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二十九
?何以不雨至此极也?」夫以成汤之圣,安得有此,而反躬自责若是其至,汤之心即舜之心也。至汉武帝时,公孙▯对策,乃曰:「尧遭洪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夫舜以水自儆,而▯归之于尧;汤以旱自责,而▯归之于桀。奸防之情,所以惑误其君,使傲忽天戒者,凡皆若此,不可以不察。
译“为什么不下雨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呢?”凭借成汤那样的圣明,哪里会有这样的灾祸,反而自我反省、责备自己到了这样的极致,成汤的心就是舜的心。到了汉武帝时期,公孙〇在对策中说:“尧遭遇洪水,派禹去治理,没听说禹有过水灾。至于成汤遭遇旱灾,那是夏桀遗留下来的恶果。”舜因为水灾自我警戒,而公孙〇却归咎于尧;成汤因为旱灾自我责备,而公孙〇却归咎于桀。奸邪防备的心理,用来迷惑误导君主,使君主傲慢忽视上天警戒的,大都是这样,不能不仔细考察。
伊陟相太戊【太戊,商中宗也。伊陟,尹之子】亳有祥【亳,国都也。祥,异也】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
臣按:咸乂四篇,今亡,而《史记》叙之曰:「帝太戊立,伊陟为相,桑谷生于朝,一暮大拱。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徳,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徳。』太戊从之,而祥桑枮死。夫太戊遇灾而听忠言,修阙政,亟以销复,故周公称之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谓其能尽敬畏之诚,而以天命律己也。』可谓知中宗之心矣。」
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雊,鸣也】祖巳【贤臣】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训于王曰:“惟天降下民,典厥义【典,常也;义,理也】降年有永有不永【永,长也】非天夭民,民中絶命。民有不若徳,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徳【孚,信也】乃曰:‘其如台【台,我也】呜呼!王司敬民【司,主也】罔非天▯【罔,无也;▯,嗣也】典祀无丰于昵【丰,厚也;昵,亲也】
先儒苏轼曰:「高宗肜祭之日,野雉鸣于鼎耳,此为神告以宗庙祭祀之失审矣。」故祖巳谓当先格王心之非。盖武丁不专修人事,数祭以媚神,而祭又丰于亲庙,敬父薄祖,此失之大者。故祖巳先格而正之。夫天之监人,有常理,而降年有永有不永者,非天夭人,人或中道自絶于天也。人有不顺徳、不服罪者,天未即诛絶,而以孽祥为符信,以正其徳。人乃曰:「是孽祥,其如我何?」则天必诛絶之矣。今王专主于敬民而已,数祭无益。夫先王莫非天嗣者,常祀而丰于昵,其可乎?或者谓天灾不可以象类求。夫《书》曰:「越有鸣雉,足矣。」而又记其鸣于耳,非以耳为祥乎?人君于天下无所畏,惟天可以儆之。今曰天灾不可以象类求,我自视无过则已矣,为国之害,莫大于此。
臣按轼所谓以象类求者,谓洪范五行之説也。鸣不于它,而于鼎耳。盖鼎者,祭祀之器耳。主听听不聪,则灾孽生焉。汉儒之论灾异,大抵若此。成帝时,博士行大射礼,有飞雉集于庭,登堂而雊。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车骑府,又集未央宫承明殿。御史大夫王音进言:「天地之气,以类相应。谴告人主,甚微而着。雉者,听察先闻雷声。」故经载高宗雊雉之异,以明转祸为福之验。今以博士行礼之日,大众聚防,飞集于庭,歴阶登堂,歴三公之府,典宗庙骨肉之官,然后入宫。其宿留告晓,人具备。虽人道相戒,何以过是?后帝使诏音曰:「闻捕得雉,毛羽颇摧折,类拘执者,得无人为之?」音复对曰:「陛下安得此亡国之语?不知谁主为佞谄之计,诬乱圣听如此。陛下即位十五年,继嗣不立,日日驾车而出,失行流闻,海内传之甚于京师。皇天数见灾异,欲人变更,尚不能感动陛下,臣子何望?宜谋于贤哲,克己复礼,以求天意,则继嗣尚可立,灾异尚可销也。」汉去三代未逺,一雉之异,而君臣相儆如此。故附着焉。
云汉仍叔美宣王也【仍叔周大夫】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百姓见忧,故作是诗也。其一章曰: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倬明大也,云汉天河,昭光也,回转也】王曰:于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荐重也,臻至也】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卒尽也】寜莫我听?其二章曰:旱既太甚,蕴隆虫虫【蕴积也,隆盛也,虫虫旱气也】不殄禋祀【殄絶也】自郊徂宫【郊祀天也,徂往也,宫庙也】上下奠瘗【上祭天,下祭地,奠其礼,瘗其物】靡神不宗【宗谓尊事之】后稷不克【克能也】上帝不临【鉴临也】耗斁下土【斁败也】寜丁我躬?三章曰:旱既太甚,则不可推【不可推知】兢兢业业【兢兢恐也,业业危也】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孑独立貎】四章曰:旱既太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大命民死生之命】靡瞻靡顾【言无顾视之者】羣公先正则不我助【谓百辟卿士之从雩祀者】父母先祖,胡寜忍予?五章曰:旱既太
译伊陟辅佐太戊(太戊,是商朝的中宗。伊陟,是伊尹的儿子)。在亳地出现了异象(亳,是国都。祥,指异象)。桑树和谷树一起生长在朝廷上,伊陟向巫咸进言,作了《咸乂》四篇。
臣按:《咸乂》四篇,现在已失传,而《史记》记载说:“太戊即位,伊陟担任宰相,桑树和谷树生长在朝廷上,一个晚上就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太戊感到恐惧,询问伊陟。伊陟说:‘我听说妖邪不能胜过德行,大王的政事难道有缺失吗?大王应当修德行善。’太戊听从了他的话,那棵桑树就枯死了。太戊遇到灾祸而听从忠言,修补缺失的政事,迅速消除灾祸并恢复常态,所以周公称赞他说:‘从前殷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认为这样才能尽到敬畏的诚意,并用天命来约束自己。’可以说了解中宗的心意了。”
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雊,鸣叫)。祖巳(贤臣)说:“只有先端正君王的心,才能纠正他的政事。”于是训导君王说:“上天降生百姓,常理在于他们的义理。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永,长)。不是上天让百姓夭折,而是百姓中途自绝性命。百姓有不顺从德行、不服从罪责的。上天既然以灾异作为信验,来纠正他们的德行,他们却说:‘这灾异,能把我怎么样呢?’唉!君王主要在于敬爱百姓,没有不是上天继承者的(罔,无;〇,嗣)。常祀不要过于亲近祖先(丰,厚;昵,亲)。”
先儒苏轼说:“高宗举行肜祭那天,野鸡在鼎耳上鸣叫,这是神明告知宗庙祭祀有失误,确实如此。”所以祖巳说应当先端正君王心中的错误。大概武丁不专心修治人事,多次祭祀来讨好神明,而且祭祀过于厚待近亲祖先,敬父薄祖,这是最大的失误。所以祖巳先端正并纠正它。上天监察人间,有常理,而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不是上天让人夭折,而是人有时中途自绝于天。人有不顺从德行、不服从罪责的,上天没有立即诛杀灭绝,而是以灾异作为符信,来纠正他们的德行。人却说:“这是灾异,能把我怎么样呢?”那么上天必定诛杀灭绝他们了。现在君王只专注于敬爱百姓罢了,多次祭祀没有益处。先王没有不是上天继承者的,常祀而厚待近亲,这可以吗?有人说天灾不能通过象类来推求。《尚书》说:“有鸣叫的野鸡,足够了。”却又记载它在鼎耳上鸣叫,这不是以鼎耳为祥瑞吗?君主对天下无所畏惧,只有天可以警戒他。现在说天灾不能通过象类来推求,我自认为没有过错就算了,对国家的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臣按:苏轼所说的以象类推求,是指《洪范》五行说的观点。鸣叫不在其他地方,而在鼎耳。大概鼎是祭祀的器具。君主听而不聪,灾祸就会产生。汉儒论灾异,大体如此。成帝时,博士举行大射礼,有野鸡飞到庭院,登上厅堂鸣叫。又聚集在太常、宗正、丞相、御史、车骑府,又聚集在未央宫承明殿。御史大夫王音进言:“天地之气,以同类相应。谴告君主,非常微妙而明显。野鸡,听察先闻雷声。”所以经书记载高宗野鸡鸣叫的异象,以表明转祸为福的验证。现在博士行礼那天,大众聚集,野鸡飞到庭院,历经台阶登上厅堂,历经三公的府邸,掌管宗庙骨肉之官,然后进入宫殿。它停留告知,人众具备。即使人道相戒,怎能超过这个?后来皇帝让诏令王音说:“听说捕到的野鸡,羽毛颇受摧折,像被拘禁的人,难道不是人为的吗?”王音又回答说:“陛下怎么得到这种亡国之语?不知道谁出主意谄媚,诬乱圣听如此。陛下即位十五年,继嗣没有确立,每天驾车出去,失德流闻,海内传播比京城还厉害。皇天多次显现灾异,想要人变更,尚且不能感动陛下,臣子有什么希望?应当与贤哲谋划,克己复礼,以求天意,那么继嗣还可以确立,灾异还可以消除。”汉朝距离三代不远,一只野鸡的异象,君臣相互警戒如此。所以附记在这里。
《云汉》是仍叔赞美宣王的诗(仍叔,周朝大夫)。遇到灾祸而恐惧,端正自身修行,想要消除它,百姓看到忧虑,所以作了这首诗。第一章说:宽阔的银河,光辉回转在天上。君王说:唉!为什么无辜的现在的人?上天降下丧乱,饥荒接连到来。没有神灵不祭祀,没有爱惜这牺牲,圭璧已经用尽,难道不听我的吗?第二章说:旱灾已经太严重,热气积聚旺盛,旱气弥漫。不绝祭祀,从郊外到宗庙。上下奠祭,尊奉神灵。后稷不能胜任,上帝不鉴临。败坏下土,难道降临在我身上?第三章说:旱灾已经太严重,则不可推知。兢兢业业,如雷霆如雷。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遗留。第四章说:旱灾已经太严重,则不可阻止,赫赫炎炎,说我没有地方,大命临近。没有瞻望没有回顾,群公先正不帮助我,父母先祖,为什么忍心我?第五章说:旱灾已经太
甚,涤涤山川【山枯川竭如洗涤也】旱魃为虐【魃旱神】如惔如焚【惔燎之也】我心惮暑【惮畏也】忧心如熏。羣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寜俾我遯?
译旱情严重,山川枯竭如同被洗涤一般,旱神肆虐,大地如遭火燎焚烧。我畏惧酷暑,忧心如受烟熏。各位公侯和先代正神却不肯听闻我的哀告,昊天上帝,难道要让我逃避这灾祸吗?
臣按,此诗盖宣王忧旱责躬之词。其首曰:「云汉烂然,雨未有兆。今之民何罪,而数罹饥馑之厄乎?神之能为雨者,无不祷矣。牲牷不敢爱,圭璧不敢惜,而神不我听,何也?」二章则言旱已太甚,暑威爞然,自郊至庙,所以祭享者无不至矣。莫亲于后稷,而不能梂;莫尊于上帝,而不见临。与其耗败下土,民受其害,寜使我躬当之。三章又言致旱之由,不可推知,兢畏危惧,殆如雷霆之在上。周自厉王板荡之余,民之仅存者无防,今又重之以旱,将无复有孑遗者矣。四章则言旱甚而不可止,我将无所自容。民之大命,死亡无日,莫有顾视之者。羣公先正之与祀者,曾不我助,而父母以及先祖,亦何忍使予至此乎?五章言旱之已甚,虽山川亦为槁竭,使我心如焚灼。羣公先正不我听闻,天既见谴,寜使我遯而去位,以谢罪于天?不可使民被其毒。五章而下,大略申复前意,详味其辞,敬天忧民之心,侧身修行之实,至今犹可想见。此其所以为中兴之治与?
正月【正音政】大夫刺幽王也。其首章曰:「正月繁霜【正月,夏之四月,繁多也】我心忧伤。民之讹言【讹,伪也】亦孔之将【将,大也】念我独兮,忧心京京【京京,大也】哀我小心,癙忧以痒【癙忧,幽忧也;痒,痛也】臣按:正月纯阳用事,为正阳之月,天地长养之时,而多霜焉,其异大矣。而民言争为讹伪,其异又大于繁霜也。曰:「讹言者,何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忠为佞,以佞为忠,此所谓讹言也。」讹言兴,则君子小人易位,而邪正混淆,所以致繁霜之灾也。在位之君子为之忧,为之病,而王莫知焉,其致祸败也宜哉。
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其一章曰:十月之交【十月夏正建亥之月】朔日辛夘,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丑恶也】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二章曰: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臧善也】三章曰:▯▯震电【▯▯电光貌,震雷也】不寜不令【寜安也,令善也】百川沸腾,山冢崒崩【冢顶也,崒崔嵬之状】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憯惨也】皇父卿士【皇父字也】畨为司徒【畨氏也】家伯为宰【伯字也】仲允膳夫【仲字也】棸子内史【棸氏也】蹶维趣马【蹶氏也】楀维师氏【楀氏也,卿士以下皆官名】艳妻煽方处【艳妻谓褒姒也,煽炽也,处居也】六章曰: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臣按:四月繁霜,幽王不知戒也。于是十月之朔,日有食之。考诸先儒之论,以为日月之食,虽有常度,然王者修徳行政,用贤去奸,能使阳盛足以胜隂,隂衰不能侵阳,则日月之行,虽或当食而不食焉。若国无政,不用善臣,子背君父,妾妇乗其夫,小人陵君子,夷狄侵中国,则隂盛阳微,当食必食。虽曰行有常度,而实为非常之变矣。正阳之月,日有食之,古之深忌也。十月纯隂而食,诗人亦刺之者,盖纯阳而食,阳弱之甚;纯隂而食,隂壮之甚,故均于为异焉。亦孔之丑,言其甚可丑也。月有亏微,理之正也。日亦亏微,岂不甚可哀乎?原日月之告凶,不用其行者,以四国无政,不用其良故也。月食,阳胜隂也;日食,隂胜阳也。阳尊隂卑,隂亢阳而不胜,乃其常也。隂胜阳而揜之,可以为常乎?曰:于何不臧,言何由而有此不善之证也?雷发声于春,收声于秋。今既十月矣,而雷电交作,山倾川涌,陵谷改易,高深易位,此为何景?而幽王曾莫之惩。刺王而曰:「今之人者,不欲斥言也。」前云不用其良,谓善人失职也。善人失职,由小人之用事也。小人用事于外者,由妇人主之于中也。故至此歴叙其人焉。卿士司徒而下,皆王朝贵近之官,而皇父之属分据其位,所以然者,有褒姒为之地也。女子小人,内外交缔,此灾异所以并至也。善人君子,遭值此时,黾勉从事,未尝敢以劳苦自言,而无罪无辜,横罹
译臣按,这首诗大概是周宣王担忧旱灾、责备自己的言辞。首章说:“云汉灿烂,却不见降雨的征兆。如今的百姓有什么罪过,却屡次遭受饥荒的灾难呢?那些能降下雨水的神灵,没有不祈祷的。祭祀用的纯色牺牲不敢吝惜,圭璧等礼器不敢爱惜,然而神灵却不听我的祈求,这是为什么呢?”第二章则说旱情已经太过严重,暑气酷烈,从郊外到宗庙,用来祭祀享用的物品没有不备齐的。没有比后稷更亲近的祖先,却无法聚集神灵;没有比上帝更尊贵的,却不见降临。与其让大地荒芜败坏,百姓遭受祸害,不如让我亲身承担这灾祸。第三章又说导致旱灾的原因,无法推知,心中战战兢兢、畏惧危险,好像雷霆在头顶一样。周朝自厉王时期政局动荡之后,幸存的百姓已经很少,如今又加上旱灾,恐怕不会再有遗民了。第四章则说旱情严重而无法制止,我将无处容身。百姓的生命,死亡的日子不远,却没有谁来顾视。那些参与祭祀的群公先正,竟然不帮助我,而父母以及先祖,又怎么忍心让我落到这般地步呢?第五章说旱情已经非常严重,连山川都因此干枯竭尽,使我心如焚灼。群公先正不听我的祈祷,上天既然已经降下谴责,不如让我退位离去,以向天谢罪?不能使百姓遭受毒害。第五章以下,大致是重申前面的意思,仔细体味其中的言辞,敬天忧民的心意,端正自身、修养德行的实际表现,至今仍然可以想象得到。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中兴之治的原因吧?
《正月》【“正”读作“政”】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其首章说:“正月降下繁霜【正月,是夏历四月,繁是多】,我心中忧伤。百姓的谣言【讹,是虚假】也非常盛大【将,是大】,想到我独自一人啊,忧心忡忡【京京,是大】,哀怜我小心谨慎,因深忧而痛苦【癙忧,是深忧;痒,是痛】”。臣按:正月是纯阳用事的月份,是正阳之月,天地生长养育万物的时候,却降下很多霜,这种异常很大了。而百姓的言论争相制造虚假,这种异常又比繁霜更大。说:“谣言,就是把错的说成对的,把对的说成错的,把忠诚说成奸佞,把奸佞说成忠诚,这就是所谓的谣言。”谣言兴起,君子和小人的地位就互换,邪正混淆,这就是导致繁霜灾害的原因。在位的君子为此担忧,为此生病,而君王却不知道,导致祸败是理所当然的。
《十月之交》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第一章说:“十月之交【十月是夏历建亥之月】,朔日辛卯,发生日食,也非常丑恶【丑恶】。那月亮变暗,这太阳也变暗,如今这些下民也非常哀伤。”第二章说:“日月宣告凶兆,不遵循它们的运行规律,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那月亮发生食,那是它的常理,这太阳发生食,有什么好的呢【臧,是善】。”第三章说:“〇〇震电【〇〇是电光的样子,震是雷】,不安宁不美好【寜,是安;令,是善】,百川沸腾,山顶崩塌【冢是顶,崒是崔嵬的样子】,高岸变成山谷,深谷变成山陵。哀怜现在的人,怎么竟然没有人警戒【憯,是惨】。皇父是卿士【皇父是字】,番做司徒【番是氏】,家伯做太宰【伯是字】,仲允做膳夫【仲是字】,棸子做内史【棸是氏】,蹶做趣马【蹶是氏】,楀做师氏【楀是氏,卿士以下是官名】,艳妻煽动方处【艳妻指褒姒,煽是炽盛,处是居】。”第六章说:“勤勉做事,不敢诉说劳苦。无罪无辜,谗言喧嚣。下民的灾祸,不是从天而降,当面聚谈背后憎恨,全都是由人造成的。”
臣按:四月降下繁霜,幽王不知道警戒。于是十月的朔日,发生日食。考察先儒的论述,认为日月食,虽然有固定的规律,但是君王修德行政,任用贤人去除奸佞,能使阳气旺盛足以战胜阴气,阴气衰弱不能侵犯阳气,那么日月的运行,虽然有时应当发生食却不会发生。如果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臣,儿子背叛君父,妾妇压制丈夫,小人凌驾君子,夷狄侵犯中国,那么阴气旺盛阳气微弱,应当发生食就一定会发生。虽然说运行有固定的规律,但实际上是非常异常的变故。正阳之月发生日食,是古人深深忌讳的。十月纯阴发生日食,诗人也讽刺它,大概是因为纯阳之月发生日食,是阳气太弱;纯阴之月发生日食,是阴气太盛,所以都算是异常。也非常丑恶,是说它非常可耻。月亮有亏缺变暗,是道理的正常现象。太阳也亏缺变暗,岂不是很可哀吗?推究日月宣告凶兆,不遵循运行规律的原因,是因为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的缘故。月食,是阳胜阴;日食,是阴胜阳。阳尊阴卑,阴气亢奋阳气却不胜,是常理。阴气胜过阳气并掩盖它,可以作为常理吗?说:有什么好的呢,是说怎么会有这种不善的征兆呢?雷在春天发声,在秋天收声。现在已经是十月了,却雷电交作,山倾川涌,陵谷改易,高深易位,这是什么景象?而幽王竟然没有警戒。讽刺君王说:“现在的人”,是不想直接斥责。前面说不任用贤良,是说贤人失职。贤人失职,是因为小人当权。小人在外当权,是因为妇人在内主事。所以到这里历数这些人。卿士司徒以下,都是王朝亲近的官员,而皇父等人分别占据这些职位,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有褒姒为他们铺路。女子和小人,内外勾结,这就是灾异并至的原因。贤人君子,遭遇这个时候,勤勉做事,未曾敢以劳苦自陈,而无罪无辜,横遭
谗毁,以此知山摧川沸之变,非天为之,实噂沓背憎之人为之也。盖上天仁爱,非有意于降灾,乃人自取之耳,可不戒哉?
译进谗毁谤,由此可知山崩川沸的灾变,并非上天所为,实在是那些当面附和、背后憎恨的人造成的。大概上天仁爱,并非有意降下灾祸,而是人们自己招致的罢了,能不引以为戒吗?
齐有彗星【彗星除旧布新之象】齐侯使禳之【景公也】晏子【晏婴也】曰:“无益也,祗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彗之状如帚,故曰除秽】君无秽徳,又何禳焉?若徳之秽,禳之何损?”公说,乃止。
臣按:晏子于是知天道矣。古之应天者,惟有敬徳而已。祷禳非所恃也。后世神怪之説兴,以为灾异可以禳而去,于是人主不复有畏天之心。此为害之大者也。
宋景公时,荧惑守心【荧惑,火星也;心,东方宿也】心,宋之分野也。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于相。”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于民。”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于嵗。”公曰:“嵗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于是▯之,果徙三度。
臣按《易》曰:「言行,君子所以动天地也。」景公三言之善,而法星为徙三度,天人相应,其捷如此,可不畏哉!
汉董仲舒告武帝曰:「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无道之世,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已。」
仲舒又言:「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
元帝时,日食,地震。匡衡上疏曰:“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于下者,象动于上。隂阳之理,各应其感。隂变则静者动【谓地震也】阳蔽则明者晻【谓日食也】水旱之灾,随类而至。”
哀帝元夀元年,日有蚀之。孔光对曰:「臣闻师曰:『天右与王者,故灾异数见,以谴告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惧,有以塞除,而轻忽简诬,则凶罚加焉,其至可必。』《诗》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皆谓不惧者凶,惧之则吉也。《书》曰:『天棐谌辞,言有诚道,天辅之也。』明承顺天道,在于崇徳、博施、加精、致诚、孳孳而已。俗之祈禳小数,终无益于应天,较然甚明,无可疑惑。是年,息夫躬建言:「灾异数见,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应变。」上然之,以问丞相王嘉。嘉对曰:「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细微,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説而天意解矣。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臣按:汉儒之言天者众矣,惟仲舒最为精粹。其曰:「人之所为美恶之极,与天地流通往来相应者,尤古今之格言也。」匡衡以下,其言亦足以警世主。故剟其略,着于篇云。
以上论遇灾之敬
崇敬畏
临民之敬
五子之歌【夏书篇名,详见后】其一曰:「皇祖有训【皇祖,大禹也】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寜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柰何不敬?」
臣按:君之与民,以分言之,则若霄壤之不侔;以情言之,则若心体之相资。故可亲而近之,不可卑而逺之也。国之有民,犹木之有根,根摇则木拔,民离则国危。匹夫匹妇,若无所知然,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故大禹自谓天下之愚夫愚妇,有能胜我者,盖众多之智虑,虽圣人有不能加焉,敢以已之圣为可恃,而民之愚为可忽乎?三失,谓失之众也。一失犹不可,况至于三?凡民情之怨忿,其端甚微,其极至于不可御。图于未形则易,捄于已着则难。六马者,驾车之马,而六辔所以驭之。车頼马,马頼辔,犹君之頼民也。朽索驭马,必危;非道临民,必离。故大禹之心,常懔乎其不自保也。然则为人上者,柰何不敬?后世之君,以一人而肆于民,上者视大禹之训,宜知戒矣。
召诰【召公作以告成王】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
译齐国出现了彗星【彗星是除旧布新的象征】,齐侯【齐景公】派人举行禳灾仪式【以消除灾祸】。晏子【晏婴】说:“这样做没有益处,只会自取其辱。天道不会因谄媚而改变,也不会改变它的定数,怎么能用禳灾来改变呢?况且上天出现彗星,是为了扫除污秽【彗星的形状像扫帚,所以说扫除污秽】。君主如果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禳灾呢?如果德行有污秽,禳灾又能减少什么损害呢?”齐景公听了很高兴,于是停止了禳灾。
臣按:晏子在这里懂得了天道。古人顺应天意的,只有恭敬修德罢了。祈祷禳灾不是可以依赖的。后世神怪之说兴起,认为灾异可以通过禳灾来消除,于是君主不再存有敬畏上天之心。这是危害最大的。
宋景公时,火星停留在心宿【荧惑,即火星;心,东方星宿】,心宿是宋国的分野。宋景公为此担忧,掌管星象的子韦说:“可以把灾祸转移到宰相身上。”宋景公说:“宰相是我的得力助手。”子韦说:“可以转移到百姓身上。”宋景公说:“君主依靠百姓。”子韦说:“可以转移到年成上。”宋景公说:“年成饥荒,百姓困苦,我还做什么君主呢?”子韦说:“上天高远却倾听下情,您说了三句爱护百姓的话,火星应该会移动。”于是火星果然移动了三度。
臣按:《易经》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凭借。”宋景公三句话的善举,使得火星移动了三度,天人感应如此迅速,能不敬畏吗!
汉代董仲舒告诉汉武帝说:“天人相互感应的关系,非常值得敬畏。国家将有背离道义的败亡,上天就先出现灾害来谴责警告;如果不自我反省,又出现怪异来警戒恐惧;如果还不知道改变,那么伤害败亡就来到了。由此可以看出上天仁爱爱护君主,想要制止他们的动乱。如果不是极其无道的时代,上天都想要扶持并保全安定他们。事情在于努力罢了。”
董仲舒又说:“人的所作所为,其善恶的极致,竟然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互感应。”
汉元帝时,发生日食和地震。匡衡上奏章说:“天人之间,精微之气相互激荡,善恶相互推动。事情在下面发生,现象在上面变动。阴阳的道理,各自响应其感应。阴气变化则静止的东西动起来【指地震】,阳气被遮蔽则明亮的东西昏暗【指日食】,水旱灾害,随着类别而来。”
汉哀帝元寿元年,发生日食。孔光回答说:“臣听说老师说过:‘上天帮助王者,所以灾异屡次出现,用来谴责警告,希望他们改正。如果不畏惧,有所堵塞消除,而轻慢忽视、简单欺骗,那么凶险的惩罚就会加临,其到来是必然的。’《诗经》说:‘恭敬啊恭敬,上天明显地思考,天命不容易啊。’又说:‘畏惧上天的威严,因此得以保全。’都是说不畏惧的人凶险,畏惧的人吉祥。《尚书》说:‘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言语有诚信之道,上天辅助他。’明确地承顺天道,在于崇尚德行、广泛施恩、增加精诚、达到诚意、勤勉努力罢了。世俗的祈祷禳灾小术,终究对顺应上天没有益处,非常明显,无可怀疑。这一年,息夫躬建议:‘灾异屡次出现,恐怕一定有非常的变化,可以派遣大将军巡视边防军队,整顿武备,斩杀一个郡守以树立威信应对变化。’皇上认为对,拿这个问题问丞相王嘉。王嘉回答说:‘动员百姓靠行动,不靠言语;顺应上天靠实质,不靠文辞。下层百姓细微之处,尚且不可欺骗,何况上天神明而可以欺骗呢?上天显示异象,用来告诫君主,想要让他们觉悟回归正道,推行诚信行善,民心喜悦而天意就化解了。谋划动用武力,设立权变,不是顺应上天的道理。’臣按:汉代儒者谈论天道的很多,只有董仲舒最为精粹。他说:‘人的所作所为善恶的极致,与天地流通往来相互感应’,这尤其是古今的格言。匡衡以下,他们的言论也足以警戒君主。所以摘录其大略,记载在篇中。
以上论述遭遇灾祸时的恭敬
崇尚敬畏
治理百姓的恭敬
《五子之歌》【夏书篇名,详见后】第一篇说:“伟大的祖先有训诫【皇祖,大禹】,百姓可以亲近,不可轻视;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安宁。我看天下,愚夫愚妇,有一个能胜过我;一个人三次失误,怨恨岂止在明显处,不在未见时谋划。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如同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作为统治者,怎么能不恭敬?”
臣按:君主与百姓,从名分来说,如同天壤之别;从情理来说,如同身心相互依存。所以可以亲近,不可轻视疏远。国家有百姓,如同树木有根,根摇动则树拔起,百姓离散则国家危险。普通男女,好像无所知一样,分开听则愚昧,合起来听则圣明。所以大禹自称天下的愚夫愚妇,有能胜过我的,大概众多的智虑,即使是圣人也无法超越,敢以自己的圣明为可恃,而认为百姓的愚昧为可忽视吗?三次失误,指失误众多。一次失误尚且不可以,何况达到三次?凡是百姓的怨愤,其开端很微小,其极致达到不可抵挡。在未见时谋划则容易,在已显现时补救则困难。六匹马,是驾车的马,而六根缰绳用来驾驭。车依赖马,马依赖缰绳,如同君主依赖百姓。用腐朽的绳索驾驭马,必然危险;不用正道治理百姓,必然离散。所以大禹的心,常常战战兢兢不自保。那么作为统治者,怎么能不恭敬?后世的君主,以一人而放纵于百姓,上位者看大禹的训诫,应该知道警戒了。
《召诰》【召公作以告诫成王】唉!君王虽然年轻,是长子啊!他不能很好地和谐于小
民,今休【丕,大也;諴,和也;休,美也】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嵒【嵒,险也】臣按:成王幼冲在位,召公元老,恐其未知民之可畏也,则叹息而言。王之年虽小,而任则重。若能大和于小民,则善矣。盖小民虽甚微,而至为可畏。王其毋或敢后,用顾畏于民之嵒险可也。夫民若何其险邪?曰:朽索驭马,前圣言之;水能覆舟,后贤喻之。天下之险,孰逾乎此?召公此篇言畏天,必及民,是畏民当如畏天也。周公作《康诰》,亦曰:「迪畏天显,小民多士,曰罔顾于天显民祗。」周、召之启告其君者,如出一口。人主其可不深念哉!
译百姓,如今休美【丕,大;諴,和;休,美】。君王不敢怠慢,因此顾念畏惧百姓的险恶【嵒,险】。
臣按:成王年幼即位,召公是元老,担心他不知道百姓的可畏,于是叹息着说道。君王年纪虽小,但责任却很重大。如果能与大民和谐相处,那就太好了。大概小民虽然非常微小,却最为可畏。君王千万不要敢怠慢,顾念畏惧百姓的险恶就可以了。百姓究竟为何如此险恶呢?回答说:用腐烂的绳索驾驭马匹,前代圣人已说过;水能颠覆船只,后世贤者以此比喻。天下的险恶,有谁能超过这个呢?召公在这篇文章中讲畏惧上天,必定会提到百姓,这是说畏惧百姓应当像畏惧上天一样。周公作《康诰》,也说:“引导畏惧上天显赫的德行,小民和众士,说不要忽视上天显赫的德行和百姓的敬畏。”周公、召公告诫他们的君主,如同出自同一人之口。君主怎么能不深深思考呢!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臣按:君者,神人之主;君为贵,社稷次之,而民又次之,乃其常也。而孟子顾反言之,何哉?战国之时,视民如草芥,不知废兴存亡皆此焉出。故其言若此,使知民之贵甚于社稷,其敢以君之贵而嫚其民乎?
以上论临民之敬
崇敬畏
治事之敬
尧典》乃命羲和【羲氏、和氏,掌天地四时之官】钦若昊天【钦,敬也;若,顺也。元气广大,谓之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人时,谓四时农功之时】
臣按:奉天时以与农功,事之至重,故命羲和敬以授民。敬之见于经者,始此。其分命曰「寅宾出日」,曰「寅饯纳日」,葢于日之出入,必敬▯之也。至于咨鲧以治水,曰「往钦哉」,厘降二女,亦曰「钦哉」,此尧之敬见于事者也。其于防刑,于敷教,于典礼,于咨牧,不曰「钦」则曰「寅」,不曰「寅」则曰「敬」,此舜之敬见于事者也。天下万事,莫不本之一心,敬则立,嫚则隳,虽至细微,亦不可忽。故尧舜之敬,不独修身为然,至于应事,亦莫不然。后世人主,既鲜知以敬治身,而临事尤多轻忽,此祸败所由基也。臣故摭二典所记,以为后王之法云。
以上论治事之敬
崇敬畏
操存省察之功
诗思齐之三章【文王诗】雝雝在宫【雝与雍同和也】肃肃在庙【肃敬也】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射,厌也;保守也】
臣按,此诗言文王之在宫中,则雝雝然而和;在宗庙,则肃肃然而敬。从容中道,如此然持守之功,未尝斯须废也。故其所处,虽非显明之地,常若天地神明之在其上也,父母师保之在其前也。虽未尝有厌倦之心,而严于自保,常恐燕安怠惰之私萌于中,邪僻嫚易之气设于体也。斯其所以为纯亦不已与?
抑之五章曰: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顔【辑,和也】不遐有愆【遐,逺也】相在尔室【相,视也】尚不愧于屋漏【屋漏者,室之西北隅也】无曰不显,莫予云觏【觏,见也。云,语辞】神之格思【格,至也。思,语辞】不可度思【度,测也】矧可射思【射,音亦,厌也】
臣按,此卫武公自警之诗也。人之常情,祗敬于羣居者易,兢畏于独处者难。况人君之尊,临朝廷之上,接对士大夫,俨如朋友,则和柔顔色,防逺过失,虽庸君犹或知勉。至于宫庭屋漏之中,蜵蜎蠖濩之地,无法家拂士之在侧,有近习防御之旁环,而能凛然自持,不媿屋漏者,虽明主犹或难之。故武公自谓:“毋曰此非显明之地,而莫予见也。”当知鬼神之妙,无物不体,其至于是有不可得而度者,况可有厌斁之意乎?子思作《中庸》,推明其説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揜也。”呜呼!武公其圣贤之徒与?
中庸,道也。者,不可须防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臣按朱熹之説:「道者,日用事物当然之理,皆性之徳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是以不可须防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防之顷也。隠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也。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防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已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不敢忽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滋长于隠微之中,以至离道之逺也。臣观自昔诸儒之释此章者,皆以戒谨恐惧与慎独云者通为一事。至熹乃析而二之,盖以为「不睹不闻者,我之所不睹不闻也;独者,人之所不睹不闻也。」其义不容不二。又以见平常之时要切之处,无所不用其谨,则天理存而人欲泯,是乃所谓致中和之功也。圣明之主熟玩而深体之,则天地位,万物育,其源实自此出,可不勉哉!
诗曰【小雅·正月之篇】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孔甚也,昭明也】故君子内省不疚【疚,病也】无恶于志【犹言无
译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社稷次之,君主最轻。”
臣按:君主是神明与百姓的主宰;君主最尊贵,社稷次之,百姓再次之,这是常理。然而孟子却反过来说,为什么呢?战国时期,统治者把百姓看得像草芥一样,不知道国家的废兴存亡都取决于百姓。所以孟子这样说,让统治者知道百姓比社稷更尊贵,他们怎敢因为君主的尊贵而轻慢百姓呢?
以上论述对待百姓的恭敬
崇尚敬畏
处理政事的恭敬
《尚书·尧典》记载:于是任命羲氏、和氏(掌管天地四时的官员),恭敬地顺承浩大的上天(钦,恭敬;若,顺从;元气广大,称为昊天),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颁授百姓四季农事的时间(人时,指四季农事的时间)。
臣按:奉行天时以安排农事,是极其重要的事务,所以任命羲和恭敬地颁授给百姓。恭敬体现在经典中,是从这里开始的。分别命令他们时说“恭敬地迎接日出”,说“恭敬地送别日落”,大概对于日出的日落,必定要恭敬地对待。至于咨询鲧来治理洪水,说“去吧,要恭敬啊”,赐婚两个女儿,也说“要恭敬啊”,这是尧在处理事务中体现的恭敬。他在防止刑罚滥用、施行教化、制定典礼、咨询州牧时,不说“钦”就说“寅”,不说“寅”就说“敬”,这是舜在处理事务中体现的恭敬。天下万事,无不根源于一心,恭敬则确立,轻慢则败坏,即使是极其细微的事,也不可忽视。所以尧舜的恭敬,不仅修身如此,应对事务也是如此。后世的君主,既很少懂得用恭敬来修身,而在处理事务时尤其多轻忽,这就是祸乱失败的根源。臣因此摘录《尧典》《舜典》的记载,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则。
以上论述处理政事的恭敬
崇尚敬畏
持守本心、反省察验的功夫
《诗经·思齐》第三章(歌颂文王的诗):在宫中和谐和乐(雝与雍同,和乐的意思),在宗庙严肃恭敬(肃,恭敬)。即使在不显眼的地方也如临神明,即使不厌倦也保持谨慎(射,厌倦;保,谨慎)。
臣按:这首诗说文王在宫中,就和谐和乐;在宗庙,就严肃恭敬。从容合于正道,像这样持守的功夫,不曾片刻废弃。所以他所处的地方,虽然不是显明之处,常好像天地神明在他上面,父母师保在他前面。虽然没有厌倦之心,却严格地自我保全,常担心安逸怠惰的私欲在心中萌发,邪僻轻慢的气习在身体上显现。这就是他之所以纯粹且不停止的原因吧?
《诗经·抑》第五章说:看你那友爱的君子,和悦你的脸色(辑,和悦),不要有遥远的过失(遐,遥远)。互相看在你的居室(相,看),还无愧于屋漏(屋漏,指房屋的西北角)。不要说这不显眼,没人看见我(觏,看见;云,语助词)。神明降临(格,到来;思,语助词),不可测度(度,测度),怎可厌倦(射,音亦,厌倦)。
臣按:这是卫武公自我警戒的诗。人的常情,在众人聚集时恭敬容易,在独处时兢慎畏惧难。何况君主尊贵,在朝廷之上,接见士大夫,俨然如朋友,那么和悦脸色,防止过失,即使是平庸的君主也知道勉励。至于在宫廷屋漏之中,幽暗隐蔽之地,没有法家拂士在旁边,有近习防御环绕,却能凛然自我持守,无愧于屋漏,即使是英明的君主也难以做到。所以武公自我告诫:“不要说这不是显明之地,没人看见我。”应当知道鬼神的妙用,无所不在,其到来有不可测度的地方,何况可以有厌倦之意呢?子思作《中庸》,推明这个说法说:“细微之处显现出来,真诚是不可掩盖的。”唉!武公大概是圣贤一类的人吧?
《中庸》说:道,是不可片刻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了。所以君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戒慎,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也恐惧。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谨慎。
臣按朱熹的解释:“道,是日常事物中理所当然的道理,都是性的德性而具备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片刻离开。如果可以离开,那就是外物而不是道了。”所以君子的心常存敬畏,即使不见不闻,也不敢忽视,以此来保存天理的本然而不使其在片刻之间离开。隐,是幽暗之处;微,是细微之事。独,是别人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在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象虽然未形成但念头已经发动。别人虽然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那么天下的事没有比这更明显可见的了。所以君子既常戒惧,在这里尤其不敢忽视,以此来遏制人欲在将萌发时,不使其在隐微之中滋长,以至于远离道。臣看自古诸儒解释这一章的,都把戒谨恐惧与慎独说成一件事。到朱熹才分开为二,大概认为“不睹不闻,是我所不睹不闻;独,是别人所不睹不闻”。其义理不容不分二。又可见平常之时紧要之处,无处不用其谨慎,那么天理存而人欲灭,这就是所谓致中和的功夫。圣明的君主熟读深思体会,那么天地定位,万物化育,其根源实在从这里出来,能不勉励吗!
《诗经》说(《小雅·正月》篇):潜伏虽然隐蔽,也很明显(孔,甚;昭,明)。所以君子内省没有愧疚(疚,病),心中没有厌恶
愧于心】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诗曰【抑篇】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译君子之所以达到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大概就在于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诗经》说:“即使你独自在屋内,也应当无愧于屋角的暗处。”所以君子不行动也能令人敬畏,不说话也能令人信服。
臣按,此亦前章慎独之意,故引诗以明:虽潜深隠伏之地,而其昭著章灼,有不可揜者。故君子内省不疚,而无愧于心。盖人心至灵,毫髪之微,少有自欺,必有不能慊【音惬】于中者,此所谓疚也,此所谓恶也。惟夫处幽如显,视独如众,反之于已,无所疚恶焉,此君子之所以大过人,而人之所不能及也。又引诗谓:「处室之时,当无媿于屋漏。」故君子静而常敬,嘿而常信,不待动作语言而后见也。存养之功至此,非盛徳其孰能之乎?
乐记》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平易;直,正直;子,爱;谅,信也。油然新生,好貌】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乆;乆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嫚之心入之矣。
臣按:古之君子以礼乐为治身心之本,故斯须不可去之。致者,极其至之谓也。乐之音和平中正,故致此以治心,则易直子谅油然而生,自不能已。生则乐善端之萌,自然悦豫也。乐则安,乐之然后安也。安则乆,安之然后能乆也。乆则天,浑然天成,无所作为也。天则神,变化无方,不可度思也。天虽不言,人自信之,以其不忒也。神虽不怒,人自畏之,以其不测也。生乐乆安,犹孟子所谓善信美大也。至于天且神,则大而化之矣。礼以恭俭退逊为本,而有节文度数之详,故致此以治身,则自然庄敬,庄敬则自然严威。夫礼乐一也,然以礼治身至于严威而止,不若乐之治心能至于天且神。何也?盖天者,自然之谓。治身而至于严威,则亦自然矣。其效未尝不同也。但乐之于人,能变化其气质,消融其查滓,故礼以顺之于外,而乐以和之于中。此表里交养之功,而养于中者实为之主。故圣门之教,立之以礼,而成则以乐。记礼者,推明其效,亦若是其至也。于是又言:身心无主,则邪慝易乗。中心斯须而不和乐,则鄙诈入之。外貌斯须而不庄敬,则嫚易入之。善恶之相为消长,如水火然,此盛则彼衰也。鄙诈易嫚,皆非本有,而谓之心者,和乐不存,则鄙诈入而为之主。庄敬不立,则易嫚入而为之主。夫既为主于内,非心而何?犹污泥非水也,挠而浊之,是亦水矣。此礼乐之所以不可斯须去身也。
君子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淫乐如郑卫淫哇之乐,慝礼如委巷猥俗之礼】不接心术惰嫚邪僻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音智】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
臣按:君子之所以自养者,无它,内外交致其功而已。故奸声乱色不留聪明者,所以养其外也;淫乐慝礼不接心术者,所以养其内也。外无声色之诱,则内亦正矣;内无淫慝之惑,则外亦正矣。惰嫚之气,自内出者也;邪僻之气,自外入者也。二者不得设于身体,如是则外而耳目鼻口四肢百体,内而心知,皆由顺正以行其义,自养之功毕矣。斯谊也,夫人之所当知,而于人主为尤切。惟圣明留意焉,则顔子四勿之功,可以庻几也。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息,生长也】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濯濯,荡然之貌】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防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械也】梏之反覆【反覆,犹展转也】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逺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茍得其养,无物不长;茍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朱熹曰:「牛山,齐之东南山。其木固尝美矣,以伐之者
译臣按,这也是前章慎独的意思,所以引用《诗经》来阐明:即使是在潜藏深幽隐蔽的地方,其光明显著,也有不可掩盖的。所以君子自我反省没有愧疚,心中无愧。大概人心极其灵明,毫发细微之处,稍有自欺,必定有内心不能安适的,这就是所谓的愧疚,这就是所谓的恶。只有身处幽暗如同显明,独处如同众人,反求诸己,没有愧疚和厌恶,这是君子大大超过常人,而常人不能企及的原因。又引用《诗经》说:“处在室内的时候,应当无愧于屋漏之处。”所以君子安静时常恭敬,沉默时常诚信,不等到行动言语之后才显现。存养功夫达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盛德,谁能做到呢?
《乐记》君子说:礼乐不可以片刻离开自身。用乐来治理内心,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就会自然地产生。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产生,就会快乐;快乐就会安定;安定就能持久;持久就能合乎天道;合乎天道就能达到神妙。合乎天道就不说话而令人信服,达到神妙就不发怒而令人敬畏,这是用乐来治理内心的效果。用礼来治理身体,就会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就会威严。心中片刻不和乐,鄙陋欺诈之心就会侵入;外貌片刻不庄重恭敬,轻慢之心就会侵入。
臣按:古代的君子把礼乐作为治理身心的根本,所以片刻不可离开。致,是达到极致的意思。乐的音律和平中正,所以用这个来治理内心,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就会自然地产生,自己不能停止。产生就快乐,这是善端萌发,自然喜悦安乐。快乐就安定,快乐之后才能安定。安定就能持久,安定之后才能持久。持久就合乎天道,浑然天成,无所作为。合乎天道就神妙,变化无方,不可揣测。天道虽然不说话,人们自然信服,因为它没有差错。神妙虽然不发怒,人们自然畏惧,因为它不可测度。产生快乐、持久安定,还像孟子所说的善、信、美、大。至于达到天道且神妙,就是大而化之了。礼以恭敬节俭退让为本,而有详细的节文度数,所以用这个来治理身体,就会自然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就会自然威严。礼乐是一体的,但是用礼治理身体只达到威严就停止了,不如乐治理内心能达到天道且神妙。为什么呢?大概天道,是自然的意思。治理身体达到威严,也是自然的。其效果未曾不同。但是乐对于人,能变化气质,消融渣滓,所以礼用来顺从外在,而乐用来调和内在。这是表里交养的功效,而养在内在的实际上起主导作用。所以圣人的教导,用礼来确立,用乐来成就。记录礼的人,推究阐明其效果,也是如此极致。于是又说:身心没有主宰,邪念就容易乘虚而入。中心片刻不和乐,鄙陋欺诈就会侵入。外貌片刻不庄重恭敬,轻慢就会侵入。善恶相互消长,像水火一样,这边盛那边就衰。鄙陋欺诈轻慢,都不是本性所有,却称之为心,是因为和乐不存,鄙陋欺诈侵入而成为主宰。庄重恭敬不确立,轻慢侵入而成为主宰。既然在内部成为主宰,不是心又是什么?就像污泥不是水,搅动使它浑浊,这也是水了。这就是礼乐不可以片刻离开自身的原因。
君子对于奸邪的声音、混乱的颜色,不让它们留在耳目;淫靡的音乐、邪恶的礼制,不让它们接触心术;懈怠轻慢、邪僻之气,不让它们施加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都顺着正道来实行其义。
臣按:君子自我修养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内外同时致力罢了。所以奸声乱色不留耳目,是用来修养外在的;淫乐慝礼不接触心术,是用来修养内在的。外在没有声色的诱惑,那么内在也就正了;内在没有淫邪的迷惑,那么外在也就正了。懈怠轻慢之气,是从内部产生的;邪僻之气,是从外部侵入的。这两者不让它们施加于身体,这样那么外在的耳目鼻口四肢百体,内在的心知,都顺着正道来实行其义,自我修养的功夫就完成了。这个道理,人人都应当知道,而对于君主尤其切要。希望圣明的君主留意,那么颜回四勿的功夫,就可以接近了。
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茂盛美丽,因为它靠近大国,被斧斤砍伐,还能茂盛美丽吗?它日夜生长的,雨露滋润的,不是没有萌芽生长。牛羊又接着放牧,所以像那样光秃秃的。人们看到它光秃秃的,认为它从来没有过木材,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虽然存在于人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之所以放失良心,也就像斧斤对于树木一样,天天砍伐,还能茂盛美丽吗?它日夜生长的,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的,很少了,那么白天所做的就有束缚消亡的了。束缚反复,那么夜气不足以保存。夜气不足以保存,那么他距离禽兽就不远了。人们看到他像禽兽,认为他从来没有过才德,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所以如果得到保养,没有东西不生长;如果失去保养,没有东西不消亡。孔子说:‘操持就存在,舍弃就消亡,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说的就是心吧?”
朱熹说:“牛山,是齐国东南的山。它的树木本来曾经茂盛美丽,因为被砍伐的人
众,故失其美。然气化流行,未尝间断,日夜之间,必有所生长,非无萌蘖也。而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至于濯濯也。」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谓仁义之心也。平旦之气,谓未与物接之时,清明之气也。好恶与人相近,言得人心之所同然也。人之良心虽已放失,然其日夜之间亦必有所生长,故平旦未与物接,其气清明之际,良心必犹有发见者。但其发见至微,而旦昼所为之不善乂已随而梏亡之,如山木既伐,犹有萌蘖,而牛羊又牧之也。昼之所为既有以害其夜之所息,夜之所息又不能胜其昼之所为,是以展转相害,至于夜气之生,日以寖薄,而不足以存其仁义之良心,则平旦之气亦不能清,而好恶遂与人逺矣。又曰:「孔子言心,操之则在此,舍之则失去,其出入无定时,亦无定处,如此。」孟子引之,以明心之神明不测,得失之易,而保守之难,不可顷刻失其养,学者当无时而不用力,使神清气定,常如平旦之时,则此心常存,无适而非仁义矣。程子曰:「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耳,操之之道,敬以直内而已。」又曰:「人理义之心未尝无,唯持守之即在尔。若于旦昼之间不至梏亡,则夜气愈清,夜气清则平旦未与物接之时,湛然虚明气象自可见矣。」孟子发此夜气之説于学者极有力,宜熟玩而深省之也。
译人多,所以失去了它的美好。然而气化流行,从未间断,日夜之间,必定有所生长,并非没有萌芽。而牛羊又接着去放牧它,因此到了光秃秃的地步。”良心,是本来具有的善心,也就是所谓的仁义之心。平旦之气,是指尚未与外物接触时的清明之气。好恶与他人相近,是说得到了人心所共同认同的。人的良心虽然已经放失,但日夜之间也必定有所生长,所以在平旦尚未与外物接触、气息清明之际,良心必定还有显现。但其显现极其微弱,而白天所做的不善之事又随之束缚并消亡了它,就像山中的树木被砍伐后,虽然还有萌芽,但牛羊又去放牧它一样。白天的行为既然有害于夜晚的休息,夜晚的休息又不能胜过白天的行为,因此辗转相害,以至于夜气的生长,日益逐渐稀薄,不足以保存其仁义的良心,那么平旦之气也就不能清明,而好恶于是与他人疏远了。又说:“孔子论心,操持它就在,舍弃它就失去,它的出入没有固定的时间,也没有固定的处所,如此。”孟子引用它,以阐明心的神明不可测度,得失容易,而保守困难,不可片刻失去修养,求学的人应当无时无刻不用力,使精神清爽气息安定,常常像平旦之时,那么此心常存,无处不是仁义了。程子说:“心哪有出入?也是以操持和舍弃而言罢了,操持的方法,只是用敬来端正内心而已。”又说:“人理义之心未曾没有,只是持守与否在于你。如果在白天不至于束缚消亡,那么夜气更加清明,夜气清明,那么平旦尚未与外物接触之时,清澈虚明的景象自然可见了。”孟子发出这夜气的学说,对求学的人极有力量,应当仔细玩味而深刻反省啊。
臣按孟子之言,以旦昼为主,而朱熹推衍其义,谓当无时而不用力,则旦也,昼也,夜也,皆兢业自持之时,其功益精宻矣。臣不佞,又尝推衍朱熹之説,为夜气之箴,有曰:「盍观夫冬之为气乎?木归其根,蛰坯其封,凝然寂然,不见兆朕,而造化发育之妙,实胚胎乎其中。盖阖者辟之基【自冬至以后为辟,自夏至以后为阖】贞者元之本【元于时为春,贞于时为冬】而艮所以为物之始终【艮东北之卦】夫一昼一夜者,三百六旬之积,故冬为四时之夜,而夜乃一日之冬。天壤之间,羣物俱阒,窈乎如未判之鸿蒙。维人之身,向晦宴息,亦当以造物而为宗,必斋其心,必肃其躬,不敢弛然自放于牀第之上,使慢易非僻得以贼吾之衷。虽终日干干,靡容一息之间,断而昬防易忽之际,尤当致戒谨之功。盖安其身,所以为朝听昼访之地,而夜气深厚,则仁义之心亦浩乎其不穷。本既立矣,而又致察于事物周旋之顷,敬义夹持,动静交养,则人欲无隙之可入,天理皦乎其昭融。臣谓物欲之害,夜为最甚,故其説以夜为本。若异于孟子、朱熹者然,亦未尝不互相发也。愚者一得,惟圣明幸览择焉。」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臣按:仁者,心之徳也。而孟子直以为人心者,盖有此心即有此仁心,而不仁则非人矣。孔门之言仁多矣,皆指其用功处而言。此则径举全体,使人知心即仁,仁即心,而不可以二视之也。义者,人所当行之路,跬步而不由乎此,则陷于邪僻之径矣。世之人乃有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者,正犹病风丧心之人,猖狂妄行而不知反也,岂不可哀也哉!鸡犬至轻也,放则知求之;人心至重也,放而不知求,借至轻而喻至重,所以使人知警也。然则人心之放何也?欲汨之则放,利诱之则放。心既放则其行必差,故孟子始以人心、人路并言,而终独谆谆于放心之知求。能求放心,则中有主而行不失矣。故曰:「学问之道,无它,求其放心而已矣。」自天子以至庻人,其道皆然。而人君以一心而受众攻,尤易以放,然则其可以不知求乎?求之匪它,以敬自持,而一念不敢肆而已。心本非外,纵之则放,求之则存,犹反覆手也。心存则仁存,仁存则动无非理,即所谓由义路也。圣学之要,孰先乎此?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或与惑同】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萌谓萌蘖】今夫奕之为数,小数也【奕,围棊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奕秋,通国之善奕者也【秋,奕者名】使奕秋诲二人奕,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奕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缴,以绳系箭而射也】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臣按孟子之告齐王也,可谓至矣。盖人主之心,养之以理义则明,蔽之以物欲则昬,犹草木然。煗之以阳则生,寒之以隂则悴。正人贤士进见之时常少,理义溉灌之益,其能几何?退而以邪説进者至矣,犹煗之日寡而寒之日多,虽有萌芽,旋复摧折,其如之何哉?又以奕比之。奕虽小技,非专心致志则不能精,故其一以专一而得之,其一杂以它念而失之。非诲者有勤惰,学者有工拙,由一与不一而已。故程頥为讲官,尝言于上曰:「人主一日之间,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薫陶徳性。」呜呼!人主欲以理义养其心,必如頥之言而后可。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吕大临曰:「欲者,感物而动也。治心之道,莫善于少欲。则耳目之官不蔽于物,而心常宁矣。心常宁,则定而不乱,明而不暗,道之所由生,徳之所自成也。不存者,梏亡之谓也
译臣认为,孟子之言以“旦昼”为主,而朱熹推演其义,认为应当无时不努力,那么早晨、白天、夜晚,都是兢兢业业自我持守的时候,其功夫更加精微严密了。臣不才,又曾推演朱熹的说法,作了一篇关于“夜气”的箴言,其中有说:“何不观察冬天的气候呢?树木回归根部,冬眠的虫类封闭在土中,凝定寂静,不见任何迹象,而造化发育的奥妙,实际上孕育在其中。因为闭合是开启的基础【自冬至以后为开启,自夏至以后为闭合】,贞正是元始的根本【元在季节上是春,贞在季节上是冬】,而艮卦之所以成为万物的始终【艮是东北方的卦象】。一天一夜,是三百六十日的积累,所以冬天是四季的夜晚,而夜晚是一天的冬天。天地之间,万物都寂静,深远得如同未分化的鸿蒙。人的身体,在黄昏时安歇,也应当以造物主为宗师,一定要使内心斋戒清净,一定要使身体严肃恭敬,不敢在床第之上松懈放纵,使轻慢邪僻得以侵害我的内心。虽然终日勤奋,不容许一息的间断,但在断绝昏暗、容易疏忽的时候,尤其应当致力戒慎恐惧的功夫。因为安顿身体,是为了作为早晨听政、白天访事的基础,而夜气深厚,那么仁义之心也就浩荡而无穷尽。根本既已确立,又在事物周旋之际加以明察,恭敬与道义相互扶持,动与静相互滋养,那么人欲就没有空隙可入,天理就明亮而昭显。臣认为物欲的危害,夜晚最为严重,所以我的说法以夜晚为根本。虽然与孟子、朱熹的说法不同,但也未曾不互相阐发。愚者的一点心得,希望圣明的君主加以阅览选择。”
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所应走的道路。舍弃这条道路而不走,放失了自己的本心而不知道去寻求,可悲啊!人有鸡犬放失了,就知道去寻找;有放失的本心却不知道去寻求。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寻求那放失的本心罢了。”
臣认为:仁,是心的德性。而孟子直接说仁就是人心,这是因为有了这个心就有了这个仁心,而不仁就不是人了。孔子门徒谈论仁很多,都是指用功的地方而言。这里则直接举出全体,使人知道心就是仁,仁就是心,不可以把它们看作两回事。义,是人所应当走的道路,半步不走这条路,就会陷入邪僻的小径。世上的人竟然有舍弃这条道路而不走,放失了自己的本心而不知道去寻求的,正像患疯病丧心的人,猖狂乱行而不知道返回,难道不可悲吗!鸡犬很轻贱,放失了就知道去寻找;人心最贵重,放失了却不知道去寻求,借轻贱的来比喻贵重的,是为了使人知道警惕。那么人心为什么会放失呢?欲望淹没它就放失,利益诱惑它就放失。心既放失了,那么行为必定偏差,所以孟子开始将人心、人路并列而言,最后却单单谆谆告诫要知道寻求放失的本心。能够寻求放失的本心,那么内心就有主宰而行为就不会失误了。所以说:“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寻求那放失的本心罢了。”从天子到平民,道理都是这样。而君主以一心承受众人的攻讦,尤其容易放失,那么他怎么可以不知道去寻求呢?寻求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用恭敬自我持守,而一个念头不敢放肆罢了。心本来不在外面,放纵它就放失,寻求它就存在,就像翻手覆手一样容易。心存在仁就存在,仁存在那么行动就没有不符合道理的,这就是所谓走义路。圣学的要点,哪一件比这更重要呢?
孟子说:“不要怪大王不聪明。虽然有天下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冻它十天,没有能够生长的。我见大王也太少了,我退下后那些使大王受寒的人就来了。我如果有一点萌芽,又为什么呢?【萌指萌芽】现在下棋这种技艺,是小技艺,不专心致志,就不能得到。奕秋,是全国最善于下棋的人。让奕秋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人专心致志,只听奕秋的教导;另一个人虽然听着,心里却想着有天鹅将要飞来,想着拉弓搭箭去射它。虽然和他一起学习,却不如他。是因为他的智力不如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
臣认为孟子对齐王的告诫,可以说是到了极点。大抵君主的心,用理义来培养就明澈,被物欲遮蔽就昏暗,就像草木一样。用阳光温暖它就生长,用阴寒冰冻它就枯萎。正直的贤士进见的时候常常很少,理义灌溉的益处,又能有多少呢?退下后那些进献邪说的人就来了,就像温暖的日子少而寒冷的日子多,虽然有萌芽,随即又被摧折,能怎么办呢?又用下棋来比喻。下棋虽然是小小的技艺,不专心致志就不能精通,所以一个人因为专一而得到,另一个人因为夹杂其他念头而失去。不是教导者有勤惰,学习者有工拙,只是专一与不专一的差别而已。所以程颐担任讲官时,曾经对皇上说:“君主一天之中,接见贤士大夫的时候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候少,就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唉!君主想要用理义培养自己的心,一定要像程颐所说的这样才行。
孟子说:“培养本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那个人如果欲望少,即使有本心放失的情况也很少;那个人如果欲望多,即使有本心存在的情况也很少。”
吕大临说:“欲望,是感触外物而发动的。治理本心的方法,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那么耳目等感官就不会被外物所遮蔽,而心常常安宁了。心常常安宁,就安定而不混乱,明澈而不昏暗,道由此产生,德由此自成。不存,是指本心被拘禁而亡失。”
。寡欲之人,则无梏亡之患矣。其为人也,多欲则好动而无节,妄作而失常,善端所由防,而天理亏焉。故虽有存焉者,寡矣。」
译欲望少的人,就没有被束缚和丧失本心的祸患了。那些欲望多的人,喜欢行动而没有节制,胡乱作为而失去常态,善的萌芽因此被遏制,天理也就亏损了。所以,虽然还有保持本心的人,却很少了。
朱熹曰:「欲如耳目口鼻四肢之欲,虽人所不能无,然多而不节,未有不失其本心者。」程子曰:「所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臣按:养心,谓涵育其心也;存,谓不失其本心也。多欲则戕伐其心矣!乌乎?养以欲,戕伐则丧失其心矣!乌乎?存。昔汉武帝谓羣臣曰:“吾欲云云。”汲黯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夫尧舜无欲者也,武帝好声色,好征伐,好刑名,好财利,好神仙,多欲者也。多欲则邪念纷纭,本心流荡,而欲效尧舜而施仁义,得乎?”周敦頥曰:“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然则有志于学圣人者,必由寡欲充之,以至于无欲而后可。若夫多欲而不知所以克之,方将与汉武同科,而欲逺辈尧舜,非臣之所敢知也。惟圣主致思焉。
以上论操存省察之功
大学衍义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三十
宋 真徳秀 撰
诚意正心之要二
崇敬畏
规警箴诫之助
大学》曰:「汤之盘铭【盘,沐浴之盘也。铭者,名其器以自警之辞】曰:『茍日新【茍,诚也】日日新,又日新。』」
朱熹说已见大学或问
践阼篇【大戴礼篇名】武王践阼三日,受丹书于太公,惕若恐惧,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焉【云云,全文见第二卷】
席四端铭曰:安乐必戒,无行可悔。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殷监不逺,视尔所代【尔武王自谓也,代谓周代商】
臣按:安乐则易怠,怠则必有悔。故孟子曰:「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当寝而安逸,欲易作,一反一侧,敬不可忘。淫戏自絶,视彼殷商铭。席四端为心之防。
鉴铭曰见尔前虑尔后
臣按:鉴虽甚明,见面而不见背,犹吾一心有所明,亦有所蔽。患常伏于照察所不及,过常生于意虑所不周。故虽圣人,懔乎隠忧。
盘铭曰:「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捄也。」
臣按:盥沐之盘,朝夕自洁,因而为铭,与汤一辙。溺人溺渊,因水生戒。盖溺于渊者,犹可浮游而出。憸夫壬人,所以防溺其君者,千智百态,使吾沉迷于防酒厚味,颠倒于艶色淫声,方恬安而莫觉,倐祸败之遄兴。斯其为患,讵止于溺渊而已乎?
楹铭曰:「毋曰胡残【残害也】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
臣按,斯铭凡三反复盖人情每忽于窈微,而祸乱常生于隠伏。铭之于楹,朝夕见之,以敬以戒,保于未危。
杖铭曰:「于乎危【于,音乌,一本作“恶”,音同】于忿疐【于,如字;忿疐,怒也】于乎失道,于嗜欲;于乎相忘,于富贵。」
臣按,大易所谓惩忿窒欲,逞忿者有危身之爱,纵欲者有失道之辱。杖之为物,于以自扶,操之则安全有頼,舍之则颠踣可虞。富贵奢淫,易忘兢畏,于杖为铭,是或此义。
牖铭曰:「随天之时,以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臣按:天实生时,地实生财,而君用之,敢昧自来祀以报本,亦必先时,匪物是贵,敬以将之。齐明盛服,对越上帝,于牖为铭,朝夕是戒。
劒铭曰:「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徳。行徳则兴,倍徳则崩【倍与背同,崩,倾坏也】
臣按:劒之为服,以示威武。然徳寔威本,威乃徳辅。惟徳是行,无思不服。一于用威,祗取颠覆。▯▯独夫所寳者劒,终以自燔。千古之鉴。
矛铭曰:「造矛,造矛,少间弗忍【少间,谓须▯也】终身之羞,余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
臣按:兵者,凶器,圣人所重。茍非拯民,其忍轻用?一矛之造,谨之戒之。况于兵端一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残生灵之命,奸天地之和者,皆斯须不忍,实为之。宁王以此戒其子孙,万世人主可违斯言【铭凡十有四,今摘其词义易知者如右】
礼运【礼记篇名】三公在朝,三老在学【即三公之致仕者】王前巫,而后史,卜筮
译朱熹说:“像耳目口鼻四肢那样的欲望,虽然是人所不能没有的,但如果过多而不加节制,没有不丧失本心的。”程子说:“所想要的东西不必沉溺其中,只要有趋向,就是欲望。”
臣按:养心,是说涵育涵养自己的心;存,是说不要丧失本心。欲望多了就会戕害自己的心!为什么呢?用欲望来养心,就会戕害而丧失本心!为什么呢?存养。从前汉武帝对群臣说:“我想要怎样怎样。”汲黯说:“陛下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想要效仿唐尧虞舜的治理呢?尧舜是无欲的人,汉武帝喜好声色,喜好征伐,喜好刑名,喜好财利,喜好神仙,是多欲的人。多欲就会邪念纷纭,本心流荡,却想要效仿尧舜而施行仁义,能做到吗?”周敦颐说:“圣人可以学习吗?回答说:可以。有要领吗?回答说:一是要领。一就是无欲。无欲就会静虚,动直;静虚就会明,明就会通;动直就会公,公就会溥。明通公溥,差不多就成功了!”那么有志于学习圣人的人,一定要从减少欲望开始充实,以至于达到无欲才可以。如果多欲却不知道克制,将要和汉武帝同类,却想要远远地比肩尧舜,这不是臣所敢知道的。希望圣明的君主深思。
以上论述操持存养省察的功夫
大学衍义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三十
宋 真德秀 撰
诚意正心的要点二
崇尚敬畏
规劝警戒箴言告诫的辅助
《大学》说:“商汤的盘铭【盘,是沐浴用的盘。铭,是命名器物来自我警戒的话】说:‘如果每天更新,每天更新,又每天更新。’”
朱熹的解说已见于《大学或问》
《践阼篇》【《大戴礼记》的篇名】武王登上王位三天,从太公那里接受丹书,警惕恐惧,在席子的四角写下戒书,作为铭文【等等,全文见第二卷】
席子四角的铭文说:安乐一定要警戒,不做有悔的事。一翻身一侧身,也不可以忘记。殷商的鉴戒不远,看你所取代的【尔,武王自称;代,指周取代商】
臣按:安乐就容易懈怠,懈怠就一定会有悔恨。所以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当卧床安逸时,欲望容易兴起,一翻身一侧身,恭敬不可忘记。淫戏自我杜绝,看那殷商的铭文。席子四角作为心的防线。
镜子的铭文说:看见你的前面,考虑你的后面
臣按:镜子虽然很明亮,看见脸却看不见背,就像我们的心有所明,也有所蔽。祸患常常潜伏在照察所不及的地方,过错常常产生在意虑所不周全的时候。所以即使是圣人,也怀着隐忧。
盘的铭文说:“与其溺于人,宁溺于渊。溺于渊还可以游出来,溺于人不可救。”
臣按:盥洗沐浴的盘,朝夕自我清洁,因而作为铭文,与商汤同一途径。溺于人溺于渊,因水而生警戒。大概溺于渊的人,还可以浮游而出。奸佞小人,用来使君主沉溺的方法,千智百态,使我们沉迷于美酒厚味,颠倒于艳色淫声,正恬静安适而不觉,忽然祸败迅速兴起。这祸患,难道只限于溺于渊而已吗?
柱子的铭文说:“不要说怎么残害,祸患将要发生;不要说怎么伤害,祸患将要扩大;不要说怎么伤害,祸患将要长久。”
臣按,这铭文凡三次反复,大概人情常常忽视细微之处,而祸乱常常生于隐伏之中。铭在柱子上,朝夕看见,以恭敬以警戒,在未危时保全。
拐杖的铭文说:“啊危险,啊愤怒,啊失道,啊嗜欲;啊相忘,啊富贵。”
臣按,《大易》所说的惩忿窒欲,逞忿的人有危身的爱,纵欲的人有失道的辱。拐杖作为物品,用来自我扶持,拿着它则安全有依靠,舍弃它则颠仆可担忧。富贵奢淫,容易忘记兢畏,在拐杖上铭刻,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窗户的铭文说:“随天之时,以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臣按:天确实生时,地确实生财,而君主使用它们,敢昧自来祭祀以报本,也一定要先时,不是贵重物品,恭敬地承奉。齐明盛服,对越上帝,在窗户上铭刻,朝夕警戒。
剑的铭文说:“佩戴它作为服饰,行动必行德。行德则兴,背德则崩【倍与背同,崩,倾坏也】
臣按:剑作为服饰,用来示威武。然而德实为威本,威乃德辅。惟德是行,无思不服。一于用威,只取颠覆。〇〇独夫所宝者剑,终以自焚。千古之鉴。
矛的铭文说:“造矛,造矛,少间弗忍【少间,谓须臾也】终身之羞,余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
臣按:兵器,凶器,圣人所重。如果不是拯救百姓,怎么忍心轻用?一矛之造,谨慎警戒。何况兵端一开,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残生灵之命,奸天地之和者,都是须臾不忍,实为之。宁王以此戒其子孙,万世人主可违斯言【铭文凡十四条,今摘其词义易知者如右】
《礼运》【《礼记》篇名】三公在朝,三老在学【即三公之致仕者】王前巫,而后史,卜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