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大学衍义五

大学衍义卷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4–29 段

代以下之所无也。故陆贽举之以告德宗,谓“言及稼穑艰难,则务遵节俭;言及闾阎疾苦,则议息征徭。”此所以致贞观之治也。我朝列圣盛时,妙选名儒,环侍经幄,迩英、崇政,延访从容,夜直禁中,不时召对,所以缉熈圣学,开广睿聪,其与贞观实同一揆。夫昼访足矣,又必加以夜对,何也?人主一心,攻者甚众,惟声与色尤易溺人。昼日便朝,荐绅俨列,昌言正论,辐凑于前,则其保守也易。深宫暮夜,所接者非貂珰之軰,卽嫔御之徒,纷华盛丽,杂然▯目,奇技滛巧,皆足荡心,故其持养也难。此夜对之益,所以尤深于昼访与。圣明在上,傥有志于帝王之事业,则贞观之规模与我祖宗之家法,不可以不复。

译这是汉代以后所没有的。所以陆贽举出这些来告知德宗,说:“谈到农事艰难,就致力于遵循节俭;谈到百姓疾苦,就商议停止征发徭役。”这就是达到贞观之治的原因。我朝历代圣明君主鼎盛时期,精心选拔著名儒士,环绕侍奉于经筵讲席,在迩英阁、崇政殿从容延请访问,夜间在禁中值班,不时召见应对,以此来弘扬圣学,开广圣聪,这与贞观之治实际上同一准则。白天访求意见已经足够了,又一定要加上夜间应对,为什么呢?君主一心,攻击他的人很多,只有声音和色彩最容易使人沉溺。白天上朝,士大夫们严肃排列,正直的言论,从四面八方聚集到面前,那么保守正道就容易。深宫暮夜,所接触的不是宦官之类,就是妃嫔之徒,繁华艳丽,杂乱地映入眼帘,奇巧淫靡的技巧,都足以动摇心志,所以保持修养就困难。这就是夜间应对的好处,比白天访求尤其深刻的原因。圣明的君主在上,如果有志于帝王的事业,那么贞观的规模和我祖宗的家法,不可以不恢复。

太宗尝谓侍臣曰:「梁武帝惟谈苦空,元帝爲周师所围,犹讲老子,此深足爲戒。朕所好者,惟尧舜、周孔之道,如鸟之有翼,鱼之有水,不可暂无耳。」

臣按:太宗深鍳萧梁之失,不取老释二氏,而惟尧舜周孔之道是好,可谓知所择矣。然终身所行未能无媿者,以其嗜学虽笃,所讲者不过前代之得失,而于三圣传授之微指,六经致治之成法,未之有闻。其所亲者,虽一时之名儒,而奸防小人亦厠其列,安得有佛时仔肩之益?故名爲希慕前圣,而于道实无得焉,其亦可憾也夫。

太宗尝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辨口,或以谄防,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辏攻之,各求自售。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臣按:秦汉以后,号爲贤主,脩身寡过,则或有之,其知从事于此,心惧奸佞之乘其隙,则未有如太宗者。惟其中有所主,故封徳彛、宇文士及、权万纪之徒皆不得而惑。然数者均爲易入,而嗜欲又其最焉。古先圣王惟此之畏,故「朋滛于家,益之所以戒舜也;无皇耽乐,周公之所以戒成王也。」太宗能严奸佞之防,而未能脱嗜欲之穽。闺门之内,旣多慙徳,而武才人狐媚之惑,卒基异时移鼎祚、翦宗支之祸焉。葢由天资之高,有以知夫众攻之原,而学力之浅,卒无以胜其最甚之害,故智及之,仁不能守之也。近世儒生有爲心箴者曰:「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于其间,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太仓稊米,参爲三才,曰惟心耳。往古来今,孰无此心?心爲形役,乃兽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间抵隙,爲厥心病。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与存者,呜呼几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箴虽常言,然深切于正心之学,故録焉。

▯宗明皇帝开元中,谓宰相曰:“朕毎读书有所疑滞,无从质问,可选儒学之士,使入内侍读。”卢懐愼荐太常卿马懐素,乃以懐素爲左散骑常侍,与褚无量更日侍读。每至閤门,令乘肩舆以进,或在别馆,道远听于宫中,乘马亲送迎之,待以师傅之礼。

开元中,置丽正书院,聚文学之士,或脩书,或侍讲,以张说爲脩书使,以总之。有司供给优厚,中书舎人陆坚以爲无益于国,徒爲縻费,欲奏罢之。张说曰:“自古帝王于国家无事之时,莫不崇宫室,广声色,今天子独延礼文儒,发挥典籍,所益者大,所损者微。陆子之言,何不达也?”帝闻之,重说而薄坚。

臣按:明皇初政,好学右文,其盛如此,可谓美矣。使当时得一眞儒在辅导弼谐之地,日以尧舜三王之道,六经孔孟之言,陈之于前,必格物以致其知,则于是非邪正之辨,了然不惑,而张九龄、李林甫之忠邪不至于用舎倒置矣。必诚意以正其心,则于声色货利之诱,确乎不移,而惠妃、太眞之蛊媚,王珙、宇文融之聚敛,不得进矣。必脩身以正其家,则于父子夫妇之伦,朝廷宫寝之政,各尽其道,安得有信防废杀三子之祸?又安得有禄山凟乱宫闱之丑哉?奈何张说之流,不过以文墨进,无量懐素,亦不过章句儒。帝虽有志于学,而所以讲明启沃者,仅如此,是以文物之盛,虽极于开元,而帝心已溺于燕安,女子小人,内外交煽,根本日蠧,欲其无祸乱,得乎?故人君之学,茍不知以圣王爲师,以身心爲主,未见其有益也。

宪宗留意典坟,毎覧前代兴亡得失之事,皆三复其言。又读贞观、开元实録,见太宗撰金镜书及帝范,▯宗撰开元训诫。帝遂采尚书、春秋、史汉等书君臣行事可爲▯镜者,集成十四篇:曰君臣道,合曰辨邪正,曰戒权幸,曰戒微行,曰任贤臣,曰纳忠諌,曰愼征伐,曰重刑法,曰去奢泰,曰崇节俭,曰奬忠直,曰脩徳政,曰諌畋猎,曰録勲贤,分爲上下卷。目曰前代君臣事迹,以其书写于屛风,列之座右。

臣按:宪宗玩意经籍,集其事以爲▯鉴,用意美矣。然平蔡之后,骄侈遽形。裴度以忠直见疎李逄吉以谗谄用,皇甫鏄、程异以羡余进,是邪正未尝辨,贤臣未尝任也。忠

译太宗曾经对侍臣说:“梁武帝只谈论苦空,元帝被周军包围,还在讲老子,这实在足以作为警戒。我所喜好的,只有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就像鸟有翅膀,鱼有水一样,片刻也不能缺少啊。”

臣按:太宗深刻鉴戒萧梁的过失,不采纳老子和佛教两家学说,只喜好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可以说是知道选择了。然而他终身所行的未能没有愧疚,是因为他虽然好学,所讲的不过是前代的得失,而对于三圣传授的精微旨意,六经治理天下的成熟方法,却没有听说过。他所亲近的,虽然是一时的名儒,但奸佞小人也在其中,怎么会有像佛时那样承担重任的益处呢?所以名义上是仰慕前代圣人,而在大道上实际上没有收获,这也是令人遗憾的啊。

太宗曾说:“君主只有一颗心,而攻击它的人很多。有的用勇力,有的用巧辩,有的用谄媚,有的用奸诈,有的用嗜欲,纷纷聚集来攻击它,各自谋求自我表现。君主稍微松懈而接受其中一种,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它困难的原因。”臣按:秦汉以后,号称贤明的君主,修身少有过错,或许有,但知道从事于此,心中畏惧奸佞乘虚而入,没有像太宗这样的。只有他心中有主见,所以封德彝、宇文士及、权万纪之类的人都不能迷惑他。然而这几样都容易侵入,而嗜欲又是最厉害的。古代圣王只畏惧这个,所以“在家庭里沉溺于淫乐,是益用来告诫舜的;不要沉溺于享乐,是周公用来告诫成王的。”太宗能够严防奸佞,却不能摆脱嗜欲的陷阱。后宫之内,既然多有可耻的德行,而武才人狐媚的迷惑,最终奠定了后来改朝换代、剪除宗族的大祸。大概是因为天资高,能够知道众人攻击的根源,而学力浅,最终不能战胜最严重的危害,所以智慧能达到,仁德却不能守住。近世儒生有写心箴的,说:“茫茫天地,上下无边,人在其中,渺小而有身体。这身体的微小,如同太仓中的米粒,参合为三才,只有心罢了。古往今来,谁没有这颗心?心被形体役使,就成了野兽禽鸟。只有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间抵隙,成为心的病。一心之微小,众欲攻击它,它与存在者,唉,很少啊!君子存诚,克制念头,保持恭敬,天君泰然,百体听从命令。”箴言虽然是常谈,但深切于正心的学问,所以记录下来。

〇唐玄宗开元年间,对宰相说:“我每次读书有疑惑停滞,无处质问,可以选拔儒学之士,让他们入宫侍读。”卢怀慎推荐太常卿马怀素,于是任命马怀素为左散骑常侍,与褚无量轮流侍读。每次到阁门,命令他们乘坐肩舆进入,或在别馆,路远则在宫中听,骑马亲自送迎,以师傅之礼相待。

开元年间,设立丽正书院,聚集文学之士,有的修书,有的侍讲,任命张说为修书使,统领他们。有关部门供给优厚,中书舍人陆坚认为对国家无益,只是浪费,想上奏罢免。张说曰:“自古帝王在国家无事的时候,无不崇尚宫室,扩大声色,今天子唯独延请礼文儒士,发挥典籍,所益大,所损微。陆子的话,怎么不通达呢?”皇帝听说后,看重张说而轻视陆坚。

臣按:明皇初政,好学崇尚文治,盛况如此,可以说是美好了。如果当时得到一位真儒在辅导辅佐的位置,每天以尧舜三王的道理,六经孔孟的言论,陈说在面前,必定格物以致其知,那么对于是非邪正的辨别,了然不惑,而张九龄、李林甫的忠邪不至于用舍倒置了。必定诚意以正其心,那么对于声色货利的诱惑,确乎不移,而惠妃、太真的蛊惑,王珙、宇文融的聚敛,就不能进用了。必定修身以正其家,那么对于父子夫妇的伦理,朝廷宫寝的政治,各尽其道,怎么会有信谗废杀三子的祸患?又怎么会有禄山亵渎宫闱的丑事呢?奈何张说之类,不过以文墨进身,无量怀素,也不过是章句儒。皇帝虽然有志于学,而用来讲明启沃的,仅如此,所以文物之盛,虽然极于开元,而帝心已溺于安逸,女子小人,内外交煽,根本日蠧,想要没有祸乱,能吗?所以人君之学,如果不知道以圣王为师,以身心为主,未见其有益啊。

宪宗留意典坟,每次阅览前代兴亡得失之事,都反复诵读。又读贞观、开元实录,见太宗撰金镜书及帝范,〇宗撰开元训诫。皇帝于是采集尚书、春秋、史汉等书君臣行事可为〇镜的,集成十四篇:曰君臣道,合曰辨邪正,曰戒权幸,曰戒微行,曰任贤臣,曰纳忠谏,曰慎征伐,曰重刑法,曰去奢泰,曰崇节俭,曰奖忠直,曰修德政,曰谏畋猎,曰录勋贤,分为上下卷。目曰前代君臣事迹,以其书写于屏风,列之座右。

臣按:宪宗玩味经籍,集其事以为〇鉴,用意美矣。然而平蔡之后,骄侈遽形。裴度以忠直见疏,李逢吉以谗谄用,皇甫镈、程异以羡余进,是邪正未尝辨,贤臣未尝任也。忠

谏未尝纳,勲贤未尝録也。土木兴,则反于节俭;聚敛行,则乖于徳政。凢所谓十有四条,无一不悖戾者,其故何哉?葢居中而制万事者,心也。古先圣王,必于此乎用力。故一心正,而万事莫不正。宪宗知监前代成败之迹,而不知古人大学之源。藩鎭未平,犹能勉强策励;一旦奏功,侈然自肆。屛障虽在,志虑已移,视之爲虚器矣。由其心之不治故也。当时羣臣,独一裴垍能进正心之说,而心之所以正者,亦莫之及焉。徒举其纲,而不告以用力之地。是犹教人以克己复礼,而不语以视听言动之目,其能有益乎?故爲人臣而不知大学,未有能引其君以当道者。

译劝谏未曾被采纳,功臣贤才未曾被录用。大兴土木,就违背了节俭的原则;施行聚敛,就背离了道德的政治。凡是所说的十四条,没有一条不违背常理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居于中枢而控制万事的,是心。古代的圣王,必定在此处下功夫。所以心一端正,万事就没有不端正的。宪宗知道借鉴前代成败的轨迹,却不知道古人《大学》的根本。藩镇尚未平定,尚能勉强鞭策激励自己;一旦奏报成功,就放纵地自我骄奢。虽然屏障还在,但意志思虑已经转移,把它看作虚设的器物了。这是由于他的心没有治理好。当时的群臣中,只有裴垍一人能进献端正心性的学说,但心之所以能端正的方法,也没有人能达到。只是列举了纲领,却不告诉用力的地方。这就像教人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却不告诉视听言动的具体条目,这能有什么益处呢?所以作为臣子如果不通晓《大学》,就没有能够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的。

以上叙汉光武、明帝、唐三宗之学。

  帝王爲学之本

  汉魏陈隋唐数君之学

汉元帝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刌【音忖】节度,穷极幼眇。少而好儒,及卽位,徴用儒生,委之以政。贡、薛、韦、康迭爲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

臣按:人君之学,不过修己治人而已。元帝于此二者,未尝致意,而所好者,笔札音律之事。纵使极其精妙,不过胥吏之小能,工瞽之末伎。是岂人君之大道哉?昔颜渊问爲邦,夫子以放郑声语之。今帝之所好者,吹洞箫,自度曲,正所谓郑声也。先儒谓其音悲哀,能令人意思流连,怠惰骄滛,皆从此出。元帝之资本,非刚明者,又重之以此好,则其志气頺靡,日以益甚,安有振迅兴起之理?宜其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卒基汉室之祸也。

魏文帝【魏武曹操之子】虽在军旅,手不释卷。少诵诗论,及长,备厯五经史汉诸子百家之言,靡不毕覧。所著书论诗赋凢六十篇。史臣陈夀曰:「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问彊识,才艺兼该。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识,迈志存道,克广徳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

臣按:文帝之爲太子也,与一时文士若王粲、阮瑀诸人游,号建安七子。帝及粲等所爲文章,至今具在。其藻丽华美,则诚有之;揆诸风雅典诰,则罪人也。夫旷大之度,公平之识,迈志存道,克广徳心,此皆人君所当勉者。而帝也,爲嗣则喜见颜色,居防则燕乐不衰。薄同气之恩,杀无宠之配,以玩好而求远物,以私憾而僇谏官。是于所当勉者,不知勉矣。书论诗赋,文士之末技尔,非人君所当务也。而乃侈然自衒,谓莫已若。识度如此,其爲史氏所讥,宜哉。

后魏王珪问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可以益人神智?”对曰:“莫若书籍。”珪曰:“书籍有几?如何可集?”对曰:“自书契以来,世有滋益,至今不可胜计。茍人主所好,何忧不集?”珪遂命郡县大索书籍,悉送平城。

臣按:大学之道,以致知爲首,正欲开聪明而发智识也。魏珪,中材之君,初未尝学,而有益人神智之问,可谓切问矣。李先莫如书籍之对,亦可谓善对矣。然则书契以来,世有滋益,人主所好,何忧不集?则失之甚也。夫古今之书籍虽多,其切于君徳治道者,六经而已尔,论孟而已尔。六经之大义,人君皆所当闻。然一日万几,无徧读博通之理。茍颛精其一二,而兼致力于论孟、大学、中庸之书,间命儒臣敷陈厯代之得失,则其开聪明而发智识者,亦岂少哉?惜乎李先凡陋之儒,智不及此,徒使魏王以聚书爲美,而无得于书。求神仙,滥刑戮,溺声色,卒以无道殒其身。是虽图书山积,果何益于万一哉?

唐文宗性俭素,听朝之暇,惟以书史自娱,声乐、游畋未尝留意。

臣按:文宗可谓好学之君矣,而卒无救于祸败者。《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使文宗而知此义,则玩干健以养其刚,体离丽以养其明。旣刚且明,则于威福之权必能别白,何至柔懦不立,听用匪人,使阉寺之势益张?甘心以赧献自比,其于书史了无毫分之得,正坐以之自娱故耳。夫好书而以之资空谈,销永日,鲜有不爲文宗者。

后汉灵帝好文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爲文赋者,竝待制鸿都门下。后诸爲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防,多引无行趋势之徒置其间,憙陈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

臣按:词赋,小技扬雄比之雕虫篆刻,壮夫且耻爲之,况人主乎?赋犹无用,况书篆末艺乎?灵帝名爲好学,而所取乃尔。夫人主不可轻有所好,所好一形,羣下必有伺其意指者。故虽文赋、书篆,亦爲小人媒进之阶,况他乎?惟游心经术,恬澹寡欲,则奸邪无得而窥。灵帝,昏乱之君,无足论者,特以爲来世之鉴云。

陈后主叔宝以宫人有文学者爲女学士,仆射江总虽爲宰辅,不亲政务,日与尚书孔范等十余人侍上游

译以上叙述汉光武帝、汉明帝、唐太宗、唐玄宗、唐宪宗三位皇帝的治学情况。

帝王治学的根本

汉、魏、陈、隋、唐几位君主的治学

汉元帝多才多艺,擅长史书书法,弹奏琴瑟,吹奏洞箫,自己创作曲调,配上歌声,划分节奏节拍,穷尽精微细致之处。他年少时喜好儒学,等到即位后,征召任用儒生,把政事委托给他们。贡禹、薛宣、韦贤、匡衡等人交替担任宰相,而皇帝却被文辞义理所牵制,优柔寡断,汉宣帝时期的功业因此衰落了。

臣按:君主的学问,不过是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罢了。元帝在这两方面,未曾用心,而所喜好的,是笔墨书法和音律之事。即使极其精妙,也不过是胥吏的小技能,工匠乐师的末流技艺。这难道是君主的大道吗?从前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用“排斥郑国的靡靡之音”来回答他。现在皇帝所喜好的,吹洞箫,自己创作曲调,正是所谓的郑声。先代儒者说这种音乐悲哀,能让人意志流连,怠惰骄淫,都由此产生。元帝的资质,本来就不是刚强明察的人,又加上这种喜好,那么他的志气颓废萎靡,一天比一天严重,哪里有振奋兴起的可能呢?难怪他牵制于文辞义理,优柔寡断,最终奠定了汉朝衰亡的祸根。

魏文帝(魏武帝曹操的儿子)虽然在军中,手中也不放下书卷。年少时诵读《诗经》和《论语》,长大后,遍览五经、史书、汉代诸子百家的言论,没有不全部阅读的。他所写的书论、诗赋共六十篇。史臣陈寿说:“文帝天资富有文采,下笔就能成文,博学多问,记忆力强,才艺兼备。如果再加上宽宏大量的气度,用公平的认识来激励自己,立志追求大道,能够扩大仁德之心,那么古代的贤明君主,又有什么遥远的呢?”

臣按:文帝做太子时,与当时的文士如王粲、阮瑀等人交游,号称建安七子。文帝以及王粲等人所写的文章,至今都还在。其辞藻华丽华美,确实存在;但对照《诗经》的雅正和《尚书》的典谟,却是罪人。那宽宏大量的气度,公平的认识,立志追求大道,能够扩大仁德之心,这些都是君主应当勉力做到的。而文帝呢,做继承人时就喜形于色,居守藩镇时宴乐不停。淡薄兄弟亲情,杀害不受宠爱的妃子,为了玩好之物而寻求远方的物品,因为私怨而杀戮劝谏的官员。这是对于应当勉力做到的事情,不知道勉力了。书论诗赋,是文士的末流技艺,不是君主应当致力追求的。他却大肆炫耀,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见识气度如此,被史官讥讽,是理所当然的。

后魏王珪问博士李先说:“天下什么东西可以增加人的神智?”李先回答说:“没有比书籍更好的了。”王珪说:“书籍有多少?如何可以收集?”李先回答说:“自从有文字以来,每代都有增加,到现在不可胜数。如果君主所喜好,还愁收集不到吗?”王珪于是命令郡县大力搜求书籍,全部送到平城。

臣按:《大学》的道理,以“致知”为首,正是想要开启聪明、启发智慧。魏王珪,是中等资质的君主,起初未曾学习,却有增加神智的提问,可以算是切中要害的提问了。李先回答没有比书籍更好的,也可以算是善于回答了。然而说自从有文字以来,每代都有增加,君主所喜好,还愁收集不到吗?这就大错特错了。古今的书籍虽然多,但切合君主德行和治国之道的,不过是六经罢了,不过是《论语》《孟子》罢了。六经的大义,君主都应当听闻。但是一天有万种事务,没有遍读博通的理由。如果专攻其中一两种,并且同时致力于《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些书,偶尔命令儒臣陈述历代的得失,那么开启聪明、启发智慧的,难道会少吗?可惜李先是平庸浅陋的儒生,智慧达不到这个地步,只让魏王以聚书为美,而从书中一无所得。追求神仙,滥用刑罚杀戮,沉溺于声色,最终因为无道而丧命。即使图书堆积如山,又能有什么益处呢?

唐文宗生性节俭朴素,处理朝政之余,只以书史自娱,声乐、游猎未曾留意。

臣按:文宗可以说是好学的君主了,但最终无法挽救祸败。《易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积蓄他的德行。”如果文宗懂得这个道理,那么玩味乾卦的刚健以培养他的刚强,体察离卦的明丽以培养他的明察。既然刚强又明察,那么对于威福的权柄必然能分辨清楚,怎么会柔弱不能自立,听信任用小人,让宦官的势力更加嚣张?甘心以汉献帝自比,他在书史上毫无所得,正是因为他把书史当作自娱的缘故。喜欢读书却用来资助空谈,消磨漫长时日,很少有不像文宗那样的。

后汉灵帝喜好文学,自己创作《皇羲篇》五十章,于是引荐能写文赋的诸生,都让他们在鸿都门下待制。后来那些擅长写尺牍以及工于鸟虫篆书的人,都被引荐召见,于是达到几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防,多引荐品行不端、趋炎附势的人放在其中,喜欢陈述民间琐事,皇帝非常高兴,给予他们破格的官位。

臣按:辞赋,是小技艺,扬雄把它比作雕虫篆刻,壮士尚且以此为耻,何况君主呢?赋尚且无用,何况书法篆书这种末流技艺呢?灵帝名义上好学,而所选取的却是这样。君主不可轻易有所喜好,喜好一旦形成,群臣一定有窥探其意图的人。所以即使是文赋、书法篆书,也成为小人进身的阶梯,何况其他呢?只有游心于经术,恬淡寡欲,那么奸邪之人就无法窥探。灵帝,是昏乱之君,不值得议论,特地作为后世的鉴戒罢了。

陈后主叔宝把宫中有文学才能的人任命为女学士,仆射江总虽然身为宰辅,不亲理政事,每天与尚书孔范等十余人侍奉皇帝

宴后庭,谓之狎客。上毎饮酒,使诸妃嫔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羣臣酣歌自夕达旦,日以爲常。其后隋伐陈,获叔宝以归,从隋文帝饮,赋诗。及出,帝目之曰:“以作诗之功,何如思安时事乎?”

译在宫廷后苑设宴,称这些人为狎客。皇上每次饮酒,都让各位妃嫔、女学士与狎客一起赋诗,互相赠答,选取其中特别艳丽动人的诗句,配上新的曲调,群臣纵情歌唱,从晚上直到天亮,天天如此,习以为常。后来隋朝讨伐陈朝,俘获陈叔宝带回,陈叔宝跟随隋文帝饮酒,作诗。等退席出来时,隋文帝看着他说道:“靠作诗的才能,哪里比得上为保全国家安危着想呢?”

隋炀帝善属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能更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緑。”复能作此语邪?自负才学,毎骄天下之士。尝谓侍臣曰:“天下皆谓朕承借绪余而有四海,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爲天子矣。”

臣按:陈隋二君,号爲工于词艺者,一则因是而君臣相狎,一则因是而君臣争胜,卒底乱亡。然则帝王之于词章,皆非所当作乎?曰:虞帝「勑天」之歌,大禹「朽索」之训,成汤「宫刑」之制,虽非有意于爲文,而炳炳琅琅,垂耀千古,此人君所当法也。若「大风」之安不忘危,犹可见英主之逺虑;「金镜」之任贤去不肖,亦足以昭示子孙,揆之帝王,抑其次也。若夫雕镂组织,与文士争一日之长,固可羞己,况于滛防猥陋如陈隋之君乎?臣故着此,以爲人主溺心词艺者之戒。

  以上叙汉魏陈隋唐数君之学

  大学衍义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五

  宋 眞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天理人心之善

汤诰【商书篇名,成汤作此以告万方】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皇,大也。上帝,卽天也。降,下也】若有恒性【若,顺也。恒,常也】克绥厥猷惟后【克,能也。绥,安也。厥,其也。猷,道也。后,君也】

臣按:成汤此言,可谓知君师之职矣。葢天能与人以至善之性,而不能使之全其性。能使人全其性者,君师之任也。汉儒以「▯」爲善,臣谓「▯」卽中也。天之生民,莫不各赋之以仁义礼智之徳,浑然于中,无所偏倚,是所谓「▯」也。自天所降而言,则谓之「▯」;自人所受而言,则谓之性。非有二也。然天之降于人者,初无智愚之间;而人之受于天者,清浊纯驳,随其所禀,有不同焉。必頼君师之作,顺其有常之性而开迪之。舜之徽五典,周之教六徳六行,皆其事也。性本至善,因而教焉,是之谓顺。若其本恶而强教以善,则是逆之而非顺之也。观若之一言,则人性之善可知矣。猷者,道也。道卽性也。以体而言,则曰性;以用而言,则曰道。其实一也。顺其性,使安其道,非君不能。何谓安?父安于慈,子安于孝,知其自然而不可易,与其当然而不容己,然后爲安。成汤有天下之初,卽以此自任。臣故曰:可谓知君师之职也。厥后「秉彛受中」之言,相继而发。至于孔孟,性善之理益明,而开万世性学之源,则自成汤始。呜呼!圣哉!

诗《烝民【尹吉甫作此美周宣王】曰:「天生烝民【烝,众也】有物有则【则,法也】民之秉彞【秉,执也;彞,常也】好是懿徳【懿,美也】

臣按《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者理也,器者物也。精粗之辨,固不同矣。然理未尝离乎物之中,知此则知有物有则之说矣。葢盈乎天地之间者,莫非物,而人亦物也,事亦物也。有此物则具此理,是所谓则也。以人言之,如目之视,耳之听,物也;视之明,听之聪,乃则也。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物也;而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夫妇之别,长幼之序,乃则也。则者,凖则之谓,一定而不可易也。古人谓规矩凖绳衡爲五则者,以其方圆平直轻重,皆天然一定之法故也。夫物之所以有是则者,天实爲之,人但循其则耳。如视本明,视而不明,是失其则也;听本聪,听而不聪,是失其则也;君当仁,君而不仁,是失其则也;臣当敬,臣而不敬,是失其则也。然此一事之则尔,若为人而不能全乎为人之理,是失其所以爲人之则,而非人矣。彞而言秉何也?浑然一理,具于吾心,不可移夺,若秉执然。惟其有此,故于美徳无不知好者,仁义忠孝,所谓美徳也。人无贤愚,莫不好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所谓恶徳也。人无贤愚,莫不恶之。观乎此,则知性之善矣。当更合后章孟子之言观之。

刘康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

臣按:刘子之所谓中,卽成汤之所谓▯。葢天地自然之理,而人得之以生者,是所

译隋炀帝擅长写文章,不希望别人超过自己。薛道衡死后,皇帝说:“他还能写出‘空梁落燕泥’这样的诗句吗?”王胄死后,皇帝吟诵他的佳句说:“庭草无人随意绿。”还能写出这样的话吗?他自负才学,常常傲视天下的读书人。曾经对侍臣说:“天下人都认为我凭借前人的基业而拥有四海,假使我和士大夫们一同参加选拔,也应当能当上天子。”

臣按:陈后主和隋炀帝这两位君主,号称擅长辞章技艺,一个因此导致君臣关系轻慢狎昵,一个因此导致君臣争强好胜,最终都导致国家混乱灭亡。那么,帝王对于辞章文章,都不应当创作吗?回答说:虞舜的《勑天》之歌,大禹的《朽索》之训,成汤的《宫刑》之制,虽然并非有意为了写文章,却光彩鲜明,照耀千古,这是君主应当效法的。至于汉高祖《大风歌》中安不忘危的思想,还可以看出英明君主的深谋远虑;《金镜》中任用贤良、斥退不肖的主张,也足以昭示子孙,衡量帝王之道,这算是次一等的。至于那些雕琢辞藻、堆砌文辞,与文人争一时高下的行为,本来就可耻,何况像陈后主、隋炀帝那样淫乱卑劣的君主呢?臣因此写下这些,作为君主沉溺于辞章技艺的警戒。

以上叙述汉、魏、陈、隋、唐几位君主的学问

大学衍义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五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天理人心之善

《汤诰》(商书篇名,成汤作此以告谕各方)说:“伟大的上帝将‘中’降示给下民,顺着这恒常不变的性,能够安定其道的,只有君主。”

臣按:成汤这番话,可以说懂得了君主和老师的职责了。大概上天能赋予人至善的本性,却不能使人保全其本性。能使人保全其本性的,是君主和老师的责任。汉代儒者将‘中’解释为善,臣认为‘中’就是中正。上天生育百姓,无不各自赋予仁义礼智的德行,浑然存在于心中,没有偏颇倚斜,这就是所谓的‘中’。从上天降示的角度来说,称之为‘中’;从人接受的角度来说,称之为性。其实没有两样。然而上天降示给人的,起初没有智愚的区别;而人接受上天的,清浊纯驳,随着所禀受的不同而有差异。必须依靠君主和老师的作为,顺着那恒常的本性来开导启发他们。舜的弘扬五常,周朝的教导六德六行,都是这类事情。本性本来至善,因而加以教导,这就叫做顺。如果本性本恶而强行教导以善,那就是逆而不是顺了。看‘若’(顺)这一个字,就知道人性是善的了。‘猷’,就是道。道也就是性。从本体来说,叫做性;从作用来说,叫做道。其实是一样的。顺着本性,使其安于道,非君主不能做到。什么叫安?父亲安于慈爱,儿子安于孝顺,知道这是自然而不可改变的,以及理所当然而不容己的,然后才叫做安。成汤刚拥有天下之初,就以此自任。臣所以说:可以说懂得了君主和老师的职责。后来‘秉彝受中’的话,相继发出。到了孔子、孟子,性善的道理更加明白,而开启万世性学的源头,则从成汤开始。唉!真是圣明啊!

《诗经·烝民》(尹吉甫作此赞美周宣王)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好这美德。”

臣按:《易经》说:形而上者叫做道,形而下者叫做器。道就是理,器就是物。精粗的区别,固然不同了。然而理未曾离开物之中,知道这一点就知道‘有物有则’的说法了。大概充满天地之间的,没有不是物的,而人也是物,事也是物。有这个物就具备这个理,这就是所谓的则。以人来说,如眼睛看,耳朵听,是物;看的明亮,听的聪慧,就是则。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是物;而君的仁,臣的敬,子的孝,父的慈,夫妇的区别,长幼的次序,就是则。则,就是准则的意思,一定而不可改变。古人说规矩、准绳、衡为五则,是因为方圆、平直、轻重,都是天然一定的法则。事物之所以有这个则,是上天实际制定的,人只是遵循这个则罢了。如看本来明亮,看不明亮,是失去了则;听本来聪慧,听不聪慧,是失去了则;君应当仁,君不仁,是失去了则;臣应当敬,臣不敬,是失去了则。然而这只是这一件事的则,如果为人而不能完全具备为人的理,是失去了作为人的则,就不是人了。说‘秉’(执持)‘彝’(常)为什么呢?浑然一理,具备于我心中,不可移夺,像执持一样。正因为有这个,所以对于美德没有不知道的,仁义忠孝,就是所谓的美德。人无论贤愚,没有不喜欢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就是所谓的恶德。人无论贤愚,没有不厌恶的。看这些,就知道性善了。应当再结合后章孟子的话来看。

刘康公说:“民众承受天地的中正以生存,这就是所谓的命。”

臣按:刘子所说的中,就是成汤所说的‘中’。大概天地自然的理,而人获得它以生存的,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