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八
之谓也【此孟子言】
臣按: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故不以象之恶而不与之以富贵;亦不以私恩废公义,故使之不得有为于其国,以暴其民。舜之于象,仁之至,义之尽也。
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是孟子的话】。
臣下按语:圣人不会因为公共的道义而废弃私人的恩情,所以不因为象的恶行而不给予他富贵;也不会因为私人的恩情而废弃公共的道义,所以让象不能在他的封国内有所作为,从而残害百姓。舜对待象,是仁爱的极致,道义的完备。
诗《皇矣》之三章【大雅篇名】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兄谓防伯,以国让王季者也】则笃其庆【笃也】厚载锡之光【锡予也】受禄无防【丧亡也】奄有四方【奄,大也。防伯见王季之生文王,知天命之必在王季,故去而适呉,太王没而不返,而后国传于王季,周道大兴】
臣按:王季之友,防伯也。葢其因心之本然,非以其让已而后友之也。昆弟至情,出于天性,岂有所为而为之乎?使防伯未尝有让国之事,王季之所以友之者,亦若是而也。夫王季之友,不过尽其事兄之道耳,岂有心于求福哉?闺门之内,敬顺休洽,固产祥隤祉之基也。故厚其庆而锡之光,受天之禄而有天下。天之报施,其亦明矣。后世如汉显宗,以东海王彊逊已而友之;唐明皇,以宋王成器逊已而友之。其友虽同,而所以友之则异。葢王季之心,无所爲而然者也;显宗、明皇之心,有所爲而然者也。此天理人欲之分,而汉、唐之治所以不若周之盛与?
常棣,燕兄弟也【小雅篇名】闵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管叔、蔡叔皆文王子,管叔,周公兄也,蔡叔,周公弟也。武王封武庚为殷后,使管叔、蔡叔监之。武王崩,管叔挟武庚以叛,周公相成王诛之】其一章曰:「常棣之华,卾不韡韡【常棣,棣也,今郁李花,鄂相承甚力,故以喻兄弟。韡韡,光明貌】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二章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三章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脊令,雝渠也,飞则鸣,行则揺,首尾相应,喻兄弟相救于急难,其相应如是也】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阋,狠也,御,禁务,侮也。兄弟虽内阋而外御】
臣按:周公使二叔监殷,二叔以殷畔。公旣奉行天讨矣,使他人处此,必且疾视同姓,惟恐疎弃之不亟。而公作此诗以燕兄弟,方绸缪反复,谓如常棣华鄂之相依,脊令首尾之相应。虽忿阋于门墙之内,至有外侮,则同力以御之。怆然闵恻之至情,温然笃叙之深恩,溢于言外。其后有周世頼宗强之助,王室之势安于磐石,虽厯变故而根本不摇。襄王怒郑,欲以狄师伐之,其臣富辰谏曰:「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襄王不从,果召狄难。呜呼!后世王者欲知兄弟相须之切,其于是诗可不深味之乎?
行苇忠厚也【大雅篇名】其一章曰:敦【音团】彼行苇【敦聚貌,行道也,苇,芦类】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苞,箨也;体,成形也】维叶泥泥【叶初生柔泽貌】戚戚兄弟【戚戚,内相亲也】莫逺具尔【莫,无也;具,俱也】
臣按先儒吕祖谦曰:「彼行苇之方苞方体,其叶泥泥然,其可使牛羊践履之乎?戚戚兄弟,其可疎逺而不亲近乎?」忠厚之意,蔼然见于言语之外。毛氏以「戚戚」为内相亲,唯体之深者为能识之。臣谓祖谦之説善矣,使人主能深体此章之指,则虽一草一木,且不敢轻于摧折也,况骨肉之戚而纵寻斧乎?此诗二章以下,皆言燕乐兄弟之事,然必有此心为之本,然后燕乐不为虚文,不然非所知也。
角弓父兄刺幽王也【小雅篇名】不亲九族而好谗佞骨肉相怨故作是诗也【骨肉谓族亲也以其父祖上世同禀血气而生如骨肉之相附】骍骍角弓【骍骍调和也】翩其反矣【翩反貌】兄弟婚姻无胥逺矣【逺疎逺也】尔之逺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俲矣【胥皆也俲仿也】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令善也绰寛也裕饶也】不令兄弟交相爲瘉【不令不善瘉病也】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
臣按先儒之论,以爲弓之为物,其体往来,张之则内向而来,弛之则外反而去。骨肉之亲,亲之则附,疎之则离,亦如角弓翩然而反也。然则兄弟婚姻,其可使相疎逺乎?夫人君风化之本尔,逺其亲,则民亦皆然矣。尔之教如此,则民亦皆效之矣。尔指幽王而言也。人之性固有笃于善而不爲风化所移者,然不移者寡,而移之者多,故必令善兄弟,而后能寛裕而不变。若不善之兄弟,本自薄恶,上又教之,则交相爲病,当愈甚
译《皇矣》第三章:这位王季,顺应本心与兄长友爱,友爱他的兄长(兄长指防伯,是将国位让给王季的人),于是深厚地承受了福庆,丰厚地承受并赐予他光辉,接受福禄没有丧失,拥有天下四方。(防伯见王季生下文王,知道天命必定在王季,所以离开去吴国,太王去世也没有返回,后来国位传给了王季,周朝的教化大兴。)
臣按:王季所友爱的是防伯。大概是因为顺应本心的自然,并不是因为防伯让位给自己才去友爱他。兄弟间最深厚的情谊,出于天性,哪里是有所图谋而做的呢?假如防伯不曾有让国之事,王季友爱他的原因,也是这样。王季友爱兄长,不过是尽到侍奉兄长的道理罢了,哪里有心去求福呢?家庭内部,恭敬顺从和谐融洽,本来就是产生吉祥福祉的基础。所以深厚他的福庆而赐予他光辉,承受上天的福禄而拥有天下。上天的报答施予,也是很明显的。后世如汉显宗,因为东海王刘彊让位给自己而友爱他;唐明皇,因为宋王李成器让位给自己而友爱他。他们友爱的行为虽然相同,但友爱的心意却不同。大概王季的心,是无所图谋而自然的;显宗、明皇的心,是有所图谋而自然的。这是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也是汉、唐的治理之所以不如周朝兴盛的原因吧?
《常棣》,是宴饮兄弟的诗。(《小雅》篇名)哀怜管叔、蔡叔失去正道,所以作了《常棣》。(管叔、蔡叔都是文王的儿子,管叔是周公的兄长,蔡叔是周公的弟弟。武王封武庚为殷商的后裔,派管叔、蔡叔监视他。武王去世,管叔挟持武庚叛乱,周公辅佐成王诛杀了他们。)第一章说:“常棣的花,花萼紧紧相连,光彩鲜明。当今的人,没有比得上兄弟的。”第二章说:“死亡丧事的威吓,兄弟非常关怀。”第三章说:“脊令鸟在原野上,兄弟急忙救助危难。”(脊令,即雍渠鸟,飞时鸣叫,行走时摇动,首尾相互呼应,比喻兄弟在急难中相互救助,其呼应就像这样。)第四章说:“兄弟在墙内争吵,对外则共同抵御侮辱。”(阋,争吵;御,抵御;务,通“侮”,侮辱。兄弟虽然在内部争吵,但对外则共同抵御。)
臣按:周公派两位叔父监视殷商,两位叔父凭借殷商叛乱。周公已经奉行了上天的讨伐,假如让别人处在这个位置,一定会憎视同姓,只怕疏远抛弃他们不够快。而周公作这首诗来宴饮兄弟,正反复缠绵地说,就像常棣花萼的相依,脊令鸟首尾的相应。虽然在门墙之内愤怒争吵,到了有外侮时,就同心协力抵御它。悲痛哀怜的至深真情,温和敦厚的深厚恩情,流露在言语之外。后来周朝世道依赖宗族强盛的帮助,王室的气势像磐石一样安稳,虽然经历变故但根本不动摇。襄王愤怒郑国,想用狄人的军队讨伐它,他的臣子富辰劝谏说:“兄弟虽然有小忿怒,不废除美好的亲情。现在天子不忍心因为小忿怒而抛弃郑国亲人,那该怎么办呢?”襄王不听,果然招致狄人的祸难。唉!后世的君王想要知道兄弟相互依赖的迫切,对于这首诗能不深深体味吗?
《行苇》,是忠厚的诗。(《大雅》篇名)第一章说:那道路两旁的芦苇,牛羊不要践踏它,刚刚包裹刚刚成形,叶子柔嫩润泽。亲密的兄弟,不要疏远你们。(敦,聚集的样子;行,道路;苇,芦苇类;苞,笋壳;体,成形;泥泥,叶子初生柔嫩润泽的样子;戚戚,内心相亲;莫,无;具,俱。)
臣按:先儒吕祖谦说:“那道路两旁刚刚包裹刚刚成形的芦苇,叶子柔嫩润泽,难道可以让牛羊践踏它吗?亲密的兄弟,难道可以疏远而不亲近吗?”忠厚的意思,温和地显现在言语之外。毛氏把“戚戚”解释为内心相亲,只有体会深刻的人才能识别。臣认为祖谦的说法很好,如果君主能深深体会这一章的主旨,那么即使是一草一木,也不敢轻易摧折,何况骨肉至亲而放纵斧钺呢?这首诗第二章以下,都说宴饮快乐兄弟的事,但必须有这种心作为根本,然后宴饮快乐才不是虚文,不然就不是我所知道的。
《角弓》,是父兄讽刺幽王的诗。(《小雅》篇名)不亲近九族而喜欢谗佞,骨肉相互怨恨,所以作了这首诗。(骨肉指族亲,因为他们的父祖上世共同禀受血气而生,像骨肉一样相互依附。)角弓调和,反而弯曲了。兄弟和姻亲,不要疏远了。你疏远了,百姓也都这样了。你这样教导,百姓也都效仿了。好的兄弟,宽绰有余。不好的兄弟,相互成为祸害。百姓没有善心,相互怨恨一方,接受爵位不让步,直到自己灭亡。
臣按:先儒的议论,认为弓这种东西,它的本体往来,拉紧时向内弯曲,松弛时向外反曲。骨肉之亲,亲近就依附,疏远就背离,也像角弓那样翩然反曲。那么兄弟和姻亲,难道可以让相互疏远吗?君主是教化风俗的根本,你疏远亲人,那么百姓也都这样了。你的教化如此,那么百姓也都效仿了。“你”指的是幽王。人的本性固然有笃行善道而不被教化风俗所改变的,但不改变的少,而改变的多数,所以必须有好兄弟,然后才能宽裕而不变。如果不好的兄弟,本来薄恶,上面又这样教导,那么相互成为祸害,应当更加严重。
矣。于是民之失其良心者,虽细微之故,亦相怨憾。一方犹一事也,专利欲得其受爵者,无复推逊之意,至争夺以取亡,皆由上之化故也。后世人主诚惩角弓之刺,则于兄弟之亲,可不厚其恩意乎?
译了。于是百姓中丧失良知的人,即使是微小的缘故,也会互相怨恨。一方面,对于同一件事,那些谋求私利、想要获得爵位的人,不再有推让谦逊的意思,甚至因争夺而导致灭亡,这都是由于上位者教化不当的缘故。后世的君主如果真能警惕《角弓》这首诗的讽刺,那么对于兄弟之间的亲情,难道可以不加深恩惠和情意吗?
葛藟【诗·王风篇名】王族刺平王也【平王,周东迁之君】周室道衰,弃其九族焉。其一章曰:緜緜葛藟,在河之浒【緜緜,延长貌。葛藟,二物,生山谷间,今在河浒,非其性也】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二章曰:终逺兄弟,谓他人母。三章曰:终逺兄弟,谓他人昆【昆,兄也】
杕杜【诗晋风篇名】刺时也【刺晋昭公】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居而无兄弟将爲沃所并尔【沃曲沃也】有杕之杜【杕特生貌杜赤棠也】其叶湑湑【湑胥上声言润泽也】独行踽踽【踽巨上声言无所亲也】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比亲也】人无兄弟胡不佽焉【佽音次助也】二章曰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其后昭公果为晋人所弑而曲沃武公据晋而为诸侯】
臣按:角弓、葛藟、杕杜三诗,正常棣》、《行苇》之反也。周幽王不亲九族,民亦尤而效之,所谓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也。故诗人刺之曰:「尔若是,则民将争夺而致乱亡矣。」平王疎逺其兄弟,而以他人爲父兄,所谓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也。故诗人晓之曰:「尔疎其所亲,亲其所疎,人亦将莫我顾矣。」晋昭公独居而无兄弟,所谓寡助之至,亲戚畔之也。故言:「人无兄弟,何不与行道之人相亲附乎?何不求他人相佽助乎?」以此三诗与《常棣》、《行苇》叅玩,则成周之所以兴,幽、平之所以坏,晋昭之所以灭亡,皆灼然可见矣。
春秋传隐元年初,郑武公【郑国名,武諡也】娶于申【国名】曰武姜【武諡,姜姓】生庄公及共叔段【共邑,叔字段名】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寤寐中生,因以为名】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卽位,爲之请制【姜为之请也,制邑名】公曰:“制,岩邑也【岩,险也】虢叔死焉【虢叔,旧虢君,制乃虢之邑,虢叔恃险而亡】他邑唯命,请京【京亦邑名】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郑大夫】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古者谓封子弟之邑曰都,城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墙长三丈,髙一丈】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三分国城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不合法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爲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毙,陨也】子姑待之。”旣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鄙,郑邉邑,贰谓两属】公子吕【郑大夫】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言国邑不可以两属也】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言叔久不除,则国人生他心】公曰:“无庸,将自及【言无用除,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爲己邑【前两属邑,今皆取以为己邑】至于廪延【邑名,言侵地益多也】子封曰:“厚将得众【子封,公子吕字,厚谓土地广大】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不义于君,不亲于兄,非众所附,虽厚必倾,昵,亲也】大叔完聚【完,城郭;聚,人民】缮甲兵,具卒乗【歩曰卒,军曰乗】将袭郑【袭,掩其不备也】夫人将啓之【啓,开也,言开导其来】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乗以伐京【古者兵车一乗,甲士三人,歩卒七十二人】京叛大叔段【京邑人叛之也】段入于鄢【亦邑名】公伐诸鄢。大叔出奔共【共亦邑名】书曰:「郑伯克段于鄢【谓孔子书于春秋也】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谷梁传》曰:「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曰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
先儒胡安国曰:「用兵,大事也。必君臣合谋而后动,则当称国命;公子吕为主帅,则当称将;出车二百乗,则当称师。三者咸无称焉,而专目郑伯,是罪之在伯也。夫君亲无将,段将以弟簒兄,以臣伐君,必诛之罪也。而庄公特不胜其母焉尔。曷为纵释叔段
译《葛藟》是《诗经·王风》中的篇名,意在讽刺周平王。周王室道义衰微,抛弃了他的九族亲属。第一章说:“绵延不断的葛藟,生长在河边。最终疏远了兄弟,却称别人为父亲,称别人为父亲,也没有人顾念我。”第二章说:“最终疏远了兄弟,却称别人为母亲。”第三章说:“最终疏远了兄弟,却称别人为兄长。”
《杕杜》是《诗经·唐风》中的篇名,意在讽刺时弊。晋昭公不能亲近他的宗族,骨肉离散,独自居住而没有兄弟,将要被曲沃所吞并。有特生的赤棠树,它的叶子润泽茂盛,独自行走孤单无依。难道没有其他人吗?但不如我同父的兄弟。唉,那些行走的人,为什么不亲近我呢?人如果没有兄弟,为什么不求助于他人呢?第二章说:“难道没有其他人吗?但不如我同姓的亲人。”后来晋昭公果然被晋人所杀,而曲沃武公占据晋国成为诸侯。
臣按:《角弓》、《葛藟》、《杕杜》这三首诗,是《常棣》、《行苇》的反面。周幽王不亲近九族,百姓也因而效仿,这就是所谓“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诗人讽刺说:“你如果这样,百姓将会争夺而导致混乱灭亡。”周平王疏远他的兄弟,却把外人当作父兄,这就是所谓“不爱自己的亲人而爱外人”。所以诗人告诫说:“你疏远你所亲近的,亲近你所疏远的,别人也将不会顾念你。”晋昭公独自居住而没有兄弟,这就是所谓“帮助他的人少到了极点,连亲戚都背叛他”。所以说:“人如果没有兄弟,为什么不与路上的行人相亲附呢?为什么不寻求他人的帮助呢?”将这三首诗与《常棣》、《行苇》对照参读,那么成周之所以兴盛,幽王、平王之所以败坏,晋昭公之所以灭亡,都清晰可见了。
《春秋》传隐公元年,郑武公娶了申国的女子,名叫武姜,生下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是倒生,惊吓了姜氏,所以取名为寤生,姜氏因此厌恶他,偏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没有答应。等到庄公即位,姜氏为共叔段请求制地,庄公说:“制,是个险要的城邑,虢叔死在那里。其他城邑听凭吩咐。”姜氏又请求京地,庄公让共叔段居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大叔。祭仲说:“都城的城墙超过一百雉,是国家的祸害。古代称分封子弟的城邑为都,城墙方丈称为堵,三堵称为雉,一雉的墙长三丈,高一丈。先王的制度,大都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都不超过五分之一,小都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地不合法度,不符合制度,您将无法承受。”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怎么避开祸害?”祭仲回答说:“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早点做打算,不要让祸患滋长蔓延。蔓延了就难以对付了,蔓延的草尚且难以清除,何况是您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多做不义的事,必定自己垮台,您姑且等着看吧。”不久,大叔命令西部和北部的边邑同时归附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忍受两属,您将怎么办?想把国家给大叔,我就去侍奉他;如果不给,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不用,祸患将他自己招致。”大叔又收取两属的城邑作为自己的城邑,一直扩展到廪延。子封说:“土地广大将得到民众。”庄公说:“不义于君,不亲于兄,不是众人所依附的,虽然土地广大也必将崩溃。”大叔修整城郭,聚集百姓,修缮甲兵,准备步兵和战车,将要袭击郑国。姜氏将为他们打开城门。庄公得知了他们的日期,说:“可以了。”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去攻打京地。京地的人背叛了大叔段,段逃入鄢地。庄公在鄢地攻打他。大叔逃奔到共地。《春秋》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守弟道,所以不称弟;如同两个君主,所以称克。称郑伯,是讥讽他失于教化。《谷梁传》说:“段是弟弟,却不称弟;是公子,却不称公子。贬称他为段,是因为他失去了子弟的道理。轻视段而更严厉地指责郑伯。为什么更严厉地指责郑伯?是因为郑伯处心积虑,终于杀死了他。”
先儒胡安国说:“用兵,是大事。必须君臣合谋然后行动,就应当称国命;公子吕为主帅,就应当称将;出动二百辆战车,就应当称师。这三者都没有称呼,而专门指向郑伯,这是罪过在于郑伯。君主没有将帅,段将以弟弟篡夺兄长,以臣子攻打君主,是必须诛杀的罪人。而庄公只是不能忍受他的母亲罢了。为什么放纵叔段
,移于庄公?举法若是,失轻重哉?」曰:「姜氏当武公之时,尝欲立段矣。及公旣没,姜以国君嫡母主乎内,段以宠弟多才居乎外,国人又悦而归之,恐其终将轧已,为后患也,故授之大邑而不为之所。纵使失道以致于乱,然后以叛逆讨之,则国人不敢从,姜氏不敢主,而大叔属籍当絶,不可复居父母之邦。此郑伯之志也。王政以善养人,推其所为,使百姓兴于仁而不偷也。况以恶养天伦,使陷于罪,因以翦之乎?《春秋》推见至隐,首诛其意,以正人心,示天下为公,不可以私乱也。其后公没未几,而嫡奔庻立,公子互争,兵革不息,其祸憯矣。乱之初生也,起于一念之不善,有国者所以必循天理,而不可以私欲灭之也。」
译(将庄公)废黜,改立庄公?如果举用法度像这样,难道不失去轻重的分寸吗?」回答说:「姜氏在武公在世时,曾经想立共叔段为君。等到武公死后,姜氏作为国君的嫡母主持内政,共叔段凭借受宠的弟弟且多才多艺的身份居于国外,国人又喜欢并归附他,(郑伯)恐怕他们最终会倾轧自己,成为后患,所以把大邑封给他而不为他安排妥当。即使(郑伯)失道以致于发生动乱,然后以叛逆之罪讨伐他,那么国人不敢跟随,姜氏不敢做主,而共叔段按宗法应当断绝属籍,不能再居住在父母的国家。这是郑伯的意图。王道政治以善道养育百姓,推究其作为,使百姓兴起仁德而不苟且。何况用恶行来对待天然伦理,使人陷入罪过,借此来剪除他们呢?《春秋》推究显现最隐秘的意图,首先诛讨其心志,以端正人心,向天下展示为公之道,不可以私欲扰乱。后来武公去世不久,嫡子出逃庶子立位,公子们互相争夺,战争不止,灾祸悲惨啊。祸乱刚刚产生时,起于一念不善,有国者因此必须遵循天理,而不可以用私欲泯灭它。」
汉文帝初卽位,淮南王长【髙帝少子,孝文之弟】自以为最亲【时髙帝子唯二人在】骄蹇,数不奉法。上寛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太兄”。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六年谋反,事觉,乃使使召至长安。丞相张苍等杂奏长所犯不轨,当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朕不忍置法于王,其与列侯吏二千石议。”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曰:“皆曰宜论如法。”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有司奏请处蜀严道卭邮。于是尽诛所与谋者,乃遣长载以辎车,令县次传。爰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不为置严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爲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其逢雾露道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长谓侍者曰:“吾以骄不闻过,故至此。”乃不食而死。县传者不敢发车封,至雍,雍令发之,以死闻。上悲哭,谓爰盎曰:“吾不用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曰:“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卽令丞相御史逮诸县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塜三十家。后封长子四人爲侯。民有作歌,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上闻之曰:“昔尧舜放逐骨肉【鲧及共工皆尧同姓】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爲我贪淮南地邪?”乃追諡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十六年,上怜淮南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早夭,立王三子,王淮南故地。
臣按:淮南王长之死,非文帝意也。方丞相、御史条奏其罪,请论如法。复下列侯、二千石议,又请论如法。于是始不获已,废勿王,且迁之蜀,欲其思过自改而已,岂有意于杀之哉?及其旣死,哀矜愍悼,旣爲诛,不发封之吏,又以礼塟之,置守冡家,尽侯其诸子。其后闻布粟之謡,虽自知无媿于天下,然犹赐諡,置园如诸侯仪。帝于是可谓得亲亲之谊矣。虽然,帝于待淮南,则不得为无过矣。《易》曰:“童牛之牿【音谷】元吉。”言牛之童者,角未能触,而制之则为力也。《易》方长之擅杀列侯也【三年入朝杀辟阳侯审食其】固已桀骜难制矣。帝于此时,当使吏治其国,而留之长安,选名儒通经术、有行谊者,朝夕陪辅,道之以先王之训典,而威之以汉家之明刑。幸而有悛,则复使之国;否则或徙之小邦,或降之通侯。长必悔艾,思有以自复。帝旣赦而弗诛,又不闻有所训勑,卽使之归国,于是益骄且横,是谄长于恶也。其后不从贾生之谏,而輙王其诸子,则又失之。葢长非无罪而死者也。帝诚怜之,而侯其子,亦足以奉祀矣【汉之列侯食其租税而已,其力不能为乱】而乃瓜分淮南之壤,悉王其三子【王则地大民众,其权可以为乱】正贾谊所谓擅仇人以危汉之资,卒啓后来淮南、衡山之祸,是于失之中,又重失焉。其视舜之于象,仁义两至者,为何如邪?臣故谓后世不幸有处亲戚之变者,唯当以大舜为法。
唐太宗贞观十年,诸王荆王元景等【皆太宗弟也】之藩,上与之别,曰:“兄弟之情,岂不欲常相共处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尔。诸子尚可,复有兄弟不可复得。”因流涕呜咽不能已。
臣按:太宗此言,其殆有感于隐巢之事乎?昆弟至情,虽不幸怵于利害,或有时而忘之,然天理之眞终有不可揜者。使能因此心之发,而知夫天理之不可昧,则见之于事,必有充其实者矣。惜太宗之不能也。孟子谓有四端者,知皆扩而充之。太宗睠睠【音眷】于诸王之别,所谓恻隐之心,而不知所以充之,斯其可憾者与?
唐明皇帝素友爱,初卽位,爲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听朝之暇,多从诸王游。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礼,饮食起居,相与同之。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谓之五王帐。宋王成器尤防谨,未尝议及时政与人交结,帝愈信重之,故谗间之言无自而入【宋王成器本明皇之兄,先
译汉文帝刚即位时,淮南王刘长(高帝的幼子,孝文帝的弟弟)自认为与皇帝关系最亲近(当时高帝的儿子只有两人在世),因而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律。皇上宽恕赦免了他。文帝三年,他入朝觐见,非常蛮横。跟随皇上进入御苑打猎,与皇上同乘一辆车,常常称呼皇上为“太兄”。回到封国后更加放纵,不遵守汉朝的法律。文帝六年,他谋反,事情败露,于是派使者召他到长安。丞相张苍等人共同上奏刘长所犯的叛逆罪行,应当处死并示众。臣请求依法论处。皇帝下诏说:“我不忍心对亲王施加刑法,你们与列侯及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商议。”列侯及二千石官员臣婴等人说:“大家都认为应当依法论处。”皇帝下诏说:“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黜他的王位,不再封王。”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将他安置在蜀郡严道的卭邮。于是将参与谋反的人全部诛杀,然后派刘长乘坐辎车前往,命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送。爰盎进谏说:“皇上向来娇惯淮南王,没有为他设置严厉的相国和太傅,所以导致他走到这一步。况且淮南王为人刚强,现在突然摧折他,我担心他会在路上因遭遇雾露而死,陛下会有杀害弟弟的名声,怎么办?”皇上说:“我只是想让他受苦罢了。”刘长到达后,对侍从说:“我因为骄横而听不进别人的过错,所以落到这步田地。”于是绝食而死。沿途传送的官吏不敢打开封条,到了雍地,雍令打开封条,将刘长死讯上报。皇上悲痛哭泣,对爰盎说:“我没有听从你的话,最终失去了淮南王。”爰盎说:“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让他意志受苦,使他改过自新。有关官员守卫不谨慎,所以他病死。”于是皇上才解气说:“那该怎么办?”爰盎说:“斩首丞相和御史来向天下谢罪,才可以。”皇上立即命令丞相和御史逮捕沿途各县没有打开封条并馈赠侍从的官吏,都处死并示众。用列侯的礼仪将淮南王葬在雍地,设置三十户人家守墓。后来封他的四个长子为侯。百姓作歌谣,歌咏淮南王说:“一尺布还可以缝补,一斗粟还可以舂米,兄弟二人却不能相容。”皇上听到后说:“从前尧舜放逐骨肉(鲧和共工都是尧的同姓亲属),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天下称颂他们为圣人,不因为私情而损害公义。天下难道会认为我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追谥他为厉王,设置陵园如同诸侯的礼仪。文帝十六年,皇上怜悯淮南王因违犯法律、行为不轨,自己导致失去封国而早逝,立他的三个儿子为王,统治淮南原来的土地。
臣按:淮南王刘长之死,并非文帝的本意。当时丞相、御史列举他的罪行,请求依法论处。又让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也请求依法论处。于是文帝不得已,废黜他的王位,并将他迁徙到蜀地,只是希望他反省过错、自行改正罢了,哪里有意杀害他呢?等到他死后,文帝哀痛怜悯,既诛杀了没有打开封条的官吏,又用礼仪安葬他,设置守墓人家,将他所有的儿子都封为侯。后来听到“布粟”的歌谣,虽然自知无愧于天下,但还是赐予谥号,设置陵园如同诸侯的礼仪。文帝在这件事上可以说符合亲近亲属的情义了。虽然如此,文帝对待淮南王,也不能说没有过错。《易经》说:“小牛戴上角枷,大吉。”意思是说小牛角还小,不能顶撞,此时加以约束,就能发挥力量。《易经》正值淮南王擅自杀害列侯时(文帝三年入朝时杀害了辟阳侯审食其),已经桀骜难制了。文帝在这个时候,应当派官吏治理他的封国,而将他留在长安,选拔精通经术、有德行的人,早晚陪伴辅佐,用先王的训诫来引导他,用汉朝的严明刑罚来威慑他。幸好他有悔改之意,就让他回到封国;否则或者将他迁徙到小国,或者降为通侯。刘长必定会悔恨,想着如何恢复地位。文帝既然赦免而不杀他,又没有听说有所训诫,就让他回到封国,于是更加骄横,这是纵容他作恶。后来不听从贾谊的劝谏,却封他的几个儿子为王,这又是失误。大概刘长并非无罪而死。文帝如果真的怜悯他,封他的儿子为侯,也足以奉祀祖先了(汉朝的列侯只享受租税而已,他们的力量不能作乱),却将淮南的土地瓜分,全部封给他的三个儿子(封王则土地广大、民众众多,他们的权力可以作乱),这正是贾谊所说的将仇敌当作亲信,危害汉朝的资本,最终开启了后来淮南、衡山的祸乱,这是在失误之中,又加重了失误。这与舜对待象,仁义两全相比,又怎样呢?臣所以说后世不幸遇到亲属变故的人,只应当以大舜为榜样。
唐太宗贞观十年,诸王荆王元景等人(都是太宗的弟弟)前往封地,太宗与他们告别,说:“兄弟之间的情谊,难道不想常常相处在一起吗?只是因为天下重任,不得不这样。诸子还可以,但兄弟却再也无法得到了。”于是流泪呜咽,不能停止。
臣按:太宗这番话,大概是对隐太子和巢王的事情有所感触吧?兄弟至深的情谊,虽然不幸被利害所惊惧,有时可能会忘记,但天理的真实终究有不可掩盖的。如果能因此心的发动,而知道天理不可蒙蔽,那么体现在事情上,必定有充实其内容的人了。可惜太宗不能做到。孟子说有四端的人,都知道扩充它。太宗眷恋诸王离别,所谓恻隐之心,却不知道如何扩充它,这难道不是遗憾吗?
唐明皇帝向来友爱,刚即位时,做大枕头大被子,与兄弟同寝。听政之余,多跟随诸王游玩。在宫中,拜跪如同家人礼节,饮食起居,共同分享。在殿中设置五个帷帐,与诸王轮流居住其中,称为五王帐。宋王李成器尤其谨慎,不曾议论时政,也不与人交结,皇帝更加信任重视他,所以谗言离间的话无从进入(宋王李成器本是明皇的哥哥,先
已立为太子。明皇为临淄王定内难,成器遂力辞储位。睿宗许之,立临淄为太子】
译(李成器)已被立为太子。唐玄宗当时身为临淄王,平定了宫廷内部的祸乱,李成器于是坚决推辞太子之位。唐睿宗答应了他,改立临淄王为太子。
范祖禹曰:「文王孝于王季,故友于兄弟,睦于大姒,故慈于子孙,以及其家邦,至于鸟兽草木,无不被泽者,推此心而已矣。先王未有孝而不友,友而不慈者也。至于后世帝王,或能于此,则不能于彼,何哉?非其才不足以为圣贤,不能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明皇以藩王有功,成器居嫡长,而能辞位以授之,故明皇之心笃于兄弟。葢成器之行,有以养其友爱之心,是以能全其天性,而谗间之言无自入焉。呜呼!茍能充是心,则仁不可胜用也。至于为人父,则以谗杀其子【开元末,明皇以武惠妃之譛,废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皆为庶人,寻赐死】为人夫,则以嬖黜其妻【明皇嬖武惠妃,废王皇后】爲人君,则以非罪殄戮其臣下【明皇杀御史周子谅】是则不能充其类也。茍不能充其类,则为善岂不出于利心哉?」
以上论天理人伦之正四
大学衍义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九
宋 眞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天理人伦之正【夫妇之别】
礼记》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孰爲大?”对曰:“古之爲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爲大。所以治礼,敬爲大。敬之至矣,大昬为大【大昬,国君昬礼】大昬旣至,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弗爱不亲,弗敬不正。”公曰:“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昬,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天地合,而后万物兴焉。夫昏礼,万世之始也。取于异姓,所以附逺厚别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失之毫厘,缪以千里。”故君子愼始也。《春秋》之元【谓书元年,元者始也】诗》之《关雎》,《礼》之冠昬,《易》之乾坤,皆愼始敬终云尔。
臣按《礼传》数条,皆言昬婣之礼,凢人皆所当知,况人君处至尊之位,其择配也,将以继先圣之后,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其可不味孔子之言,以致谨重之意乎?
易·坤》文言曰:「隂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臣按:阳者,天道也;夫道也,君道也。隂者,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故在天道,则干始之,坤生之。阳主歳功,而隂佐阳以成歳。在人道,则夫主一家之事,而妻佐之。天子主天下之事,诸侯主一国之事,而后夫人佐之。君臣亦然。妻之与臣,虽有善美,含而晦之,从其事而不敢尸其功。亦犹地道代天终物,而成功则归之天也。详玩此指,则爲人之妻者,其可以擅家之柄?为人之臣者,其可以擅国之柄乎?《书》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又称:“臣而作福作威,玉食,则害于家,凶于国。”其指一也。呜呼!可不戒哉!
小畜【卦名,畜止也】九三,舆脱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臣按程頥曰:「三以阳爻居,不得中而宻比于四,隂阳之情,相求也。又昵比而不中,为隂畜制者也。故不能前进,犹车舆説去轮辐而不可行也。隂受制于阳者也,而反制阳,如夫妻之反目也。反目,谓怒目相视,不顺其夫而反制之。未有夫不失道而妻能制之者也。三自处不以道,故四得制之,不使进。犹夫不能正其家室,故致反目也。」臣观自昔柔闇之主,若唐髙宗受制于武氏,不足怪也。隋文剏业之君,而亦受制于独孤,何哉?由自处之不正故耳。自处不正,然后妻得制之。頥之言,可以为永鍳也已。
归妹【卦名,妹,少女之称,归,嫁也。此卦震上兊下,震,长男;兊,少女也。故曰归妹】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则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説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乗刚也。臣按:归妹卦体,长男在上,少女在下,若得其正者然。震动也,兊説也。故程頥谓以说而动,未有不失正者。又曰:男女
译范祖禹说:“文王对王季孝顺,所以对兄弟友爱,对大姒和睦,因此对子孙慈爱,并推广到家庭和国家,甚至鸟兽草木,没有不蒙受恩泽的,不过是推扩这颗心罢了。先王没有孝顺而不友爱、友爱而不慈爱的。至于后世的帝王,有的能在这方面,就不能在那方面,为什么呢?不是他们的才能不足以成为圣贤,只是不能把这种心推广到那方面罢了。唐明皇凭借藩王的身份有功,李成器身为嫡长子,而能辞让皇位授予他,所以明皇的心对兄弟是笃厚的。大概李成器的行为,有培养他友爱之心的作用,因此能保全他的天性,而谗言离间的话无从进入。唉!如果能扩充这颗心,那么仁爱就不可胜用了。至于作为父亲,却因为谗言杀害自己的儿子【开元末年,唐明皇因为武惠妃的谗言,废黜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为平民,不久赐死】;作为丈夫,却因为宠幸而废黜自己的妻子【唐明皇宠幸武惠妃,废黜王皇后】;作为君主,却因为无罪而诛杀自己的臣下【唐明皇杀害御史周子谅】,这就是不能扩充同类之心的缘故。如果不能扩充同类之心,那么行善难道不是出于私利之心吗?”
以上论述天理人伦的正道四
大学衍义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九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的要点一
阐明道术
天理人伦的正道【夫妇的区别】
《礼记》记载,孔子侍坐在鲁哀公身旁。哀公说:“请问人伦之道什么最大?”孔子回答说:“古代治理政事,以爱护人民为最大。用来治理爱护人民的方法,以礼为最大。用来治理礼的方法,以敬为最大。敬到了极点,以婚礼为最大【大昏,指国君的婚礼】。婚礼既已到来,国君戴上礼帽亲自迎接新娘。这是为了亲近她。亲近她,是为了亲近她。因此君子兴起敬意来亲近,舍弃敬意就是遗弃亲人。不爱护就不亲近,不恭敬就不端正。”哀公说:“戴上礼帽亲自迎接新娘,不是太隆重了吗?”孔子神色严肃地回答说:“结合两个姓氏的友好关系,以继承先圣的后代,作为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您为什么说太隆重呢?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生长。婚礼,是万世子孙的开端。您为什么说太隆重呢?天地交合,然后万物兴盛。婚礼,是万世的开始。娶不同姓氏的女子,是为了联结远方、加厚区别。”《易经》说:“端正根本,万物就条理分明。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君子谨慎开始。《春秋》的元年【指书写元年,元是开始的意思】,《诗经》的《关雎》,《礼记》的冠礼婚礼,《易经》的乾坤卦,都是谨慎开始、敬重终始的意思。
臣按:《礼记》中几条记载,都讲婚礼的礼仪,普通人也都应当知道,何况君主处于至尊的地位,他选择配偶,是为了继承先圣的后代,作为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难道可以不体味孔子的话,以致达到谨慎庄重的意思吗?
《易经·坤卦》文言说:“阴虽然有美德,含藏起来以顺从王事,不敢成就功业。这是地道,也是妻道,也是臣道。地道没有成就而代替天完成终始。”
臣按:阳是天道,是夫道,是君道。阴是地道,是妻道,是臣道。所以在天道中,乾开始,坤生长。阳主宰岁功,而阴辅助阳以完成岁功。在人道中,丈夫主宰一家之事,而妻子辅助他。天子主宰天下之事,诸侯主宰一国之事,而夫人辅助他。君臣也是如此。妻子和臣子,虽然有善美,含藏而隐晦,顺从事情而不敢独占功劳。也就像地道代替天完成万物,而成功则归功于天一样。详细玩味这个旨意,那么作为人的妻子,怎么可以独揽家中的权柄?作为人的臣子,怎么可以独揽国家的权柄呢?《尚书》说:“母鸡报晓,只有家庭的败落。”又说:“臣子作福作威,享用美食,就会危害家庭,凶险国家。”其旨意是一样的。唉!不可以不警惕啊!
小畜【卦名,畜止的意思】九三爻,车舆脱落辐条,夫妻反目。象传说:夫妻反目,不能端正家室。
臣按:程颐说:“九三以阳爻居位,不得中道而紧密比附于六四,阴阳之情,相互追求。又亲密比附而不中道,被阴所畜止制约。所以不能前进,就像车舆脱落轮辐而不可行驶一样。阴受制于阳,却反而制约阳,就像夫妻反目一样。反目,指怒目相视,不顺从丈夫而反而制约他。没有丈夫不失去正道而妻子能制约他的。九三自己处世不依正道,所以六四能制约他,不让他前进。就像丈夫不能端正他的家室,所以导致反目。”臣观察自古以来柔弱的君主,如唐高宗受制于武则天,不足为怪。隋文帝是开创基业的君主,却也受制于独孤皇后,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处世不端正的缘故。自己处世不端正,然后妻子才能制约他。程颐的话,可以作为永远的鉴戒。
归妹【卦名,妹,少女的称呼,归,出嫁的意思。此卦震上兑下,震,长男;兑,少女。所以叫归妹】彖传说:归妹,是天地的重大义理。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兴盛。归妹,是人伦的终始。喜悦而行动,所归嫁的是少女。征伐凶险,是因为位置不当。无所利,是因为柔乘刚。臣按:归妹卦的卦体,长男在上,少女在下,好像得其正的样子。震是动,兑是悦。所以程颐说以悦而动,没有不失正的。又说: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