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三
意,不师古昔,而能长治乆安者,无是理也。于是又言为学之要,惟在逊志时敏。逊志者,卑逊其心,虽有如未尝有也。时敏者,进修及时,日新而又新也。凡人之害干学者,骄与怠而已。骄则志盈,善不可入;怠则志惰,功不可进。逊则不骄,敏则不怠,所修之道,自将源源而来,如井之泉,愈汲愈有矣。夫人孰不知此,然体之不诚,则虽得易失。惟信之深,念之笃,然后道积于厥功积,犹积善之积。今日造一理,明日又造一理;今日进一善,明日又进一善。持乆不替,则道积于身,身即道,道即身,浑然无间矣。于是又言斆之与学,各居其半。我之所敎,仅能半之。髙宗于此尤当自力,必也一念终始,常在于学,无少间断,然后德之所修,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曰终始,不曰始终者,学无止法也。上言道之积,下言德之修者,以理言之,是谓道;以所得言之,是谓德。非有二也。説论为学之方至矣,犹虑髙宗未知所法,则又勉之以成汤为法。成汤既盛矣,德犹恐其有慙过,必改而不吝。傥能视其成法,安得有愆?君德既修,然后大臣可举其职,招贤。能以列庶位説,其敢不敬承乎?学之一字,前此未经见也。高宗与説始言之,遂开万古圣学之源,其功亦大矣哉。
译如果心意不效法古人,却能使国家长治久安,这是没有道理的。于是又说治学的关键,只在于谦逊虚心和及时勤勉。谦逊虚心,就是使内心谦卑,即使有才能也好像没有一样。及时勤勉,就是进修要抓住时机,每天更新而又更新。大凡妨害人们治学的,不过是骄傲和懈怠罢了。骄傲就会心满意足,善言善行就无法进入心中;懈怠就会意志懒惰,功夫就无法进步。谦逊就不会骄傲,勤勉就不会懈怠,所修习的道理,自然会源源不断地到来,就像井里的泉水,越汲取越有。人们谁不知道这些道理呢?然而如果不能真诚地体悟践行,即使得到了也容易失去。只有深信不疑,念头专一,然后道理积累在自身,功夫也积累在自身,就像积累善行一样。今天领悟一个道理,明天又领悟一个道理;今天增进一分善行,明天又增进一分善行。持之以恒不中断,那么道理就积累在身体上,身体就是道理,道理就是身体,浑然一体没有间隙了。于是又说教导与学习,各占一半。我所教导的,只能占一半。高宗在这方面尤其应当自己努力,务必念头始终如一,常常处于学习状态,没有片刻间断,然后所修习的德行,就会有不知不觉自然成就的效果。说“终始”而不说“始终”,是因为学习没有止境。上面说道理的积累,下面说德行的修习,从道理上讲,这叫作道;从所获得的成果上讲,这叫作德。其实并没有两样。论述治学的方法已经非常完备了,还担心高宗不知道效法谁,于是又勉励他以成汤为榜样。成汤已经非常圣明了,对于德行还担心有惭愧过错,必定改正而不吝惜。如果能看他的成法,怎么会有过失呢?君王的德行既然修好,然后大臣可以履行他们的职责,招揽贤才。贤才能够排列在众官位上,他们怎敢不恭敬地接受呢?“学”这个字,在此之前未曾见过。高宗与伊尹开始谈论它,于是开启了万古圣学的源头,他们的功劳也太大了啊。
敬之【羣臣进戒成王之诗】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就成也将大也】学有缉熙于光明【缉续也熙广也】佛时仔肩【佛音弼辅也时是也仔任也肩负也】示我显德行。
臣按:成王即政之初,羣臣进戒,首以敬之。敬之为言,成王则谓「予小子不聪而未能敬,方期日有所就,月有所将」。其道何由?惟学而已。葢学则有缉熙光明之功。凡人之性,本自光明,大学所谓「明德」是也。惟其学力弗继,是以本然之光明日以闇晦。今当从事于学,犹妇功之绩,接续而不已,以广吾本性之光明。然辅弼吾,使能当此负任,则羣臣之责也。愿示我以显明之德行,使晓然知用力之方。此成王虑学之难进,故望于羣臣者如此。德者,行之本;行者,德之发。成王之学,惟欲充其性之光明,进其身之德行,岂后世务外者比哉?
以上叙商髙宗、周成王之学臣。按二君初非圣人之资,惟其知学之本,故能克己蹈道,卒为商、周令主。后世未有及之者,学之有功于人如此哉!
帝王为学之本
汉髙文武宣之学
汉髙帝初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时时前称説诗书,帝曰:“乃公居马上得之【乃公,帝自称也】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文武竝用,长乆之术也。乡使秦已并天下,修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慙色,谓贾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乃祖述存亡之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称其书曰《新语》。
先儒胡宏曰:「贾之对宜曰:『陛下之得天下,非専马上之力也。葢陛下本以寛大长者,受懐王入闗之命,为天下除残贼,所过亡掳掠,赦秦降王子婴,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父老唯恐陛下不为秦王,庶几三代得天下之仁。项王负约,王陛下于蜀汉,陛下忍而就国。用萧何为相,养其民以致贤人,収用巴蜀,还定三秦。项羽贼杀义帝,陛下举军缟素,告诸侯而伐之,庶几三代取天下之义,不龌龊自用,多大略得英雄心,师张良,任陈平,将韩信,庶几尧舜禹汤文武知人之明。镇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死者更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庶几尧舜禹汤文武哀鳏寡恤孤独之政。此数者陛下所以得天下也。』今天下已定,愿陛下退叔孙通,聘鲁二生,使与张良四皓及如臣者共论所以承三代之宜,定一代大典,以幸天下,以诏万世。使陆贾有是对,而汉祖用其言,则必六宫有制,适庶有辨,敎养子弟有法,后夫人嫔妇各得其所矣。又安有戚夫人为人彘,赵王如意,淮阳王友,梁王恢之皆不得其死哉?又安有审食其凟乱宫闱之丑,而吕氏至于族灭,后世世有外戚之祸哉?则必制国有法,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不封数十县,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及臯陶、伊、傅、周、吕之裔得血食矣。则必体貌大臣,萧相国不系狱,黥布、陈豨、卢绾、韩王信不背叛矣。则必不袭秦故,尊君抑臣,而朝廷之上制礼以道,谦尊而光,干刚不亢,臣道上行,致天也于交泰,而大臣可以托天下,委六尺之孤矣。则必封建诸侯,藩垣屏翰,根深蒂固,难于倾拔,可以正中国四夷之分,不至畏匈奴与之和亲,而手足倒置矣。则必复井田之制,不至后世三十税一,近于貊道,富者田连阡陌,僭拟公侯,而贫民寃苦失职矣。则必侍御仆从罔匪正人,有疾病不枕宦者卧临。」弃天下,公卿大夫受顾命,妇寺不得与,而大正其终矣。臣按:胡宏之论,深中当时之失。葢贾虽有修仁义、法先圣之言,而其所陈不过秦汉间事,安能举其君于帝王之隆哉?此宏之所以深惜也。
汉文帝时,贾谊为长沙王傅,岁余,文帝思谊,征之【征召也】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厘,福也;宣室,殿名】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古者君臣皆席地而坐,故坐乆相亲则前席】既罢,曰:“吾乆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译敬之【这是群臣进谏告诫成王的诗】,我这位年轻人,未能聪慧而恭敬地止于至善,每日有所成就,每月有所长进【就,成就;将,长进】,学问有连续不断、日益广大的光明【缉,连续;熙,广大】,辅佐我承担这重任【佛,音弼,辅佐;时,是;仔,任;肩,肩负】,向我展示显明的德行。
臣按:成王刚即位之初,群臣进谏告诫,首先提到的是“敬”。所谓“敬”,成王便说:“我这位年轻人不聪慧,未能做到敬,正期望每天有所成就,每月有所长进。”其道由何而来?唯有学习罢了。大概学习就有连续不断、日益广大的光明之功。大凡人的本性,原本就是光明的,《大学》所说的“明德”就是如此。只是因为学习的功夫不能持续,所以本然的光明一天天变得昏暗。现在应当从事于学习,就像妇女的纺织工作一样,接续不断,以扩大我们本性中的光明。然而辅佐我,使我能承担这重任,则是群臣的责任。希望向我展示显明的德行,让我清楚地知道用力的方向。这是成王考虑到学习难以进步,所以对群臣有这样的期望。德,是行的根本;行,是德的显现。成王的学习,只是想要充实他本性中的光明,增进他自身的德行,哪里是后世那些追求外在虚名的人所能比拟的呢?
以上叙述商高宗、周成王的学习。臣按:这两位君主起初并非圣人的资质,只因他们知道学习的根本,所以能克制自己、践行大道,最终成为商、周的贤明君主。后世没有能赶上他们的,学习对人的功效竟然如此之大啊!
帝王学习的根本
汉高祖、汉武帝、汉宣帝的学习
汉高祖刚平定天下时,太中大夫陆贾常常上前称颂《诗》《书》,高祖说:“我靠马上征战得到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说:“靠马上征战得到天下,难道可以靠马上征战来治理天下吗?文治武功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方法。假使秦朝统一天下后,修习仁义,效法先圣,陛下怎么能得到天下呢?”高祖面露惭愧之色,对陆贾说:“试着为我写一写秦朝所以失去天下、我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国家成败的经验。”陆贾于是追述存亡的鉴证,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祖没有不称赞好的。称这本书为《新语》。
先儒胡宏说:“陆贾的回答应该说:‘陛下得到天下,并非全靠马上之力。大概陛下本以宽厚长者之德,接受怀王入关的命令,为天下铲除残暴之徒,所过之处没有掠夺,赦免秦王子婴投降,不取财物,不近妇女,约定法律三条,父老唯恐陛下不做秦王,这大致符合三代得天下之仁。项王违背约定,将陛下封在蜀汉,陛下忍耐而前往封国。任用萧何为相,安抚百姓以致贤人,收用巴蜀,回师平定三秦。项羽杀害义帝,陛下全军穿素服,告知诸侯而讨伐他,这大致符合三代取天下之义,不拘泥于小智自用,多有宏略,赢得英雄之心,师从张良,任用陈平,将领韩信,这大致符合尧舜禹汤文武知人之明。镇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死去的士兵另给衣衾棺敛,转送其家,这大致符合尧舜禹汤文武哀怜鳏寡、体恤孤独的政治。这几点是陛下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现在天下已定,希望陛下辞退叔孙通,聘请鲁地两位儒生,让他们与张良、四皓以及像我这样的人共同讨论继承三代适宜的做法,制定一代大典,以造福天下,以垂训万世。如果陆贾有这样的回答,而汉高祖采纳他的话,那么后宫必有制度,嫡庶必有分别,教养子弟必有法度,皇后、夫人、嫔妇各得其所。又怎么会有戚夫人被做成肉酱、赵王如意、淮阳王友、梁王恢都不得善终的事呢?又怎么会有审食其扰乱宫闱的丑事,而吕氏至于被灭族,后世世有外戚之祸呢?那么国家必有法制,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不会只封几十个县,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以及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吕尚的后裔得以血食祭祀。那么必定礼遇大臣,萧相国不会被囚禁,黥布、陈豨、卢绾、韩王信不会背叛。那么必定不沿袭秦朝的旧制,尊崇君主而压制臣下,而朝廷之上以礼制引导,谦逊而尊贵显耀,刚健而不亢奋,臣下的道义上行,达到天地交泰,而大臣可以托付天下,辅佐年幼的君主。那么必定分封诸侯,作为藩篱屏障,根深蒂固,难以倾覆拔除,可以端正中国与四夷的分别,不至于畏惧匈奴而与之和亲,导致手足倒置。那么必定恢复井田制度,不至于后世三十税一,接近于夷狄之道,富人田地连接阡陌,僭越比拟公侯,而贫民冤苦失职。那么必定侍从仆役没有不是正人君子的,有疾病不枕着宦官的卧榻临幸。舍弃天下时,公卿大夫接受遗命,妇女宦官不得参与,而大大端正其终局。臣按:胡宏的论述,深深切中当时的过失。大概陆贾虽然有修习仁义、效法先圣的话,但他所陈述的不过是秦汉间的事,怎么能将他的君主提升到帝王的崇高境界呢?这是胡宏深深惋惜的原因。”
汉文帝时,贾谊担任长沙王的太傅,一年多后,文帝思念贾谊,征召他【征,召】来到,入见,皇上正在接受福佑,坐在宣室【厘,福;宣室,殿名】。皇上因感慨鬼神之事,而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详细陈述所以然的缘故,直到半夜,文帝向前移动坐席【古人君臣都席地而坐,所以坐久了亲近就前移坐席】。谈话结束后,文帝说:“我很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他,现在发现不及他。”
臣按:文帝之问贾谊及于鬼神之本,鬼神者,何隂阳造化之谓也?帝之问及此,其有意穷理之学乎?谊具道所以然之故,帝为之前席,其必深有感于心矣。惜史氏之不载也。然鬼神之事,至难言也。在孔门,惟季路问事鬼,宰我问鬼神,其他门人髙弟,大抵问仁、问孝、问政而已。葢幽明二致,而其理一原,知仁义则知隂阳,能尽性则能至命。谊之对,亦尝及此否邪?厥后新垣平以诡诈进,帝为之惑,是未尝知鬼神之情状也。帝有穷理之心,而谊无造理之学,故君德成就,终有媿于古。吁!可惜哉!
译臣按:汉文帝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本原,所谓鬼神,不就是指阴阳造化的意思吗?皇帝问到这一层,大概是有意探究穷究事理的学问吧。贾谊详尽地阐述了其中的缘由,皇帝为他挪动坐席向前倾听,内心必定深受触动。可惜史官没有记载下来。然而,关于鬼神的事情,是最难说清的。在孔子的门徒中,只有季路询问侍奉鬼神,宰我询问鬼神,其他的高足弟子,大抵只是询问仁德、孝道和政事罢了。大概是因为幽暗与显明虽然表现不同,但其根本道理是一致的;明白了仁义,也就明白了阴阳;能够充分实现本性,也就能够通达天命。贾谊的回答,也曾涉及这些吗?后来新垣平凭借诡诈之术进身,皇帝被他迷惑,这是因为没有真正了解鬼神的真实情状。皇帝虽有探究事理的心,但贾谊缺乏深研事理的学问,所以皇帝的德行修养,终究比起古人还有所欠缺。唉!真是可惜啊!
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制曰:“朕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董仲舒对曰:“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
臣按:彊勉学问者,致知之事也;彊勉行道者,力行之事也。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学问思辨,皆求以知之;笃行则所以行之也。又曰:「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者,彊勉之谓也。仲舒之学,葢有见于此,而帝不能用也。惜哉!
又曰: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臣按:武帝之于道,徒闻而不尊,徒知而不行,此其受病之本。故仲舒箴之:「高明以智识言,光大以事业言。古之圣王,有所闻则必尊,不徒闻而已也;有所知则必行,不徒知而已也。」故充其智识,则髙明;见诸事业,则光大。由其有求道之诚故也。使帝能用其言,设诚于内而致行之,不徒为闻道之名,要必有履道之实,则其所至,讵可涯也哉!
又曰:「尧发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葢有渐以致之。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故尽小者大,谨微者着。」《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
臣按:西汉儒者,惟一仲舒,其学纯乎孔孟,其致君亦必以尧舜。葢自七篇之后,未有及此者。使帝置仲舒于左右承弼之地,必能以二帝三王之道日陈于前,绳愆纠缪,格其非心,安得有极意奢淫之失,穷兵黩武之祸?又安得惑邪臣之譛,兴巫蛊之狱,而致父子隔絶,阙庭流血之变哉?故剟三策之言尤切者着于此,以见武帝虽有志于学,而实不知所以学,为可惜也。
倪寛见武帝,语经学上曰:「吾始以尚书为朴学,弗好,及闻寛语,可观,乃从寛问一篇。」
臣按《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皆人主之轨范也。武帝初以为朴学,弗好,既失之矣。及闻寛説可观,又止从《问》一篇,则是其弗好如故也。然圣经之蕴无穷,随其所入,皆必有获。百篇之书,无所不备。使帝于其一篇果尝深玩而服膺焉,修己治人,亦有余用。而帝之行事未见有一与书合者,是亦徒问而已,果何益哉?
武帝诏求能为韩婴诗者,征蔡义上。召见,説诗,甚悦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授昭帝。
臣按:武帝悦蔡义説诗,既引以自近,又使授其子,意亦美矣。然不知义之讲説,其果能有得诗人之指邪?夫诗三百,以闗雎为首,重风化之源也。而武帝之卫后以讴者进,李夫人以倡进,大本如此,他可知矣。故穷奢极欲,则非鸳鸯之义;重赋横敛,则昧硕防之戒。以天旱为干封,安有云汉之恐惧?用防言杀太子,不监青蝇之罔极。孔子曰:「诵诗三百,不达于政,虽多,亦奚以为?」武帝近之矣。
宣武髙才好学,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
元康元年诏曰:「朕不明六艺【谓诗书礼乐易春秋也】郁于大道【郁不明也,大道谓先王之道】是以隂阳风雨未时。其博举吏民,厥身修正,通文学,明于先王之术,宣究其意者各二人【宣通也,究穷也】孝元帝为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刑谓刑法,名谓名家者流,考核名实者也,绳束也】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敎,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臣按:宣帝之诏,以隂阳风雨之未时,由其不明六艺,闇于大道。葢人君不明经不知道,则无以正心而修身。一念之不纯,一动之失中,皆足以奸隂阳之和。故《洪范》以雨旸燠寒风之时为肃乂哲
译汉武帝即位,选拔贤良文学之士,下诏说:“朕想听闻大道的要领,至理极论。”董仲舒回答说:“努力勤学,那么见闻广博而知识更加明达;努力践行道义,那么德行日益增长而大有功效。”
臣按:努力勤学,是获取知识的事;努力践行道义,是努力实行的事。《中庸》说:“广泛地学习,详细地询问,慎重地思考,明确地辨别,切实地实行。”学问思辨,都是为了求得知识;切实实行则是为了践行它。又说:“别人一次能做到的,我一百次去做;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一千次去做。”这就是努力勉强的意思。董仲舒的学问,大概对此有所认识,而皇帝不能采纳。可惜啊!
又说:曾子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就会高明;践行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光大,不在于其他,在于用心罢了。”希望陛下在内心里确立诚意,并切实实行,那么与三王有什么差别呢?
臣按:汉武帝对于道,只是听闻而不尊重,只是知道而不践行,这是他受病的根本。所以董仲舒规劝他:“高明是从智识方面说的,光大是从事业方面说的。古代的圣王,有所听闻必定尊重,不只是听闻罢了;有所知道必定践行,不只是知道罢了。”所以充实他的智识,就会高明;体现在事业上,就会光大。这是因为他有求道的诚意。假使皇帝能采纳他的话,在内心里确立诚意并切实实行,不只是有闻道的名声,必定有履道的实质,那么他所达到的境界,哪里可以限量呢!
又说:“尧兴起于诸侯,舜兴起于深山,不是一天就显达的。大概是有逐渐积累才达到的。言语出于自己,不可堵塞;行为发自自身,不可掩盖。言行,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原因。所以尽小者大,谨慎细微者显著。”《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翼翼。”所以尧兢兢业业每天实行他的道,而舜战战兢兢每天尽他的孝。善行积累而名声显赫,德行彰明而自身尊贵。积累善行在身上,就像太阳每天增加光明,而人们不知道;积累恶行在身上,就像火融化油脂,而人们看不见。
臣按:西汉的儒者,只有董仲舒一人,他的学问纯粹符合孔孟,他辅佐君主也必定以尧舜为标准。大概自《七篇》之后,没有比得上他的。假使皇帝把董仲舒放在身边辅佐的位置,必定能以二帝三王的道理每天陈说在前面,纠正过失,匡正邪念,怎么会有极意奢淫的过失,穷兵黩武的祸患呢?又怎么会惑于邪臣的谗言,兴起巫蛊之狱,而导致父子隔绝,宫廷流血之变呢?所以摘录三策中言辞尤为恳切的话记载在这里,以显示汉武帝虽然有志于学习,但实际上不知道如何学习,是很可惜的。
倪宽拜见汉武帝,谈论经学,皇上说:“我起初认为《尚书》是质朴的学问,不喜欢,等到听了倪宽的话,觉得可观,于是跟倪宽询问一篇。”
臣按《典谟训诰誓命》的文章,共一百篇,都是君主的规范。汉武帝起初认为它是质朴的学问,不喜欢,已经错了。等到听了倪宽的解释觉得可观,又只跟从询问一篇,那么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喜欢。然而圣经的蕴藏无穷,随着所进入的方面,必定有收获。一百篇的书,无所不备。假使皇帝对于那一篇果真曾经深入玩味而铭记在心,修养自己治理百姓,也有足够的用处。而皇帝的行事没有一件与《尚书》相合的,这也是只是询问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汉武帝下诏寻求能解说韩婴《诗经》的人,征召蔡义上朝。召见后,蔡义解说《诗经》,皇上非常高兴。提拔他为光禄大夫,在宫中侍奉。进而教授昭帝。
臣按:汉武帝喜欢蔡义解说《诗经》,既引荐他亲近自己,又让他教授自己的儿子,用意也是美好的。然而不知道蔡义的讲解,果真能领会诗人的旨意吗?《诗经》三百篇,以《关雎》为首,重视风化的源头。而汉武帝的卫后以歌唱者进身,李夫人以倡优进身,根本如此,其他可以知道了。所以穷奢极欲,就不符合鸳鸯之义;重赋横敛,就违背了《硕人》的警戒。把天旱当作干封,哪里有《云汉》的恐惧?用谗言杀害太子,不借鉴《青蝇》的无底。孔子说:“诵读《诗经》三百篇,不能通达政事,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处呢?”汉武帝接近这种情况了。
宣帝高才好学,十八岁时,师从学习《诗经》《论语》《孝经》。
元康元年下诏说:“朕不明白六艺【指诗书礼乐易春秋】,郁结于大道【郁指不明白,大道指先王之道】,因此阴阳风雨不时。广泛举荐官吏百姓,自身修正,通晓文学,明于先王之术,能通晓穷究其意旨的各二人【宣通也,究穷也】。孝元帝做太子时,柔仁好儒,见皇上所用多是文法吏,以刑名约束下属【刑指刑法,名指名家者流,考核名实的人,绳指约束】,曾经侍奉宴饮,从容地说:“陛下持刑太深,应该任用儒生。”皇上变了脸色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以霸王之道杂用,怎么纯任德教,用周政呢?况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拘泥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于是叹息说:“乱我家的是太子。”
臣按:宣帝的诏书,认为阴阳风雨的不时,是因为不明白六艺,暗于大道。大概君主不明经不知道,就无法正心修身。一念之不纯,一动之失中,都足以扰乱阴阳的和气。所以《洪范》以雨旸燠寒风之时为肃乂哲
谋圣之应,五者之不时为狂僣豫急蒙之应。人主之一心,与天地相为流通,而善恶吉凶之符,甚于影响,葢如此。后世人主,鲜或知者,而帝独知之,可谓卓然有见矣。然其所举吏民之厥身修正,通文学,明先王之术者,乃寂无闻焉。夫正身明道之士,诚世之所鲜有,使帝果以诚求之,岂无一二近似者出为帝用?夷考当时,惟一王吉,粗欲建万世之长策,而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帝已视为迂阔矣。使子思、孟子生乎其时,皇皇于仁义而不汲汲于功利,其与帝枘凿将有甚焉者。然则正身明道之士,窥见此指,其肯轻为帝出哉?夫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其为道若白黒之异色,清浊之异流,不可杂也。杂则黒与浊者终胜矣。帝乃以霸王道杂为汉家之制度,可乎?且帝尝受《论语》矣。语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又曰:「子为政,焉用杀?」则夫子之意,是欲人君纯任德敎也。又尝立《书》《春秋》于学官矣。孔子定《书》,纪文武成康之政,为后世法;而《春秋》尊王道,黜霸术,是夫子之意,正欲人君纯用周政也。帝乃曰:「德敎不可任,周政不可用」,则是《论语》不必受,《书》《春秋》不必立也。俗儒是古非今,固不足用,独不当求真儒而用之乎?以俗儒不达时宜,而并儒之通世务者弃之,是因噎而废食也。以髙材好学之君,而择术如此,是以励精为政,虽能致一时之治,而刑余周召,法律诗书,卒不免基后来之祸。惜哉!
译谋圣所对应的征兆,那五种不合时宜的情况,就是狂妄、僭越、轻率、急躁、愚蒙的征兆。君主的一颗心,与天地相互流通,善恶吉凶的符验,比影子和回声还要迅速明显,大概就是这样。后世的君主,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而这位皇帝独自知晓,可以说见解卓然不凡了。然而他所举荐的官吏百姓中,那些自身修养端正、通晓文学、明白先王治国之术的人,却寂静无声,毫无听闻。自身端正、明晓大道的人士,确实是世间所稀少的,假使皇帝果真诚心求取,难道没有一两个近似的人出来为皇帝所用吗?考察当时的情况,只有王吉,粗略地想要建立万世的长远策略,并举荐三代盛世时的明主,皇帝已经视之为迂腐空泛了。假使子思、孟子生在那个时候,急切地追求仁义而不汲汲于功利,他们与皇帝的意见不合将会更加严重。那么,自身端正、明晓大道的人士,窥探到这种意向,他们肯轻易为皇帝出仕吗?凭借德行施行仁政的可以称王,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可以称霸,它们的道路就像黑白颜色的不同、清浊水流的差异,不可混杂。混杂的话,黑色和浊流最终就会占上风。皇帝却将王道与霸道混杂作为汉朝的制度,可以吗?况且皇帝曾经学习过《论语》。《论语》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顿,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用礼教来整顿,百姓不仅有羞耻之心而且能归服。”又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呢?”那么孔子的意思,是希望君主纯粹依靠道德教化。又曾经设立《尚书》《春秋》于学官。孔子编定《尚书》,记载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政治,作为后世的法则;而《春秋》尊崇王道,贬斥霸术,这是孔子的意思,正是希望君主纯粹采用周代的政治。皇帝却说:“道德教化不可依赖,周代的政治不可采用”,那么《论语》就不必学习,《尚书》《春秋》就不必设立于学官了。俗儒推崇古代贬低当今,固然不足以任用,难道就不应当寻求真儒而任用他们吗?因为俗儒不通晓时务,就连那些通晓世务的儒者也一并抛弃,这是因噎废食。以这样高才好学的君主,却如此选择治国之术,因此虽然励精图治,能够造就一时的治世,但刑法多于周公召公的教化,法律多于诗书的教化,终究不免为后来的祸患埋下根基。可惜啊!
以上叙汉髙文武宣之学
大学衍义卷三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四
宋 眞德秀 撰
帝王爲学之本
汉光武明帝唐三宗之学
光武受尚书通大义【东观记云:受尚书于庐江许子威,大义略举,因学世亊】召桓荣入说,甚善之。每朝防,輙令荣敷奏经义,帝称善。帝每日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頥爱精神,优游自寜。」帝曰:「我自乐此,不爲疲也【太子显宗也】
臣按:光武早为儒生,及卽位,孜孜经术,又如此,宜其光复旧物,身致升平,视少康、周宣,盖庶几焉。惜其时儒臣作辅,如伏湛、侯覇軰皆章句书生,未明乎古人格心之业。故在位三十余年,虽鲜有过事,而以无罪废正后、易太子,则有媿刑家之义;以直谏杀大臣,则有乖从谏如流之美。葢其所学未至于明善诚身之地,故于父子、夫妇、君臣之际,不能无可憾者焉。圣学不明,虽有不世之资,如光武者,迄不能追帝王之盛。然则人主之于务学,其可茍也哉!
显宗孝明帝十歳通《春秋》,光武奇之。旣爲皇太子,师事博士桓荣,学通《尚书》。及卽位,尊以师礼,乘舆常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靣,设几杖,防百官及荣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輙曰:“太师在。”是旣罢,悉以大官供具赐之。后三雍成【三雍谓明堂、灵台、辟雍】拜荣爲五更【更谓耆老而更事者】每大射养老礼毕,帝輙引荣及弟子升堂,执经自爲卞说【谓卞语而讲说也】诏曰:“三老李躬,年耆学明;五更桓荣,授朕《尚书》。《诗》曰:‘无徳不报,无言不雠。’其赐荣爵关内侯。”
臣按先儒胡寅以爲显宗事师之意,百千年鲜有其俪,可谓人主之高致。惜乎桓荣授经专门章句,不知仲尼脩身治天下之微旨,故其君之徳业如是而止,斯言当矣。抑臣窃谓学者所以治性情者也,故先汉名儒匡衡有言:「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故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若显宗者,岂无所当戒者乎?传称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爲明,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至见提曵。帝尝受书于师矣。书之称尧曰「允防称舜曰「温防称文王曰「徽柔懿防是皆以「防爲贵也。曰「御众以寛又曰「寛绰厥心」,是又以「寛爲贵也。帝于二者两皆失之,旣无容人之度,又失遇下之礼。然则又何贵于学乎?先儒有言:「未读是书,犹是人也;旣读是书,亦犹是人也,则爲不善读矣。」其殆显宗之谓邪?
肃宗孝章帝,少寛容,好儒术。其爲太子也,受学于张酺。元和二年,东巡,酺爲东郡太守。帝幸东郡,引酺及门生掾吏,防庭中,先备弟子之仪,使酺讲《尚书》一篇,然后脩君臣之礼。
臣按:章帝尊经事师之意,不媿前人,又能戒显宗之苛切,事从寛厚,奉母后以孝,遇同姓以恩,惠养元元,除去苛法。后之议者,以长者称。虽其天资之美,亦其学之力也。惜其时师臣如张酺者,虽质直守义,数有谏正,然其所学不过章句之业,况又以严见惮,不得久在左右。故所以辅成徳美者,如是而止。考之本纪,在位仅十有三年,而年止三十有三。岂无逸之戒,亦或有所忽耶?惜哉!
唐太宗身属櫜鞬,风纚露沐,然锐情经术。卽王府开文学馆,召名儒十八人爲学士,与议天下事。旣卽位,殿左置▯文馆,悉引内学士,番宿更休。听朝之闲,则与讨古今道,前王所以成败,或日昃夜艾,未尝少怠。
臣按,后世人主之好学者,莫如唐太宗。当战攻未息之余,已留情于经术,召名儒爲学士,以讲摩之,此三代以下所无也。旣卽位置▯文馆于殿之侧,引内学士番宿更休,听朝之暇,与讨古今,论成败,或日昃夜艾,未尝少怠,此又三
译以上叙述汉高祖、汉文帝、汉宣帝的学问
大学衍义卷三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四
宋 真德秀 撰
帝王治学的根本
汉光武帝、汉明帝、唐三宗的学问
光武帝学习《尚书》,通晓其大义【《东观记》记载:光武帝向庐江人许子威学习《尚书》,大致举出了大义,进而学习世务】。他召见桓荣入宫讲解,非常赞赏。每次上朝,就命令桓荣陈述经义,皇帝称赞说好。皇帝每天处理朝政,直到太阳偏西才停止,多次召集公卿、郎将讲论经书道理,直到半夜才睡觉。皇太子见皇帝勤劳不懈,趁空闲劝谏说:“陛下有禹、汤那样的英明,却失去了黄帝、老子保养性命的福气,希望保养精神,悠闲自得以求安宁。”皇帝说:“我以此为乐,并不觉得疲倦【太子即后来的显宗汉明帝】。
臣按:光武帝早年就是儒生,等到即位后,对经术孜孜不倦,又如此,难怪他能光复汉室,亲身实现太平盛世,比起少康、周宣王,大概差不多。可惜当时的儒臣作为辅佐,像伏湛、侯霸等人都是拘泥于章句的书生,不明白古人端正心志的学问。所以在位三十多年,虽然很少有错误的事情,但因为无罪废黜正宫皇后、更换太子,就有愧于刑法家的道义;因为直言进谏而杀大臣,就违背了从谏如流的美德。大概他的学问没有达到明辨善恶、真诚修身的地步,所以在父子、夫妇、君臣的关系上,不能没有遗憾。圣人的学问如果不明,即使有不世出的资质,像光武帝这样的人,终究不能追上古代帝王的盛况。那么君主对于致力学习,怎么可以马虎呢!
显宗汉明帝十岁通晓《春秋》,光武帝认为他奇特。既然成为皇太子,以师礼对待博士桓荣,学习通晓《尚书》。等到即位,尊崇以师礼,皇帝常常驾临太常府,让桓荣坐东面,设置几案手杖,召集百官以及桓荣的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拿着经书,每次说话就说:“太师在。”事情结束后,全部用太官的供品赏赐他们。后来三雍建成【三雍指明堂、灵台、辟雍】,拜桓荣为五更【更指年老而经历世事的人】。每次举行大射养老礼完毕,皇帝就带领桓荣及弟子登上堂,拿着经书自己讲解【卞说指陈述讲解】。下诏说:“三老李躬,年老学问高明;五更桓荣,传授我《尚书》。《诗经》说:‘没有德行不报答,没有言语不回应。’赐桓荣关内侯的爵位。”
臣按:先儒胡寅认为显宗侍奉老师的心意,千百年来很少有匹敌的,可以说是君主的高尚境界。可惜桓荣传授经书专门拘泥于章句,不知道孔子修身治天下的微妙旨意,所以君主的德行功业只到此为止,这话恰当。况且臣私下认为,学者是用来治理性情的,所以西汉名儒匡衡有话说:“治理性情的方法,一定要审察自己有什么多余,而加强自己不足的。所以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明察;见闻少见识浅的人,要警惕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戾;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没有决断;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惕落后于时;心胸宽广宏大的人,要警惕遗忘。”像显宗这样的人,难道没有应当警惕的吗?史传称皇帝性情褊狭明察,喜欢用耳目暗中揭发作为英明,公卿大臣多次被诋毁,近臣尚书甚至被拖拽。皇帝曾经向老师学习过《尚书》。《尚书》称赞尧说“诚信”,称赞舜说“温和”,称赞文王说“柔和美好”,这都是以“温和”为贵。又说“以宽厚驾驭民众”,又说“宽绰其心”,这又以“宽厚”为贵。皇帝在这两方面都失去了,既没有容人的气度,又失去了对待下属的礼节。那么又怎么看重学习呢?先儒有话说:“没读这本书,还是这个人;读了这本书,还是这个人,那就是不善读了。”这大概说的就是显宗吧?
肃宗汉章帝,年少时宽厚包容,喜好儒术。他作为太子时,向张酺学习。元和二年,东巡,张酺任东郡太守。皇帝驾临东郡,带领张酺及门生掾吏,在庭院中集会,先准备好弟子的礼仪,让张酺讲解《尚书》一篇,然后施行君臣的礼节。
臣按:章帝尊崇经典侍奉老师的心意,不亚于前人,又能警惕显宗的苛刻急切,做事宽厚,侍奉母亲皇后以孝道,对待同姓以恩惠,恩惠养育百姓,废除苛刻的法律。后来的评论者,称他为长者。虽然他的天资美好,也是他学习努力的结果。可惜当时的师臣像张酺这样的人,虽然质朴正直坚守道义,多次有劝谏纠正,但他的学问不过是章句之学,况且又因为严厉而被畏惧,不能长久在皇帝身边。所以用来辅助成就德行美好的,只到此为止。考察本纪,在位仅仅十三年,而年龄只有三十三岁。对逸乐的警惕,或许也有所疏忽吧?可惜啊!
唐太宗亲身披挂铠甲,风吹日晒,然而热衷于经术。在王府开设文学馆,召请名儒十八人作为学士,与他们商议天下大事。既然即位,在殿左侧设置弘文馆,全部召入内学士,轮流值宿休息。听政的闲暇,就与他们探讨古今道理,前代帝王成功失败的原因,有时直到太阳偏西夜深,未曾稍微懈怠。
臣按:后世君主中喜好学习的,没有比唐太宗更甚的。在战事未息之余,已经留心经术,召请名儒作为学士,来讲解切磋,这是三代以下所没有的。既然即位设置弘文馆在殿侧,召入内学士轮流值宿休息,听政的闲暇,与他们探讨古今,议论成败,有时直到太阳偏西夜深,未曾稍微懈怠,这又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