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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二十七

大学衍义卷二十六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07–210 段

焉。又谓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桀纣不能去民之欲义。夫桀纣不能去民之义心者,以其秉彝之善,虽暴君不能夺也。若曰尧舜不能去民之利心,则所谓黎民于变者,果何事耶?圣人之化,所以与天地同流者,正以使民迁善远罪而不知也。若民有利心而不能去,则非所谓迁善而不知矣。夫利者,人心之蟊贼,不可有也。圣贤之教,学者必使尽去此心,而后可与为善。其化民,必使尽革此心,而后可与为治。曾谓尧舜之民而犹有利心耶?卿以人性为恶,故其论若此。臣不得以不辨。

译又说尧舜不能去除百姓追求利益之心,桀纣不能去除百姓追求道义之心。桀纣之所以不能去除百姓的道义之心,是因为人性中固有的善性,即使是暴君也无法剥夺。如果说尧舜不能去除百姓的逐利之心,那么所谓百姓风俗改变,究竟是指什么事呢?圣人教化之所以能与天地运行相合,正是为了让百姓向善远离罪恶而不自知。如果百姓有逐利之心而不能去除,那就不是所说的向善而不自知了。利益是人心中的害虫,是不应该有的。圣贤的教育,要求学者必须彻底去除这种心念,然后才能行善。他们教化百姓,也必须彻底革除这种心念,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难道尧舜时代的百姓还存有逐利之心吗?您认为人性本恶,所以您的论调如此。我不能不加以辩驳。

汉昭帝始元中,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文学对曰:「窃闻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今郡国有盐铁酒▯、均输,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趋末者众。愿悉罢之。」御史大夫桑▯羊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罢之不便。」文学曰:「有国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蓄仁义以丰之,广德行以怀之,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恱服,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又曰:「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不务民用而淫巧众也。髙帝禁商不得仕宦,所以遏贪鄙之俗也。排困市井,防闲利门,而民犹为非,况上之得利乎?」传曰:「诸侯好利,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庶人盗。是开利孔,为民罪梯也。」又曰:「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天子藏于海内。」又曰:「文帝之时,无盐铁之利而民富,今有之而百姓困。且利非従天来,不由地出,一取之民。李梅多实者,来年为之衰;新谷熟者,旧谷为之亏。自天地不能以两赢,而况于人事乎?故利于此,必耗于彼。商君峭法长利,秦人不聊生,相与哭孝公,秦日以危。」又曰:「古者制地,足以养民,民足以承其上。千乘之国,百里之地,公侯伯子男各充其求,赡其欲。秦兼万国之地,有四海之富,而意不赡,非宇小而用菲,欲多而下不堪其求也。」语曰:「庖有腐肉,国有饥民;廏有肥马,路有馁人。今狗马之养,虫兽之食,无用之官,不急之作,无功而衣食县官者众,是以上不足而下困乏也。今不减其本,而与百姓争荐草,与商贾争市利,非所以明主德而相国家也。」丞相【车千秋】曰:「先王之道,轶久而难复,贤良文学。」之言深远而难行,非当世所及,遂罢议。

臣按:汉武之世,内兴奢侈,外事四夷,于是聚敛之臣用盐铁、均输、酒▯之法,行言利者析秋豪,而民不堪命矣。昭帝初立,霍光为政,诏贤良文学之士问民所疾苦,而对者首以抑末利、兴仁义为言,而沮于▯羊,扼于千秋,正论竟未获伸,仅能罢酒▯一事而已。然贤良文学之徒分别义利,其言有可为后世法者,故剟其畧,着于篇云。

唐太宗时,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缗。”上曰:“朕贵为天子,所乏者非财也,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与其多得数百万缗,何如得一贤才?卿未尝进一贤,退一不肖,而专言税银之利。昔尧、舜抵璧于山,投珠于谷;汉之桓、灵乃聚钱为私藏。卿欲以桓、灵待我耶?”是日,黜万纪,使还家。

臣按:太宗可谓贱货而贵德矣。其曰:“得数百万缗,不如得一贤才。”此古今之名言也。有天下者,宜深体之。

德宗在奉天,于行宫庑下贮诸道贡献之物,榜曰「琼林大盈库」。陆贽上疏谏【贽为翰林学士】曰:「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安救?示人以义,其患犹私;示人以私,患必难弭。故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远利而尚防。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也。是以务鸠敛而厚帑椟之积者,匹夫之富也;务散惠而収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何必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今之琼林、大盈,古无其制,传诸耆旧,创自开元。贵臣贪权,饰巧求媚,乃言郡邑贡赋,盍各区分赋税,委之有司以给经用,贡献归之天子以奉私求。▯宗恱之,新是二库,荡心侈欲,萌柢于兹。迨乎失邦,终以饵冦。记曰:『货悖而入者,必悖而出』,岂其明效与?今天衢尚梗,师旅方殷,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窃揣军情,或生觖望。夫国家作事,以公共为心者,人必乐而従之;以私奉为心者,人必咈而叛之。为人上者,当洒濯其心,奉三无私,以壹有

译汉昭帝始元年间,下诏让有关部门询问各郡国所推举的贤良文学之士,百姓所疾苦的事情。贤良文学之士回答说:“我私下听说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防范淫乱放荡的根源,弘扬道德的开端,抑制末业私利而开通仁义之道,不向百姓展示利益,然后教化才能兴盛,风俗才能改变。如今各郡国实行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均输法,与百姓争夺利益,败坏了敦厚朴实的民风,形成了贪婪鄙陋的社会风气,因此百姓从事农业本业的人少,追求工商业末业的人多。希望全部废除这些政策。”御史大夫桑弘羊辩驳说:“这是国家的大业,是用来控制四方少数民族、安定边境、充足用度的根本,废除它是不利的。”贤良文学之士说:“拥有国家的人,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安定。所以天子不谈财富多少,诸侯不谈利益得失,大夫不谈获得与丧失,积蓄仁义来丰富国家,推广德行来安抚百姓,因此亲近的人依附归顺,遥远的人心悦诚服,仁政在天下无敌,哪里需要耗费钱财呢?”又说:“国家有肥沃田野的丰饶,而百姓却缺乏粮食,是因为工商业兴盛而农业荒废;有山海的物产,而百姓却缺乏财物,是因为不致力于民用而奇巧淫技众多。汉高祖禁止商人做官,是为了遏制贪婪鄙陋的风俗。排斥困顿市井之人,防范利益之门,百姓尚且做坏事,何况在上位者获取利益呢?”《传》说:“诸侯喜好利益,大夫就会鄙陋;大夫鄙陋,平民就会盗窃。这是打开利益的孔穴,给百姓犯罪提供阶梯。”又说:“百姓把财富藏在家里,诸侯把财富藏在封国,天子把财富藏于天下。”又说:“汉文帝时期,没有盐铁之利而百姓富裕,如今有了盐铁之利而百姓困顿。况且利益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都是从百姓身上取走的。李树梅树果实多的,第二年就会衰弱;新谷成熟的,旧谷就会亏损。天地尚且不能两全其美,何况人事呢?所以在这里获利,必然在那里损耗。商鞅严酷的法令追求长远利益,秦国人无法生活,一起哭悼商鞅,秦国一天比一天危险。”又说:“古代制定土地制度,足以养活百姓,百姓足以奉养他们的上级。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百里见方的土地,公侯伯子男各自满足他们的需求,供养他们的欲望。秦国兼并万国的土地,拥有四海的财富,而心意仍不满足,不是疆域小而用度微薄,而是欲望太多而百姓不堪承受他们的索取。”俗话说:“厨房里有腐烂的肉,国家里有饥饿的百姓;马厩里有肥壮的马,路上有饿死的人。如今供养狗马,喂养虫兽,设置无用的官员,从事不急的工程,没有功劳却衣食由国家供给的人很多,因此上面不足而下面困乏。如今不减少根本的开支,却与百姓争夺柴草,与商人争夺市场利益,这不是彰显君主德行、辅佐国家的方法。”丞相车千秋说:“先王的道,久远而难以恢复,贤良文学之士的话深远而难以实行,不是当世所能达到的,于是停止了议论。”

臣按:汉武帝时期,对内兴起奢侈之风,对外征伐四方少数民族,于是聚敛之臣采用盐铁、均输、酒类专卖之法,推行言利者剖析秋毫之利,而百姓不堪忍受。昭帝初立,霍光执政,下诏询问贤良文学之士百姓所疾苦,而回答的人首先以抑制末业私利、兴办仁义为言,但被桑弘羊阻止,被车千秋扼制,正确的言论最终未能伸张,仅仅能够废除酒类专卖一事而已。然而贤良文学之士区分义利,他们的言论有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所以摘录其大略,记载在篇中。

唐太宗时,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说:“宣州、饶州两州银矿大量开采,每年可得到数百万缗。”太宗说:“我贵为天子,所缺乏的不是钱财,只是遗憾没有好的言论可以利民罢了。与其多得数百万缗,哪里比得上得到一个贤才?你未曾进荐一个贤才,罢免一个不肖之人,却专门谈论征收银税的利益。从前尧、舜把玉璧扔在山里,把珍珠投进山谷;汉朝的桓帝、灵帝却聚敛钱财作为私藏。你想用桓帝、灵帝来对待我吗?”当天,罢免了权万纪,让他回家。

臣按:太宗可以说是轻视货物而重视德行。他说:“得到数百万缗,不如得到一个贤才。”这是古今的名言。拥有天下的人,应当深切体会这一点。

唐德宗在奉天时,在行宫的廊下储存各道进贡的物品,挂牌称为“琼林大盈库”。陆贽上疏劝谏(陆贽任翰林学士)说:“制定法度如果基于廉洁,其弊端尚且是贪婪;制定法度如果基于贪婪,弊端将如何补救?向人展示道义,其祸患尚且是私心;向人展示私心,祸患必定难以消除。所以圣人建立教化,轻视货物而尊重谦让,远离利益而崇尚防范。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谈多少,是害怕贿赂产生于人心,而开启祸端,伤害风化教化而扰乱国家。因此致力于聚敛而增加府库积蓄的,是平民的富有;致力于散发恩惠而收拢百姓人心的,是天子的富有。何必降低至尊的身份而代替有关部门的职守,辱没万乘之尊而效仿平民的储藏?如今的琼林、大盈库,古代没有这种制度,据老人们说,始于开元年间。权贵大臣贪图权力,装饰巧言以求媚,于是说郡县的贡赋,何不各自区分赋税,委托有关部门供给经常用度,进贡归之于天子以奉养私欲。玄宗喜欢这样,新建了这两个库,放纵心意奢侈欲望,萌芽根源在于此。等到丧失国家,最终以此引诱寇贼。《记》说:‘违背正道进入的财物,必定违背正道而出’,这难道是明显的效验吗?如今道路尚且阻塞,军队正多,而各道进贡珍宝,急忙私藏于别库,我私下揣测军心,或许会产生不满。国家做事,以公共利益为心的,人必定乐意顺从;以私奉为心的,人必定违逆背叛。作为上位者,应当洗涤自己的心灵,奉行天、地、人三无私,以统一有

众人,或不率于是用刑。然则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务,而壅利行私,欲人无贪,不可得也。今兹二库珍币所归,不领度支,是行私也;不给经费,非宣利也。物情离怨,不亦宜乎?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器用取给,不在过丰,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库货赂,尽令出赐有功,坦然布怀,与众同欲。是后纳贡必归有司,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是乃散小储而成大储,损小宝而固大宝也。」

译众人之中,有人不遵从法度,便施加刑罚。然而宣扬公利而禁止私欲,是天子用来治理天下的凭借。舍弃这些不去致力,反而阻塞公利、施行私欲,想要人们不贪婪,是做不到的。如今这两座库府是珍宝钱币的汇聚之地,却不归度支部门管理,这是施行私欲;不供给经费,这不是宣扬公利。人心离散怨恨,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陛下如果真能就近回想重围之中的深切忧虑,追思警戒平日安逸时的专断贪欲,器物用度只求满足,不在于过分丰盛,衣食所安,必定要分给下属。凡是两库中的财物贿赂,全部命令拿出赏赐给有功之人,坦荡地表明心迹,与百姓拥有同样的欲望。从此以后,进贡的财物必定归由主管部门管理,这样那么动乱必定平定,盗贼必定剿灭,这就是散开小的储备而成就大的储备,减少小的宝物而巩固大的宝物啊。

臣按:德宗专利自私,非王者至公之体,故陆贽争焉。今剟其畧,以为世戒。

  以上论义利重轻之别

  大学衍义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七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四

  察民情

  生灵向背之由

泰誓【周武王伐纣作此以誓众士】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后,君也】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

臣按:武王举古人之言,以明民之常情,如此也。若君民之分,岂以虐我而遂雠之哉?然君民之分不可恃,而民之常情不可不察。

康诰【武王封康叔于卫,作此书告戒之】曰:“天畏棐忱【棐,辅也;忱,诚也】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懋,勉也】

臣按:此成王勉康叔之辞。康叔就封,有君人之责,故告之曰:「天命不常,虽甚可畏,然诚则辅之。民情好恶,大畧可见,而小民至为难保。然则小民曷为难保耶?曰:万事之得,或以一事之失而召怨;万人之恱,或以一夫之怨而生乱。此其所以难保也。然康叔往治其国,岂有他哉?尽汝之心,无自安而好逸豫,乃其所以乂民也。昔之人或以小失而致怨者,故不在大;亦或以大过而致怨者,故不在小。怨之来也,非一端。其弭怨也,无他术,惟顺所不必顺,勉所不必勉。于人情所忽者,一不敢忽焉,庶几其无怨乎?」始以天与民并言,而终独归之民者,民心即天心也。能保小民,则能保天命矣。

春秋》传《谷梁氏》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

臣按:此亦言民之常情,故圣贤之君,轻赋敛而不尽其财,省徭役而不尽其力。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臣按:为民上者,知有宫室之乐,为民者亦欲有居处之安,因己之乐而图民之忧,是之谓与民同乐;因民之忧而不敢恣己之乐,是之谓与民同忧。君之忧乐与民同,而民不与君同其忧乐者,鲜矣。故为人君者,不以己之乐为乐,而以天下之乐为乐;不以己之忧为忧,而以天下之忧为忧。如此而天下不归者,未之有也。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拏。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防独。」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太王妃】聿来胥宇【胥皆也,宇居也】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臣按,此亦前章之意。文王发政施仁,必先于鳏寡孤独。孟子以为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故文王先焉。以臣考之,不虐无告,不废困穷,自尧舜已然矣。文王治岐之心,即尧舜治天下之心也。宣王知善孟子之言,而自谓不能行者,以有好货、好色之累,而孟子则以公刘、太王之事为言,以为人君岂能不事储峙之富,惟能推此心,使民亦有糇粮之积可也。人君岂能无妃匹之奉,惟能推此心,使民亦有配偶之

译臣按:唐德宗专断专利、自私自利,不符合帝王至公无私的体统,所以陆贽与他争辩。现在摘录其要点,作为世人的警戒。

以上论述义与利轻重区别

《大学衍义》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七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的要点四

考察民情

百姓归顺或背离的原因

《泰誓》(周武王讨伐商纣时,作此文以誓师众将士)古人有话说:“爱护我,他就是君主;虐待我,他就是仇敌。”孤家寡人受(指商纣王),大肆施行威虐,正是你们世代的仇敌。

臣按:武王引用古人的话,来阐明百姓的常情就是这样。如果君民的名分,难道因为君主虐待百姓,百姓就立刻把他当作仇敌吗?然而君民的名分不可依赖,而百姓的常情不可不考察。

《康诰》(武王封康叔于卫国,作此文告诫他)说:“天命辅助真诚,民情大致可见,小民难以保全,前往后尽心竭力,不要贪图安逸享乐,这样才能治理百姓。我听说:‘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对不该施恩的施恩,对不该勉强的勉强’”

臣按:这是成王勉励康叔的话。康叔前往封地,负有统治百姓的责任,所以告诫他说:“天命不常,虽然非常可畏,但真诚就会得到辅助。百姓的好恶,大致可以看见,而小民最为难以保全。那么小民为什么难以保全呢?回答说:万事的成功,可能因为一件事的失误而招致怨恨;万人的喜悦,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怨恨而生动乱。这就是小民难以保全的原因。然而康叔前往治理他的国家,难道有别的方法吗?尽你的心意,不要自安而贪图安逸享乐,这就是治理百姓的方法。从前的人有的因为小的过失而招致怨恨,所以怨恨不在于大;也有的因为大的过错而招致怨恨,所以怨恨不在于小。怨恨的到来,原因不一。消除怨恨,没有其他方法,只有顺应那些不必顺应的,勉力那些不必勉力的。在人情所忽视的地方,一点不敢忽视,大概就可以没有怨恨了吧?”起初将天命与民情并提,而最终只归结于民情,是因为民心就是天心。能保全小民,就能保全天命了。

《春秋》传《谷梁氏》说:“财力耗尽就产生怨恨,力气用尽就产生愤懑。”

臣按:这也是说百姓的常情,所以圣贤的君主,减轻赋税而不耗尽百姓的财力,减少徭役而不耗尽百姓的力气。

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宣王说:“贤者也也有这种快乐吗?”孟子回答说:“有人得不到这种快乐,就非议他们的君主了。得不到而议论君主,是不对的。作为百姓的君主而不与百姓同乐,也是不对的。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会以君主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百姓也会以君主的忧愁为忧愁。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臣按:作为百姓的君主,知道有宫室的快乐,作为百姓,也想要有居处的安定,因为自己的快乐而考虑百姓的忧愁,这就叫与民同乐;因为百姓的忧愁而不敢放纵自己的快乐,这就叫与民同忧。君主的忧愁快乐与百姓相同,而百姓不与君主相同其忧愁快乐的,很少了。所以作为君主,不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而以天下的快乐为快乐;不以自己的忧愁为忧愁,而以天下的忧愁为忧愁。像这样而天下不归附的,从来没有过。

齐宣王问:“人们都说我拆毁明堂,拆毁它还是保留它呢?”孟子回答说:“明堂,是王者的大堂。大王如果想施行王政,就不要拆毁它了。”宣王说:“王政可以听一听吗?”回答说:“从前文王治理岐地时,耕种的人九抽一,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关卡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湖泽池塘不禁止捕鱼,罪犯不株连家属。年老没有妻子的叫鳏,年老没有丈夫的叫寡,年老没有儿子的叫独,年幼没有父亲叫孤。这四类人,是天下穷困而无依靠的人。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先照顾这四类人。”《诗经》说:“富人真快乐,可怜这些孤苦的人。”宣王说:“说得好啊!”孟子说:“大王如果认为好,为什么不去实行呢?”宣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财物。”孟子回答说:“从前公刘喜欢财物。”《诗经》说:“于是积蓄粮食,于是包裹干粮,装在口袋里,思虑收敛以显光辉。弓箭张开,盾牌戈矛举起,这才开始启程。”所以居住的人有积蓄的粮仓,出行的人有包裹的干粮,然后才可以开始启程。大王如果喜欢财物,与百姓共享,对于称王天下有什么困难呢?”宣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美色。”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喜欢美色,爱他的妃子。”《诗经》说:“古公亶父,清晨骑马,沿着西边的水边,来到岐山脚下。带着姜女(太王的妃子),一起来看居处。”在那个时候,国内没有怨旷的女子,国外没有失偶的男子。大王如果喜欢美色,与百姓共享,对于称王天下有什么困难呢?”

臣按,这也是前章的意思。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先照顾鳏寡孤独。孟子认为这四类人,是天下穷困而无依靠的人,所以文王先照顾他们。以臣考察,不虐待无依靠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从尧舜开始就是这样了。文王治理岐地的心,就是尧舜治理天下的心。宣王知道孟子说得好,而自己说不能实行的,是因为有喜欢财物、喜欢美色的牵累,而孟子则以公刘、太王的事为例,认为人君难道能不从事储备积蓄的富足,只要能推此心,使百姓也有干粮的积蓄就可以了。人君难道能没有妃匹的侍奉,只要能推此心,使百姓也有配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