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十三
于兼爱,则昧乎分之殊。若是而曰仁义,乃所以贼乎仁义也。夫事君则致其身,杨朱但知爱身,而不知致身之义,故无君。立爱必自亲始,墨翟爱无差等,而视其至亲无异众人,故无父。无父无君,则人道灭絶,是亦禽兽而已。大抵正道异端,相爲消长。杨、墨之道不息,则孔子之道不明,而奸言邪説得以诬防民听,塞絶正理。正理絶灭,不惟禽兽食人,人亦将相食。此孟子之所以惧而不容不辩也。闲者,防闲之义,距杨、墨,放淫辞,辟邪説者,即所以闲先圣之道也。天下之治乱,其源实出于人心。邪説一溺于其心,则发于心而害于事,发于事而害于政,葢必然之势也。事者,政之目;政者,事之纲。一念差,则一事壊;一目隳,则大纲亦从而隳。此邪説所以不可不辟,人心所以不可不正也。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孔子作《春秋》,事虽不同,而其救天下之患,立生民之极,则一。孟子之心,亦三圣之心也。」言既终,复谓:「能言距杨、墨者,即圣人之徒,葢所以勉天下学者,皆以辟异端、扶正道爲心,庶防生人之类,不沦胥于禽兽,此孟子之功,所以不在禹下也。
译对于兼爱,就混淆了亲疏尊卑的区别。像这样却自称仁义,实际上是损害了仁义。侍奉君主应当奉献自身,杨朱只知道爱惜自己,却不明白奉献自身的道义,所以不尊君。确立仁爱必须从亲人开始,墨翟主张爱没有差等,看待至亲与看待普通人没有区别,所以不孝父。不孝父不尊君,那么人伦道德就灭绝了,这也只是禽兽罢了。大体上,正道与异端,相互消长。杨朱、墨翟的学说不停止,那么孔子的学说就不能彰显,奸邪的言论和学说得以迷惑蒙蔽民众的视听,阻塞断绝正理。正理灭绝,不仅禽兽吃人,人也将互相残食。这就是孟子担忧而不能不辩驳的原因。闲,是防范的意思,抵拒杨朱、墨翟,放逐荒诞的言辞,驳斥邪说,就是用来防范先圣之道的。天下的治乱,其根源确实出自人心。邪说一旦沉溺于人心,就会从内心发出而危害事情,从事情发出而危害政事,这大概是必然的趋势。事情,是政事的条目;政事,是事情的纲领。一个念头偏差,就败坏一件事;一个条目毁坏,那么总纲也随之毁坏。这就是邪说不可不驳斥,人心不可不正的原因。大禹抑制洪水,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孔子作《春秋》,事情虽然不同,但他们拯救天下的祸患,确立百姓的根本,则是一致的。孟子的心,也是三位圣人的心。」话说完,又说:「能够言论抵拒杨朱、墨翟的人,就是圣人的门徒,大概是为了勉励天下的学者,都以驳斥异端、扶持正道为心,希望防止人类的同类,不一起沦落为禽兽,这就是孟子的功绩,所以不在大禹之下的原因。
汉武帝建元元年,董仲舒对策曰:“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春秋公羊传隐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仲舒葢借此而言,以明天下道术当统于一】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爲,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复进。邪辟之説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臣按:此武帝即位之初,也是年,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而质之本传,则仲舒实发之。申、商、韩非皆爲刑名之学,而秦与仪则爲纵横之学者也。鞅之相秦,废井田而开阡陌,以术欺邻国,而袭破其师,刀锯斧钺之刑,横加无罪,临渭论囚,水爲之赤,其惨覈少恩可知矣。申、韩之术,大抵类是。而仪、秦以辨舌捭阖时君,而倾乱人国。此五人者,皆生民之蠧,而正道之贼也。以其所挟,往往徼一时富贵,故后来之士,企而慕之。汉初游説之士,若蒯通、朱建辈,大抵踵仪、秦故辙;而儒者如贾谊、鼂错,亦皆明申、韩。先王之道,闇郁不明,虽通逹之士,不免没溺于异学。当是时,也不有仲舒昌言排之道术,何自而一乎?故先儒推论其功,以爲不在孟子下,讵不信然?惜武帝虽略行其言,终不能寘诸丞弼之地,使纲纪世教。而严助、朱买臣辈以纵横进,张汤、杜周之徒以刑名用。晚年巫蛊之祸,父子不能相保,则一江充实爲之。其人葢兼刀茟口舌之能者也。吁!有天下者,可不深监乎此?
司马迁曰【武帝时人作《史记】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爲谋。」
臣按:百家之学,惟老氏所该者众。今摭其易知者言之曰:慈,曰俭,曰不敢爲天下先,曰无爲,民自化;好静,民自正;无事,民自富;无欲,民自朴;无情,民自清。此近理之言也。曹参以之相汉,收寕壹之效;文帝以之治汉,成富庶之功。虽君子有取焉:曰「▯牝之门,爲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此飬生之言,而爲方士者祖焉。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此阴谋之言也。范蠡用之以取呉,张良本之以灭项,而言兵者尚焉。曰「大道废,有仁义;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此矫弊之言,而放荡者宗之。至其以事物爲粗迹,以空虚爲妙用,防庄氏因之【庄周也】以荒唐缪悠之辞哗于世,而清谈者效之。自其近理者言之,固在所可取,然皆吾圣人之所有也。下乎此,则一偏一曲之学,其弊有不胜言者。飬生之説,则神僊方药之所自出也;阴谋之术,则申商韩非之所本也;放荡之害,至刘伶阮籍而甚【皆晋人】清谈之祸,至王弼何晏而极【弼魏人,晏晋人】皆以惑乱世主,斲防生民。虽老庄之学初未至此,然本源一差,其流必有甚焉。以是言之,曷若由尧舜周孔之道爲无弊哉?或谓自汉以来,有黄老之称,黄帝亦圣人也,其道与老子均乎?曰:此犹医师之宗神农,巫歩之祖大禹,非其传之正也。或又谓文帝用黄老而天下安,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耗,则儒术果不逮黄老矣?曰:非也。清静慈俭,老氏之所长,而文帝用之,故其效如此。然亦富之而未及教也。使其用孔子之道,则其成功岂止是哉?若武帝之于儒术,特崇其名而已,而所以斁耗生民者,则神僊刑名兵家之罪,儒术何与焉?臣不得以不辩。
汉郊祀志:自齐威宣【威王、宣王】燕昭王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诸僊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秦始皇至海上,方士争言之。始皇如恐不及,使人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防稽,竝海上。防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到沙丘崩。
汉武帝即位,尤
译汉武帝建元元年,董仲舒在对策中说:“《春秋》所倡导的大一统,是天地的常理,古今共同的准则。如今老师传授不同的道理,人们持有不同的言论,各家学派方法各异,旨趣不同,因此皇上无法维持统一,法律制度屡次变更,百姓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我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学科、孔子学说的,都应当断绝其传播途径,不让他们再进用。邪僻的学说消灭停息,然后纲纪才能统一,法度才能彰明,百姓才知道该听从什么了。”
臣按:这是汉武帝刚即位的时候,也是这一年,丞相卫绾上奏说所举荐的贤良方正,有的研习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言论,扰乱国家政事,请求全部罢免,皇帝批准了。但对照董仲舒的本传,实际上是由董仲舒首先提出的。申不害、商鞅、韩非都是刑名之学,而苏秦、张仪则是纵横之学。商鞅做秦国相国,废除井田制而开辟阡陌,用权术欺骗邻国,进而袭击并击败他们的军队,刀锯斧钺的酷刑,强加于无罪之人,在渭水边审判囚犯,河水因此变红,其残酷苛刻、少恩寡义由此可见。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大体与此类似。而张仪、苏秦凭借辩才游说当时的君主,从而倾覆扰乱别人的国家。这五个人,都是百姓的蛀虫,正道的祸害。因为他们所凭借的手段,往往能博取一时的富贵,所以后来的士人,都仰慕他们。汉初游说之士,像蒯通、朱建等人,大体都沿着张仪、苏秦的老路;而儒者如贾谊、晁错,也都通晓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先王的正道,昏暗郁结而不彰明,即使是通达事理的人,也不免沉溺于异端学说。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董仲舒大声疾呼排斥这些异端道术,从哪里才能实现统一呢?所以前代儒者推论他的功劳,认为不在孟子之下,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可惜汉武帝虽然大致实行了他的言论,最终却不能把他安置在丞相辅佐的地位,让他整顿纲纪教化世人。而严助、朱买臣等人凭借纵横之术进身,张汤、杜周之流凭借刑名之学被任用。晚年巫蛊之祸,父子不能互相保全,则是江充实行的。江充这个人大概兼具严酷和口舌之能。唉!拥有天下的人,能不深深以此为鉴戒吗?
司马迁说:“世上学习老子的人就贬低儒学,学习儒学的人也贬低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
臣按:百家之学,只有老子的学说涵盖最广。现在选取其中容易理解的来说:慈爱,节俭,不敢做天下的先导,无为而治,百姓自然教化;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不滋事端,百姓自然富裕;没有私欲,百姓自然质朴;没有情欲,百姓自然清明。这些是接近事理的话。曹参用这些原则辅佐汉朝,收到了安宁统一的成效;汉文帝用这些治理汉朝,成就了富庶的功业。虽然君子也有采纳的:说“牝门,是天地的根本,绵绵不绝,使用不尽”,这是养生的言论,而被方士奉为祖训。说“想要收敛它,必先扩张它;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是阴谋的言论。范蠡用它来攻取吴国,张良用它来消灭项羽,而谈论兵法的人崇尚它。说“大道废弃,才有仁义;失去道而后有德,失去德而后有仁,失去仁而后有义,失去义而后有礼。礼,是忠信淡薄、祸乱开端的表现”,这是矫枉过正的言论,而被放荡不羁的人推崇。至于把事物看作粗陋的痕迹,把空虚看作妙用,庄周因此沿袭它,用荒唐离奇的言辞哗众取宠,而清谈的人效仿它。从接近事理的角度来说,固然有可取之处,但这些都是我们圣人所有过的。低于这些的,就是片面偏颇的学说,其弊端说不尽。养生的学说,是神仙方药产生的根源;阴谋的术数,是申不害、商鞅、韩非所本;放荡的危害,到刘伶、阮籍时达到极点;清谈的祸害,到王弼、何晏时达到极致。他们都迷惑扰乱君主,残害百姓。虽然老庄的学说起初并未至此,但本源一旦偏差,其流弊必然更加严重。由此说来,哪里比得上遵循尧舜周孔之道没有弊端呢?有人说自从汉朝以来,有黄老的称呼,黄帝也是圣人,他的道与老子相同吗?回答说:这就像医师尊崇神农,巫师步法祖述大禹,并不是正统的传承。又有人说汉文帝用黄老而天下安定,汉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耗损,那么儒术果然不如黄老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清静慈俭,是老子学说的长处,而汉文帝采用它,所以成效如此。但也只是使百姓富裕而未能教化他们。如果让他采用孔子的道,那么他的成功岂止于此呢?至于汉武帝对于儒术,只是尊崇其名而已,而所以耗损百姓的,则是神仙、刑名、兵家的罪过,与儒术有什么关系呢?臣不能不辩明。
《汉书·郊祀志》:自从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派人入海寻求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神山,传说在渤海中,各位仙人及不死之药都在那里。秦始皇到达海边,方士争相谈论此事。秦始皇唯恐来不及,派人带着童男童女入海寻求。船队在海上交错,都以风大作为借口,说:“没能到达,但望见了。”第二年,秦始皇又游历海上。三年后,游历碣石,考察入海的方士。五年后,秦始皇向南到达湘山,于是登上会稽,并沿着海边行进。想要在海中三神山寻求奇药,没能回来。到达沙丘去世。
汉武帝即位,尤其
敬鬼神之祀。李少君以祠灶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尝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善爲巧,发奇中。言上祠灶,皆可致物【物谓鬼神】而丹砂可化爲黄金,成以爲饮食器,则益寿,而海中蓬莱僊者乃可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而事化丹砂诸药爲黄金矣。久之,少君病死,天子以爲化去不死,使人受其方,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言神事矣。明年,齐人少翁以方见上,拜爲文成将军,以客礼礼之。文成言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不至。廼作画云气车,又作甘泉宫中爲台室,画天地泰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廼爲帛书以饭牛,阳不知言,此牛腹中有奇书,杀视得书,天子识其手【手谓所书手迹也】于是诛文成,隐之。其后又作栢梁铜柱承露僊人掌之属。栾大者,故与文成同师,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説。大爲人多方略,敢爲大言,言臣之师曰:黄金可成,不死之药可得,僊人可致。廼拜爲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印,以卫长公主妻之,大见宠。数月,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掔【搤与扼同,掔与腕同】自言有禁方,能神僊矣。齐人公孙卿又言,黄帝铸鼎荆山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于是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五利不敢入海,而之泰山祠,上使人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不雠,无騐也】上廼诛五利。其冬,公孙卿▯神河南,言见僊人迹缑氏城上,天子亲幸缑氏,视迹,问卿,得无效文成、五利乎?卿曰:僊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寛,假神不来。言神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馆,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后上东廵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廼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还至奉高【太山邑名】封泰山。无风▯,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防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复遣方士求神人,采药以千数。公孙卿言僊人可见,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爲馆如缑氏城【依其制度】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僊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作飞廉桂馆【二馆名】甘泉作益夀延夀馆,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廼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僊之属。后五年一祀泰山,十二岁徧于五岳四渎。方士之候神入海求蓬莱者,终无验。公孙卿犹以大人之迹爲解,天子覊縻不絶,几遇其真【几与冀同】太始四年,上耕于钜鹿,还幸泰山,脩封禅祀明堂,见羣臣,乃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劳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僊者甚众,而无显功,请皆罢斥遣之。”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神人者。是后上毎对羣臣自叹:“向时愚惑爲方士所欺,天下岂有僊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
译敬奉鬼神的祭祀。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使人返老还童的方术被汉武帝召见,武帝对他非常尊崇。李少君曾自称七十岁,能使物体返老还童,擅长巧诈,常常能出奇制胜。他告诉武帝,只要祭祀灶神,就能招致鬼神,而且丹砂可以炼成黄金,用黄金制成饮食器具,就能延年益寿,这样海中的蓬莱仙人也就能够看见了。如果举行封禅大典,就能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例子。于是武帝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入海寻找蓬莱,并从事将丹砂等药物炼成黄金的事业。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武帝认为他是成仙升天而不死,派人学习他的方术,而燕齐一带那些怪诞迂阔的方士大多谈论神怪之事了。
第二年,齐人少翁凭借方术被武帝召见,被任命为文成将军,以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文成将军对武帝说,如果想与神灵相通,宫室的装饰和服饰如果不模仿神灵的样子,神灵就不会降临。于是绘制云气车,又在甘泉宫中建造台室,画上天地泰一和各种鬼神,并放置祭祀器具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逐渐失效,神灵没有降临。于是他用帛书写字喂牛,假装不知道,说这牛肚子里有奇书,杀牛查看得到了书,武帝认出那是他的笔迹,于是诛杀了文成将军,隐瞒了此事。
此后又建造柏梁铜柱、承露盘、仙人掌之类的建筑。栾大,过去与文成将军同师,请求进见并谈论方术。武帝既然诛杀了文成将军,后悔没有穷尽他的方术,等到见到栾大,非常高兴。栾大为人多谋略,敢于说大话,说他的老师说过:黄金可以炼成,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致。于是任命他为五利将军,居住了一个多月,获得了四枚印信,把卫长公主嫁给他为妻,栾大深受宠信。几个月后,他的尊贵震动天下,而燕齐一带的海上,没有人不扼腕自称有禁方,能成神仙了。
齐人公孙卿又说,黄帝在荆山铸鼎,鼎成后,有龙垂下胡须下来迎接黄帝,后世因此把那地方叫做鼎湖。于是武帝说:“唉!如果真的能像黄帝那样,我看抛弃妻子儿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五利将军不敢入海,而是去泰山祭祀,武帝派人跟随查验,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五利将军妄称见到了他的老师,他的方术大多没有应验,武帝于是诛杀了五利将军。
那年冬天,公孙卿在河南祭祀神灵,说在缑氏城上看到了仙人的足迹,武帝亲自到缑氏,查看足迹,问公孙卿,难道没有像文成将军、五利将军那样的效验吗?公孙卿说:“仙人不是求人的,而是主人主动去求他们,他们的道不宽泛,如果不借助神灵就不会来。谈论神怪之事就像迂腐荒诞,积累多年才能招致。”于是各郡国都修治道路,修缮宫馆,名山神祠所在的地方,都希望能得到武帝的恩幸。
后来武帝向东巡视海上,举行礼仪祭祀八神。齐人上书谈论神怪奇方的人数以万计,于是又增派船只,让谈论海中神山的人有数千人,去寻找蓬莱神人。回到奉高,封禅泰山。没有风,而方士们又改口说蓬莱诸神好像快要得到了。于是武帝欣然希望遇到他们,又向东到海上眺望。再次派遣方士寻找神人,采集药物的人数以千计。
公孙卿说仙人可以看见,武帝去得太仓促,所以没看见。现在陛下可以建造像缑氏城那样的馆舍,放置干肉和枣子,神人应该可以招致。况且仙人喜欢住在高楼,于是武帝命令在长安建造飞廉馆、桂馆,在甘泉建造益寿馆、延寿馆,让公孙卿持节设置器具等候神人。又建造通天台,在下面放置祭祀器具,将要招来神仙之类的人。
此后每五年祭祀一次泰山,十二年遍祭五岳四渎。方士们等候神灵、入海寻找蓬莱的人,始终没有应验。公孙卿还用大人足迹作为解释,武帝羁縻不绝,希望遇到真正的神仙。太始四年,武帝在钜鹿耕种,回来时幸临泰山,修缮封禅和明堂祭祀,接见群臣,于是说:“我即位以来所做的狂妄悖谬之事,使天下劳苦,不可追悔。从今以后,凡是对百姓有害、浪费天下财物的事,全部废除。”田千秋说:“方士谈论神仙的人很多,但没有显著的功绩,请求全部罢免斥退他们。”武帝说:“大鸿胪说得对。”于是全部罢免了那些谈论神人的方士。
此后武帝每次面对群臣都感叹:“过去愚昧迷惑被方士欺骗,天下哪里有仙人,全是妖妄罢了。节制饮食、服用药物,稍微可以减少疾病而已。”
臣按:神僊之説,自战国始。燕齐之君,尝求之,不验矣。而秦皇帝复求之,秦皇帝求之,不验矣。而汉孝武复求之。以孝武之髙明英杰,而长生不死之欲一动乎中,遂爲方士所愚惑,犹玩婴儿于股掌之上,岂不异哉?晚更巫蛊之变,壮心摧落,悔志始萌,乃知平日所爲,无非狂悖,而以方士爲妖妄,尽斥罢之。是时年防七十矣,海内已虚耗矣,乃始自咎其非,不亦晚乎?然迷而能复,犹贤于始皇之终不悟云。
成帝末年,颇好鬼神,上书言方术者皆得待诏。谷永説上曰:“臣闻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防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竒怪鬼神,广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僊人,服食不终之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懐诈僞以欺防。世主听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听,圣人絶而不语。唯陛下距絶此类,毋令奸人有以窥朝者。”上善其言。臣按谷永此防,足以尽方士欺诡之情矣。使武帝时有爲斯言者,或可以开帝意之惑乎?然则永所谓天地之性、万物之情者,何也?曰:天地虽大,万物虽多,其所不能违者,阴阳而已。故春夏不能常,春夏而有秋冬焉;旦昼不能常,旦昼而有暮夜焉。阖辟之循环,往来之更代,此天地之性也。荣必易之以悴,盛必继之以衰,有终则有始,有杀则有生者,万物之情也。天地以体言,故曰性;万物以用言,故曰情。人在天地间,是亦一物耳,而爲神僊之学者,则曰:“吾能长生而不死。”有是理乎?善乎扬雄之説也。或问:“人言僊者有诸?”曰:“吾闻宓牺、神农没,黄帝、尧、舜殂落而死,文王毕【毕地名,文王所葬】孔子鲁城之北【孔子葬处】独子爱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合永与雄之説,则知长生之爲虚诞也,明矣。而后来者犹甘心而不悟,哀哉。
汉光武信谶,多以决定嫌疑。议郎桓谭上疏曰:“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爲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图书谓谶纬符命之类】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逺之哉?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羣小之曲説,述五经之正义。”帝不悦。其后有诏防议灵台所处,帝曰:“吾欲谶决之,何如?”谭黙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良久乃解。
臣按:光武之中兴,其先有以赤伏符来上者【赤伏符者,图谶之名】帝于是笃信之,始以之命三公,又以之定郊祀,终以之断封禅焉。不知六经者,先王之格言;而谶纬者,末世之邪説。张衡以爲起于哀平之间,葢得之矣。新莽之居摄也,假称符命以惑众听,因以行其簒窃之谋。光武诛新复汉,宜削灭其书以絶祸本可也,乃以赤伏之验,崇信而表章之。夫异端小数,岂无或验?要非六经之法言,先王之正道。故刘歆见之而改名,公孙述因之而僭畔,是徒足以起乱臣贼子之心而已,更何益于世教哉?自光武好之,而东都儒者鲜不传习,至引之以释经,谬妄爲甚。后之爲正义者,复祖焉。故先朝名臣欧阳脩乞诏儒臣,悉取九经之疏,删去谶纬之文,以其害道故也。圣明之君有志于扶持正道者,诚取脩言施行之,则所益多矣。
初,明帝【显宗也】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书及沙门以来。其书大抵以虚无爲宗,贵慈悲不杀,以爲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链精神,以至爲佛。善爲宏阔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像。而王公贵人独楚王英最先好之。臣按:此佛法入中国之始也。是时所得者佛经四十二章,缄之兰台石室而已。所得之像,绘之清凉台、显节陵而已。楚王英虽好之,然不过洁斋修祀而已。英寻以罪诛,不闻福利之报。其后灵帝始立祠于宫中。魏晋
译臣按:神仙的说法,从战国时期开始。燕国和齐国的君主,曾经寻求过,但没有应验。而秦始皇又去寻求,秦始皇寻求,也没有应验。而汉武帝又去寻求。凭着汉武帝的高明英杰,可是长生不死的欲望一旦在心中萌动,于是被方士所愚弄迷惑,好像玩弄婴儿在手掌之上一样,难道不奇怪吗?晚年又发生巫蛊之变,壮志摧残衰落,悔悟之心才开始萌生,这才知道平日的所作所为,无非是狂妄悖谬,而把方士视为妖妄,全部斥退罢免。这时年龄将近七十岁了,天下已经空虚耗尽了,才自我责备自己的错误,不也太晚了吗?然而迷途能知返,还胜过秦始皇始终不醒悟。
成帝末年,很喜好鬼神,上书谈论方术的人都能等待诏命。谷永劝谏皇上说:“我听说通晓天地的本性,就不能被神怪所迷惑;知道万物的实情,就不能被非同类的事物所防范。那些违背仁义的正道,不遵循五经的法言,而大肆称道奇异怪诞的鬼神,广泛祭祀的方法,祈求回报没有福报的祭祀;以及说世上有仙人,服用不能终老的药的人,都是奸人迷惑大众,挟持邪道,怀着诈伪来欺骗蒙蔽。世上的君主听信他们的话,洋洋洒洒充满耳朵,好像将要遇到;寻求它却荡荡无着,如同系住风捕捉影子,终究不能得到。因此英明的君王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绝而不谈论。希望陛下拒绝断绝这类人,不要让奸人有窥探朝廷的机会。”皇上认为他的话很好。臣按谷永这番话,足以穷尽方士欺骗诡诈的情形了。假使武帝时有说这番话的人,或许可以开启帝王的疑惑之心吗?那么谷永所说的天地的本性、万物的实情,是什么呢?回答说: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众多,它所不能违背的,只是阴阳罢了。所以春夏不能长久,春夏之后有秋冬;白天不能长久,白天之后有夜晚。开合的循环,往来的更替,这是天地的本性。繁荣必定被憔悴所替代,兴盛必定被衰败所接续,有终结就有开始,有肃杀就有生长,这是万物的实情。天地从形体来说,所以称为性;万物从作用来说,所以称为情。人在天地之间,这也是一种事物罢了,而学习神仙的人,却说:“我能长生而不死。”有这样的道理吗?扬雄的说法好啊。有人问:“人们说仙人存在,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我听说伏羲、神农去世,黄帝、尧、舜死亡,文王葬在毕,孔子葬在鲁城之北,难道独独您喜爱死亡吗?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结合谷永和扬雄的说法,就知道长生是虚妄荒诞的,很明白了。而后来的人还甘心而不醒悟,可悲啊。
汉光武帝相信谶纬,大多用它来决断嫌疑。议郎桓谭上疏说:“大凡人情对眼前的事容易忽视,而对奇异的传闻却看得贵重。观察先王所记述的,都以仁义正道为根本,没有奇怪虚诞的事情。现在那些巧慧小才伎俩的人,增加图书,假称谶记来欺骗迷惑贪邪之人,误导君主,怎么能不抑制疏远他们呢?应当垂听明察,发出圣意,屏除群小的曲解,阐述五经的正义。”皇帝不高兴。后来有诏令商议灵台所在的地方,皇帝说:“我想用谶纬来决断,怎么样?”桓谭沉默了很久说:“我不读谶纬。”皇帝问其原因,桓谭又极力陈述谶纬不是经典,皇帝大怒说:“桓谭非圣无法,将要斩首!”过了很久才解除。
臣按:光武帝的中兴,先前有献上赤伏符的人,皇帝于是笃信它,开始用它来任命三公,又用它来定郊祀,最终用它来决断封禅。不知道六经是先王的格言;而谶纬是末世的邪说。张衡认为起于哀帝平帝之间,大概是对的。新莽居摄时,假称符命来迷惑大众,借此实行他的篡窃阴谋。光武帝诛灭新莽恢复汉朝,应当削灭那些书来断绝祸根是可以的,却凭借赤伏符的验证,崇信并表彰它。那些异端小数,难道没有偶尔应验的吗?终究不是六经的法言,先王的正道。所以刘歆见到它而改名,公孙述凭借它而僭越叛乱,这仅仅是足以激起乱臣贼子的心罢了,对世教又有什么益处呢?自从光武帝喜好它,而东汉的儒者很少有不经传习的,甚至引用它来解释经典,谬误荒妄得很。后来的作正义的人,又祖述它。所以前朝名臣欧阳修请求诏令儒臣,全部取来九经的疏注,删去谶纬的文字,因为它是害道的缘故。圣明的君主有志于扶持正道的,确实采取欧阳修的话施行它,那么益处就多了。
起初,明帝听说西域有神,名叫佛,于是派遣使者到天竺,寻求他的道,得到他的书以及沙门回来。那书大体以虚无为宗旨,崇尚慈悲不杀,认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即又受形体,生前所行的善恶都有报应,所以所崇尚的是修炼精神,以至于成为佛。善于说宏大阔远胜大之言,来劝诱愚俗之人。精通其道的人称为沙门。于是中国开始传播他的术数,描绘他的形像。而王公贵人中只有楚王英最先喜好它。臣按:这是佛法传入中国的开始。这时所得的是佛经四十二章,封存在兰台石室罢了。所得的佛像,绘制在清凉台、显节陵罢了。楚王英虽然喜好它,然而不过洁斋修祀罢了。英不久因罪被诛,没有听说有福利的报应。其后灵帝开始在宫中建立祠庙。魏晋
以后,其法寖盛。而五季之君,若石勒之于佛图澄,苻坚之于沙门道安,姚兴之于鸠摩罗什,往往尊以师礼。元魏孝文号爲贤主,亦幸其寺修斋听讲。自是至于萧梁,其盛极矣。而其源则自永平始,非明帝之责而谁哉?
译此后,佛教的势力逐渐兴盛。五代时期的君主,如石勒对待佛图澄,苻坚对待沙门道安,姚兴对待鸠摩罗什,常常以师礼尊崇他们。北魏孝文帝号称贤明君主,也曾亲临寺院修斋、听讲佛法。从此直到南朝萧梁,佛教的兴盛达到了极点。而其根源则始于永平年间,这难道不是明帝的责任吗?
魏正始中,尚书何晏好老庄书,与夏侯▯、荀粲、王弼之徒竞爲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爲圣人之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慕效,遂成风流,不可复制【正始,魏主曹芳年号,是时司马懿专国,晏葢曹爽之党】
景元中【常道乡公年号】中散大夫嵇康好言老庄,与阮籍、籍兄子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相友善,号竹林七贤,皆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昬酣,遗落世事。籍居防,饮酒无异平日,当时士大夫争慕效之,谓之放逹【未几魏禅于晋】
晋武帝太康中,王戎爲司徒,王衍爲尚书令,乐广爲河南尹,皆善清谈,宅心事外,朝野争慕效之。衍与弟澄好题品人物,澄及阮咸、谢鲲、毕卓等,皆以任放爲逹,醉狂裸体,不以爲非。初,何晏等祖述老庄,立论以爲天地万物皆以无爲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衍等爱重之,由是士大夫皆尚浮诞,废职业。裴頠着《崇有论》以释其蔽,然习俗已成,亦不能救【未防惠帝立,晋室大乱,刘聪、石勒遂据中原】
元帝渡江初,王导爲政,陈頵遗导书曰:「国家所以倾覆者,正以庄老之俗倾惑朝廷,养望者爲▯雅,政事者爲俗人。今宜改张,然后中兴可冀。」导不能从。
庾亮镇武昌,辟殷浩爲记室。浩与褚裒、杜乂皆以识度清逺,善谈老易,擅名江东,而浩尤爲风流所宗。
孝武帝时,豫章太守范甯尝谓:「王弼、何晏之罪,深于桀纣。」或以爲贬之太过。甯曰:「王、何蔑弃典文,幽沦仁义,游辞浮説,波荡后生,使搢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壊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爲患。桀纣纵暴一时,适足以防身覆国,爲后世戒,岂能廻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爲一世之祸轻,歴代之患重;自防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也。」
梁简文帝爲太子时,讲《老子》于华林园。詹事何敬容叹曰:「西晋尚清虚,使宫庙沦为丘墟。今东宫复尔,江南其爲戎乎【未防侯景作乱,武帝饿死,简文弑殒】
臣按:清谈之弊,起于曹魏,而终于萧梁。其始葢宗老庄氏,其末则有欲爲老庄氏之役而不可得者。彼徒见老氏谓有生于无也,故何晏、王弼之徒设爲▯虚之论,视事物之有形者皆爲刍狗,是非成壊,一不足介意。于是臣不必忠,子不必孝,礼法不必事,威仪不必脩,惟空旷无心,不爲事物染著者,乃爲知道,固非先王之教之所许,而于老氏本指亦莫之究焉。葢老氏谓天下之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非始无而今有也。何晏辈乃悉归之于无,是岂老氏本指邪?自吾儒言之,形而上者理也,形而下者物也。有是理故有是物,有是物则具是理,二者未尝相离也。方其未有物也,若可谓无矣,而理已具焉,其得谓之无邪?老氏之论既失之,而爲清谈者又失之尤者也。若吾儒之道则不然,天之生物,无一之非实,理之在人,亦无一之非实,故立心以实意爲主,修身以实践爲贵,讲学以实见爲是,行事以实用爲功,此尧舜周孔相传之正法也。自何晏、戎衍以至殷浩,虽皆髙谈空妙,然于世之名宠权利未尝不深留其情。晏图台鼎,戎执牙筹,衍营三窟,浩逹空函,卑猥贪吝更甚庸俗。不知晏辈其以名宠权利爲有邪?爲无邪?夫既酷嗜而深求之,是必以爲有矣。夫何世间万有一切皆无,独此乃真有邪?其视老氏之无爲无欲,超然万物之表,庄生于千金之聘、三公之位若凂焉者,果何如耶?此所谓欲爲老庄之役而不可得者也。其始以之自利其身,其终以之贻害于国。故桓温以爲神州陆况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夷甫衍字】而陶▯景之诗有曰:「平叔任散诞【平叔晏字】夷甫坐谈空,不悟昭阳殿化作单于宫」,而何敬容亦有「江南爲戎」之叹。葢自晋及梁,其乱亡如出一辙,皆学老庄氏而失之,罪推原其本,是亦老庄之罪也。然则有天下者,惩魏晋、萧梁之祸,其可不以尧舜、周孔之道爲师哉?
后魏世祖时,道士防谦之自言尝遇老子,授以辟谷轻身之术,又遇神人李君,授以图箓真经,使之辅佐北方太平真君,
译魏正始年间,尚书何晏喜好老庄学说,与夏侯玄、荀粲、王弼等人竞相进行清谈,推崇虚无,认为六经是圣人的糟粕。因此天下的士大夫都仰慕效仿,于是形成了一种风气,无法再遏制。
景元年间,中散大夫嵇康喜好谈论老庄,与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关系友好,号称竹林七贤,都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沉醉,抛弃世事。阮籍住在防地,饮酒与平时没有两样,当时的士大夫争相仰慕效仿,称之为放达。
晋武帝太康年间,王戎担任司徒,王衍担任尚书令,乐广担任河南尹,都擅长清谈,心思专注于世事之外,朝廷和民间争相仰慕效仿。王衍与弟弟王澄喜好品评人物,王澄以及阮咸、谢鲲、毕卓等人,都以任性放达为通达,醉酒狂放甚至裸体,不认为这是错误的。起初,何晏等人推崇老庄,立论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根本,“无”是开物成务、无处不存在的。王衍等人喜爱并重视这种观点,因此士大夫都崇尚浮夸荒诞,废弃本职工作。裴頠著《崇有论》来解释其弊端,然而习俗已经形成,也无法挽救。
晋元帝渡江初期,王导执政,陈頵给王导写信说:“国家之所以倾覆,正是因为庄老的习俗迷惑了朝廷,把追求虚名的人看作高雅,把处理政事的人看作俗人。现在应该改变方针,然后中兴才有希望。”王导没有听从。
庾亮镇守武昌,征召殷浩担任记室。殷浩与褚裒、杜乂都以见识气度清高深远,善于谈论老子和易经,在江东享有盛名,而殷浩尤其被风流名士所推崇。
孝武帝时,豫章太守范甯曾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要深重。”有人认为他贬低得太过分了。范甯说:“王弼、何晏蔑弃经典文献,使仁义道德陷入幽暗,用浮夸的言辞游说,动摇后辈,使士大夫们转而改变正道,以至于礼乐崩坏,中原倾覆,遗留的风俗,至今仍是祸患。夏桀、商纣只是一时纵暴,只足以导致自身灭亡和国家覆灭,成为后世的警戒,怎么能改变百姓的视听呢?所以我认为,一世的祸患较轻,历代的祸患较重;自身的恶行较小,迷惑众人的罪过大。”
梁简文帝担任太子时,在华林园讲授《老子》。詹事何敬容感叹说:“西晋崇尚清虚,使宫庙沦为废墟。现在东宫又这样,江南难道要成为戎狄之地吗?”
臣按:清谈的弊端,兴起于曹魏,终结于萧梁。起初大概是尊崇老庄,末期则连想做老庄的仆役都做不到。他们只看到老子说“有生于无”,所以何晏、王弼等人设立虚无的理论,把有形的事物都看作刍狗,是非成败,一概不放在心上。于是臣子不必忠诚,儿子不必孝顺,礼法不必遵守,威仪不必修养,只有空旷无心、不被事物沾染的人,才算是懂得道,这固然不是先王教化所允许的,而对于老子的本意也没有探究明白。大概老子说天下的事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并不是开始没有而现在有了。何晏等人却全部归结于无,这难道是老子的本意吗?从我们儒家的角度来看,形而上的是理,形而下的是物。有这种理所以有这种物,有这种物就具备这种理,两者从未分离过。当还没有事物的时候,可以说它是无,但理已经具备,怎么能说是无呢?老子的理论已经失之偏颇,而进行清谈的人失之更甚。如果按照我们儒家的道理,上天化生万物,没有一样不是真实的,理在人身上,也没有一样不是真实的,所以立心以实意为根本,修身以实践为珍贵,讲学以实见为正确,行事以实用为功效,这是尧舜周孔相传的正道。自从何晏、王戎、王衍直到殷浩,虽然都高谈空妙,但对于世间的名声、恩宠、权力、利益从未不深深留恋。何晏图谋高位,王戎执掌权柄,王衍经营退路,殷浩通达空函,卑鄙猥琐贪婪吝啬更甚于庸俗之人。不知道何晏等人是把名声恩宠权力利益看作有呢?还是看作无呢?既然酷爱并深深追求,那一定是认为它们是有。为什么世间万物一切皆无,唯独这些才是真的呢?他们看待老子所说的无欲无求,超然于万物之上,庄子对于千金之聘、三公之位视若粪土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呢?这就是所说的想做老庄的仆役却做不到的情况。起初用它来利己,最终用它来祸国。所以桓温认为神州陆沉百年变成废墟,王夷甫等人不得不承担责任。而陶潜的诗中有说:“平叔任散诞,夷甫坐谈空,不悟昭阳殿化作单于宫”,而何敬容也有“江南为戎”的感叹。大概从晋到梁,其乱亡如出一辙,都是学习老庄而失之偏颇,追究罪责的根本,这也是老庄的罪过。那么拥有天下的人,鉴于魏晋、萧梁的祸患,难道可以不以尧舜、周孔之道为师吗?
后魏世祖时,道士寇谦之自称曾经遇到老子,传授给他辟谷轻身之术,又遇到神人李君,传授给他图箓真经,让他辅佐北方太平真君,
出天宫静轮之法,其中数篇,李君手笔也。谦之献于魏主,朝野多未信,崔浩独师事之【崔浩,魏大臣也】上书证明其事曰:“圣主受命,必有天应。河图洛书,皆寄言于虫兽之文,未若今日神人接对手,笔粲然辞防深妙,自古无比。”魏主遂信之,显扬新法,宣布天下。
译《出天宫静轮》这部经典中的几篇文章,是李君亲手写下的。寇谦之将其献给魏主,朝廷和民间大多不相信,只有崔浩以师礼对待他。崔浩上书证明此事,说:“圣明的君主承受天命,必定有上天的感应。《河图》《洛书》都是寄托在虫兽的纹路之中,不如今天神人直接交接,亲手书写,文辞华丽,义理深奥微妙,自古以来没有能比得上的。”魏主于是相信了,大力宣扬新的教法,向天下颁布。
防谦之奏作静轮宫,必令其高不闻鸡犬,以上接天神。崔浩劝魏主从之,功费万计,经年不成。太子晃谏曰:「天人道殊,卑高定分,不可相接,理在必然。今虚耗民力,将安用之?必不得已,请因东山万仞之髙,庶爲功差易。」魏主不从【未防崔浩以事坐诛,魏主焘亦爲其臣所弑】
臣按:魏焘昏暴之君,其爲异教所惑,不足责也。崔浩名爲硏精经术,不喜老佛,而乃怵于一道士之言,以防妄爲,可信是又出于老佛之下矣。先儒胡寅尝论之曰:「浩言河图洛书寄言于鸟兽之文。夫图书之显,乃天地之理自然发见,如垂象然,非有寄言者也。又言神人接对手,书粲然辞防深妙,此又理之所必无者也。神无声色貎象,曷爲其能书邪?至于信谦之之説,作宫以上接天神,尤爲愚诞。夫天非若地之有形也,自地而上无非天者,日月星辰之系乎天,非若草木山川之丽乎地也。着明森列,躔度行止,皆气机自运,莫使之然而然者,无所托也。若其有托,则是以形相属,一丽乎形,能不壊乎?神也者,妙万物而爲言,谓造化之迹,盈虚消息而不可测也。或者惑于荒幻之言,乃谓或聆其音旨,或覩其仪观,或受其诏告符契,寕有是哉?」臣谓胡寅之论善矣。然则人主之事天果何道乎?《诗》曰:「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又曰:「无贰无虞,上帝临女。」夫「无贰」者,一也。主一者敬,而能一者诚也。汤之所以事天曰:「顾諟明命。」尔文王之所以事天曰:「翼翼小心。」尔夫岂求之外哉?人主知此,则土木不必崇,仪物不必侈,懔然自持,常若对越,则不待聆音防覩仪观受符契,而游衍出王,无非与神明周旋者矣。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九月,幸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释御服,持法衣,行清静大舍,羣臣以钱一亿万,祈白三寳,奉赎皇帝,菩萨僧众黙许,乃还内。
上自天监中用释氏法,长斋断肉,日止一食,惟菜羮粝饭而已。多造塔,公私费损。时王侯子弟多骄淫不法,上年老厌于万几,又专精佛戒,每断重罪则终日不怿。或谋反逆,事觉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横,或白昼杀人于都街,或暮夜公行剽掠。有罪亡命匿于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而溺于慈爱,不能禁也。
中大同元年三月庚戌,上幸同泰寺,遂停寺省讲《三慧经》。夏四月丙戌,解讲。是夜,同泰寺浮图灾。上曰:“此魔也,宜广爲法事。”乃下诏曰:“道高魔盛,行善障生,当穷兹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层浮图。将成,值侯景乱而止【明年,侯景举河南来归;又明年,景反,防台城。上以饿殂】
臣按:魏晋以后,人主之事佛,未有如梁武之至者也。夫以万乗之尊,而自舍其身,爲佛之厮役,其可谓卑佞之极矣。殚国府藏,朘民膏血,以资塔庙,又可谓尊奉之极矣。以蔬茹麫食,而易宗庙之牲牢,恐其有累防道也。织官文锦,有爲人类禽兽之形者,亦禁反逆,赦而不诛;剽盗肆行,亦弗忍禁,凡以推广佛戒也。葢尝论之:使僊而可求,则汉武得之矣;佛而可求,则梁武得之矣。以二君而无得焉,则知其不可求而得也,明矣。纵求而得之,虚无荒幻之教,不可以治诸夏;山林枯槁之行,不可以治国家,况不可求邪?汉武贪僊,而终致虚耗之祸;梁武佞佛,而卒召乱亡之厄,则贪佞之无补也,又明矣。且其舎身事佛,岂非厌尘嚣而乐空寂乎?使其能若迦维之嫡嗣,视王位如敝屣,褰裳而去之,庶乎爲真学佛者【释迦者,迦维国王之嫡嗣,舎王位而入山学佛】而帝也,既以簒弑取人之国,又以攻伐侵人之境。及其老也,虽慈孝如太子统一,渉疑似忌之,而至死贪恋如此,又岂真能舍者乎?释服入道,既可徼浮图之福,奉金赎还,又不失天子之贵,是名虽佞佛,而实以诳佛也。且其织文之非实,犹不忍戕之,彼蚩蚩之氓,性命岂鸟兽比?而连年征伐所杀,不可胜计,浮山筑堰,浸灌敌境,举数十万众而鱼鼈之,曽不少防,是名虽小仁,而实则大不仁也。且国所与立,惟纲
译防谦之奏请建造静轮宫,必定要求它高到听不到鸡犬之声,以便向上连接天神。崔浩劝说魏主听从他的建议,耗费人力物力数以万计,经过多年也没有建成。太子晃劝谏说:“天与人道不同,卑高各有定分,不可相互连接,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白白消耗民力,将用来做什么呢?如果实在不得已,请凭借东山万仞的高度,或许工程会稍微容易一些。”魏主没有听从。【后来崔浩因事获罪被杀,魏主拓跋焘也被他的臣下所杀】
臣按:魏主拓跋焘是昏庸暴虐的君主,他被异端邪教所迷惑,不值得责备。崔浩名义上钻研精通经术,不喜欢老子和佛教,却竟然被一个道士的话所怂恿,从而妄为,可见他比信奉老子和佛教的人还要愚昧。先儒胡寅曾经评论说:“崔浩说河图洛书是寄托在鸟兽纹路中的言辞。其实图书的显现,是天地之理自然流露,就像天垂示象一样,并不是寄托言辞。他又说神人交接时,书写出的文字鲜明,言辞深妙,这又是情理上必然没有的。神没有声音、颜色、形貌,怎么能书写呢?至于相信防谦之的说法,建造宫室向上连接天神,尤其愚昧荒诞。天不像地那样有形,从地以上无非都是天,日月星辰依附于天,不像草木山川依附于地那样。它们光明森列,运行轨迹和停驻,都是气机自然运转,没有谁驱使它却自然如此,无所依托。如果有依托,那就是以形体相连接,一旦依附于形体,能不毁坏吗?所谓神,是微妙地化育万物而言,指造化的痕迹,盈虚消长不可测度。有人被荒诞虚幻的话所迷惑,竟然说能听到神的音旨,或看到神的仪容,或接受神的诏告符契,难道有这种事吗?”臣认为胡寅的论述很好。那么君主事奉上天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方法呢?《诗经》说:“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又说:“不要有二心不要有疑虑,上帝监视着你。”所谓“无贰”,就是一心一意。专一就是敬,能够专一就是诚。商汤事奉上天说:“顾念那光明的天命。”周文王事奉上天说:“恭敬小心。”这难道是从外部去寻求的吗?君主懂得这个道理,就不必崇尚土木工程,不必奢侈礼仪器物,严肃地自我约束,常常如同面对神明,那么不需要听到神音、看到神仪、接受符契,而游历衍化、称王称霸,无不是与神明周旋了。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九月,驾临同泰寺,设立四部无遮大会,脱下皇帝服饰,穿上法衣,实行清静大舍,群臣用一亿钱,向三宝祈求,奉钱赎回皇帝,菩萨僧众默许,于是返回皇宫。
皇上自从天监年间采用佛教法则,长期吃斋断肉,每天只吃一顿饭,只有菜汤和粗饭而已。大量建造佛塔,公私耗费巨大。当时王侯子弟大多骄纵淫乱不守法度,皇上年老厌倦政务,又专心遵守佛戒,每当判处重罪就整天不高兴。有人谋反叛逆,事情发觉也哭着宽恕他们。因此王侯更加横行,有的在白天在都城街道杀人,有的在夜晚公然抢劫。有罪逃亡的人藏在王侯家里,有关部门不敢搜查捕捉。皇上深知这些弊端,但沉溺于慈悲仁爱,不能禁止。
中大同元年三月庚戌日,皇上驾临同泰寺,于是留在寺里讲解《三慧经》。夏四月丙戌日,结束讲解。当晚,同泰寺的佛塔发生火灾。皇上说:“这是魔障,应该广泛做法事。”于是下诏说:“道高魔盛,行善产生障碍,应当穷尽这些土木工程,加倍于往日。”于是建造十二层佛塔。将要建成时,遇到侯景之乱而停止。【第二年,侯景率领河南军队来归顺;又过一年,侯景反叛,包围台城。皇上因饥饿而死】
臣按:魏晋以后,君主事奉佛教,没有像梁武帝这样极致的。以万乘之尊,却舍弃自身,做佛教的仆役,可以说是卑鄙谄媚到了极点。耗尽国家府库,剥削百姓膏血,来资助塔庙,又可以说是尊崇奉养到了极点。用蔬菜面食,代替宗庙的牺牲,恐怕有损于佛道。织造官用锦缎,有做成人类禽兽形状的,也禁止;谋反叛逆,赦免而不杀;抢劫盗窃肆意横行,也不忍心禁止,这都是为了推广佛戒。我曾经评论过:如果仙道可以求得,那么汉武帝就得到了;如果佛道可以求得,那么梁武帝就得到了。以这两位君主都没有得到,就知道不可求得而得到,是很明显的。即使求得,虚无荒幻的教义,不可以治理中原;山林枯槁的行为,不可以治理国家,何况不可求得呢?汉武帝贪求仙道,最终导致虚耗的祸患;梁武帝谄媚佛教,最终招致乱亡的灾难,那么贪求谄媚没有补益,又是很明显的。况且他舍身事佛,难道不是厌倦尘世喧嚣而喜欢空寂吗?如果他能像释迦牟尼那样,视王位如破鞋,提起衣裳离开,或许算是真学佛的人。而梁武帝,既以篡弑夺取别人的国家,又以攻伐侵犯别人的疆土。到他年老时,虽然慈孝如太子萧统,也涉及嫌疑忌恨,而到死还如此贪恋,又怎么能算是真舍弃呢?脱下服饰进入佛门,既可以祈求佛塔的福报,奉金赎回,又不失去天子的尊贵,这是名义上谄媚佛教,实际上欺骗佛教。况且他织造锦缎不符合实际,尚且不忍心杀害,那些愚昧的百姓,性命难道能与鸟兽相比吗?而连年征伐所杀的,不可胜数,在浮山筑堰,淹没敌境,把数十万人当作鱼鳖,曾经没有一点怜悯,这是名义上小仁,实际上大不仁。况且国家赖以建立的,只有纲
与常,帝于诸子,皆任以藩维,而无礼义之训,故正德以枭獍之资,始舎父而奔敌国,终引贼以覆宗祊【武帝未生太子统时,养临川王宏子正徳爲子,及统生,正德还本封西丰侯,意怏怏遂奔魏,已而逃归,复其封爵,后进王临贺,侯景反正,德首以内应导之,以犯阙,又与景约,克城之日毋得全两宫,两宫谓帝及太子纲也】若纶若绎,或总雄师,或镇上游,当君父在难,不闻有洒血投袂之意【邵陵王纶督诸军讨侯景不力战,湘东王绎镇江陵不时遣援,致景陷都城】方其弟兄相仇,叔侄交兵,极人伦之恶【武陵王纪与绎相攻,绎杀纪,又攻河东王誉于湘州,攻岳阳王詧于襄阳,詧、誉皆湘东之侄也。其后詧引魏兵杀绎于江陵】此无他,帝之所学者释氏也。释氏以天伦爲假合,故臣不君,其君子不父,其父。三四十年之间,风俗沦胥,纲常扫地,宜其致此极也。使其以尧舜三王爲师,而不杂于方外之教,必本仁义,必尚礼法,必明政刑,顾安有是哉!
译梁武帝对待诸子,都让他们担任藩镇重任,却缺乏礼义的教诲。因此,萧正德凭借凶残狠毒的资质,起初背离父亲投奔敌国,最终引贼兵覆灭宗庙。萧纶、萧绎等人,有的统领大军,有的镇守上游,当君父遭遇危难时,没听说他们有洒血明志、奋起救难的意思。当时兄弟互相仇视,叔侄交兵作战,将人伦之恶推到了极致。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梁武帝所信奉的是佛教。佛教认为天伦亲情是虚幻的聚合,所以臣子不尊君,儿子不敬父。在三四十年间,风俗败坏,纲常扫地,导致这种极端后果也是必然的。假如梁武帝以尧舜三王为老师,而不混杂于出世间的宗教,必定以仁义为根本,必定崇尚礼法,必定明辨政令刑罚,哪里还会有这样的祸患呢!
唐代宗始未甚重佛,宰相元载、王缙皆好佛,缙尤甚。上尝问佛言报应果有之邪?载等对曰:“国家运祚灵长,非宿植福业,何以致之?福业已定,虽时有小灾,终不能爲害。所以安史皆有子祸,懐恩出门病死,二宼不战而退,此皆非人力所及,岂得言无报应也?”上由是深信之,常于禁中饭僧百余人。有防至,则令僧讲《仁王经》以禳之;防去则厚加赏赐,良田美利多归僧寺。载等侍上,多谈佛事,政刑日紊矣。
臣按:代宗以报应爲问,使其时有儒者在相位,必以福善祸淫、亏盈益谦之理,反复啓告,使人主懔然知天道之不可诬,而自强于修德。载等曾微一语及此,乃以宿植福业爲言,而谓国祚灵长皆佛之力,毋乃厚诬天道乎?夫唐之所以歴年者,以太宗济世安民之功不可掩也;而所以多难者,以其得天下也,不纯乎仁义纲常礼法,所在有惭德焉。继世之君,克已励善者少,恣情悖理者多也。天有显道,厥类惟彰,此之谓矣。载等舍天道而谈佛,果是谓灾祥之降不在天而在佛也?爲治之道不在修德,而在于奉佛也?代宗惟其不学,故载等得以惑之。且夫安史之祸,由太眞蛊于内,杨李贼于外,醖酿而成之也;而所以能平之者,由子仪、光弼诸人尽忠帝室,驱而攘之也。其所以皆有子祸者,禄山、思明以臣叛君,故庆绪、朝义以子弑父,此天道之所以类应者也。囘纥、吐蕃不战自退,则又子仪挺身见寇,设谋反间之力。推迹本末,皆由人事,而载等乃曰:此非人力所及,其欺且诬,固不甚哉!方是时,子仪以屡立大功爲大阉鱼朝恩所忌,载等以却敌归之佛力,既足以排子仪,又足以媚朝恩,奸邪情状,岂不灼然?而代宗弗之察也。防至则饭僧讲经以禳之,防退则厚加赏赉,移爪牙之功归髠耏之辈,其不激将士之怒而速危亡之厄,直幸而已尔。其后我朝举兵南伐,孱主李煜亦祖是辙,梵呗未终而城堞不守矣。吁!是岂不足爲千载之戒哉?
唐宪宗与宰相语及神僊,李藩对曰:“秦皇汉武学僊之效,具载前史。太宗服天竺僧长年药,致疾,此古今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励志太平,宜拒絶方士之説。苟道盛德充,人安国理,何忧无尧舜之夀乎【时元和五六年间】
元和十三年,以山人柳泌爲台州刺史。上好神僊,诏天下求方士。皇甫鏄荐泌能合长生药。泌言天台多灵药,诚得爲彼长吏,庶防可求。上以命泌。谏官论奏,以爲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临民者。上曰:“烦一州之力,而能爲人主致长生,臣子亦何爱焉?”由是羣臣莫敢言。泌至台州,驱吏民采药,岁余无所得,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捕送京师。皇甫鏄等保防之。上复使待诏翰林,服其药,日加躁渴。起居舎人裴潾上言:“药以愈疾,非朝夕常饵之物。况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气,殆非五藏所能胜也。古者君饮药,臣先尝之。乞令饵药者先饵一年,则真僞可辨矣。”上怒,贬潾爲江陵令。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十五年正月,暴崩。人谓内侍陈▯志弑逆。
臣按:李藩之对,裴潾之諌,皆忠言至论也。宪宗一不之察,而卒服金丹以殒其身。自古人主爲药所误者多矣。臣独举宪宗者,英主也。敬宗昏童,无足讥者。武、宣皆英主,亦复爲之。覆辙相寻,而不知鉴,毋乃惑之甚,蔽之甚乎?
元和十四年,迎佛骨至京师。先是,功德使上言:“鳯翔寺塔有佛指骨,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来年应开,请迎之。”上从其言。至是,佛骨至京师,留禁中三日,歴送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如恐弗及。刑部侍郎韩愈上表谏曰:“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至禹、汤、文、武,皆享夀考,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竟爲侯景所逼,饿死台城。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佛本夷狄之
译唐代宗起初并不十分看重佛教,宰相元载、王缙都喜好佛教,王缙尤其严重。皇上曾经问:“佛所说的报应,果真存在吗?”元载等人回答说:“国家国运灵长,如果不是前世种下福业,怎么能达到这种境地?福业既然已经注定,虽然偶尔有小灾难,终究不能造成危害。所以安禄山、史思明都有子嗣之祸,仆固怀恩出门就病死,两个敌寇不战而退,这些都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怎么能说没有报应呢?”皇上因此深信佛教,常在宫中供养一百多名僧人。有边患到来,就命令僧人讲《仁王经》来消灾;边患消除,就厚加赏赐,良田美利大多归于僧寺。元载等人侍奉皇上,多谈论佛事,政令刑罚日益紊乱。
臣按:代宗以报应来发问,如果当时有儒者在宰相之位,一定会以福善祸淫、损盈益谦的道理,反复启告,使君主敬畏地知道天道不可欺骗,从而自强于修德。元载等人曾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些,却以前世种下福业来说,认为国运灵长都是佛的力量,岂不是严重歪曲了天道吗?唐朝之所以历时长久,是因为太宗济世安民的功绩不可掩盖;而之所以多难,是因为它取得天下,不纯粹依靠仁义纲常礼法,所在之处有惭愧的德行。继位的君主,克制自己励行善事的少,放纵情欲违背常理的多。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其类别非常显著,说的就是这个。元载等人舍弃天道而谈论佛,难道是说灾祥的降下不在天而在佛吗?治理国家的道理不在修德,而在于奉佛吗?代宗因为不学习,所以元载等人得以迷惑他。况且安史之祸,是因为杨贵妃在内蛊惑,杨国忠、李林甫在外作乱,酝酿而成的;而之所以能平定,是因为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尽忠皇室,驱逐平定了他们。他们之所以都有子嗣之祸,是因为安禄山、史思明以臣叛君,所以安庆绪、史朝义以子弑父,这是天道同类相应的缘故。回纥、吐蕃不战自退,又是郭子仪挺身而出面对敌寇,设谋反间的力量。推究本末,都由人事造成,而元载等人却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他们的欺骗和歪曲,难道不严重吗?当时,郭子仪因为屡立大功被大太监鱼朝恩忌恨,元载等人把退敌归功于佛力,既足以排挤郭子仪,又足以讨好鱼朝恩,奸邪的情状,难道不昭然若揭吗?而代宗没有察觉。边患到来就供养僧人讲经来消灾,边患退去就厚加赏赐,把爪牙将领的功劳归于剃度之人,他不激怒将士而加速危亡的厄运,只是侥幸罢了。后来我们朝廷举兵南伐,懦弱君主李煜也遵循这个辙迹,梵呗未终而城墙不守了。唉!这难道不足以作为千载的警戒吗?
唐宪宗与宰相谈到神仙,李藩回答说:“秦始皇、汉武帝学仙的效果,详细记载在前史中。太宗服用天竺僧人的长生药,导致疾病,这是古今明显的警戒。陛下正值壮年,立志太平,应该拒绝方士的说法。如果道盛德充,人安国理,何必担心没有尧舜的寿命呢【当时是元和五六年间】
元和十三年,任命山人柳泌为台州刺史。皇上喜好神仙,下诏天下寻求方士。皇甫镈推荐柳泌能炼制长生药。柳泌说天台山有很多灵药,如果能担任那里的长官,或许可以求得。皇上任命柳泌。谏官上奏议论,认为君主喜好方士,没有让他治理百姓的。皇上说:“耗费一个州的力气,而能为君主求得长生,臣子又有什么吝惜的呢?”因此群臣不敢说话。柳泌到台州,驱使官吏百姓采药,一年多没有所得,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捕获送到京师。皇甫镈等人担保他。皇上又让他待诏翰林,服用他的药,日益烦躁口渴。起居舍人裴潾上言:“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朝夕常吃的东西。况且金石酷烈有毒,又加上火气,恐怕不是五脏所能承受的吧。古代君主饮药,臣子先尝。请求让吃药的人先吃一年,那么真假就可以辨别了。”皇上发怒,贬裴潾为江陵令。皇上服用金丹,多烦躁发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的,人人自危。十五年正月,突然去世。人们说内侍陈敬舆弑逆。
臣按:李藩的回答,裴潾的劝谏,都是忠言至论。宪宗一概不察觉,最终服用金丹而丧命。自古君主被药所误的多了。臣只举宪宗,是因为他是英主。敬宗昏庸如童,不值得讥讽。武宗、宣宗都是英主,也这样做。覆辙相继,而不知道借鉴,难道不是迷惑得很深,蒙蔽得很深吗?
元和十四年,迎接佛骨到京师。在此之前,功德使上言:“凤翔寺塔有佛指骨,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明年应该开,请迎接它。”皇上听从他的话。到这时,佛骨到京师,留在宫中三天,依次送到各寺,王公士民瞻仰供奉施舍,唯恐不及。刑部侍郎韩愈上表劝谏说:“佛,是夷狄的一种法罢了。从黄帝到禹、汤、文、武,都享有长寿,百姓安乐。当时,没有佛。汉明帝时,才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北魏以下,事佛逐渐谨慎,年代尤其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最终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事佛求福,反而得到祸。由此看来,佛不值得相信,也可以知道了。佛本是夷狄的
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令入宫禁?乞付有司,投诸水火,永絶祸本。”上大怒,将加极刑。宰相裴度、崔羣言:“愈虽狂,发于忠恳,宜寛容以开言路。”乃贬潮阳刺史。
译韩愈说:“佛是外国人,与中原地区语言不通,服饰制度不同,不懂得君臣的大义,父子的情分。假使佛还活着,来朝见京城,陛下接纳他,也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在礼宾院设一次宴,赐给他一套衣服,由侍卫护送他离开,不让他迷惑众人。何况佛已经死去很久了,腐朽的枯骨,怎么应当让他进入皇宫禁地?请求交给有关部门,把佛骨投入水火之中,永远断绝祸乱的根源。”皇帝大怒,要将韩愈处以极刑。宰相裴度、崔群说:“韩愈虽然狂妄,但出于忠诚恳切,应当宽容他,以开启言路。”于是将韩愈贬为潮州刺史。
臣按,后世人主之事佛者,大抵徼福田利益之报,所谓以利心而爲之者也。故韩愈之谏,歴陈古先帝王之时,未有佛而夀考;后之人主事佛而夭促,可谓深切着明者矣。而宪宗弗之悟也。方是时,既饵金丹,又迎佛骨,求僊媚佛,二者交举。曽未朞年,而其效乃尔,福报果安在邪?臣故并着之,以爲人主溺意僊佛者之戒。
愈又尝着《原道篇》略曰: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又曰:古之爲民者四【士农工贾】今之爲民者六【四民之外又有释老】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又曰:古之所谓正心诚意者,将以有爲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又曰: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爲夷也?又曰: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丝麻,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爲道易明,而爲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爲已,则顺而祥;以之爲人,则爱而公;以之爲心,则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享。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尭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
臣按韩愈之书,深排释老,可谓有功于卫道者,故剟其略,着于篇。然愈所谓尭传之舜,舜传之禹,至于孟子没而不得其传者,亦言其槩,而所以相传者则未之详也。然则所以相传者果何道邪?曰:尧舜禹汤之中,孔子顔子之仁,曾子之忠恕,子思之中之诚,孟子之仁义,此所谓相传之道也。知吾圣贤相传之正,则彼异端之失可不辩而明矣。然此数者之中,曰中,曰仁,曰诚,皆道之全体。是三者果一乎?果二乎?臣尝论之中也者,以其天理之正而无所偏倚也;仁也者,以其天理之公而不蔽于私欲也;诚也者,以其天理之实而不杂以僞妄也。虽所从言者不同,而其道则一而已尔。《虞书》言中而不及仁,《论语》言仁而不及诚,夫岂偏于一哉?中则无不仁,仁则无不诚矣。彼髙而溺于空虚,卑而陷于功利者,焉有所谓中?惨覈刻薄者,焉有所谓仁?欺诡谲诞者,焉有所谓诚?人主于二者之辩,其可不明也哉!
以上论异端学术之差
大学衍义卷十三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四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王道霸术之异
齐宣王【齐国名宣諡也诸侯僭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齐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皆春秋时霸者】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王谓行王者之道也】曰:“徳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御止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新钟成杀牲以血涂其隙曰衅】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牛恐惧之貎】若无罪而就死地。”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爱爱财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实有如百姓所讥
译臣按,后世君主信奉佛教的人,大抵是祈求福报利益的回报,这就是所谓的怀着功利之心去做的。所以韩愈的谏言,历数古代先代帝王的时候,没有佛教却长寿;后来的君主信奉佛教却短命,可以说深刻透彻、明白晓畅了。可是宪宗却不醒悟。当时,宪宗既服用金丹,又迎接佛骨,求仙媚佛,两件事同时并举。没过一年,他的效果竟然如此,福报究竟在哪里呢?臣所以一并记载下来,作为君主沉迷于仙佛的警戒。
韩愈又曾写《原道篇》,大致说: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着仁与义来讲的,是天下人共同认可的话。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抛开仁与义来讲的,是一人的私言。又说:古代从事职业的人有四类(士、农、工、商),现在从事职业的人有六类(四民之外又有释、老)。从事农业的家庭一份,而吃粮食的家庭有六份;从事手工业的家庭一份,而使用器具的家庭有六份;从事商业的家庭一份,而依靠商业的家庭有六份。怎么能不使百姓贫穷并且盗窃呢?又说:古代所说的正心诚意,是为了有所作为。现在想要治理自己的心,却把天下国家置之度外,灭绝了天然的常理,做儿子的不把他父亲当父亲,做臣子的不把他君主当君主,做百姓的不从事他们的事务。又说:孔子作《春秋》,诸侯使用夷狄的礼仪就视他为夷狄,夷狄进用中原的礼仪就视他为中原人。现在把夷狄的法度加在先王的教化之上,差不多就要一起变成夷狄了?又说:所谓的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博爱叫做仁,行为适宜叫做义,由此而前往叫做道,自足而不依赖外物叫做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度是礼乐刑政,它的百姓是士农工商,它的职位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它的服饰是丝麻,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粟米果蔬鱼肉。它作为道容易明白,作为教化容易实行。因此用它来修养自己,就顺遂而吉祥;用它来对待别人,就仁爱而公正;用它来作为内心,就和谐而平静;用它来治理天下国家,没有一处不恰当。因此活着能得其情,死了能尽其常,在郊外祭祀天神降临,在庙里祭祀人鬼享用。说:这个道,是什么道?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刚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文王、武王和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不得其传了。荀子和扬雄,选择得不精纯,论述得不详细。
臣按韩愈的书,极力排斥释老,可以说对捍卫正道有功,所以摘录其大略,记载在篇中。然而韩愈所说的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直到孟子去世而不得其传的,也只是说了个大概,而所以相传的内容却没有详细记载。那么所以相传的究竟是什么道呢?说:尧舜禹汤的中,孔子颜回的仁,曾子的忠恕,子思的中与诚,孟子的仁义,这就是所谓的相传之道。知道了我们圣贤相传的正道,那么那些异端的过失不用辩驳就明白了。然而在这几者之中,说中,说仁,说诚,都是道的全体。这三者究竟是一还是二?臣曾经论述过,所谓中,是因为天理正当而没有偏倚;所谓仁,是因为天理公正而不被私欲遮蔽;所谓诚,是因为天理真实而不夹杂虚伪妄诞。虽然所从说的角度不同,而道则是一样的。《虞书》讲中而没有讲到仁,《论语》讲仁而没有讲到诚,难道是因为偏于一端吗?中就没有不仁的,仁就没有不诚的。那些高谈阔论而沉溺于空虚,低贱而陷于功利的人,哪里有所谓的中?残酷刻薄的人,哪里有所谓的仁?欺骗诡诈荒诞的人,哪里有所谓的诚?君主对于这两者的辨别,怎么能不明白呢!
以上论述异端学术的差别
《大学衍义》卷十三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四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王道霸术之异
齐宣王(齐国谥号为宣的君主,诸侯僭越称王)问:“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可以听一听吗?”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中没有谈论桓公、文公事迹的,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不谈这些,那么谈谈王道好吗?”宣王说:“德行怎么样才可以称王?”孟子说:“保护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阻挡。”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保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走过,大王看见说:“牛要到哪里去?”回答说:“要用它来祭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的样子,像无罪的人走向死地。”说:“那么废除祭钟吗?”说:“怎么可以废除呢?用羊替换它。”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宣王说:“有这回事。”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的。”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