慝之谋得立,而取羿之国,戕羿之身,若反手然。当有夏之时,风俗淳质,已有巧于篡盗如寒浞者,况后世哉?是以虞周君臣更相勑戒曰:「无逸防,无躭乐」,以此为防。后世犹有湛【音耽】于酒色而举国授人如汉成帝者。
译纵情于骑马射箭和打猎,以此扰乱他的精神,颠倒他的意志与思虑。于是奸诈邪恶的阴谋得以得逞,夺取了后羿的国家,杀害了后羿的性命,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在夏朝的时候,风俗淳朴质朴,就已经有像寒浞那样善于篡位盗窃的人,何况后世呢?因此,虞、周两代的君臣互相告诫说:“不要安逸,不要沉溺于享乐”,以此来作为防范。后世仍然有沉溺于酒色而把国家拱手让人的人,比如汉成帝。
史记【汉司马迁所作】齐世家【齐世家纪齐国之事也】田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与民以大斗。行隂徳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彊。晏子数諌公,弗聴。景公有宠姬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国恵子髙昭子立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立荼,是为晏孺子。田乞不说,遂立景公他子阳生,而杀晏孺子,专齐政。乞卒【諡厘子】子常立,复脩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执其君简公而弑之,立简公弟,是为平公。田常言于平公曰:「徳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鲍、晏、监三氏皆齐大家】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琊【安平、琅琊皆邑名】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常卒【諡成子】子盘立,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盘之孙田和乃迁其君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和立为齐侯。
臣按《左氏传》载晏子对景公略曰:陈氏虽无大徳,而有施于民【田氏本出于陈,故又曰陈氏】豆区釡钟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在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非其国也。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巳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史记》所谓晏子諌而公不聴者,此也。方田氏之初,不过以小惠市于国人而已。使景公用晏子之言,脩明君臣上下之礼,使惠施出于上,而下不得私利,权归于上,而下不得擅,则大分明而人心一,虽百田氏,其能窃国乎?景公乃善之而不能用。在公则厚敛焉,田氏则厚施焉,是驱其人而归之也。景公既没,于是田乞因主少国疑之际,得以擅废立之权,而国之大柄在其掌握矣。及田乞死,而常代立,旣专惠施以作福,又专刑罚以作威,于是弑君而人莫敢讨,世臣公族以次翦灭而人莫敢问。越再世,卒有齐国,亦云晚矣。《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田氏之祸在景公世,犹可为也,及其旣久,则不可为矣。盖其渐之不圗,而早之不辨,至于簒势之已成,孰得而遏之哉?汉人有言:“权臣易世则危。”盖言颛国之久,则其权不可收,其势不可制,必至于危也。故田乞之后有田常,遂以代齐;季宿之后有意如,亦以擅鲁【季武子名宿,其子季平子名意如,逐昭公】至于凤莽操丕之于汉【王凤专政厯五侯,至从子莽簒位;曹操专政至子丕簒位,是为魏文帝】懿师昭炎之于魏【司马懿始专政,其子师继之,师弟昭遂封晋王,昭子炎簒位,是为武帝】皆以其渐取之,推原本末,由其不早辨故尔。然则人主其可一日失其操柄也哉?
秦昭王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其爱姬华阳夫人无子。夏姬之子子楚为秦质子于赵,赵不甚礼子楚。子楚居处困,不得志。阳翟大贾吕不韦贾邯郸,见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请以千金西防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賔客,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防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宾客徧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请立子楚以为嗣。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而请吕不韦傅之。不韦取邯郸诸姬絶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夀请之。不韦怒,念已破家为子楚,乃遂献其姬。姬自匿其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昭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秦王立三日薨,諡孝文王。子楚立,是为庄襄王,以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庄襄王立三年薨,太子政为王,尊不韦为相国,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
译《史记》是汉代司马迁所著。《齐太公世家》记载的是齐国的事迹。田乞侍奉齐景公担任大夫,他在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收取,而在发放粮食给百姓时,却用大斗。他在百姓中施行暗中的恩德,而齐景公并不禁止,因此田氏赢得了齐国众人的心,宗族势力日益强大。晏子多次劝谏齐景公,齐景公不听。齐景公有宠爱的姬妾生下了公子荼,齐景公病重时,命令他的相国惠子和高昭子立荼为太子。齐景公去世后,两位相国立荼为君,这就是晏孺子。田乞不高兴,于是立齐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为君,并杀死了晏孺子,独揽齐国政权。田乞去世(谥号厘子),他的儿子田常继位,继续推行厘子的政策,用大斗借出粮食,用小斗收回,拘禁了齐简公并杀死了他,立齐简公的弟弟为君,这就是齐平公。田常对齐平公说:“施恩德是百姓所希望的,请您去施行;刑罚是百姓所厌恶的,请让我去施行。”这样实行了五年,齐国的政权都归田常所有。田常于是杀尽了鲍氏、晏氏、监止氏(鲍、晏、监三家都是齐国的大家族)以及公族中势力强大的人,并将齐国从安平以东到琅琊(安平、琅琊都是地名)的土地划为自己的封邑,封邑的面积比齐平公所享用的领地还要大。田常去世(谥号成子),他的儿子田盘继位,让他的兄弟和同宗族人全都担任齐国都邑的大夫。田盘的孙子田和将齐康公迁到海边,只给他一座城池的赋税来供奉祖先的祭祀。田和自立为齐侯。
臣按:《左传》记载晏子对齐景公的大意说:陈氏虽然没有大的恩德,但对百姓有施予(田氏本出自陈国,所以又称陈氏)。在豆、区、釜、钟这些量器的使用上,他们从公家那里收取的很少,而施予百姓的很多。公家对百姓厚取,陈氏对百姓厚施,百姓就归附陈氏了。后世如果稍微懈怠,陈氏如果不灭亡,那么国家就不再是公家的国家了。齐景公说:“说得好啊,这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说:“只有礼制可以制止这种情况。按照礼制,家族的恩惠不能施及国家,大夫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说得好啊,但我做不到。”《史记》所说的晏子劝谏而齐景公不听,指的就是这件事。当田氏刚兴起时,不过是用小恩小惠来收买国人罢了。假如齐景公能采纳晏子的话,修明君臣上下的礼制,使恩惠出自君主,而臣下不得私取利益,权力归于君主,而臣下不得专擅,那么等级分明而人心统一,即使有一百个田氏,他们能窃取国家吗?齐景公虽然认为晏子说得对,却不能采用。公家厚取,田氏厚施,这实际上是驱赶百姓归附田氏。齐景公死后,田乞趁着君主年幼、国家疑虑之际,得以专擅废立君主的权力,国家的大权就掌握在他手中了。等到田乞死后,田常接替上位,既专擅恩惠以造福,又专擅刑罚以立威,于是弑君而无人敢讨伐,世袭大臣和公族依次被剪灭而无人敢过问。经过两代,最终夺取了齐国,这也算是晚的了。《易经》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由来已久的,是因为没有及早辨别。”田氏的祸患在齐景公时代,还来得及补救,等到时间久了,就不可挽回了。大概是因为没有及早图谋,没有及早辨别,直到篡位的形势已经形成,谁能遏制它呢?汉代人曾说:“权臣历经几代就会危险。”意思是说,独揽国政的时间久了,那么他的权力就无法收回,他的势力就无法控制,必然导致危险。所以田乞之后有田常,于是取代了齐国;季宿之后有意如,也独擅鲁国(季武子名宿,他的儿子季平子名意如,驱逐了鲁昭公)。至于王凤、王莽、曹操、曹丕在汉代(王凤专政历经五侯,到侄子王莽篡位;曹操专政到儿子曹丕篡位,即魏文帝),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在魏国(司马懿开始专政,他的儿子司马师继承,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于是封为晋王,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篡位,即晋武帝),都是凭借逐渐积累取得的,推究根本和末节,都是因为不能及早辨别的缘故。那么君主难道可以一天失去权柄吗?
秦昭王的儿子,安国君被立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他宠爱的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夏姬的儿子子楚作为秦国的人质在赵国,赵国不太礼遇子楚。子楚处境困窘,不得志。阳翟的大商人吕不韦在邯郸做买卖,见到子楚说:“这是奇货可居。”于是前往拜见,请求拿出千金向西游说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立子楚为嫡嗣。子楚说:“一定像您策划的那样,请允许我把秦国分给您共享。”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子楚作为活动经费,结交宾客,又拿出五百金购买奇珍异宝自己携带向西游说秦国。他请求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并将那些宝物献给华阳夫人。趁机说子楚贤能智慧,结交宾客遍布天下,常说:“子楚把夫人当作天,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华阳夫人非常高兴。吕不韦于是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劝说华阳夫人,请求立子楚为嗣。安国君答应了,于是和华阳夫人刻下玉符约定立子楚为嫡嗣,并请求吕不韦做子楚的老师。吕不韦娶了邯郸一位绝美且擅长跳舞的女子同居,知道她有了身孕。子楚跟随吕不韦饮酒,见到她很喜欢,于是起身祝寿并请求得到她。吕不韦发怒,想到自己已经倾家荡产为子楚办事,于是就把这位女子献给了子楚。女子隐瞒了自己的身孕,到足月时生下了儿子政。子楚于是立这位女子为夫人。秦昭王去世,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秦王即位三天就去世了,谥号孝文王。子楚即位,这就是庄襄王,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庄襄王即位三年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称仲父。秦王年轻,太后
臣按:吕不韦非直大贾,盖大盗也。方其见子楚,曰“奇货可居”,固料己之能使子楚得国,又能移子楚之国为己之国矣。其捐千金也,非轻利也,谓其利有百乎此也。其献姬也,非能割己之欲也,谓其所欲有万乎此也。史称子楚之请姬,也不韦怒,旣不获已,与之。夫不韦不出他姬,而饮子楚,而以娠者,饮子楚固知其见而恱,恱而请,请而与之,则异时得国者吾之子也。其献也,所欲而非强也;其怒也,伪而非情也。包藏深而布置逺,非独子楚不能察,虽后之作史者犹莫之察也。且孝文之立三日而薨,庄襄之立三年而薨,岂其偶然邪?抑必有其故矣。夫以不韦之智巧,能使子楚外入超在内二十余公子而得国,安知其不能速二君之死而趣立其子乎?子政立,则嬴氏之国转而吕氏有矣。盖自子楚之嗣至此不二十年而吕氏得国,故先儒以谓始皇旣立,伯翳之祀已絶,史氏纪録宜曰“后秦”可也。秦自孝公以至昭王,国势日益雄张,尝合五国之师,百万之众攻之而不能克,而不韦以一女子,从容谈笑夺其国于袵席之间,故曰不韦非独大贾,盖大盗也。其后楚相黄歇,亦先纳李园之妹,娠而献之君,生子为太子,遂以黄代▯。其窃国之术与不韦同,然二人卒以是自族,果何益防?臣今列此于簒臣之篇者,欲人君知奸臣用智之可畏,谨毋以色而倾其国也。噫!
汉王莽,孝元皇后之弟子也。莽羣兄弟皆乗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防相髙。莽独折节为防俭。成帝封莽为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勑。爵位益尊,节操益谦,散舆马衣裘,振施賔客,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防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慙恧【恧,愧也】后大司马曲阳侯根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莽旣防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凤、商、立、根四人皆为大司马,而莽之诸父也】欲令名誉过前人,遂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尽以享士。哀帝即位,以争傅太后称尊号事,遣就国。
臣按:此莽饰伪钓名之始也。然当是时,岂必遽有簒志哉?履霜之不戒,则其渐必至于坚冰。是以圣人畏诸。
哀帝崩,无子。太皇太后召莽,拜为大司马,迎中山王为后,是为平帝,时年九歳。太后临朝称制,委政于莽。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壻甄邯为侍中。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者,莽皆傅致其罪【傅读曰附,附益而引致之,令入于罪】为请奏,令邯持与光。光素畏谨,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附顺者防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莽色厉而言方【外示劲厉之色,而假为方直之言】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逊焉,上以惑太后,下以示众庶。
臣按,此莽得权用事之始也,故其情状浸与昔异。其推尊孔光,以其有重名而易制也。名重则可以欺天下,易制则不妨巳之权,而可以行己之志。前则霍光之于蔡义,后则伾文之于杜佑,其术略同。自「色厉言方」以下,史氏所以状莽之情态也。孔子以色厉内荏为穿窬之盗,盖外为刚劲之色,而中实阴柔,所以欺世盗名也。莽之窃国,盖用此术,欲有所为,防示风指。及其得请,则涕泣固辞,奸伪至此,虽明君未能遽察,况易欺之母后与易惑之众庶乎?其潜移汉鼎,宜矣。
始风,益州令塞外蛮夷献白雉。莽白太后,以白雉荐宗庙。羣臣因奏莽功徳致周成白雉之瑞,宜赐号安汉公。莽上书让,不聴。又固辞,羣臣复上言宜以时加赏。太后下诏益封莽二万八千户,为太傅,赐安汉公。于是莽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防。又譲还益封爵邑。
臣按:此莽居摄之渐也。安汉之称,用周公故事也。旣如周公之称公,亦可如周公之居摄矣。
莽欲专断,知太后厌政,乃风公卿奏言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自今封爵乃以闻
译臣按:吕不韦不只是个大商人,实际上是个大盗贼。当他见到子楚时,说“这是一件可以囤积的奇货”,原本就料定自己能使子楚得到国家,又能将子楚的国家转移为自己所有。他捐出千金,并非轻视利益,而是认为所得的利益百倍于此。他献出姬妾,并非能割舍自己的欲望,而是认为所获得的欲望满足万倍于此。史书记载子楚请求得到那位姬妾,吕不韦发怒,既然不得已,才给了她。吕不韦不拿出其他姬妾,而是让子楚饮酒,并让已怀孕的姬妾陪饮,原本就知道子楚见到后会喜欢,喜欢后就会请求,请求后就会给他,那么将来得到国家的就是我们吕家的儿子了。他的献出,是出于欲望而非强迫;他的发怒,是伪装而非真情。包藏祸心深且谋划长远,不仅子楚不能察觉,即使是后来写史的人也没有察觉。况且孝文王即位三天就去世了,庄襄王即位三年就去世了,难道是偶然吗?恐怕一定有其原因。吕不韦凭借智巧,能使子楚在外超越国内二十多位公子而得到国家,怎么知道他不能加速两位君主的死亡而促使自己的儿子即位呢?子政即位,那么嬴氏的国家就转而由吕氏拥有了。大概从子楚继承王位到这里,不到二十年吕氏就得到了国家,所以先儒认为始皇即位后,伯翳的祭祀已经断绝,史书记录应当称为“后秦”是可以的。秦国从孝公到昭王,国势日益强盛,曾经联合五国的军队,百万大军攻打它都不能攻克,而吕不韦仅凭一个女子,从容谈笑间在床席之间夺取了它的国家,所以说吕不韦不只是个大商人,实际上是个大盗贼。后来楚国相国黄歇,也先接纳李园的妹妹,让她怀孕后献给君王,生下儿子成为太子,于是以黄氏取代了李氏。他们窃取国家的权术与吕不韦相同,然而两人最终都因此灭族,究竟有什么好处呢?臣现在将这些人列在篡臣篇中,是想让君主知道奸臣运用智谋的可畏,谨慎不要因女色而倾覆国家。唉!
汉王莽,是孝元皇后的侄子。王莽的众多兄弟都趁着时势奢侈浪费,以车马声色享乐相互攀比。王莽却降低身份装作节俭。成帝封王莽为新都侯,升迁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值宿警卫谨慎恭敬。爵位越尊贵,节操越谦恭,散发车马衣裘,赈济施舍宾客,收罗赡养名士,结交将相卿大夫很多。所以在位的人更推荐他,迎合的人为他谈论宣扬虚誉,声望隆盛超过了他的诸位伯父。他敢于做出激发人心的行为,处之无愧色。后来大司马曲阳侯王根推荐王莽代替自己,皇上于是提拔王莽为大司马。王莽既然已经超越同僚,继任四位伯父辅佐朝政(王凤、王商、王立、王根四人都曾为大司马,都是王莽的伯父),想让自己的名誉超过前人,于是聘请各位贤良担任掾史,赏赐的封邑钱财,全部用来供养士人。哀帝即位,因为争辩傅太后称尊号的事,被遣返回封国。
臣按:这是王莽装饰虚伪、钓取名声的开始。然而在当时,难道一定立刻就有篡位的志向吗?踩到霜而不警惕,那么其渐进必然导致坚冰。因此圣人对此感到畏惧。
哀帝去世,没有儿子。太皇太后召见王莽,拜为大司马,迎接中山王为皇帝,这就是平帝,当时九岁。太后临朝称制,把政事委托给王莽。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名儒,辅佐过三位君主,是太后所敬重的,于是极力尊崇侍奉孔光,引荐孔光的女婿甄邯为侍中。那些哀帝的外戚以及居位一向不被王莽喜欢的大臣,王莽都罗织他们的罪名(“傅”读作“附”,指附加罪状并引致他们,使其陷入罪中),写成奏章,让甄邯拿着给孔光。孔光一向畏惧谨慎,不敢不上报。王莽禀告太后,太后就批准了他的奏章。于是依附顺从的人被提拔,违逆怨恨的人被诛灭。王舜、王邑作为心腹,甄丰、甄邯主管决断,平晏统领机密事务,刘歆掌管文章典籍,孙建作为爪牙。王莽外表严厉而言辞方正(外表显示刚劲严厉的神色,而假装正直的言辞),想有所作为,略微显露意向,党羽秉承他的旨意而公开上奏。王莽叩头流泪,坚决推辞谦让,对上迷惑太后,对下展示给大众。
臣按:这是王莽获得权力执政的开始,所以他的情状逐渐与以前不同。他推崇尊崇孔光,是因为孔光有重名且容易控制。名望重就可以欺骗天下,容易控制就不妨碍自己的权力,而且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先前霍光对待蔡义,后来李训、郑注对待杜佑,他们的权术大致相同。从“色厉言方”以下,是史家用来描述王莽情态的。孔子认为外表严厉内心软弱的人是穿墙挖洞的小偷,大概是指外表装作刚劲的神色,而内心实际阴柔,用来欺骗世人窃取名声。王莽窃取国家,大概就是用这种权术,想有所作为,略微显示风向。等到他的请求得到批准,就流泪坚决推辞,奸诈虚伪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英明的君主也不能立刻察觉,何况是容易被欺骗的母后和容易被迷惑的大众呢?他暗中转移汉朝的政权,是理所当然的。
起初,风传益州令塞外的蛮夷进献白雉。王莽禀告太后,用白雉祭祀宗庙。群臣于是上奏说王莽的功德招致了像周成王那样的白雉祥瑞,应该赐号安汉公。王莽上书推让,不被听从。又坚决推辞,群臣再次上言说应该及时给予赏赐。太后下诏增加封给王莽二万八千户,任命为太傅,赐号安汉公。于是王莽惶恐,不得已才起身接受诏命。又推让退还增加的封爵和封邑。
臣按:这是王莽居摄的渐进过程。“安汉”的称号,是沿用周公的故事。既然像周公那样称公,也可以像周公那样居摄了。
王莽想专断朝政,知道太后厌倦政事,于是暗示公卿上奏说太后不宜亲自过问小事,让太后下诏说:“从今以后,封爵之事才上报
臣按:此莽夺国之渐也。凢奸臣之欲夺国,必先颛国。颛,则惟吾之所欲为。虽夺人之国,莫与争者矣。
莽念中国已平,唯四夷未有异,乃遣使者赍金币重赂匈奴单于,使上书:“闻中国讥二名,故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慕,从圣制。”所以诳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其故万端【旁侧长御谓太后宫中诸妾御也】
臣按:莽于元后为近亲,自足以得其意矣,而犹必事旁侧长御者,此寒浞行媚于内之故智也。奸贼之心,所以弥缝上下者,其宻如此。
莽旣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长秋宫未建,请考论五经,定娶礼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适子女【适读曰嫡,谓妻所生也】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无徳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及公卿大夫咸言:“安汉公盛勲堂堂,如此今当立后,奈何废公女?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聴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莽女遂立为后。后又采伊尹、周公称号,加莽为宰衡,位上公。
臣按:莽旣颛国柄,又求为后父,则其尊莫与匹矣。然委蛇曲折,备极奸伪之态,若不得已而后受焉。自是身为宰衡,女配宸极,朝廷宫省之权一出于已于夺国也何有?其后曹操将簒汉,亦杀伏后而立其女;隋杨坚以后父而取后周之天下,大抵类此。
是歳,莽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徴天下通一艺以上,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千数。
臣按:莽将篡汉,故为此以要誉于天下之士,非真有意育材、致贤为国家计也。
羣臣奏言宰衡位宜在诸侯王上,诏曰可。其议九锡之法,遂加九命之锡【九锡者:车马、衣服、乐悬、朱户、纳陛、虎贲、鈇钺、弓矢、秬鬯】
臣按:九锡者,天子之礼也。齐桓、晋文有功于周室,所锡者二三而已。今莽备之,是乃居摄即真之渐也。其后人臣将簒者,必先加此,盖皆用莽故事云。
莽先所白遣风俗使者八人还,诈为郡国造歌謡颂功徳凡三万言。泉陵侯刘庆言:“周成王幼小,称孺子,周公居摄。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平帝崩【莽酖之也】莽选宣帝▯孙中最幼子婴,年二歳,托以卜相最吉。是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有丹书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莽使羣公以白太后曰:“莽非有他,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塡服天下耳。”太后许之,乃令居摄,践阼如周公故事。明年改元居摄,立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后又称符命,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云班固赞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间,勤劳国家,动见称述,岂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旣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厯世之权,遭汉中防国统三絶,而太后夀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簒窃之祸。及其窃位南面,处非所据,顚覆之埶,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为黄虞复出也。廼始恣睢,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毒流诸夏,乱延蛮貊。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
臣按班固所评,可谓尽莽之情状矣。然尝论之,莽之奸伪,固足以欺天罔人。然使成帝不假外戚以政,而元后不私外家以权,则莽虽挟材任数,方陈力奔走之不暇,何恶之能为?故莽之至此者,成帝、元后之罪也。虽然,岂独莽哉?前而田常,后而操、懿,奸则奸矣,使人主能愼履霜之戒,而不失驭臣之柄,则皆当时之能臣也。呜呼!有天下者,其可不防其渐?
以上论奸雄窃国之术。臣按古今簒臣多矣,而独载此四人者,以其奸谋诡计最巧且宻故也。若曹操之簒汉,则因讨贼而颛兵柄;司马懿
译臣按:这是王莽夺取国家的开端。凡是奸臣想要夺取国家,必定先要独揽国政。独揽国政,就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即使夺取别人的国家,也没有人来与他争辩了。
王莽认为中原地区已经平定,只有四方夷狄没有异心,于是派遣使者携带金银财物厚赂匈奴单于,让单于上书说:“听说中原忌讳双字名,所以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改名为知慕,遵从圣上的制度。”以此来欺骗炫耀、谄媚讨好太后,下至太后身边的侍妾,其手段花样繁多。【旁侧长御,指太后宫中的各位侍妾】
臣按:王莽对于元后来说是近亲,本来足以得到她的欢心,却还要去讨好太后身边的侍妾,这是寒浞在内廷行媚的旧伎俩。奸贼之心,用来弥合上下关系,竟然如此周密。
王莽既然地位尊贵,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帝做皇后,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他上奏说:“皇后宫尚未建立,请考证讨论五经,确定娶正妻和十二名妾室的礼义,以广继嗣。”广泛选取两代帝王后裔以及周公、孔子世代为列侯且在长安的嫡出子女。【适,读作嫡,指妻子所生的子女】事情下达给有关部门,上报众多女子的名字。王氏的女儿大多在选中者之列,王莽担心她们与自己女儿竞争,就立即上奏说:“我无德无才,不宜与众女一同被选取。”太后认为他非常诚恳,于是下诏说:“王氏的女儿,是我的外家亲属,不要选取。”平民、儒生、郎吏以上官员守候宫门上书,以及公卿大夫都说:“安汉公盛大的功绩堂堂正正,如今应当立后,为何废除公的女儿?希望得到公的女儿作为天下母亲。”王莽派遣长史以下官员分头晓谕制止,而上书的人反而更多。太后不得已听从选取王莽的女儿。王莽又自己表白说:“应当广泛选取众女。”公卿争辩说不宜选取其他女子以分正统。王莽的女儿于是被立为皇后。后来又选取伊尹、周公的称号,加封王莽为宰衡,位在上公之上。
臣按:王莽既然独揽国柄,又谋求成为后父,那么他的尊贵无人能比。然而他委曲周旋,极尽奸伪之态,好像不得已才接受。从此身为宰衡,女儿配享宸极,朝廷宫省的大权一概出于他一人之手,夺取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后来曹操将要篡汉,也杀了伏皇后而立自己的女儿;隋朝杨坚以后父身份夺取后周的天下,大体与此类似。
这一年,王莽上奏修建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建造房屋一万间。征召天下通晓一门技艺以上的人,都到公车署报到。网罗天下有才能的人,前后到来的一千多人。
臣按:王莽将要篡汉,所以这样做来向天下士人博取声誉,并非真正有意培养人才、招致贤能为国家打算。
群臣上奏说宰衡的地位应当在诸侯王之上,皇帝下诏说可以。他们商议九锡的礼仪,于是加封九命的赏赐。【九锡是:车马、衣服、乐悬、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
臣按:九锡是天子的礼仪。齐桓公、晋文公对周王室有功,所赏赐的也不过两三项而已。现在王莽全部具备,这是居摄称帝的开端。后来臣子将要篡位的,必定先加此礼,大概都是沿用王莽的旧例。
王莽先前所奏派出的风俗使者八人回来,伪造郡国歌颂功德的歌谣共三万字。泉陵侯刘庆说:“周成王年幼,称为孺子,周公居摄。如今皇帝年轻,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之事。”平帝去世。【王莽毒死他的】王莽选取宣帝玄孙中最小的儿子刘婴,年仅两岁,托称占卜相面最为吉利。当月,前辉光谢嚣上奏:“武功县长孟通挖井得到白石,上面有丹书文字说:‘告知安汉公王莽做皇帝。’符命的兴起,从此开始。”王莽让群公向太后禀报说:“王莽没有其他企图,只是想称摄政,以加重他的权力,震慑天下罢了。”太后答应了他,于是让他居摄,践阼如同周公的旧例。第二年改元居摄,立刘婴为皇太子,号称为孺子。后来又声称符命,即真天子位,确定拥有天下的国号为“新”。班固评论说:“王莽起初出身外戚,折节力行以博取名誉。等到他居位辅政,成帝、哀帝年间,勤劳国家,举动受到称颂,难道就是所谓表面上追求仁义而行动上违背的人吗?”王莽既然不仁,却有奸邪的才能,又乘着四代父祖历世掌权的权势,遭遇汉朝中期国统三次断绝,而太后长寿作为宗主,所以得以放纵他的奸恶,成就篡窃的祸患。等到他窃据南面之位,处在不该占据的位置,颠覆的形势,比桀纣还要危险,而王莽安然自若,自以为黄帝、虞舜又出现了。于是开始放纵凶暴,施展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毒害流遍华夏,祸乱蔓延到蛮夷。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察他们的祸败,没有像王莽这么严重的。
臣按班固的评价,可以说完全揭示了王莽的情状。然而我曾经议论过,王莽的奸伪,固然足以欺骗上天蒙蔽世人。但是假如成帝不把政事假借给外戚,而元后不私自把权力给予外家,那么王莽虽然挟持才能运用权术,正忙于奔走效劳还来不及,能做什么坏事呢?所以王莽走到这一步,是成帝、元后的罪过。虽然如此,难道只有王莽吗?前有田常,后有曹操、司马懿,奸诈则奸诈,假如君主能谨慎对待履霜的警戒,而不失去驾驭臣下的权柄,那么他们都将是当时的能臣。唉!拥有天下的人,怎能不防备其开端呢?
以上论述奸雄窃取国家权术。臣按古今篡臣很多,而只记载这四个人,是因为他们的奸谋诡计最巧妙且周密。至于曹操篡汉,是借着讨伐贼寇而独揽兵权;司马懿
之簒魏,则因受遗而盗国柄。其后刘裕之簒晋也,似操;杨坚之簒周也,似懿。是数人者,皆以虎豹之▯刼取神器,其情状为易知;而此四人者,其狡如兎,其媚如狐,其隂中人如鬼蜮,其居膏肓之间如二竖子,能使人主隂授以国而不知。其情状为难察,臣故略其易知者,而着其难察者,欲有天下者开卷了然,如见九鼎而识魑魅罔两之形,圗之于未然,杜之于未兆,庶乎窃国之奸不得而逞矣。呜呼艰哉!
译王莽篡夺魏权,是借着接受遗诏而窃取国家权柄。后来刘裕篡夺晋权,类似曹操;杨坚篡夺周权,类似司马懿。这几个人,都是凭借虎豹般的威势劫取帝位,他们的情状容易知晓;而这四个人,狡猾如兔,谄媚如狐,暗中伤人如鬼怪,潜伏在要害之处如两个小人,能使君主暗中将国家授予他们而不自知。他们的情状难以察觉,所以我略去容易知晓的,而着重记载难以察觉的,希望拥有天下的人打开书卷就能明白,如同看到九鼎就能识别魑魅罔两的形状,在祸患未发生前就谋划,在征兆未显现时就杜绝,或许窃取国家的奸邪就不能得逞了。唉,这真是艰难啊!
大学衍义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八
宋 真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人材
憸邪罔上之情【奸臣】
秦二世立,以赵髙为郎中令【髙,宦者】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召髙谓曰:“人之居世间,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欲恣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终吾年夀,可乎?”髙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夫沙邱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皆怏怏不服,恐为变。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髙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逺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旧臣,更置陛下所亲信者。如此则害除而奸谋塞,陛下安枕肆意宠乐矣。”二世然之,乃更为法律,羣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髙令鞠治之。杀大臣防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财物入县官。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为侯王,叛秦。
臣按:奸臣之将盗有其国也,必先以荒昏淫乐蛊其君之心术,然后已之志得行。赵髙之于二世,欲有以蛊之,久矣。一闻“恣耳目、穷心志”之问,即深赞之曰:“此明主之所能行,而昏主之所禁也。”夫兢兢业业,无逰无逸者,尧舜之行也;荒湛于色,淫酗于酒者,桀纣之行也。髙言悖道反易昏明,本不难照。葢髙之心,欲二世尽除先朝旧人,而专政于已,故因其问而极言劝诱之。夫深刑峻法,翦灭大臣宗室,髙之所自便也;安枕肆意于淫乐,此二世之所喜闻也。中其主之所喜,以伸巳之所便,故髙言一进,如石投水。卒之刑戮繁而怨畔起,二世之身且岌岌然,犹燕巢幕,安枕之乐果何在哉?二世旣以此败亡,世之人遂以髙言为钩吻、乌喙,必杀人之物。然佞邪之臣以此蛊其君,昏乱之主以此覆其国者,相踵也。是明知其为钩吻、乌喙,必杀人之物,而甘心嗜之不厌也。呜呼悲夫!
李斯数欲请諌,二世不许,而责问斯曰:「彼贤人之有天下,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吾欲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畧地过去,莫能禁,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裁,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能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恣,纵也;睢,仰目貌】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諌说论理之人间于侧【间,去声,厠也】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虞,与娱同】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聴从之臣,故身尊而势重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良吏,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可谓能督责矣。」
臣按:二世之问李斯,即前之所以问赵髙者也。而斯所进说,更甚于髙,排尧、禹而进申、商。于是督责之法行,而人无容足之地矣。举天下之人,无所容足,而为人君者,欲偃然自肆于上有是理哉?臣谓斯、髙之言,皆斲丧秦室之斧斤。后世人主,不可以不察。
赵髙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奏事毁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羣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
译《大学衍义》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八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别人才
奸邪欺瞒君主的情状【奸臣】
秦二世即位,任命赵高为郎中令【赵高,宦官】,常在宫中侍奉,掌握大权。二世闲居时,召见赵高对他说:“人活在世上,就像驾驭六匹骏马穿过狭窄的缝隙一样短暂。我想放纵耳目所喜爱的,穷尽心志所快乐的,以此度过我的寿命,可以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所能做到的,而昏乱君主所禁止的。沙丘宫变时,各位公子和大臣都对此心存疑虑,而各位公子都是先帝的兄长,大臣又是先帝所任命的。现在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都不服气,恐怕会发生变故。陛下怎么能得到这种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呢?”赵高说:“施行严厉的法律和苛刻的刑罚,让有罪的人连坐被杀,甚至诛灭大臣和疏远骨肉亲属,使贫穷的人富裕,卑贱的人显贵,全部清除先帝的旧臣,改任陛下所亲信的人。这样祸害就消除了,奸谋也就被堵塞了,陛下就可以安心高枕,尽情享乐了。”二世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更改法律,群臣和各位公子有罪的,就交给赵高审讯治罪。杀了大臣冯毅等人,十二位公子在咸阳市被处死,财物没收归官府。法令诛罚日益苛刻严酷,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叛变的很多。于是楚地戍卒陈胜、吴广等人作乱,在山东起事,豪杰俊杰相继自立为侯王,背叛秦国。
臣按:奸臣将要窃取国家政权时,必定先用荒淫昏乱、纵情享乐来迷惑君主的心术,然后自己的志向才能得逞。赵高对于二世,想要迷惑他,已经很久了。一听到“放纵耳目、穷尽心志”的询问,就极力称赞说:“这是明主所能做到的,而昏主所禁止的。”兢兢业业,不游荡不安逸,这是尧舜的行为;沉溺于女色,酗酒无度,这是桀纣的行为。赵高的言论违背正道,颠倒昏明,本来不难分辨。大概赵高的用心,是想让二世全部清除先朝的旧人,而让自己专权,所以趁着二世的询问极力劝诱他。严刑峻法,剪灭大臣和宗室,这是赵高自己图方便的;安心高枕,纵情淫乐,这是二世喜欢听的。迎合君主所喜欢的,来伸展自己图方便的,所以赵高的话一提出,就像石头投入水中一样顺从。最终刑罚杀戮繁多而怨恨叛乱兴起,二世的自身尚且岌岌可危,就像燕子在帐幕上筑巢,安心高枕的快乐究竟在哪里呢?二世既然因此败亡,世人于是把赵高的话当作钩吻、乌喙,认为是必杀人的毒物。然而佞邪之臣用这些话迷惑君主,昏乱之主用这些话颠覆国家的情况,接连不断。这是明明知道它是钩吻、乌喙,是必杀人的毒物,却甘心嗜好它而不满足。唉,可悲啊!
李斯多次请求进谏,二世不允许,反而责问李斯说:“那些贤人拥有天下,只是专门用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我想放纵意志,扩大欲望,长久地享受天下而没有祸害,该怎么办呢?”李斯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群盗攻占土地经过那里,不能禁止,使者复查三川郡,接连责备李斯,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让盗贼如此猖獗?李斯恐惧,看重爵位俸禄,不知道如何裁断,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要求得容身,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实行督责之术。实行督责,那么臣下就不敢不竭尽能力来侍奉君主了。申不害说:‘拥有天下而不放纵恣意,称之为以天下为桎梏的,没有别的原因,是不能督责,反而让自身为天下的百姓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桎梏。’如果不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术数,实行督责之道,专门用天下来自我满足,而只是徒然使形体受苦、精神劳累,以自身侍奉百姓,那么就是百姓的奴仆,而不是统治天下的人了。商鞅的法律,对在道路上丢弃灰烬的人处以刑罚,丢弃灰烬,是轻罪,却受到重罚,只有明主才能对轻罪进行深督。轻罪尚且督责深重,何况有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触犯。况且节俭仁义的人立于朝廷,那么荒淫纵乐的享乐就停止了;进谏议论道理的人在身边,那么放纵流溢的志向就受挫了;烈士死节的行为显扬于世,那么淫逸安乐的忧虑就废除了。所以明主能够排除这三者,而独自掌握君主之术,来控制听从的臣下,所以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奏书呈上,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更加严厉,向百姓征税深重的是好官吏,受刑的人在道路上占了一半,而死的人每天堆积在市场,杀人众多的是忠臣。二世说:“像这样,可以说能实行督责了。”
臣按:二世询问李斯,就是之前询问赵高的内容。而李斯所进献的学说,比赵高更甚,排斥尧、禹而推崇申不害、商鞅。于是督责之法实行,而人没有容足之地了。举天下之人,没有容足之地,而做君主的,想要安然自在地在上面放纵,有这样的道理吗?臣认为李斯、赵高的言论,都是砍伐秦室的斧头。后世的君主,不可以不明察。
赵高所杀的人以及报私怨的人很多,担心大臣上奏毁谤他,于是对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只闻其声,群臣不能见到他的面容,所以称为朕。况且陛下年轻,未必通晓各种事情,现在坐在朝廷上,遣责举荐有不恰当的地方,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的做法。况且陛下深居宫中,与我以及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