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二十七
安可也。夫公刘非好货也,不过居则有积仓,行则有裹粮尔,而当时之民居者、行者,亦皆有以自养,而无饥馁之虞,可见其与民同欲也。太王非好色也,不过同姜女以来胥宇尔,而当时宫中无怨女,民间无旷夫,可见其与民同欲也。公刘、太王与民同欲如此,王业安得而不兴?后世人主,私四海之富,钜桥、洛口储粟山积,而民无宿昔之粮;侈六宫之奉,燕姬、赵女充盈馆籞,而民多鳏孤之叹。其专欲病民如此,祸变安得而不作?惟仁圣之君,享玉食而忧民之不饱于藜藿,对嫔御而念民之不足于室家,推此之心,行此之政,其庶矣乎!
译这怎么可以呢?公刘并非喜好财物,不过是居住时有积蓄的粮仓,出行时有携带的干粮罢了,而当时居住的人、出行的人,也都能够自给自足,没有饥饿的忧虑,可见他与百姓意愿相同。太王并非好色,不过是与姜女一起来考察居所罢了,而当时宫中没有怨恨的女子,民间没有单身的光棍,可见他与百姓意愿相同。公刘、太王与百姓意愿相同到了这种地步,王业怎么能不兴盛呢?后世的君主,独占天下的财富,钜桥、洛口的粮仓里粮食堆积如山,而百姓连隔夜之粮都没有;奢侈地供养后宫,燕地、赵地的美女填满了宫室,而百姓多有鳏夫孤儿的哀叹。他们独占私欲、祸害百姓到了这种地步,灾祸变故怎么能不发生呢?只有仁德圣明的君主,享用美食却担忧百姓连粗劣的野菜都吃不饱,面对妃嫔却念及百姓连成家立室都难以做到,推己及人,施行这样的政治,大概就差不多了!
汉文帝时,晁错以贤良对策曰:「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夀,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已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人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従之若流水。」
臣按:汉初去古未远,先秦旧闻犹有存者。斯言者,非错之言,先民之遗言也。夫人情之所欲,顺之则安,扰之则危。故虞廷君臣相戒,必曰「罔咈百姓,以従己之欲」。错之论,大抵本此,而其敷陈尤详且尽焉。然总其要归,不过数端:曰不穷兵,不黩武,所以全其生也;不急征,不横敛,所以厚其财也;不为苛扰之政,所以安其居也;不兴长久之役,所以养其力也。本之以仁,行之以恕,三王之所谓本人情者,如是而已。考观汉文之治,虽未尽合古,而寛仁安静,盖庶几焉。岂错之对有以发之耶?武帝一切反之,几至危乱。臣故于错有取云。
唐德宗在奉天【朱泚反上幸奉天】陆贽上疏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羣情。羣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羣情之所深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未之有也。”又曰:“当违欲以行已所难,布诚以除人所病。窃闻舆议颇究羣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真伪杂糅,聚怨嚣嚣,腾谤借借,欲无疑阻,其可得乎?臣谓宜因文武羣臣入参之日,陛下特加延接,亲与叙言,备论祸乱之由,明示咎悔之意,各使极言得失,仍令一一面陈。军务之余,到即引对。匹夫片言,采录不遗。乃是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従?远迩归心,孰与为乱?”疏奏,上无施行。贽又言曰:“立国之要,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谓‘人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由生也。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哉?故喻君为舟,喻人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圣人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従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人従其欲。”德宗不能従。
臣按:德宗专已欲,而咈天下之情,是以致建中之乱。陆贽恳恳言之,犹弗见听。唐治自是日衰,不明之君,可与言哉?
以上论生灵向背之由
察民情
田里戚休之实
诗《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时,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猃狁之难,以天子之命命将帅【天子纣也】遣戍役以守衞中国,故歌《采薇》以遣之。其首章曰:「采薇采薇,薇亦作止【作生也】曰归曰归,岁亦莫止【莫音暮】靡室靡家【靡无也】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其次章曰:「采薇采薇,薇亦柔止【薇始生而柔】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三章曰:「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十月】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其末章曰:「昔我往矣,杨栁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臣按,此商之末造,纣为无道,夷狄交侵,文王时为西伯,以天子之命遣戍役以衞中国,非可已而弗已也。而遣行之诗,丁宁恻怛曰:「采薇采薇,以薇为遣戍之期也。薇之生,戍者始行;薇之柔,戍者在行;薇之刚,戍者将归。厯时久而归期缓也。」曰:「靡室靡家,念戍者之离其配偶也。」曰:「不遑启居,念戍者之不得安其起居也。」曰:「忧心烈烈,载饥载渴,念戍者以归期尚远为忧,而又重之以饥渴也。」曰:
译汉文帝时,晁错因贤良方正的征召对策说:“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君主与臣子都贤明,所以共同谋划、相互辅佐,以安定天下。没有不以人为本性为根本的。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让百姓活着而不伤害他们。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富足的,三王让百姓富裕而不使他们困苦。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持百姓而不使他们处于危险之中。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制百姓的劳力而不耗尽他们。他们制定法令,符合人的本性之后,才加以推行。他们动员民众、役使百姓,基于人的常理之后,才去实施。选拔人才时,以己度人、推己及人;对于人们所厌恶的事,不强迫去做;对于人们所向往的事,不加以禁止。因此天下人乐于接受他们的政令,归附他们的德行。仰望他们如同父母,顺从他们如同流水。”
臣按:汉朝初年,距离上古时代不远,先秦时期的旧闻尚有留存。这番话,并非晁错个人的言论,而是先民留下的遗言。人的本性所向往的,顺从它就安定,扰乱它就危险。所以虞舜朝廷的君臣相互告诫,必定说“不要违背百姓,以顺从自己的私欲”。晁错的论述,大体基于此,而且他的阐述尤其详细详尽。然而总结其要点,不过几个方面:不穷兵黩武,以保全百姓的生命;不急于征敛,不横征暴敛,以丰厚百姓的财产;不施行苛扰的政令,以安定百姓的居所;不兴办长期的劳役,以养护百姓的体力。以仁爱为根本,以恕道去施行,三王所说的以人为本性,就是这样罢了。考察汉文帝的治理,虽然未能完全符合古制,但宽厚仁爱、安静无为,大概接近于古圣王的境界了。难道不是晁错的对策有所启发吗?汉武帝完全反其道而行之,几乎导致危乱。所以我对于晁错有所取法。
唐德宗在奉天【朱泚叛乱,皇帝幸临奉天】,陆贽上疏说当今的急务,在于审察众人的意愿。众人非常向往的,陛下先去做;众人深深厌恶的,陛下先去除。好恶与天下人相同,而天下人不归附的,从未有过。”又说:“应当违背私欲去做自己难以做到的事,布施诚意以消除人们的病痛。私下听说舆论颇能探究众人的意愿,四方百姓则担忧朝廷内外心意相悖,百官又担忧君臣之道隔绝。郡国的志向不能上达朝廷,朝廷的诚意不能上达殿阶。上面的恩泽缺乏向下布施,下面的情状壅塞不能上闻。真实的事情不一定被知晓,知晓的事情不一定真实。上下隔绝,真伪混杂,聚集怨恨、喧哗不止,诽谤之言纷纷扬扬,想要没有疑虑和阻碍,怎么可能呢?我认为应当趁着文武群臣入朝参拜的日子,陛下特别加以接待,亲自与他们交谈,充分论述祸乱的缘由,明确表达自责悔过之意,让每个人尽情陈述得失,并让他们一一当面陈述。军务之余,一到就引见应对。普通百姓的只言片语,采纳记录不遗漏。这是汇聚天下的智慧来辅助圣明,顺应天下的心意来施行政令。那么君臣同心,有什么不顺从的?远近归心,谁会作乱?”奏疏呈上,皇帝没有施行。陆贽又说:“立国的关键,在于得众。得众的关键,在于了解实情。所以孔子说‘人的本性,是圣王的田地’,是说治理之道由此产生。时局的治乱,事情的增减,万事万化的系属,必定依据人的本性。上下沟通则通达,不沟通则闭塞。自我减损的人别人受益,自我增益的人别人受损。本性的得失,岂是容易的事?所以把君主比作船,把百姓比作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船就是君道,水就是人的本性。船顺应水的规律才能浮起,违背就会沉没。君主得到百姓的本性就能稳固,失去就会危险。因此圣人处于百姓之上,必定让自己的心顺从天下人的心,而不敢让天下人顺从自己的私欲。”德宗不能听从。
臣按:德宗专断自己的私欲,而违背天下人的本性,因此导致建中之乱。陆贽恳切地进言,仍然不被听从。唐朝的治理从此日益衰败,对于不明智的君主,能与他说什么呢?
以上论述百姓向背的原因
察民情
田野间百姓休戚的真实情况
《诗经·采薇》是送别戍卒的诗。周文王时,西方有昆夷的祸患,北方有猃狁的灾难,以天子的命令命令将帅【天子是纣王】派遣戍卒来守卫中原,所以作《采薇》来送别他们。首章说:“采薇采薇,薇菜刚长出来。说归说归,一年已近暮。没有家室,没有家庭,是因为猃狁的缘故,无暇安居,是因为猃狁的缘故。”第二章说:“采薇采薇,薇菜柔嫩。说归说归,心中忧愁。忧心如火烈烈,又饥又渴。我的戍守未定,无人捎信回家。”第三章说:“采薇采薇,薇菜坚硬。说归说归,已到十月。王事没有休止,无暇安居。忧心痛苦,我行役不归。”末章说:“当初我离去时,杨柳依依。如今我归来时,大雪纷飞。道路漫长,又饥又渴。我心悲伤,无人知晓我的哀痛。”
臣按,这是商朝末年,纣王无道,夷狄交相侵犯,文王当时任西伯,以天子的命令派遣戍卒来守卫中原,不是可以停止而不停止的。而送别戍卒的诗,叮咛恻隐地说:“采薇采薇,以薇菜的生长作为戍卒出征的期限。薇菜初生,戍卒开始出发;薇菜柔嫩,戍卒在途中;薇菜坚硬,戍卒将要归来。历时长久而归期迟缓。”说:“没有家室,是思念戍卒离开配偶。”说:“无暇安居,是思念戍卒不能安顿起居。”说:“忧心如火烈烈,又饥又渴,是思念戍卒因归期尚远而忧虑,又加上饥渴之苦。”说:
「我戍未定,靡使归聘,念戍者之行役未定,无与归问其家之安否也。」曰:「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念戍者之勤劳王事,不得安其居处也。」曰:「忧心孔疚,我行不来,念戍者之决于死敌,忧心虽甚病,而此行无归期也。」末章又言:「昔我之往,杨栁依依,春之中也;今我之来,雨雪霏霏,冬之末也。」征行之久,饥渴之害,心伤悲而人莫我知。凡此皆戍者之情,郁结于中,不能以自愬者。文王乃先其未发,歌咏以劳苦之,如其身之疾疚焉。故范祖禹谓「于采薇见先王以人道使人」,至于后世,则牛羊而已矣,岂不然哉?出车劳还,枤杜勤归,大抵放此,不悉录云。
译“我们戍守的期限尚未确定,没有使者回去问候,这是感叹戍边者的劳役没有定数,无法回家询问家人的安危。”又说:“王室的战事没有休止,没有闲暇安居休息,这是感叹戍边者为王事辛勤劳作,不能安顿自己的居所。”又说:“心中忧伤极其痛苦,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归来,这是感叹戍边者决意与敌人死战,虽然忧心忡忡以致身心俱病,但这次出征没有归期。”最后一章又说:“当初我出征时,杨柳轻柔摇曳,那是仲春时节;如今我归来时,大雪纷纷扬扬,那是隆冬末尾。”征行时间之久,饥渴带来的危害,内心悲伤痛苦却无人知晓。所有这些,都是戍边者郁结在胸中、无法自我倾诉的情感。文王于是在他们情感尚未爆发之前,通过歌咏来慰劳他们的辛苦,就像自己亲身遭受病痛一样。所以范祖禹说“从《采薇》中可以看到先王以人道对待士兵”,到了后世,对待士兵却只像对待牛羊罢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出车》慰劳归来的将士,《杕杜》催促归家的亲人,大体都遵循这个原则,就不一一列举了。
东山周公东征也【征三监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一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章言其室家之望女【音汝】也,四章乐男女之得及时也。君子之于人,序其情而闵其劳,所以说也。说以使民,民忘其死,其惟东山乎?我徂东山【徂往也】慆慆不归【慆慆言久也】我来自东,零雨其蒙【蒙雨貌】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士事也,行陈也,枚如箸,战时所衔】蜎蜎者蠋【桑虫】烝在桑野【烝发语声】敦彼独宿【敦独处也】亦在车下。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果臝之实【果臝枯栖也】亦施于宇【施延也】伊威在室【伊威小虫】蟏蛸在户【蟏蛸小蜘蛛也】町畽鹿场【町畽畦陇也,为麋鹿之场】熠燿宵行【熠燿萤火也】不可畏也,伊可怀也。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鹳鸣于垤【鹳水鸟,将雨则鸣,垤蚁▯也】妇叹于室,洒埽穹窒【穹窒防穴也】我征聿至,有敦▯苦【敦徒端切,冏成之状,▯苦苦▯也】烝在栗薪【谓▯延于栗木之上】自我不见,于今三年。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仓庚于飞,熠燿其羽【熠燿鲜明也】之子于归【归嫁也】皇驳其马【马之黄曰皇,骝白曰驳】亲结其缡【缡恱也】九十其仪【言多仪】其新孔嘉【新新婚】其旧如之何?臣按此诗凡四章,章首必曰「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者,序其久戍思归之情,闵其归涂阴雨之苦也。我之在东,未尝不曰归,而未可以归,故其心念西而悲。今既归矣,裳衣之敝,制而新之,愿今以往,勿复従事于行陈之间可也。彼蜎蜎者蠋,则在桑野,而敦然独宿者,亦在车下,此因道涂所见而兴士之独处也。次章言果臝之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畽鹿场,熠燿宵行。盖未归之时,遐想其室空无人,荒凉岑寂,而蔓生之实延焉,小虫缀焉,野鹿游焉。固非可畏之物,不能不动其怀归之情也。三章言天之欲雨也,鹳则鸣于垤,妇则叹于室。盖以夫之在行,遇雨念之而叹,爱之至也。洒埽熏鼠,以我之征人行且遂至,洁除以待,望之切也。顾见苦▯系于薪上,因感其夫匏系于外。我之不见今三年矣,触物兴怀,无一念之不在也。四章言仓庚于飞,鲜明其羽,此嫁娶之时也。之子于归,其马皇驳,有文彩也。母为结褵,送其行也。九十其仪,仪之多也。新婚之喜,固可嘉矣,旧有家室者相见而喜,又何如耶?盖男女居室,人之至情,故一章言其独宿,三章叙其久别,而四章又以婚之新旧终焉。序诗者曰:君子之于人,叙其情而闵其劳,所以说也,可谓得诗之本指矣。诗之言我,皆周公述归士之辞,士之蕴于其心而不能言者,周公尽发之于言。遐想其时,上下交孚,欢欣感激,有不能自已者。后世征戍频繁,民病于役,则有为诗以刺者:曰“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曰“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此以父子不相保而怨也。曰“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曰“终朝采蓝,不盈一防,五日为期,六日不詹”,此以夫妇不相保而怨也。曰“渐渐之石,维其髙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此将率戍役以劳苦而怨也。与《采薇》《东山》之辞,大抵畧同。然《采薇》《东山》上序戍者之情也,《陟岵》诸诗,戍者或其家人自序其情也。得失之相去,顾不远哉!今之世,兵农虽分,而并边之民,往往或従征役,或任转输,饥渴疲劳之殃,戚嗟愁苦之态,往往有甚于古者。自将帅守牧,未闻有过而问之者,况得上彻于九。重之邃乎?臣今列之是编者,欲仁圣之君轸文王、周公之念,处宫庭之奥,如亲临;边鄙之间,恤民之忧,如己之忧。则民亦将以上之忧为忧矣。说以使民,民忘其死,其庶几乎?
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
译《东山》是周公东征的诗篇【征伐三监】。周公东征三年后归来,慰劳归来的士大夫,赞美他们,所以创作了这首诗。第一章说他的完满,第二章说他的思念,第三章说他的妻室盼望你【音汝】,第四章说男女得以及时婚配的快乐。君子对于人,陈述他们的情感而怜悯他们的劳苦,以此来开导他们。开导他们以役使民众,民众就会忘记死亡,大概只有《东山》吧?
我前往东山【徂,往】,久久不归【慆慆,言久】。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蒙,雨貌】。我向东说回家,我的心向西悲伤。缝制那衣裳,不要再从事行伍衔枚【士,事;行,陈;枚,如箸,战时所衔】。蜎蜎的桑虫【桑虫】,都在桑野【烝,发语声】。敦厚地独自宿【敦,独处】,也在车下。
我前往东山,久久不归。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果臝的果实【果臝,枯栖】,也蔓延到屋檐【施,延】。伊威在室内【伊威,小虫】,蟏蛸在门边【蟏蛸,小蜘蛛】。町畽是鹿场【町畽,畦陇,为麋鹿之场】,熠燿在夜间行走【熠燿,萤火】。不可怕,却令人怀念。
我前往东山,久久不归。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鹳在蚁垤鸣叫【鹳,水鸟,将雨则鸣;垤,蚁〇】,妇人在室内叹息。洒扫堵塞洞穴【穹窒,防穴】,我出征的人将要到达。有敦厚的苦〇【敦,徒端切,冏成之状;〇苦,苦〇】,都在栗木的柴薪上【谓〇延于栗木之上】。自从我没见到,到现在三年了。
我前往东山,久久不归。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仓庚在飞翔,羽毛鲜明【熠燿,鲜明】。这个人出嫁【归,嫁】,马是黄白相间的【马之黄曰皇,骝白曰驳】。母亲为她结缡【缡,恱】,礼仪繁多【言多仪】。新婚非常美好【新,新婚】,旧日夫妻相见又怎样呢?
臣认为这首诗共四章,章首必说“我前往东山,久久不归,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是陈述他长期戍守思归的情感,怜悯他归途阴雨之苦。我在东方,未曾不说回家,却不可以回家,所以我的心念西而悲伤。现在既然回来了,衣裳破旧,缝制新的,希望从此以后,不要再从事于行伍之间了。那蜎蜎的桑虫,在桑野,而敦厚地独自宿的,也在车下,这是因道路所见而兴起士人独处之情。
第二章说果臝蔓延到屋檐,伊威在室内,蟏蛸在门边,町畽是鹿场,熠燿在夜间行走。大概未归之时,遐想其室空无人,荒凉岑寂,而蔓生之实延焉,小虫缀焉,野鹿游焉。固然不是可怕之物,不能不触动其怀归之情。
第三章说天要下雨,鹳在蚁垤鸣叫,妇人在室内叹息。大概因为丈夫在行伍,遇雨念之而叹,爱之至也。洒扫熏鼠,因为我出征的人行且遂至,洁除以待,望之切也。顾见苦〇系于薪上,因感其夫匏系于外。我之不见今三年矣,触物兴怀,无一念之不在也。
第四章说仓庚在飞翔,羽毛鲜明,这是嫁娶之时。这个人出嫁,其马黄白相间,有文彩。母亲为她结褵,送其行。礼仪繁多,仪之多也。新婚之喜,固可嘉矣,旧有家室者相见而喜,又何如耶?大概男女居室,人之至情,故一章言其独宿,三章叙其久别,而四章又以婚之新旧终焉。序诗者说:君子对于人,陈述他们的情感而怜悯他们的劳苦,以此来开导他们,可谓得诗之本指矣。诗之言我,皆周公述归士之辞,士之蕴于其心而不能言者,周公尽发之于言。遐想其时,上下交孚,欢欣感激,有不能自已者。
后世征戍频繁,民病于役,则有为诗以刺者:曰“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曰“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此以父子不相保而怨也。曰“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曰“终朝采蓝,不盈一防,五日为期,六日不詹”,此以夫妇不相保而怨也。曰“渐渐之石,维其髙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此将率戍役以劳苦而怨也。与《采薇》《东山》之辞,大抵畧同。然《采薇》《东山》上序戍者之情也,《陟岵》诸诗,戍者或其家人自序其情也。得失之相去,顾不远哉!
今之世,兵农虽分,而并边之民,往往或従征役,或任转输,饥渴疲劳之殃,戚嗟愁苦之态,往往有甚于古者。自将帅守牧,未闻有过而问之者,况得上彻于九重之邃乎?臣今列之是编者,欲仁圣之君轸文王、周公之念,处宫庭之奥,如亲临;边鄙之间,恤民之忧,如己之忧。则民亦将以上之忧为忧矣。说以使民,民忘其死,其庶几乎?
《七月》是陈述王业的诗。周公遭变故,陈述后稷先
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七月流火【流下也。火,大火,心星。六月之昏入于地之南方,至七月之昏则下而西流】九月授衣【当流火之时,为授衣之备也】一之日觱发【一之日,十一月也。觱发者,风寒】二之日栗烈【二之日,十二月也。栗烈者,气寒】无衣无褐【褐,毛布也】何以卒岁【▯,终也】三之日于耜【三之日,正月也。于,往也。耜,田器】四之日举趾【四之日,二月也。趾,足也。谓举足而耕】同我妇子,馌彼南亩【馌,馈也】田畯至喜【田畯,田大夫】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载,始也。阳,温也】有鸣仓庚【黄鹂也】女执懿筐【懿筐,深筐也】遵彼微行【遵循也。微行,墙下小径】爰求柔桑【爰,于也。柔桑,群桑】春日迟迟【迟缓也】采蘩祁祁【蘩,□蒿也。所以生蚕。祁祁,众多也】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女常悲春,欲如贵公子之早妹也】七月流火,八月萑苇【预蓄以为曲薄】蚕月条桑【条桑,枝落之以取叶也】取彼斧斨,以伐远扬【斧斨,所以伐远枝之扬起者。于此亦预备之】猗彼女桑【小而长条曰女桑】七月鸣鵙【伯劳也】八月载绩【缉麻之名】载▯载黄【以为祭服。▯衣,黄裳】我朱孔阳【朱色光明】为公子裳【以供公上】四月秀葽【草也】五月鸣蜩【蝉也】八月其获【禾之早获者】十月陨萚【谓木叶损落】一之日于貉【谓取狐狸皮也】取彼狐狸,为公子裘【同上】二之日其同【同,防聚也】载纉武功【纉,继也。功,事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田猎所取也。小豕曰豵,大豕曰豜。大兽公之,小兽私焉】五月斯螽动股【斯螽,蝗属】六月莎鸡振羽【莎鸡,如蝗】七月在野,八月在宇【屋霤也。】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牀下【自七月以下,皆言蟋蟀自野渐入,以避寒】穹室,熏鼠【穹,隙也;室,塞也;熏,去其防】塞向,墐户【向,北出牖;墐,涂也,所以备寒】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改岁,大寒将此以处】六月,食郁及薁【郁,棣属;薁,樱薁】七月,亨葵及菽【亨,煑也;葵,今之葵;菽,豆也】八月,剥枣【剥,普卜反击也】十月,获稻【稻,谓晚収者】为此春酒,以介眉夀【自食郁以下,皆言养老也】七月,食▯;八月,断壶【瓠也】九月,叔苴【叔,拾也;苴,麻子】采荼,薪樗【荼,苦菜;樗,恶木】食我农夫【以上皆农者之食】九月,筑▯圃【筑圃为▯,在今犹然】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后熟曰重;先熟曰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既同,言已聚也】上入执宫功【宫功,公室之役】昼尔于茅,宵尔索绹【昼取茅,夜作索】亟其乘屋【亟,急也;乘,升也】其始播百谷【以布谷在近早修室庐】二之日【十二月】凿冰冲冲【冲冲,凿冰之意】三之日【正月】纳于凌阴【冰室也】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仲春献羔,开冰献于寝庙也;韭,新出故荐之】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涤,扫也】朋酒斯飨【两樽曰朋】曰杀羔羊,跻彼公堂【公堂,人君之堂】称彼兕觥【兕角之觥】万夀无疆。」
译这是公室风化所由产生的原因,也是成就王业艰难所在。七月火星西流,九月分发冬衣。十一月寒风凛冽,十二月寒气刺骨。没有衣服没有粗布,靠什么度过年终?正月修理农具,二月举足耕作。带着妻子儿女,到南边田里送饭。田官到来欢喜。七月火星西流,九月分发冬衣。春天开始温暖,黄鹂鸟儿鸣叫。女子拿着深筐,沿着墙下小径,去采柔嫩的桑叶。春日漫长迟缓,采白蒿众多。女子心中悲伤,恐怕要像贵公子的妹妹那样早归。七月火星西流,八月蓄积萑苇。蚕月修剪桑枝,拿起斧斨,砍伐高扬的远枝。攀折细长的女桑。七月伯劳鸟鸣叫,八月开始绩麻。织成白衣黄裳,红色鲜明光亮,为公子制作衣裳。四月葽草开花,五月蝉儿鸣叫。八月收割早稻,十月树叶凋落。十一月猎取狐狸,取那狐狸皮,为公子制作皮裘。十二月聚集众人,继续从事田猎之事。小的野猪归自己,大的野猪献给公室。五月斯螽振动股部,六月莎鸡振动翅膀。七月蟋蟀在田野,八月在屋檐下,九月在门内,十月蟋蟀进入我床下。堵塞墙隙,熏走老鼠。堵塞北窗,涂抹门户。唉,我的妻子儿女说:“为了度过严寒,住进这屋里。”六月,吃郁李和樱桃。七月,煮葵菜和豆类。八月,敲打枣子。十月,收割晚稻。酿造春酒,以祝长寿。七月,吃瓜;八月,割瓠瓜。九月,拾取麻子。采苦菜,砍樗木,给农夫食用。九月,修筑圃田。十月,收纳禾稼,包括黍稷、晚熟的穋、先熟的重,以及禾麻豆麦。唉,我的农夫,庄稼已经聚拢,向上进入公室服役。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索。急忙登上屋顶,开始播种百谷。十二月凿冰冲冲作响,正月把冰藏入冰室。二月,早早献羔羊祭韭菜。九月,肃杀霜降;十月,清扫打谷场。两樽酒用来宴饮,说杀羔羊,登上公堂。举起兕角酒杯,祝万寿无疆。
臣按:周家以农事开国,成王幼冲嗣位,周公惧其未知稼穑之艰难也,故作此诗,使瞽蒙歌之宫中【此朱熹说】庶几成王知小民之依,不敢荒宁。盖与《无逸》之作同一意也。夫农者,衣食之本,一日无农,则天地之所以养人者,几乎熄矣。惟其闗生人之大命,是以服天下之至劳。今以此诗考之,日月星辰之运行,昆虫草木之变化,凡感乎耳目者,皆有以触其兴作之思,是其心无一念不在乎农也。自于耜而举趾,自播谷而涤场,所治非一器,所业非一端。私事方毕,而公宫之役毋敢稽;岁功方成,而嗣岁之圗不敢后。是一岁之间,无一日不专乎农也。维夫与妇,维妇与子,各共乃事,各任乃役,是一家之内,无一人不力乎农也。织薄于秋,求桑于春,躬蚕绩之劳,以为衣服之计者,无所不至,犹恐其未足也。于貉为裘,又有以相之;食郁及薁,烹葵及菽,备果蔬之美,以充耆老之养者,无所不至,犹恐其未足也。获稻为酒,又有以介之。当是时,农之所耕者,自有之田也,而上之人又従而崇奬劝励之,故斯人亦以为生之乐,而勤敏和恱之气浃于上下,不见其有劳苦愁叹之状,朋酒羔羊,升堂称夀君民相与献酬,忘其为尊卑贵贱之殊。后世之农则异乎此矣。已无田可耕,而所耕者他人之田,为有司者得无殃害之足矣,岂复有崇奬劝励之意?故数米而炊,并日而食者,乃其常也。田事既起,丁夫之粮饷与牛之刍槀无所従给,豫指収敛之入以为称贷之资,粝饭藜羮犹不克饱,敢望有盐酪之味乎?晓霜未释,忍饥扶犁,冻皴不可忍,则燎草火以自温,此始耕之苦也。燠气将炎,晨兴以出,伛偻如啄,至夕乃休,泥涂被体,热烁湿蒸,百亩告青而形容变化不可复识矣,此立苗之苦也。暑日流金,田水若沸,耘耔是力,稂莠是除,爬沙而指为之戾,伛偻而腰为之折此耘苗之苦也,迨埀颖而坚栗,惧人畜之伤残,缚草田中以为守舍,数尺容膝,仅足蔽雨,寒夜无眠,风霜砭骨,此守禾之苦也。刈获而归,妇子咸喜,舂揄簸蹂,竞敏其事,若可乐矣,而一饱之懽,曾无旬月,谷入主家之廪,利归质贷之人,则室又埀罄矣。自此之外,惟采薪于茅,贩鬻易粟,以茍活而已。若夫桑麻种艺,蚕绩织絍,劳苦称是,而敝衣故絮,曾不得以卒岁,岂不重可哀怜也哉?夫农夫红女之艰勤,富室知之者寡矣,况士大夫乎?士大夫知之者寡矣,况贵戚近属乎?贵戚近属知之者寡矣,况六宫嫔御乎?近世张栻入侍经筵,因讲《葛覃》之诗,言于孝祖,以为周公之告成王,见于诗有若《七月》,见于书有若《无逸》,欲其知稼穑之难与小人之依,帝王所传心法之要端,在于此。夫治常生于敬畏,而乱常起于骄肆,使为国者毎念乎农亩之劳,则心不存焉者寡矣。何者?其必严恭朝夕而不敢怠也,其必怀保小民而不敢康也,其必思天下之饥寒若己饥寒之也。是心常存,则骄肆何自而生?岂非治之所由兴也与?栻之论最为恳至。臣愚不佞,愿诏儒臣,以今农夫红女耕蚕劳勚之状作为歌诗,退朝之暇,使人日诵于前,且绘画成图,揭之宫掖,布之戚里,庶几圣心惕然不忘小民之依,而六宫嫔御、外家近属亦知衣食所自来,勉为勤俭之趋,而不狃汰侈之习。戒谕守宰,勤行劝相,毋妄兴徭役以夺其时,毋横加赋敛以困其力。老农之不能自养者,籍之有司,大夏隆冬,赋常平义廪之粟,稍振赡之,岁凶赈防,先良农而后游手,以示圣朝重本之意,则民将争趋南亩,衣食足而孝悌兴矣。惟仁圣埀意焉。
君牙【周书篇名,穆王命君牙为大司徒,作此以诰】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
臣按:夏而雨,冬而寒,时令之常也。而小民惟曰怨咨者,非怨天之雨且寒也。小民生生之计,无时弗艰,而于斯时为尤艰,此其所以怨咨也。厥惟艰哉!非深知民间真切利疚者,不能言也。为有司者,当思其艰,而为图其易者,民乃安矣。穆王为周
译臣按:周朝以农业立国,成王年幼即位,周公担心他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所以创作了这首诗,让盲人乐师在宫中歌唱【这是朱熹的说法】,希望成王能知道百姓的依靠,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这大概与《无逸》篇的创作意图是一样的。农业是衣食的根本,一天没有农业,那么天地养育人的功能,几乎就断绝了。正因为农业关系到百姓生存的大命,所以从事农业的人承受天下最繁重的劳苦。现在用这首诗来考察,日月星辰的运行,昆虫草木的变化,凡是触动耳目感官的事物,都能激发人们从事农作的思绪,这说明他们心中没有一个念头不在农业上。从拿起耒耜下地,到播种谷物、清理场地,所处理的器具不止一种,所从事的工作不止一项。私人的事务刚做完,公家的劳役不敢延误;一年的农事刚完成,下一年的规划不敢推迟。这是一年之中,没有一天不专心于农业。丈夫和妻子,妻子和子女,各自承担自己的事务,各自担负自己的劳役,这是一家人之中,没有一个人不致力于农业。秋天编织席子,春天寻找桑叶,亲身承受养蚕纺织的辛劳,作为穿衣的计划,无所不至,还担心不够。用貉皮制作皮衣,又有其他方法辅助;吃郁李和薁果,烹煮葵菜和豆类,备齐果蔬的美味,用来供养老人,无所不至,还担心不够。收割稻米酿酒,又有其他方法辅助。在这个时候,农民耕种的是自己的田地,而上面的人又加以推崇奖励,所以这些人也认为生活是快乐的,勤勉和悦的气氛弥漫上下,看不出有劳苦愁叹的样子,朋友间饮酒、献上羔羊,登堂祝寿,君民互相敬酒,忘记了尊卑贵贱的区别。后世的农民则与此不同了。已经没有田地可耕,所耕种的是别人的田地,对于官吏来说,只要能不遭受祸害就满足了,哪里还会有推崇奖励的意思?所以数着米粒做饭,两天吃一顿饭,乃是常态。农事开始后,壮丁的口粮和牛的饲料无从供给,预先指望收获的进项作为借贷的本钱,粗饭野菜尚且吃不饱,敢奢望有盐酪的味道吗?清晨霜冻未消,忍饥挨饿扶着犁,冻裂的皮肤难以忍受,就烧草火来自我温暖,这是开始耕种的苦楚。热气将要炎热,早晨起来出门,弯腰如啄米,直到傍晚才休息,泥土涂满身体,热气蒸腾潮湿,百亩田地变绿而人的容貌变化得无法再辨认,这是插秧的苦楚。暑天烈日如流金,田水像沸腾,努力除草,清除稂莠,爬在沙地上手指为之弯曲,弯腰劳作腰部为之折断,这是除草的苦楚。等到稻穗下垂结实,担心人和牲畜的破坏,在田中绑草作为守舍,几尺容膝之处,仅够遮雨,寒夜无法入睡,风霜刺骨,这是看守禾苗的苦楚。收割归来,妻子儿女都很高兴,舂米扬谷,竞相勤勉做事,似乎很快乐,但是一饱的欢乐,不到十天半月,谷物进入主人的粮仓,利益归于放贷的人,那么家中又几乎空了。除此之外,只在茅草中采集柴火,贩卖交换粟米,以求苟活罢了。至于桑麻种植,养蚕纺织,劳苦与此相当,而破旧的衣服和旧的棉絮,尚且不能度过一年,岂不更加值得哀怜吗?农夫和织女们的艰辛勤劳,富人家知道的很少,何况士大夫呢?士大夫知道的很少,何况贵戚近亲呢?贵戚近亲知道的很少,何况后宫嫔妃呢?近代张栻入宫侍奉经筵,因讲解《葛覃》这首诗,对孝宗说,周公告诫成王,在诗中有像《七月》这样的,在书中有像《无逸》这样的,希望他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和百姓的依靠,帝王所传心法的关键,就在这里。治理常常生于敬畏,而混乱常常起于骄纵放肆,如果治国的人常常念及农事的辛劳,那么心中不存有敬畏的人就很少了。为什么呢?他必定早晚严肃恭敬而不敢懈怠,他必定爱护百姓而不敢安逸,他必定想到天下人的饥寒就像自己的饥寒一样。这种心常常存在,那么骄纵放肆从哪里产生呢?这难道不是治理兴盛的原因吗?张栻的论述最为恳切周到。臣愚笨不才,希望诏令儒臣,将现在农夫织女耕种养蚕劳苦的状况写成歌诗,退朝闲暇时,让人每天在面前诵读,并且绘画成图,张贴在宫廷,遍布于戚里,希望圣心警惕不忘百姓的依靠,而后宫嫔妃、外家近亲也知道衣食的来源,勉力趋向勤俭,而不习惯于奢侈。告诫守宰,勤勉实行劝勉互助,不要妄自兴起徭役以夺取他们的时间,不要横加赋税以困顿他们的力量。老农不能自养的,登记在官府,盛夏隆冬,发放常平仓和义仓的粮食,稍微救济他们,年成不好时赈济防备,先照顾良农而后照顾游手好闲的人,以显示圣朝重视根本的意思,那么百姓将争相趋向农田,衣食充足而孝悌兴起了。希望仁圣垂意关注。
君牙【周书篇名,穆王任命君牙为大司徒,作此文以告诫】夏天暑热多雨,百姓只说怨恨叹息;冬天严寒,百姓也只说怨恨叹息。这真是艰难啊!想到他们的艰难,从而谋求他们的安逸,百姓才能安宁。
臣按:夏天多雨,冬天寒冷,是时令的常规。而百姓只说怨恨叹息,并不是怨恨天降雨和寒冷。百姓谋生的计策,没有不艰难的时候,而在这个时候尤其艰难,这就是他们怨恨叹息的原因。这真是艰难啊!不是深知民间真切利害的人,不能说这样的话。作为官吏的人,应当想到他们的艰难,从而谋求他们的安逸,百姓才能安宁。穆王作为周
六叶天子,生深宫之中,而能恫念细民疾苦,此孔子所以取于书也。然方是时,井地之法未坏,有庐可居,有田可食,民之艰已若是,而况今乎?穷檐败屋,穷山旷野,暑雨淋淫,茅茨不足以自覆;风雪凝沍,褚絮不足以自温。平居终岁勤动,曾不得谷其腹;隆寒皲瘃,罔所营求,则坐须穷饿而已。岁虽大穰,犹不免此一遭艰险,则老弱转乎沟壑,彊者起为攻剽,势所必然。民生之艰,莫甚今日,惟圣明其深轸之。
译六代天子,生长在深宫之中,却能同情百姓的疾苦,这正是孔子在《尚书》中推崇他的原因。然而在那个时候,井田制的法度尚未崩坏,百姓有房舍可住,有田地可耕食,民众的艰难困苦已经像这样了,更何况现在呢?破败的屋檐和房屋,荒凉的山野,夏季暴雨连绵,茅草屋顶不足以遮蔽身体;冬季风雪严寒,粗布棉絮不足以温暖身体。平时终年辛勤劳作,尚且不能填饱肚子;严寒时节手脚冻裂,无处谋生,只能坐着等待穷困饥饿而死。即使年成丰收,也难免遭遇这一番艰险,那么老弱之人就会死在沟壑之中,强壮之人就会起来抢劫掠夺,这是势所必然的。百姓生活的艰难,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希望圣明的君主深切地忧虑此事。
汉文帝十二年三月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辟读曰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従事焉尚寡,而吏不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殖,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民今年租税之半。
臣按,三代而后,知农民之苦未有汉文若者。诏令之下,勤勤恳恳,然使无实惠以将之,则诏令为空文矣。惟其方春而豫赐今年之租,寛细民之力,此其所以为诚于悯农也。
唐德宗贞元二年,上畋于新店,入民赵光奇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岁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诏令不信。前云两岁之外,悉无他徭,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曾不识一钱。始曰所籴栗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行营,动数百里,车摧牛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毎有诏令优恤,徒空文耳,恐圣主深宫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复其家。
司马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难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泽壅而不下达,小人之情郁而不上通。故勤恤于上而民不怀,愁怨于下而君不知。至于离畔危亡,凡以此也。德宗幸以游猎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民疾苦,固当按有司废格诏书、横増赋敛、盗匿公财之罪,然后洗心易虑,一新其政,屏浮饰,废虚文,谨号令,笃诚信,矜困穷,伸寃滞,则太平之业可致矣。释此不为,乃复光奇之家!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安得人人自言于天子,而户户复其徭赋乎!」
臣按:赵光奇之言,虽唐世之弊政,求之今日,殆有甚焉。常赋之诛求,粟则展转增入,有输一石而其费至三石者;帛则阻却换易,有输一缣而其费逾三缣者;和籴之强取,有仅偿其半直者,有不给一钱者。其他横敛苛征,色目如猬,又不与焉。是以民虽遭值丰穰,曾无伸眉之乐,况艰险乎?贪官黠胥,交为蒙蔽,监司牧守,不获尽闻,况朝廷乎?民日以瘠,吏日以肥,而国家元气日以朘剥。长此不已,将有瓦解土倾之忧。惟仁圣深念焉。
后唐明宗问宰相冯道:“今岁虽丰,百姓赡足否?”道曰:“农家岁凶则死于流殍,岁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为然。臣记进士聂夷中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语虽鄙俚,曲尽田家之情状。农于四民之中,最为勤苦,人主不可以不知也。”上恱,命左右录其诗,常讽诵焉。
臣按:聂夷中之诗,即臣前所谓预指収敛之入以为称贷之资,是也。新丝之出,以五月而贷以二月;新谷之登,以八月而贷以五月。此犹当时之俗也。若今则往往贷于半岁之前矣。千钱之物,仅得数百,或不及其半焉。富家钜室,乘时射利;田夫蚕妇,低首仰给。否则亡以为耕桑之本。迨茧浴于汤,禾登于场,而责逋者狎至。解丝量谷,亟以授之。回顾其家,索无所有矣。偿或未足,则又转息为本,因本生息。昔之千钱,俄而兼倍;昔之数百,俄而千钱。于是一岁所贷,至累载不能偿。己之所贷,子孙不能偿。牒讼一投,追吏奄至。伐桑撤屋,卖妻鬻子,有不容惜者矣。且人情所望者,一稔而岁稔则督逋尤峻,竭其庐之入,不容锱铢龠合留。故昔人谓丰年不如凶年,其言似于过激,然实农家之真利病也。呜呼!民生之艰,一至于此。上之人奈何眂为当然而弗之恤哉?唐明宗,五季之君而俭约爱民,所谓彼善于此者,因冯道之对,诵夷中之诗,恻然若有所感,然未闻当时有所施行,则亦徒言而已尔。故孟子曰:「虽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也。」仁圣之君,可不念哉!
周世宗留意农事,常刻木为农夫、蚕妇,寘于殿庭。臣按:世宗于五季为贤君,故能念耕蚕之苦,刻木为人,朝夕睹之,以毋忘细民之艰。其视沈溺于富贵之欲,一念未尝及田里者,相去远矣。臣是以有取焉。
以上论田里戚休之实
大学衍义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
译汉文帝十二年三月下诏说:“引导百姓的道路,在于致力于根本。我亲自率领天下百姓务农,至今已经十年,但荒地并没有更多地开垦,一年收成不好,百姓就面有饥色,这是因为从事农业的人还少,而官吏不努力督促。我的诏书多次下达,每年劝勉百姓种植,但成效没有兴起,这是因为官吏奉行我的诏书不勤勉,劝勉百姓不明确。况且我的农民非常辛苦,而官吏没有人去体恤,将用什么来劝勉他们呢?赐给百姓今年租税的一半。”
臣按:夏商周三代以后,了解农民疾苦的没有像汉文帝这样的。诏令下达,勤勤恳恳,然而如果没有实惠来伴随它,那么诏令就变成空文了。正因为他在春天预先赐免今年的租税,宽缓贫苦百姓的劳力,这就是他真诚怜悯农民的原因。
唐德宗贞元二年,皇上在新店打猎,进入百姓赵光奇家,问百姓快乐吗?回答说:不快乐。皇上说:今年收成很好,为什么不快乐?回答说:诏令不可信。以前说两年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徭役,而索取的几乎超过赋税;又说和籴,而实际上是强行夺取,不曾给一文钱。起初说所买的粟麦送到路边,现在却派遣送到京西行营,动不动几百里,车毁牛死,破产也不能支撑,愁苦像这样,有什么快乐?每次有优恤的诏令,只是空文罢了,恐怕圣主在深宫九重,都不知道这些。皇上命令免除他家的徭役。
司马光说:“唐德宗难以醒悟啊!自古所担忧的,是君主的恩泽被阻塞而不能下达,小人的情状被压抑而不能上达。所以在上面勤于体恤而百姓不感念,在下面愁怨而君主不知道。以至于背离叛乱、危亡,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德宗侥幸因为游猎得以到百姓家,遇到赵光奇敢于直言而知道百姓的疾苦,本来应当查办那些阻挠诏书、横征暴敛、盗匿公家财物的官吏的罪责,然后洗心革面,革新政治,摒弃浮华装饰,废除虚文,谨慎号令,笃实诚信,怜悯困穷,伸张冤滞,那么太平的功业就可以实现了。放弃这些不做,反而免除赵光奇一家的徭役!以四海之广,亿万百姓之多,怎么能让人人都向天子自诉,而户户都免除徭役赋税呢!”
臣按:赵光奇的话,虽然是唐代的弊政,寻求今日的情况,大概更加严重。常规赋税的索取,粮食则辗转增加,有缴纳一石而其费用达到三石的;丝织品则阻挠换易,有缴纳一匹而其费用超过三匹的;和籴的强行夺取,有只偿还一半价值的,有不给一文钱的。其他横征暴敛,名目如刺猬般密集,又不包括在内。因此百姓即使遭遇丰收,也没有舒展眉头的快乐,何况艰难险阻呢?贪官狡吏,互相蒙蔽,监司牧守,不能全部听闻,何况朝廷呢?百姓日益瘦弱,官吏日益肥硕,而国家元气日益被剥削。长久这样不停止,将有瓦解土崩的忧患。只有仁圣之君深深思考啊。
后唐明宗问宰相冯道:“今年虽然丰收,百姓充足吗?”冯道说:“农家年成不好则死于流离饿死,年成好则受害于谷贱,好坏都受害的,只有农家是这样。我记得进士聂夷中的诗说:‘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话语虽然粗俗,却完全写出了农家的情状。农民在四民之中,最为勤苦,君主不可以不知道。”皇上高兴,命令左右记录他的诗,经常诵读。
臣按:聂夷中的诗,就是臣前面所说的预先指收赋税的收入作为借贷的资本,是这样的。新丝出产,在五月而借贷在二月;新谷收获,在八月而借贷在五月。这还只是当时的风俗。如果现在则往往在半年之前就借贷了。一千钱的物品,只得到几百,或者不到一半。富家大户,趁时机射利;田夫蚕妇,低头仰给。否则没有用来耕种养蚕的本钱。等到茧在汤中煮,禾在场上晒,而催债的人接连到来。解丝量谷,急忙交给他们。回头看看家里,一无所有了。偿还如果不足,就又转息为本,因本生息。以前的千钱,不久加倍;以前的数百,不久变成千钱。于是这一年所借的,直到多年不能偿还。自己所借的,子孙不能偿还。诉状一投,追吏立刻到来。伐桑拆屋,卖妻鬻子,有不容惜的。而且人情所希望的,是一年丰收而一年丰收则催债尤其严厉,竭尽家里的收入,不容许丝毫留下。所以古人说丰年不如凶年,他的话似乎过于激烈,但确实是农家的真实利弊。唉!民生之艰难,一至于此。在上面的人怎么能视为当然而不体恤呢?唐明宗,五代的君主而俭约爱民,所谓比这好的,因为冯道的回答,诵读夷中的诗,恻然若有所感,但没有听说当时有所施行,那么也只是空话而已。所以孟子说:“虽然有仁心仁闻,而百姓不被其恩泽的,是不行先王之道。”仁圣之君,可不思考吗!
周世宗留意农事,常刻木为农夫、蚕妇,放在殿庭。臣按:世宗在五代是贤君,所以能念及耕蚕之苦,刻木为人,朝夕观看,以不忘细民之艰。他比起沉溺于富贵之欲,一念不曾想到田里的人,相差远矣。臣因此取法于此。
以上论述田里戚休之实
大学衍义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