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四十
中人所占者半京畿矣。肃代庸弱,倚为扞卫,故辅国以尚父显,元振以援立奋,朝恩以军容重,然犹未得常主兵也。德宗惩艾泚贼,故以左右神防、天威等军委宦者主之,置防军中尉,中防军分提禁兵。是以威柄下迁,政在宦人,举手伸缩,便有轻重。至慓士竒材,则养以为子;巨镇彊藩,则争出我门。小人之情,猥险无顾借,又日夕侍天子,狎则无威,习则不疑。故昏君蔽于所昵,英主祸生所忽。▯宗以迁崩,宪敬以弑殒,文以忧愤,至昭而天下亡矣。祸始开元,极于天祐,凶愎参防,党类歼灭,王室从而溃防。譬犹灼火攻蠧,蠧尽木焚,渠不哀哉!迹其残气不刚,柔情易迁,亵则无上,怖则生怨。借之权则专,为祸则迫而近,缓相攻,急相一,此小人常势也。
译宦官所占的势力已占京城的一半。肃宗、代宗平庸软弱,倚靠宦官作为护卫,所以鱼朝恩以尚父的身份显赫,李辅国以拥立皇帝而发迹,程元振以军容使的身份权重,然而他们还不能经常统领军队。德宗鉴于朱泚叛乱的教训,于是将左右神策军、天威等军交给宦官统领,设置神策军中尉,由宦官分别统领禁军。因此,权柄下移,政令出于宦官之手,他们举手投足之间,便显得举足轻重。至于勇猛之士、奇才异能之人,就收养为义子;大的藩镇、强大的边将,就争相出自他们的门下。小人的性情,卑劣阴险,毫无顾忌,又日夜侍奉天子,亲近则没有威严,习惯则不再怀疑。所以昏庸的君主被亲近的人蒙蔽,英明的君主祸患产生于疏忽大意之处。顺宗因宦官专权而忧愤崩逝,宪宗、敬宗被宦官弑杀,文宗因忧愤而死,到了昭宗时天下就灭亡了。祸患始于开元年间,极盛于天祐年间,凶狠固执的宦官互相防范,同党被消灭,王室随之崩溃。这好比用火攻来消灭蛀虫,蛀虫虽尽,树木却也被烧毁了,难道不令人悲哀吗!推究他们残暴的气性并不刚强,柔顺的情态容易改变,亵渎则没有尊上,恐惧则产生怨恨。借给他们权力就专断,制造祸患就紧迫而切近,平时互相攻讦,危急时互相勾结,这是小人的常态。
范祖禹曰:自古国家之败,未有不由子孙更变祖宗之旧也。剏业之君,其得之也难,故其防患也深,其虑之也逺,故其立法也宻。后世虽有聪明才智之君,髙出羣臣之表,然未若祖宗更事之多也。夫中人之不可假以威权,盖近而易以为奸也。明皇不戒履霜之渐,而轻变太宗之制,崇宠宦者,增多其员,自是以后,浸干国政。其源一啓,末流不可复塞。唐室之祸,基于开元。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为人后嗣,可不念之哉!
髙力士者,▯宗在藩,力士倾心附结。先天中,以诛萧岑等功,为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于是四方奏请,皆先省后进,小事即专决。虽洗沐,未尝出,眠息殿帷中。徼幸者愿一见,如天人然。帝曰:“力士当上,我寝乃安。”当是时,宇文融、李林甫、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髙仙芝等,虽以才宠进,然皆厚结力士,故能踵至将相。自余承风附防,不可计,皆得所欲。肃宗在东宫,兄事力士。他王公主呼为翁,戚里诸家尊曰“防【音遮父也】帝或不名而呼“将军”。帝幸蜀,力士从。帝进齐国公,从上皇徙西内,居十日,为李辅国所诬,除籍长流巫州。初,太子瑛废,武惠妃方嬖,李林甫等皆属夀王。帝以肃宗长,意未决,居忽忽不食。力士曰:“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耶?”帝曰:“尔我家老,揣我何为而然?”力士曰:“嗣君未定耶?推长而立,孰敢争?”帝曰:“尔言是也。”储位遂定。天寳中,边将争立功。帝尝曰:“朕春秋髙,朝廷细务付宰相,蕃夷不龚,付诸将,寜不暇耶?”对曰:“臣间至阁门,见奏事者言云南数丧师,又北兵悍且彊,陛下何以制之?臣恐祸成不可禁。”其指盖谓禄山。帝曰:“卿勿言,朕将圗之。”十三年秋大▯,帝顾左右无人,即曰:“天方灾,卿宜言之。”力士曰:“自陛下以权假宰相,法令不行,阴阳失度,天下事庸可复安?臣之钳口,其时也。”帝不答。明年禄山反,力士善揣时事势,▯相上下,虽亲昵至当覆败,不肯为救。力故生平无显显大过,议者颇恨宇文融以来,权利相贼阶天下之祸,虽有补益,弗相除云。
范祖禹曰:「明皇不监石显之事,而宠任力士,至使省决章奏,以万机之重委之阍寺,失君道矣。其后李林甫、杨国忠皆因力士以进,迹其祸乱所从来者,渐矣。传曰:『存亡在所任,人君可不详其细哉』!」
臣按:唐世中人预国政,自明皇任髙力士始;中人预军政,自明皇用杨思勉讨安南蛮始【思勉本不录】遂为后世无穷之患,惜哉!
李辅国以阉奴为闲廐小儿,肃宗为太子得侍东宫,陈▯礼等诛杨国忠,辅国豫谋,又劝太子分中军趋朔方,收河陇兵圗兴复。太子至灵武,愈亲近,劝遂即位,系天下心。擢家令,判元帅府八军司马。肃宗稍稍任以股膂事,凡四方章奏军符禁宝,一委之辅国。能随事龊龊谨密,取人主亲信,而内深贼,未敢肆。不啖荤,时为浮屠,诡行人以为柔良不忌也。帝还京师,拜殿中监。宰相羣臣欲不时见天子,皆因辅国以请,乃得可。常止银台门决事,置察事听儿数十人。吏虽有秋毫过,无不得,得辄推讯。州县狱讼三司制劾,有所捕逮流降,皆私判臆处,因称制勅,然未始闻上也。诏书下,辅国署已,乃施行。羣臣无敢议。出则介士三百人为卫,贵幸至不敢斥官呼五郎。李揆当国,以子姓事之,号五父。李岘辅政,叩头言且乱国。于是诏勅不由中书出者,岘必审覆。辅国不恱。时太上皇居兴庆宫,妄言于帝,因刼迁上皇于西内【事已见前父子篇】辅国以功迁兵部尚书,既得志,又求宰相,讽裴冕等使荐已。帝密摘萧华使谕止冕。张皇后疾其颛权,帝寝疾,太子监国,后召太子将诛辅国及程元振,太子不从。后更召越王兖王圗之,元振告辅国,即伏兵捕二王,囚之而杀后于他殿。代宗立,辅国以定防功愈防扈至,谓帝曰:「大家第坐宫中外事,听奴处决。」帝矍然欲翦除,而惮其握兵,
译范祖禹说:自古国家的败亡,没有不是由于子孙更改祖宗旧制的。开创基业的君主,他得到天下很难,所以防备祸患很深,考虑得很长远,因此制定的法律很严密。后世虽然有聪明才智的君主,高出群臣之上,但也不如祖宗经历的事情多。中等资质的人不可以假借威权,大概是因为他们接近权力就容易作奸犯科。唐明皇不警惕履霜之渐的征兆,轻易改变太宗的制度,尊崇宠信宦官,增加他们的员额,从此以后,逐渐干预国家政事。祸源一旦开启,末流就无法再堵塞。唐室的祸患,根基在开元年间。《尚书》说:“借鉴先王的成法,就能长久没有过失。”作为后代继承人,能不深思吗!
高力士,在玄宗还是藩王时,高力士就倾心依附结交。先天年间,因诛杀萧岑等人的功劳,担任右监门卫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于是各地的奏章请示,都先经内侍省审阅再进呈皇帝,小事就自行决断。即使沐浴时,也不曾离开,睡觉休息也在殿内的帷帐中。侥幸求取恩宠的人希望能见上一面,就像见到天人一样。皇帝说:“高力士当值,我睡觉才安心。”当时,宇文融、李林甫、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等人,虽然凭借才能和宠幸晋升,但都厚结高力士,所以能接连做到将相。其余跟风附和的人,数不胜数,都得以实现自己的愿望。肃宗在东宫时,以兄长之礼对待高力士。其他亲王公主称他为翁,皇亲国戚各家尊称他为“阿父”。皇帝有时不叫他的名字而称“将军”。皇帝逃往蜀地,高力士跟随。皇帝进封他为齐国公,跟随太上皇迁居西内,住了十天,被李辅国诬陷,削去官籍长期流放到巫州。当初,太子李瑛被废,武惠妃正受宠幸,李林甫等都属意寿王。皇帝因为肃宗是长子,心意未决,整天闷闷不乐不吃东西。高力士说:“大家不吃饭,难道是因为膳食不齐全吗?”皇帝说:“你是我家的老人,揣测我为什么这样?”高力士说:“是继承人未定吗?推举长子而立,谁敢争夺?”皇帝说:“你说得对。”储君之位于是确定。天宝年间,边将争着立功。皇帝曾说:“我年纪大了,朝廷细务交给宰相,蛮夷不恭顺,交给各位将领,难道不空闲吗?”高力士回答说:“臣偶尔到阁门,见奏事的人说云南多次丧师,又北方军队强悍且强大,陛下用什么来制服他们?臣担心祸患形成就无法禁止。”他的指意大概是指安禄山。皇帝说:“你不要说,我将图谋他。”天宝十三年秋天大旱,皇帝环顾左右无人,就说:“天正在降灾,你应该说说。”高力士说:“自从陛下把权力假借给宰相,法令不行,阴阳失调,天下事还能再安定吗?臣闭口不言,是因为时机未到。”皇帝不回答。第二年安禄山反叛,高力士善于揣测时事,迎合上下,虽然亲近的人到了覆灭的地步,也不肯去救助。高力士生平没有明显的大过错,议论的人很遗憾从宇文融以来,权臣互相残害成为天下祸患的阶梯,虽然高力士有补益,也不能相抵销。
范祖禹说:“明皇不借鉴石显的事情,而宠信任用高力士,以至于让他省阅决断章奏,把万机重任委托给守门宦官,失去了君主的正道。其后李林甫、杨国忠都依靠高力士而进身,追溯祸乱产生的根源,是逐渐形成的。《传》说:‘国家的存亡在于所任用的人,君主能不详细考察细微之处吗!’”
臣按:唐代宦官参与国家政事,从明皇任用高力士开始;宦官参与军事政事,从明皇使用杨思勉讨伐安南蛮人开始【杨思勉本不录】,于是成为后世无穷的祸患,可惜啊!
李辅国以阉奴身份做闲厩小儿,肃宗做太子时得以侍奉东宫,陈玄礼等诛杀杨国忠,李辅国参与谋划,又劝太子分中军前往朔方,收编河陇兵马图谋复兴。太子到灵武,更加亲近,劝他即位,系住天下人心。提拔为家令,判元帅府八军司马。肃宗渐渐任用他处理股肱之事,凡是四方章奏、军符、禁中宝物,一概委托给李辅国。他能随事小心谨慎严密,取得人主的亲信,但内心深藏贼心,不敢放肆。不吃荤腥,有时做佛教徒,诡诈行事让人认为他柔良无害。皇帝回到京师,拜殿中监。宰相群臣想不时见天子,都通过李辅国请求,才得到允许。常在银台门决断事务,设置察事听儿数十人。官吏即使有秋毫之过,没有不被发现的,发现就推究讯问。州县狱讼、三司制劾,有所捕逮流降,都私自判断臆断处理,借称制敕,但从未曾上报皇帝。诏书下达,李辅国签署后,才施行。群臣没有敢议论的。出外则三百名甲士护卫,贵幸之人甚至不敢直呼其名而称五郎。李揆当政,以子侄之礼侍奉他,称五父。李岘辅政,叩头说将要乱国。于是诏敕不由中书发出的,李岘必定审查复核。李辅国不高兴。当时太上皇住在兴庆宫,李辅国在皇帝面前妄言,趁机胁迫迁太上皇到西内【事已见前父子篇】,李辅国凭功劳升任兵部尚书,既得志,又谋求宰相,讽谕裴冕等人推荐自己。皇帝密令萧华去告知阻止裴冕。张皇后痛恨他专权,皇帝病重,太子监国,皇后召太子将诛杀李辅国及程元振,太子不从。皇后又召越王、兖王图谋此事,程元振告诉李辅国,李辅国就埋伏兵士逮捕二王,囚禁并在其他殿杀死皇后。代宗即位,李辅国凭定策之功更加骄横,对皇帝说:“大家只管坐在宫中,外事听奴才处决。”皇帝惊惧想剪除他,但忌惮他掌握兵权,
因尊为尚父,事无大小率关白。羣臣出入皆先诣辅国,辅国颇自安,又册司空兼中书令。未防以彭体盈代为闲廐羣牧苑内营田五坊等使,药子昂代判元帅行军司马,赐大第于外。又诏进封博陆郡王。自辅国徙太上皇,天下疾之。帝在东宫积不平,既嗣位不欲显戮,遣使者夜刺杀之,抵其首溷中,殊右臂,告泰陵,然犹秘其事,刻木代首以葬。
译于是尊他为尚父,无论事情大小都向他汇报。群臣出入宫禁都先去拜见辅国,辅国颇为心安,又册封他为司空兼中书令。不久,让彭体盈代替他担任闲厩、群牧、苑内营田、五坊等使,药子昂代替他判元帅行军司马,赐给他外宅大第。又下诏进封他为博陆郡王。自从辅国迁走太上皇以来,天下人都痛恨他。皇帝在东宫时就积聚了不平之气,继位后不想公开处死他,便派遣使者夜间刺杀了他,把他的头颅扔进厕所,砍断他的右臂,向泰陵禀告,但仍然隐瞒此事,刻木像代替头颅下葬。
范祖禹曰:「李辅国本飞龙、马家皁▯之流,肃宗尊宠而任之,委之以政,授之以兵。明皇以忧崩,已以骇没,张后、二王以戮死。上不保其父,中不保其身,下不保其妻子。此近小人之祸也,可不戒哉!」
臣按:辅国有弥天之罪,肃宗不能诛,固可耻矣。代宗诛之,而不显其僇,亦不能无憾焉。夫以一阉尹之流,而宠之以宰相,尊之以尚父,自有中人以来,未之有也。其为可丑,不亦甚哉!夫明皇始坏太宗之法,以重中人,而已之幽郁殂谢,乃出于中人之手,为明皇者,固可戒矣。辅国颛恣两朝,卒不免于肢体殊分、投首厠溷之惨,其亦何利耶?臣故书之,以为人君迩奸者之戒,又以为小人稔恶者之戒云。
程元振少以宦人直内侍省,张皇后谋立越王,元振见太子发其奸,与李辅国助讨难,立太子,是为代宗。拜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判元帅行军司马,再迁骠骑大将军,尽总禁兵,不逾嵗,权震天下,在辅国右,凶决又过之,军中呼“十郎”。裴冕与元振忤,贬施州。来瑱守襄汉有功,元振尝诿属不应,诬杀瑱。素恶李光弼,数媒蝎以疑之。瑱等上将冕、光弼元勲,既诛斥方帅,繇是携解。广德初,吐蕃、党项内侵,诏集天下兵,无一士奔命者,遂寇便桥。帝苍黄出居陜,京师陷。于是太常博士、翰林待诏栁伉上疏曰:“犬戎以数万众犯关度陇,歴秦渭,掠邠泾,不血刃而入京师。谋臣不奋一言,武士不力一战,提卒叫呼,刼宫闱,焚陵寝,此将帅叛陛下也。自朝义之灭,陛下以为智力所能,故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羣臣在廷无一犯顔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者,此四方叛陛下也。陛下视今日病,何由至此乎?天下之心乃恨陛下逺贤良,任宦防,离间将相,而几于亡。必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诸州。陛下持神防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率德励行,屏嫔妃,任将相。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请赤臣族以谢。”疏闻,帝顾公议不与,乃下诏尽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帝还,元振衣妇衣私入京师,圗不轨,御史劾按,长流榛州,行至江陵死。
臣按:代宗非英主也,然能杀李辅国以摅二帝之愤,逐程元振以纾四方与诸将之怨,其眂肃宗之姑息,盖少瘉焉。方二人之怙宠也,自谓无能,孰何之者?及兵权既夺,官职既削,孤雏腐防,坐待诛斥,亦何能为?以此观之,奸夫憸人,茍非人主借以声光,未有能自防扈者也。既长其焰,然后从而扑灭,之所伤多矣。曷若制之于初,俾臣主两全之为得哉?
鱼朝恩者,给事黄门。至德初,知内侍省事。乾元二年,命郭子仪等九节度讨安庆绪。肃宗以子仪、光弼皆元勳,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之名,自此始。明年,九节度之师六十万溃于相州。
范祖禹曰:夙沙卫殿齐师【夙沙卫,齐之阉人,事见《左氏传】殖绰、郭最【二人,齐大夫】曰:「子殿齐师,齐之辱也。夫以诸侯之师,使阉人殿之,犹以为辱,况天子之师,而使宦者为之主帅乎?是辱天下之众也。」且庆绪穷寇,郭、李不世出之将,使朝恩节制之,犹不免于败,则庸人可知矣。肃宗初复两宫,举六十万之众,弃之,其不亡亦幸哉。
代宗避吐蕃,东幸,卫兵离散,朝恩悉军迎华阴,乗舆六师乃振。帝德之更号,天下观军容处置使,专领神防军,赏赐不涯。朝恩资小人,恃功岸忽,无所惮。是时郭子仪有定天下功,居人臣第一,朝恩心媢之。乗相州败丑,为诋谮,肃宗不纳其语,然犹罢子仪兵,留京师。代宗立,与程元振一口加毁。帝未及寤,子仪忧甚。俄而吐蕃陷京师,卒用其力,王室再安。朝恩内惭,乃劝帝徙洛阳,欲逺吐蕃,为近臣所折,乃止。朝恩好引轻浮后生,处门下讲五经大义,作文章,谓才兼文武,徼伺误宠。永泰中,诏判国
译范祖禹说:“李辅国本是飞龙、马家厩那一类的人,肃宗尊崇宠信并任用他,把政事委托给他,把兵权授予他。明皇因忧虑而死,肃宗已因惊惧而亡,张皇后、二王被杀戮而死。上不能保全父亲,中不能保全自身,下不能保全妻子儿女。这是亲近小人的祸患,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臣按:李辅国有弥天大罪,肃宗不能诛杀他,固然可耻。代宗诛杀了他,却不公开示众,也不能没有遗憾。凭着一个宦官之流,却以宰相之礼宠信他,以尚父之尊尊崇他,自从有宦官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他的行为可耻,不也太严重了吗!明皇起初败坏了太宗的法度,重用宦官,而肃宗的幽闭抑郁而死,竟然出于宦官之手,作为明皇,本来就可以引以为戒了。李辅国在两朝专横恣肆,最终不免遭受肢体被肢解、头颅投入厕所的惨祸,这又有什么利益呢?臣因此记载下来,作为君主亲近奸佞者的警戒,又作为小人积恶者的警戒。
程元振年轻时以宦官身份在内侍省值班,张皇后谋划拥立越王,程元振发现太子揭发了她的阴谋,与李辅国一起帮助平定祸乱,拥立太子,这就是代宗。程元振被任命为右监门卫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兼任元帅行军司马,又升迁为骠骑大将军,完全统领禁军,不到一年,权势震动天下,地位在李辅国之下,凶狠决断又超过李辅国,军中称他为“十郎”。裴冕与程元振相抵触,被贬到施州。来瑱守卫襄汉有功,程元振曾经推诿命令不应承,诬陷并杀害了来瑱。他一向厌恶李光弼,多次挑拨离间以引起怀疑。来瑱等将领以及裴冕、李光弼这些元勋,既然诛杀斥逐了方镇统帅,因此人心离散。广德初年,吐蕃、党项入侵内地,朝廷诏令召集天下兵马,没有一个士兵奔赴命令,于是敌军进犯便桥。皇帝仓促出逃住在陕州,京城陷落。于是太常博士、翰林待诏柳伉上疏说:“犬戎以数万军队侵犯关隘渡过陇山,经过秦州、渭州,掠夺邠州、泾州,不费一兵一卒就进入京城。谋臣没有奋起说一句话,武士没有尽力打一仗,士兵叫喊喧哗,劫持宫室,焚烧陵寝,这是将帅背叛陛下。自从田承嗣被消灭,陛下认为凭借智力和能力就能做到,所以疏远了元勋,委任亲近的习近之臣,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酿成大祸。群臣在朝廷没有一个敢于犯颜直谏、挽回局势的,这是公卿背叛陛下。陛下刚出京城,百姓纷纷抢夺府库,互相杀戮,这是三辅地区背叛陛下。自从十月朔日召集各道兵马,过了四十天没有一兵一卒进入关中的,这是四方背叛陛下。陛下看今天的祸患,是怎么造成的呢?天下人的心恨陛下疏远贤良,任用宦官,离间将相,几乎导致灭亡。一定要想保存宗庙社稷,只有斩下程元振的头,飞驰告知天下,全部撤出内侍到各州。陛下把神策军的兵权交给大臣,然后削去尊号,下诏引咎自责,崇尚德行勉励行为,屏退嫔妃,任用将相。如果这样而兵马不来,人心不感动,请诛灭我的家族来谢罪。”奏疏呈上,皇帝考虑到公议不赞同,于是下诏全部削去程元振的官爵,放归田里。皇帝还京,程元振穿着妇女衣服私自进入京城,图谋不轨,御史弹劾审查,被长期流放到榛州,走到江陵时死去。
臣按:代宗不是英明的君主,但他能杀李辅国以抒发两位皇帝的愤恨,驱逐程元振以缓解四方和诸将的怨恨,比起肃宗的姑息养奸,稍微好一些。当这两个人依仗宠信时,自认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等到兵权被夺,官职被削,像孤雏腐木一样,坐等诛杀斥逐,又能做什么呢?由此看来,奸夫小人,如果不是君主借给他们声势和光彩,没有能自己护卫自己的。既然助长了他们的焰势,然后再去扑灭,所伤害的就多了。何不当初就加以制约,使君臣两全才是正确的呢?
鱼朝恩,是黄门给事中。至德初年,掌管内侍省事。乾元二年,命令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讨伐安庆绪。肃宗因为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元勋,难以互相统属,所以不设元帅,只让鱼朝恩担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这个名号,从此开始。第二年,九节度的军队六十万人在相州溃败。
范祖禹说:夙沙卫殿后齐军【夙沙卫,齐国的宦官,事迹见《左传》】殖绰、郭最【二人,齐国大夫】说:“你殿后齐军,是齐国的耻辱。凭借诸侯的军队,让宦官殿后,尚且认为是耻辱,何况天子的军队,却让宦官做主帅呢?这是侮辱天下的军队啊。”况且安庆绪是穷途末路的敌人,郭子仪、李光弼是不世出的名将,让鱼朝恩节制他们,尚且不免于失败,那么平庸之人就可想而知了。肃宗刚收复两宫,率领六十万军队,抛弃了他们,不灭亡也是侥幸。
代宗躲避吐蕃,向东巡幸,卫兵离散,鱼朝恩率领全部军队在华阴迎接,皇帝的六军才得以振作。皇帝感激他的恩德,改号为天下观军容处置使,专门统领神策军,赏赐没有止境。鱼朝恩凭借小人之资,依仗功劳傲慢轻忽,无所忌惮。这时郭子仪有安定天下的功劳,居人臣第一,鱼朝恩心里嫉妒他。趁着相州战败的丑事,进行诋毁谗言,肃宗不采纳他的话,但还是罢免了郭子仪的兵权,留在京城。代宗即位,与程元振一起诋毁郭子仪。皇帝还没来得及醒悟,郭子仪非常忧虑。不久吐蕃攻陷京城,最终依靠郭子仪的力量,王室再次安定。鱼朝恩内心惭愧,于是劝皇帝迁都洛阳,想远离吐蕃,被近臣驳斥,才作罢。鱼朝恩喜欢引荐轻浮的后生,安排在门下讲论五经大义,撰写文章,自称才兼文武,窥伺机会以求宠幸。永泰年间,诏令判国
子监,防释菜,执易升坐,言鼎有覆餗,象以侵宰相。王缙怒,元载怡然。朝恩曰:“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载衔之未发。朝恩有赐墅观,沼澄爽,表为佛祠,为章敬太后荐福,即后諡以名祠,许之。于是用度侈浩,乃坏曲江、华清诸宫馆及将相故第,收其材佐兴作,费无虑万亿。既数毁郭子仪,不见听,乃遣盗发其先冢,子仪诡辞自解,以安众疑。神策都虞▯刘希暹,魁健能骑射,最为朝恩昵信。希暹讽朝恩置狱北军,阴纵恶少年横捕富人,付吏考讯,因中以法录赀产入之。军皆诬服寃死,故市人号“入地牢”。朝廷裁决,朝恩或不预者,辄怒曰:“天下有不由我乎!”帝闻不喜。养息令徽尚幼,为内给使,服绿,与同列争忿,归白朝恩。明日见帝曰:“臣之子位下,愿得金紫,在班列。”上帝未答,有司已奉紫服于前,令徽称谢。帝笑曰:“小儿章服大称,滋不恱。”元载乃用散骑常侍崔昭判京兆,厚以财结其党,皇甫温、周皓。温方屯陜,而皓射生将。自是朝恩隐谋奥语,悉为帝知。希暹觉帝指,宻白太后。朝恩稍惧,然见帝接遇未衰,故自安而潜计不轨。帝遂倚载决除之。后因寒食宴禁中,缢杀之,还尸其家。臣按朝恩之防扈,亦代宗奬成之也。既而圗之,布置张设如待敌国,仅能胜之,此可。以为戒,不可以为法也。
译子监,防释菜,执易升坐,言鼎有覆餗,象以侵宰相。王缙怒,元载怡然。朝恩曰:“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载衔之未发。朝恩有赐墅观,沼澄爽,表为佛祠,为章敬太后荐福,即后諡以名祠,许之。于是用度侈浩,乃坏曲江、华清诸宫馆及将相故第,收其材佐兴作,费无虑万亿。既数毁郭子仪,不见听,乃遣盗发其先冢,子仪诡辞自解,以安众疑。神策都虞〇刘希暹,魁健能骑射,最为朝恩昵信。希暹讽朝恩置狱北军,阴纵恶少年横捕富人,付吏考讯,因中以法录赀产入之。军皆诬服寃死,故市人号“入地牢”。朝廷裁决,朝恩或不预者,辄怒曰:“天下有不由我乎!”帝闻不喜。养息令徽尚幼,为内给使,服绿,与同列争忿,归白朝恩。明日见帝曰:“臣之子位下,愿得金紫,在班列。”上帝未答,有司已奉紫服于前,令徽称谢。帝笑曰:“小儿章服大称,滋不恱。”元载乃用散骑常侍崔昭判京兆,厚以财结其党,皇甫温、周皓。温方屯陜,而皓射生将。自是朝恩隐谋奥语,悉为帝知。希暹觉帝指,宻白太后。朝恩稍惧,然见帝接遇未衰,故自安而潜计不轨。帝遂倚载决除之。后因寒食宴禁中,缢杀之,还尸其家。臣按朝恩之防扈,亦代宗奬成之也。既而圗之,布置张设如待敌国,仅能胜之,此可。以为戒,不可以为法也。
子监(官职名,此处指某位官员)在祭祀时陈列菜蔬,执易升坐,说鼎有倾覆菜肴的灾象,象征宰相之位受到侵犯。王缙发怒,元载却安然自得。鱼朝恩说:“发怒的是常情,发笑的则不可测度。”元载怀恨在心但没有发作。鱼朝恩有皇帝赏赐的别墅道观,池沼清澈凉爽,他上表请求将其改为佛寺,为章敬太后祈福,就用太后的谥号来命名寺庙,皇帝准许了。于是耗费奢侈巨大,便拆毁曲江、华清等宫馆以及将相的旧宅第,收集材料辅助兴建,费用不下万亿。鱼朝恩多次诋毁郭子仪,不被采纳,便派盗贼发掘郭子仪祖先的坟墓,郭子仪用虚假的言辞自我辩解,以安定众人的疑虑。神策军都虞候刘希暹,魁梧健壮,擅长骑射,最受鱼朝恩亲信。刘希暹暗示鱼朝恩在北军设置监狱,暗中纵容恶少横行抓捕富人,交给官吏拷问,趁机用法律没收他们的财产据为己有。军人都被诬陷认罪冤死,所以市民称其为“入地牢”。朝廷裁决事务,鱼朝恩如果不参与,就发怒说:“天下有不由我决定的吗!”皇帝听说后很不高兴。鱼朝恩的养子刘令徽年纪尚小,担任内给使,穿着绿袍,与同僚争吵,回家告诉鱼朝恩。第二天鱼朝恩面见皇帝说:“我的儿子地位低下,希望能得到金紫官服,位列朝班。”皇帝没有回答,有关部门已经捧着紫色官服呈上,刘令徽称谢。皇帝笑着说:“小孩子的官服太大,更加不高兴。”元载于是任用散骑常侍崔昭代理京兆尹,用大量财物结交他的党羽皇甫温、周皓。皇甫温正驻守陕州,而周皓是射生军将领。从此鱼朝恩的隐秘谋算和私下言语,全被皇帝知晓。刘希暹察觉皇帝的意图,秘密报告太后。鱼朝恩稍微有些恐惧,但见皇帝对他的接待礼遇没有减退,所以自我安慰而暗中策划不轨之事。皇帝于是依靠元载决意除掉他。后来借寒食节在宫中宴饮之机,将其勒死,尸体送还他家。臣认为鱼朝恩的专横跋扈,也是代宗纵容助长的结果。后来谋划对付他,布置安排如同对待敌国,仅仅能够战胜他,这可以作为警戒,不可以作为效法的榜样。
窦文场、霍仙鸣者,始竝▯东宫,事德宗,未有名。自鱼朝恩死,宦人不复典兵。帝以禁卫尽委白志贞,志贞多纳富人金,补军止收其庸,而身不在军。及泾师乱,帝召近卫,无一人至者,唯文场等率宦官及亲王左右从至奉天。帝逐志贞,并左右军付文场主之。帝自山南还,两军复完,而帝忌宿将难制,故诏文场、仙鸣分总之。废天威军入左右神防。是时,窦、霍权振朝廷,诸方节度大将多出其军。台省要官走门下,丐援引者足相蹑。藩镇赠遗累百钜万,略士妻女,无所惮。久之,置防军中尉中防军各二员,诏文场为左神防防军中尉,仙鸣为右中尉防军。自文场等始。
臣按:宦官常主兵柄,自德宗始,然开其端,又自明皇、肃、代始。四君者,皆太宗之罪人与?
宪宗时,吐突承璀为神防左军中尉,王承宗反,以承璀为行营招讨处置等使,以讨之。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嵗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防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即承璀乃制将也;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即承璀乃都统也。臣恐四方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上不听,后果无功还。给事中段平仲等乞斩之,上罢承璀中尉,降为军器使,中外相贺。臣按:以宦官掌征伐,此明皇、肃、代之大失也。宪宗中兴,亦踵其覆辙。后世子孙谓宪宗之英武,犹以中人为制帅,我其可违?其后杨复恭、田令孜皆主军律,趣唐于亡,由祖宗贻谋之失也。
宪宗末年,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立澧王恽为太子,上不许。及上寝疾,承璀谋尚未息。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正月,暴崩于中和殿。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宏志弑逆,其党类讳之,不敢讨贼,但云药发,外人莫能明也。中尉梁守谦与诸宦官共立太子,杀承璀【太子立,是为穆宗】
臣按:唐世宦官弑君立君,自此始。宪宗英主也,不知《春秋》书阉弑吴子余祭之义,而昵近刑人,以殒其身,其失一。又不知顾命吕伋等逆子钊之事,而使嗣子之立,出宦者之手,其失二。以是观之,人主其可以不学哉!
敬宗即位,游戏无度,狎昵羣小,喜击毬,好手搏。禁军及诸道争献力士,昼夜不离侧。性复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逊,辄配流籍没。宦官小过,动遭捶挞,皆怨且惧。十二月,上夜猎还宫,与宦官刘克明及击毬军将苏佐明等饮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苏佐明等弑上于室内。刘克明矫称上防,以绛王悟权勾当军国事。克明等欲易置内侍之执权者,于是枢宻使王守澄、中尉魏从简定议,以卫兵迎江王涵入宫,发左右神防、飞龙兵追讨贼党,尽斩之。江王立,是为文宗。
臣按:唐世宦官弑君,立君,于是再见矣。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文宗太和二年,上亲防制举人贤良方正刘蕡对,防极言其祸,其畧曰:「陛下宜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又曰:陛下将杜簒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逺刀锯之贱,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何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又曰:忠贤无腹心之寄,阉寺恃废立之权,陷先君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陛下何不塞阴邪之路,屏防狎之臣,制侵陵迫脇之心,复门戸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能治于前,当治于后;既不能正其始,当正其终。又曰:陛下诚能揭国权以归相,持兵柄以归将,则心无不达,行无不孚矣。又曰:法宜画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员,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人无所措。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六军不主兵事,止于养勳阶。军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
译窦文场、霍仙鸣,起初都侍奉东宫,侍奉德宗皇帝时,还没有名气。自从鱼朝恩死后,宦官不再统领军队。皇帝把禁卫军全部交给白志贞,白志贞多接受富人的钱财,补录士兵只收取他们的劳役钱,而这些人并不在军中服役。等到泾原兵变发生,皇帝召近卫军,没有一个人到来,只有窦文场等人率领宦官以及亲王的随从到达奉天。皇帝驱逐了白志贞,并把左右神策军交给窦文场统领。皇帝从山南返回后,两军恢复完整,但皇帝忌惮老将难以控制,所以下诏让窦文场、霍仙鸣分别统领。废除天威军,并入左右神策军。这时,窦、霍权势震动朝廷,各地节度使的大将多出自他们的军队。台省的重要官员奔走于门下,请求引荐的人络绎不绝。藩镇赠送的财物累积数以百万计,他们掠夺士人的妻女,无所忌惮。过了很久,设置防军中尉,左、右防军各设二员,下诏窦文场为左神策军防军中尉,霍仙鸣为右神策军防军中尉。从窦文场等人开始。
臣按:宦官经常掌握兵权,是从德宗开始的,然而开启这个端口的,又是从明皇、肃宗、代宗开始的。这四位君主,都是太宗的罪人吗?
宪宗时,吐突承璀担任神策军左军中尉,王承宗反叛,任命吐突承璀为行营招讨处置等使,去讨伐他。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征伐,应当责成将帅,近年才开始让中使担任监军,自古至今,没有征调天下兵马,专门让中使统领的先例。现在神策军既然不设置行营节度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制将;又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都统。臣担心四方听到这个消息,必定轻视朝廷;四夷听到这个消息,必定嘲笑中国。陛下忍心让后代相传,说以宦官为制将、都统,是从陛下开始的吗?皇上不听,后来果然无功而返。给事中段平仲等人请求斩杀吐突承璀,皇上罢免了吐突承璀的中尉职务,降为军器使,朝廷内外互相庆贺。臣按:让宦官掌管征伐,这是明皇、肃宗、代宗的大失误。宪宗中兴,也沿袭了他们的覆辙。后世的子孙认为宪宗英武,尚且以宦官为制帅,我们难道可以违背吗?后来杨复恭、田令孜都掌管军律,促使唐朝走向灭亡,这是由于祖宗谋划失误造成的。
宪宗末年,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划立澧王恽为太子,皇上不允许。等到皇上卧病,吐突承璀的谋划还没有停止。皇上服用金丹,多躁怒,左右的宦官往往获罪甚至被处死,人人自危。正月,皇上在中和殿突然去世。当时人们都说内常侍陈宏志弑君,他的同党忌讳这件事,不敢讨伐贼人,只说是药性发作,外人不能查明真相。中尉梁守谦与各位宦官共同拥立太子,杀死了吐突承璀【太子即位,就是穆宗】
臣按:唐朝宦官弑君立君,从此开始。宪宗是英明的君主,不知道《春秋》记载阉人弑吴子余祭的意义,而亲近刑余之人,以致丧命,这是他的失误一。又不知道顾命吕伋等人迎立太子钊的事情,而让继承人的确立,出自宦官之手,这是他的失误二。由此看来,君主可以不学习吗!
敬宗即位,游戏没有节制,亲近群小,喜欢打球,爱好徒手搏斗。禁军及各道争相进献力士,日夜不离身边。性格又狭隘急躁,力士有时倚仗恩宠不恭敬,就发配流放或没收家产。宦官有小过错,动不动就遭受鞭打,都怨恨且恐惧。十二月,皇上夜间打猎回宫,与宦官刘克明及打球军将苏佐明等人饮酒。皇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的蜡烛忽然熄灭,苏佐明等人在室内弑杀了皇上。刘克明假传圣旨,让绛王悟暂代处理军国大事。刘克明等人想要更换掌握权力的内侍,于是枢密使王守澄、中尉魏从简定下计议,用卫兵迎接江王涵入宫,发动左右神策军、飞龙兵追讨贼党,全部斩杀。江王即位,就是文宗。
臣按:唐朝宦官弑君立君,至此又见一次了。
自从元和末年,宦官更加横行,拥立天子在他们掌握之中,威权超过君主,没有人敢说话。文宗太和二年,皇上亲自策问制举人贤良方正刘蕡,刘蕡极力言说其祸患,大意说:“陛下应当首先担忧的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社稷将要危险,天下将要倾覆,海内将要混乱。又说:陛下如果要杜绝篡弑的苗头,就应当居于正位而亲近正直的人,远离刀锯之贱,亲近骨鲠之直,让辅相能够专任其职,让百官能够守其官职。怎么能让五六个人,总揽天下大政,祸乱酿成于萧墙之内,奸邪产生于帷幄之中。臣担心曹节、侯览这样的人会在今日再生。又说:忠贤没有作为腹心之寄,阉寺倚仗废立之权,使先君不能善终,致使陛下不能正始。又说:陛下为什么不堵塞阴邪之路,屏退狎昵之臣,遏制侵陵胁迫之心,恢复门户扫除之役,警戒应当警戒的,担忧应当担忧的。既然不能在前治理,就应当在后治理;既然不能正始,就应当正终。又说:陛下如果真的能把国权归还宰相,把兵柄归还将领,那么心意没有不达,行为没有不信服的。又说:法律应当统一,官职应当正名。现在区分外官、中官的员额,设立南司、北司的机构,或者在南司犯禁,就在北司逃亡;或者在外正刑,就在内破律。法律出自多门,人们无所适从。又说:现在夏官不知道兵籍,只限于奉朝请;六军不主管兵事,只限于养勋阶。军容合于中官之政,戎律附于内臣”
之职。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雠;足一蹈军门,视农夫如草芥。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蔵奸观衅之心,无伏节死难之义。又曰: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盖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贤良方正裴休等二十三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见蕡防,皆叹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诏下,物论嚣然称屈。諌官御史欲论奏,执政抑之。
译(这是)官职。头一戴上武官的帽子,就憎恶文官如同仇敌;脚一踏入军营,就把农夫看得像草芥一样。张扬武夫的威风,对上用来控制君主,假借天子的命令;对下用来驾驭英雄豪杰,怀有藏奸伺机而动的心思,没有坚守节操、为国捐躯的道义。又说:臣并非不知道言论一出灾祸就会降临,计策施行自身就会遭杀戮,只是痛心国家社稷的危亡,哀怜百姓的困苦,怎么忍心因顾虑时下的忌讳,而窃取陛下赐予的一命之宠呢!」贤良方正科裴休等二十三人考中,都被授予官职。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人见到刘蕡的策论,都赞叹佩服,但因畏惧宦官,不敢录取他。诏书下达后,舆论哗然,纷纷称其受屈。谏官御史想要上奏议论,被执政大臣压制了。
胡寅曰:「蕡对防时执政大臣裴度、韦处厚也。二公累朝旧德,因蕡有言,置之髙第。请开延英,召防公卿给舍諌官御史,并贵常侍五六人,陈太宗故事及近代之失,咨访厥中。公议既合,此五六人者,必有自善之谋,纳兵之请,因而处之以礼,则不出中昃,大计定矣。乃避逺小嫌,失于事防,其所系岂小哉?蕡所陈,但欲复之扵门户,扫除非有草薙禽狝之意,事必可行。惜乎裴、韦读之不详,思之不精也。」
四年,上患宦官强盛,宪宗、敬宗弑逆之党犹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专横,招权纳贿,上不能制。尝密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言之,申锡请渐除其偪,上以申锡沈厚忠谨,可倚以事,擢尚书右丞,同平章事。五年,上与申锡谋诛宦官,申锡引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以密防谕之,璠泄其谋。郑注、王守澄知之,阴为之备。上弟漳王凑贤,有人望,注令神防都虞▯豆卢着诬告申锡谋立漳王,守澄奏之。上大怒,遣中使召宰相至延英,示以守澄所奏,相顾愕眙。上命守澄捕豆卢着所告晏敬则、王师文等于禁中鞠之,师文亡命三月。申锡罢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无敢显言其寃者,独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连上疏,请出内狱付外廷覈实,由是狱稍缓。晏敬则等诬服,上悉召师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面询之,左常侍崔元亮等复请对于延英,乞以狱事付外覆按,上屡遣之出不退,乃复召宰相入。牛僧孺亦言申锡殆不至此。郑注恐覆按诈觉,乃劝请止行贬黜。宋申锡开州司马,凑巢县公。
臣按:文宗可谓不明矣。方与宰相谋以去宦官,宦官未去,乃用其防以贬宰相,盖挟憾而诬之,其情有不难察者。文宗乃一不之察,人君不明,可与忠谋也哉!
初,宋申锡得罪宦官,益横。上外虽包容,内不能堪。翰林侍讲学士李训、太仆卿郑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训因进讲,数以微言动上。上见其才辩,意训可与谋大事。且以训、注皆因王守澄以进,冀宦官之不疑,遂宻以诚告之。训、注遂以诛宦官为己任。二人相挟,朝夕计议。所言于上,无不从。声势烜赫,注多在禁中。或时休沐,宾客填门,赂遗山积。外人但知训、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与上有密谋也。上之立也,右领军将军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训、注为上谋,进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权。五月,以士良为左神防中尉。训、注为上画太平之防,以为当先除宦官。上以为信然,宠任日隆。八月,以郑注为工部尚书,充翰林侍讲学士。宪宗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陈宏志所为。时宏志为山南东道监军,李训为上谋,召之至清泥驿,封杖杀之。郑注求为凤翔节度使。李训虽因注得进,及势位俱盛,心颇忌注,谋欲中外协势,以诛宦官,故出注于凤翔,其实俟既诛宦官,并圗注也。王守澄为左右神防观军容使兼十二卫统军,训注为上谋,以虚名尊守澄,实夺之权也。己巳,以舒元舆、李训竝同平章事,仍命训三二日一入翰林讲《易》。训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倾意任之,天下事皆决于训。自中尉、枢密、近卫诸将见训,皆震慴迎拜叩首。冬十月,训、注密言于上,请除王守澄,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赐酖杀之。于是元和之逆党畧尽矣。十二月,以大理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以京兆尹罗立言权知府事,以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棓,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王守澄葬于浐水,注奏请入防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注因阖门,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约既定,训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余璠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行余璠立言约及中丞李孝本,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者与舒元舆谋之,余人不知也。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奏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宰相帅百官称贺。训、元
译胡寅说:“郑覃的回答,是针对当时执政大臣裴度、韦处厚的。这两位是历经几朝的老成德望之臣,因为郑覃进言,就把他提拔到高位。郑覃请求皇帝在延英殿召见公卿、给事中、舍人、谏官、御史,以及五六位贵重的常侍,陈述唐太宗时的旧例以及近代的过失,咨询其中妥善的处理方法。如果公议达成一致,这五六个人中,必定会有自我修善的谋划,交出兵权的请求,从而以礼制对待他们,那么不出半天,大事就能定下来了。然而他们却避开了小小的嫌疑,在事情的关键时刻失策,这所关系到的难道是小事情吗?郑覃所陈述的,只是想要恢复旧制,扫除奸邪,并没有像除草打猎那样赶尽杀绝的意思,事情必定可行。可惜裴度、韦处厚阅读得不详细,思考得不精当。”
大和四年,唐文宗担忧宦官势力强盛,宪宗、敬宗被弑逆的党羽仍然留在身边,中尉王守澄尤其专横,招揽权柄,收受贿赂,皇帝无法控制。文宗曾经秘密地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谈论此事,宋申锡请求逐渐消除他们的威逼,文宗认为宋申锡深沉厚重、忠诚谨慎,可以倚托办事,于是提拔他为尚书右丞,同平章事。大和五年,文宗与宋申锡谋划诛杀宦官,宋申锡引荐吏部侍郎王璠担任京兆尹,用秘密的防备措施晓谕他,王璠泄露了他们的谋划。郑注、王守澄知道了这件事,暗中为此做准备。文宗的弟弟漳王李凑贤德,有民望,郑注让神策军都虞候豆卢着诬告宋申锡谋划拥立漳王,王守澄向皇帝奏报。文宗大怒,派遣中使召宰相到延英殿,把王守澄的奏章给他们看,宰相们互相看着,惊愕发呆。文宗命令王守澄在禁中逮捕豆卢着所告发的晏敬则、王师文等人审讯,王师文逃亡在外三个月。宋申锡被罢免为右庶子,从宰相到大臣没有人敢公然说他的冤屈,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连上疏,请求把内廷的狱案交给外廷核实,因此狱案稍微缓和。晏敬则等人被迫认罪,文宗全部召见师傅以下以及台省府寺的大臣当面询问,左常侍崔元亮等人又请求在延英殿对答,乞求把狱案交给外廷复查,文宗屡次派遣他们出去,他们不肯退下,于是又召宰相入宫。牛僧孺也说宋申锡大概不至于这样做。郑注担心复查时诈谋败露,于是劝请只执行贬黜。宋申锡被贬为开州司马,漳王李凑被贬为巢县公。
臣按:唐文宗可以说是昏庸不明。正与宰相谋划去除宦官,宦官没有去除,反而利用他们的防备来贬黜宰相,大概是挟带怨恨而诬陷他,这种情由不难察觉。文宗竟然一点也不察觉,君主不明,怎么能与忠臣谋划呢!
起初,宋申锡得罪宦官,宦官更加横行。文宗外表虽然包容,内心不能忍受。翰林侍讲学士李训、太仆卿郑注既然得到宠幸,揣测知道文宗的心意。李训趁着进讲,多次用隐微的言语打动文宗。文宗见他才辩,认为李训可以与他谋划大事。况且李训、郑注都是因为王守澄而进用,希望宦官不怀疑,于是真诚地秘密告诉他们。李训、郑注于是把诛杀宦官作为自己的责任。两人互相挟持,早晚计议。他们向文宗所说的,没有不听从的。声势显赫,郑注多在禁中。有时休假,宾客挤满门庭,贿赂馈赠堆积如山。外人只知道李训、郑注倚仗宦官,擅自作威作福,不知道他们与文宗有密谋。文宗即位时,右领军将军仇士良有功,王守澄压制他,因此有了嫌隙。李训、郑注为文宗谋划,提拔仇士良,以分割王守澄的权力。五月,任命仇士良为左神策中尉。李训、郑注为文宗谋划太平的计策,认为应当先除掉宦官。文宗认为确实如此,宠信任用日益加深。八月,任命郑注为工部尚书,充任翰林侍讲学士。宪宗去世时,人们都说宦官陈宏志所为。当时陈宏志担任山南东道监军,李训为文宗谋划,召他到清泥驿,封杖打死他。郑注请求担任凤翔节度使。李训虽然因为郑注而进用,等到权势地位都显盛,心里颇为忌恨郑注,谋划想要内外协同势力,来诛杀宦官,所以把郑注外放到凤翔,其实是等诛杀宦官后,一并图谋郑注。王守澄担任左右神策观军容使兼十二卫统军,李训、郑注为文宗谋划,用虚名尊崇王守澄,实际剥夺他的权力。己巳日,任命舒元舆、李训都同平章事,仍然命令李训每两三天进入翰林院讲《易经》。李训从流放之人,一年之内做到宰相。天子倾心任用他,天下大事都决断于李训。从中尉、枢密使、近卫诸将见到李训,都震惊恐惧,迎拜叩首。冬十月,李训、郑注秘密对文宗说,请求除掉王守澄,派遣中使李好古到府邸赐毒酒杀了他。于是元和年间的逆党几乎杀尽。十二月,任命大理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任命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任命京兆尹罗立言暂代府事,任命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起初,郑注与李训谋划,到镇所选拔壮士数百人,都拿着白棓,怀揣斧头,作为亲兵。这个月,王守澄葬在浐水,郑注奏请入宫办理丧事,趁机带着亲兵跟随,又奏请内臣、中尉以下全部聚集在浐水送葬。郑注趁机关闭大门,命令亲兵用斧头砍杀,使他们没有遗留。约定既定,李训与他的党羽谋划如此。事情成功则郑注独占功劳,不如让郭行余、王璠以赴任为名,多招募壮士作为部曲,并使用金吾卫、台府吏卒,预先诛杀宦官。郭行余、王璠、罗立言、韩约以及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训一向厚待的人,所以安排在要害之地,只与这几个人以及舒元舆谋划,其他人不知道。壬戌日,文宗驾临紫宸殿,百官班列安定,韩约奏报左金吾听事后石榴树夜间有甘露,宰相率领百官称贺。李训、舒
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日加辰,上乗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良久而还。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上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宏帅诸官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遽召郭行余、王璠曰:“来受勅防。”璠股栗不敢前,独行余拜殿下。时二人部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外,训已先使人召之,令入受勅。独东兵入,邠宁兵竟不至。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等惊骇走出。门者欲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上,士良等犇诣上告变。训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上殿,卫乗舆者人赏钱百缗。”宦者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宫。”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后殿罘罳,疾趋北出。训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帅京兆逻卒二百余,李孝本帅御史台从人二百余,皆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寃,死伤者十余人。乗舆入宣政门,训攀舆呼益急,上叱之。宦官郗志荣奋拳殴其胸,偃于地。乘舆既入门,随阖宦官皆呼万嵗,百官骇愕散出。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走马而出。士良等知上预其谋,怨愤出不逊语,上惭惧不复言。士良等命左右神防副使刘泰伦、魏仲卿各帅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阁门,逢人辄杀。李训奔鳯翔,未至,为人所禽,斩其首以来。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贾餗、舒元舆、李孝本皆斩,独栁下亲属无问亲踈皆死,孩穉无遗。时数日之间,杀生除拜皆决于两中尉,上不豫知。士良使人赍宻勅授凤翔监军斩注,灭其家。士良等各进阶迁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
译郑注劝皇帝亲自前往观看,以承接上天的赏赐,皇帝答应了。百官在含元殿退朝,到了辰时,皇帝乘坐软轿走出紫宸门,登上含元殿。先命令宰相及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前往左仗查看,过了很久才回来。李训上奏说:“臣与众人查验,恐怕不是真正的甘露。”皇帝环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宏率领众宦官前往查看。宦官们离开后,李训急忙召见郭行余、王璠说:“来接受敕令防备。”王璠吓得两腿发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余在殿下拜见。当时这两人统领的数百名部曲都手持兵器站在丹凤门外,李训已先派人召他们,让他们进来接受敕令。只有东兵进入了,邠宁兵始终没到。仇士良等人到左仗查看甘露,韩约脸色改变、流汗,仇士良奇怪地问:“将军为什么这样?”不久风吹起帐幕,看见持兵器的人很多,又听到兵器撞击的声音,仇士良等人惊恐害怕地跑出来。守门的人想要关门,仇士良呵斥他们关不上。仇士良等人奔跑着到皇帝面前报告变故。李训看见了,急忙呼叫金吾卫士说:“上殿来,保卫皇帝的人每人赏钱一百缗。”宦官说:“事情紧急了,请陛下回宫。”于是抬起软轿迎接皇帝,扶着皇帝登上软轿,撞破后殿的窗棂,快速向北奔去。李训攀住软轿呼喊说:“臣奏事还没结束,陛下不能进宫。”金吾兵已经登上殿,罗立言率领京兆逻卒二百多人,李孝本率领御史台随从二百多人,都登上殿纵情攻击宦官,宦官流血呼冤,死伤的有十多人。皇帝进入宣政门,李训攀住软轿呼喊更加急切,皇帝呵斥他。宦官郗志荣挥拳殴打他的胸口,使他倒在地上。皇帝进入门后,随即关闭,宦官都呼喊万岁,百官惊骇愕然地散去。李训知道事情不成,脱下随从的绿色官服穿上,骑马逃出。仇士良等人知道皇帝参与了密谋,怨恨愤怒地说出不敬的话,皇帝惭愧恐惧不再说话。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各率领禁兵五百人,露出刀刃走出阁门,逢人便杀。李训逃往凤翔,还没到,被人抓获,斩下他的首级送来。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贾餗、舒元舆、李孝本都被斩首,只有柳下亲属不论亲疏都死了,孩童无一幸免。当时几天之间,生死任免都由两中尉决定,皇帝事先不知道。仇士良派人带着密敕授予凤翔监军斩杀郑注,灭了他的家族。仇士良等人各自提升官阶、迁升官职有所不同。从此天下大事都由北司决定,宰相只是执行文书罢了。
开成元年,上自甘露之变,意忽忽不乐。两军毬鞠之防,计减六七。虽宴享,音伎杂遝盈庭,未尝解顔。闲居或徘徊眺望,或独语叹息。
四年十一月,上疾少间,坐思政殿,召当直学士周墀,赐之酒,因问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对曰:「陛下,尧舜之主也。」上曰:「朕岂敢比尧舜?所以问卿者,何如周赧、汉献耳。」墀惊曰:「彼亡国之主,岂可比圣德?」上曰:「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霑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复视朝。
始,士良、宏志愤文宗与李训谋,屡欲废帝。崔慎由为翰林学士,宿直夜,堂上谓慎由曰:“上不豫已久,自即位政令多荒阙,皇太后有制更立嗣君,学士当作诏。”慎由惊曰:“上髙明之德在天下,安可轻议?虽死不承命。”士良等黙然久之,启后户,引至小殿,帝在焉。士良等歴阶数帝过失,帝俛首。既而士良指帝曰:“不为学士,不得更坐。”此乃送慎由出,戒曰:“毋泄,祸及尔宗。”慎由志其事,蔵箱枕间。时人莫知,将没以授其子▯。故▯恶中官,终讨除之。盖祸原于士良、宏志云。
臣按:唐世宦官之祸,至太和中,已成沈痼之疾,而训注又以毒药发之,祗足以速祸亡而已。事至于此,明皇、德宗,安得不任其咎?
僖宗之为晋王也,小马坊使田令孜有宠。及即位,使知枢密,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令孜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官及赐绯紫,皆不关白于上。上与内园小儿狎昵,赏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蔵空竭。令孜说上,籍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杖杀之。宰相以下钳口,莫能言。
是年,寃句人黄巢反,聚众为盗,攻州县,横行山东。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
广明元年春二月,左拾遗侯昌业以盗贼满关东,而上不亲政事,专务游戏,赏赐无度,田令孜专权无上,天文变异,社稷将危,上疏极諌。上大怒,召昌业至内侍省,赐死。
黄巢入长安上幸兴元
中和元年春正月,车驾至成都。上日夕专与宦官同处,议天下事,待外臣殊疎薄。左拾遗孟昭圗上疏曰:“夫天下者,髙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岂天子与宰相了无关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复之期尚劳宸虑,尸禄之士得以宴安。”令孜屏不奏,矫诏贬昭图嘉州司户,遣人沉于蟇颐津。闻者气塞而不敢言。
臣按:是时巨盗方据国都,而僖宗疎逺大臣,唯宦者与处諌官言之职也。而侯昌业既死于前,孟昭图复死于后,虽欲不亡,其可得乎?
昭宗在藩邸素疾宦官,及即位,杨复防恃援立功,所为多不法,上意不平,政事多谋于宰相孔纬等。劝上举大中故事,抑宦者权。复恭总宿卫兵,专制朝政,诸假子皆为节度使、刺史,又养宦官子六百人,皆为监军,天下权势皆归其门。其养子李顺节既宠贵,与复恭争权,尽以复恭阴事告上。上乃出复恭为凤翔监军,复恭愠怼不肯行,称疾求致仕。以复恭为上将军致仕,或告复恭与假子守信谋反。上御安喜门,陈兵自卫,命李顺节等将兵攻其第,不能克。复恭挈其族走兴元,与杨守亮等同举兵拒朝廷。后为华州韩史兵所获,献阙下,斩于独栁。李茂贞献复恭遗守亮书,诉致仕之由云:“吾于荆榛中立夀王【即昭宗也】才得尊位,废定防国老,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
臣按:复恭以援立之功,恣为不法。至其畔也,举数镇之兵以攻之,仅而能克。以家奴之贱,敢于拒捍如敌国然。自视为定防国老,而目天子曰「负心门生」。自古中人之恣横,未有其匹者。然卒不能免独栁之诛,岂不足为后人之戒哉!
昭宗光化二年,以吏部尚书崔▯同平章事,充清海节度使。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搏,明达有度量,时称良相。上素疾宦官枢宻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日与上谋去宦官,宦官知之
译开成元年,皇帝自从甘露之变后,心中恍惚不乐。两军对蹴鞠的防范,减少了六七成。即使宴饮享乐,音乐伎艺杂乱地充满庭院,也未曾展露笑颜。闲居时有时徘徊眺望,有时独自说话叹息。
四年十一月,皇帝病稍好,坐在思政殿,召当值的学士周墀,赐他酒,于是问道:“朕可以比作前代哪位君主?”周墀回答说:“陛下是尧舜那样的君主。”皇帝说:“朕岂敢比尧舜?所以问你的原因,是想问朕像周赧王、汉献帝那样吗?”周墀惊愕地说:“他们是亡国之君,怎能比得上圣德?”皇帝说:“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如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来说,朕大概还不如他们。”于是流泪沾湿衣襟,周墀伏地流泪,从此不再上朝。
起初,士良、宏志愤恨文宗与李训谋划,屡次想要废黜皇帝。崔慎由担任翰林学士,夜间宿值,堂上的人对崔慎由说:“皇帝身体不适已久,自从即位以来政令多有荒废缺失,皇太后有诏令改立嗣君,学士应当起草诏书。”崔慎由惊愕地说:“皇帝高明的德行在天下,怎么可以轻率议论?即使死也不接受命令。”士良等人沉默了很久,打开后户,引到小殿,皇帝在那里。士良等人历数皇帝的过失,皇帝低头。随后士良指着皇帝说:“不担任学士,不得再坐。”这才送崔慎由出去,告诫说:“不要泄露,祸患会波及你的宗族。”崔慎由记下这件事,藏在箱子枕头之间。当时的人不知道,快要去世时把它交给他的儿子〇。所以〇厌恶宦官,最终讨伐铲除他们。祸患的根源在于士良、宏志啊。
臣按:唐代宦官的祸患,到太和年间,已成为沉疴难愈的疾病,而李训、郑注又用毒药激发它,只足以加速祸乱灭亡罢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皇、德宗,怎能不承担罪责?
僖宗做晋王时,小马坊使田令孜受宠。等到即位,让他掌管枢密,于是提拔为中尉。皇帝当时十四岁,专门从事游戏,政事全部委托给田令孜,称他为阿父。田令孜颇读些书,多巧诈心计,招揽权柄收受贿赂,任命官员以及赐予绯紫官服,都不向皇帝禀报。皇帝与内园的小儿亲近狎昵,赏赐乐工伎儿,花费动辄数以万计,府库空虚枯竭。田令孜劝说皇帝,登记两市商人的宝货,全部输送到内库。有申诉的人,交给京兆尹杖杀。宰相以下闭口不言,没有人能说话。
这一年,冤句人黄巢反叛,聚集众人做盗贼,攻打州县,在山东横行。被重税困扰的百姓,争相归附他。
广明元年春二月,左拾遗侯昌业因为盗贼遍布关东,而皇帝不亲自处理政事,专门从事游戏,赏赐没有节制,田令孜专权无上,天文出现变异,国家将危,上疏极力劝谏。皇帝大怒,召侯昌业到内侍省,赐死。
黄巢进入长安,皇帝逃往兴元
中和元年春正月,车驾到达成都。皇帝日夜专门与宦官在一起,商议天下大事,对待外臣非常疏远淡薄。左拾遗孟昭图上疏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北司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的天子。北司未必都可信任,南司未必都无用。难道天子与宰相毫无关联,朝臣都像路人一样?这样恐怕收复失地的日期还要劳烦圣虑,尸位素餐的人得以安逸享乐。”田令孜压下不奏,假传诏书贬孟昭图为嘉州司户,派人把他沉入蟇颐津。听说的人气塞而不敢说话。
臣按:这时大盗正占据国都,而僖宗疏远大臣,只与宦官相处,劝谏官员履行职务。而侯昌业已经死在前面,孟昭图又死在后面,虽然想不灭亡,怎么可能呢?
昭宗在藩邸时一向痛恨宦官,等到即位,杨复恭倚仗援立之功,所作所为多不守法,皇帝心中不平,政事多与宰相孔纬等人谋划。劝皇帝效法大中旧例,抑制宦官权力。杨复恭统领宿卫兵,专制朝政,各个养子都担任节度使、刺史,又收养宦官子弟六百人,都担任监军,天下权势都归于他家。他的养子李顺节既受宠贵,与杨复恭争权,把杨复恭的阴私事全部告诉皇帝。皇帝于是让杨复恭出任凤翔监军,杨复恭怨恨不肯去,称病请求退休。让杨复恭以上将军身份退休,有人告发杨复恭与养子杨守信谋反。皇帝在安喜门,陈兵自卫,命令李顺节等人带兵攻打他的宅第,不能攻克。杨复恭带着族人逃往兴元,与杨守亮等人一起举兵抗拒朝廷。后来被华州韩建的军队抓获,献给朝廷,在独柳斩首。李茂贞献上杨复恭留给杨守亮的信,诉说退休的原因说:“我在荆棘中立寿王【即昭宗】才得到尊位,废黜定策国老,有这样的负心门生天子。”
臣按:杨复恭凭借援立之功,肆意不守法。等到他叛变时,调动数镇的军队攻打他,才勉强攻克。以家奴的卑贱,敢于抗拒像敌国一样。自视为定策国老,而称天子为“负心门生”。自古以来宦官的恣意横行,没有能与他相比的。然而最终不能免除独柳的诛杀,难道不足以作为后人的警戒吗!
昭宗光化二年,任命吏部尚书崔〇同平章事,充任清海节度使。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搏,明达有度量,当时称为良相。皇帝一向痛恨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〇每天与皇帝谋划铲除宦官,宦官知道了
,由是南北司益相憎疾,各结藩镇为援,以相倾夺。搏恐其致乱,从容言于上曰:“人君当务明大体,无所偏私。宦官擅权之弊,谁不知之?顾其势未可猝除,宜▯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愿陛下言勿轻泄,致速奸变。”▯闻之,谮搏于上曰:“王搏奸邪,已为道弼辈外应。”上疑之。及▯罢相,意搏排已,愈恨之。及出镇广州,遗朱全忠书,具道搏语,令全忠表论之。全忠上言:“▯不可离辅弼之地。”搏与敕使相表里,同危社稷,表连上不已。上虽察其情,迫于全忠,不得已复召▯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搏罢为工部侍郎。以道弼监荆南军,务修监青州军。又贬搏溪州刺史,又贬崖州司户。道弼长流驩州,务修长流爱州,皆赐自尽。于是▯专制朝政,势震中外。宦官皆侧目,不胜其愤。初,崔▯与上密谋尽诛宦官。及道弼、务修死,宦官益惧。上自华州还,忽忽不乐,多纵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阴相与谋曰:“主上轻佻多变,诈难奉事,专听任南司,吾辈终罹其祸。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兵为援,控制诸藩,谁能害我哉?”上猎苑中,因置酒夜醉归,手杀黄门侍女数人。明旦日加辰巳,宫门不开。季述帅禁军千人,破门而入,访问具得其状,出谓▯曰:“主上所为如是,岂可理天下?废昏立明,自古有之。”▯畏死,不敢违。季述召百官,陈兵殿庭,作▯等姓名状,请太子监国,以示之,使署名。▯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宦官扶上与后同辇,嫔御侍从才十余人,适少阳院。季述以扣杖画地,数上曰:“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乃手钥其门,镕鐡锢之,使人将兵围守,上动静辄白。季述穴墙以通饮食,上求钱帛俱不得,求纸笔亦不与。时大寒,嫔御公主无衣衾,号哭闻于外。季述等矫诏令太子嗣位,季述等欲诛崔▯而惮全忠,但解其度支、盐铁转运而已。▯宻致书全忠,使兴兵圗反正。有盐州雄毅军使孙德昭为左神防指挥使,自刘季述等废上,常愤惋不平。崔▯闻之,遣判官石戬与之游。德昭每酒酣必泣,戬知其诚,乃宻以▯意说之。德昭谢曰:“茍相公有命,不敢爱死。”戬以白▯,▯割衣带手书以授之。德昭复结右军、清逺都将董彦弼、周承诲谋,以除夜伏兵安福门外,以俟之。天复元年春正月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门,孙徳昭擒斩之,诣少阳院叩门呼曰:“逆贼已诛,请陛下出劳将士。”上与后毁扉而出,崔▯迎上御长乐门楼,帅百官称贺。周承诲擒刘季述,王彦范继至,方诘责,已为乱梃所毙。薛齐偓赴井死,出而斩之,灭四人之族,并诛其党二十余人。以孙德昭同平章事,充静海节度使,赐姓名李继昭。崔▯进位司徒,上宠待▯益厚。以周承诲为岭南西道节度使,赐姓名李继诲;董彦弼为宁逺节度使,赐姓李,竝同平章事。与李继昭俱留宿卫,十日乃出还家,赏赐倾府库。时人谓之“三使相”。丙午勅:“近年宰臣延英奏事,枢密使侍侧,争论纷然,既出又称上防未允,复有改易,挠权乱政。自今竝依大中旧制,▯宰臣奏事毕,方得升殿承受公事。”崔▯以宦官典兵,终为肘腋之患,欲以外兵制之,讽茂贞留兵三千于京师充宿卫,以茂贞假子继筠将之。左諌议大夫韩偓以为不可,▯不从。时上悉以军国事委崔▯,每奏事,上与之从容,或至然烛。宦官畏之侧目,事无大小,皆咨▯而后行。▯志欲尽除之,翰林学士韩偓屡谏曰:“事禁太甚,此辈亦不”可全无恐,其党迫切,更生他变。▯不从,▯请上尽诛宦官,但以宫人掌内诸司事。宦官属耳,颇闻之。枢宻使韩全诲等涕泣求哀于上,上乃令▯有事封疏以闻,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书者数人,内之宫中,阴令诇察其事,尽得▯宻谋,上不之觉也。全诲等大惧,每宴聚流涕相诀别,日夜谋所以去▯之术。时朱全忠、李茂贞各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全忠欲上
译因此,南司与北司更加互相憎恨厌恶,各自勾结藩镇作为外援,来互相倾轧争夺。王搏担心这会招致动乱,从容地对皇上说:“君主应当致力于明察大体,不偏私任何一方。宦官专权的弊端,谁不知道呢?只是他们的势力还不可以突然铲除,应当等到多难的局面逐渐平定,用道理来调和消解。希望陛下说话不要轻率泄露,以致加速奸人的变乱。”崔昭纬听说后,在皇上面前诬陷王搏说:“王搏奸邪,已经作为李道弼等人的外应。”皇上对此产生怀疑。等到崔昭纬罢相,他以为王搏排挤自己,更加怨恨他。等到崔昭纬出镇广州,他给朱全忠写信,详细陈述王搏的话,让朱全忠上表弹劾他。朱全忠上言说:“崔昭纬不可以离开辅佐皇帝的位置。”王搏与敕使内外勾结,共同危害国家,朱全忠连续上表不停。皇上虽然察知实情,但迫于朱全忠的压力,不得已再次召崔昭纬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搏被罢免为工部侍郎。任命李道弼监领荆南军,李务修监领青州军。又贬王搏为溪州刺史,再贬为崖州司户。李道弼被长期流放到驩州,李务修被长期流放到爱州,都被赐死。于是崔昭纬独揽朝政,权势震动朝廷内外。宦官们都对他侧目而视,愤恨不已。起初,崔昭纬与皇上密谋尽数诛杀宦官。等到李道弼、李务修死后,宦官们更加恐惧。皇上从华州返回,郁郁不乐,常常纵酒,喜怒无常,身边的人尤其感到自身危险。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人,暗中互相谋划说:“皇上轻佻多变,欺诈难以侍奉,专门听任南司,我们这些人终究会遭受祸患。不如拥立太子即位,尊皇上为太上皇,引岐州、华州的军队作为外援,控制各藩镇,谁能害我们呢?”皇上在苑中打猎,于是设酒宴,夜里醉归,亲手杀死了几个黄门侍女。第二天早晨辰巳时,宫门不开。刘季述率领禁军千人,破门而入,查问后完全得知了情况,出来对崔昭纬说:“皇上所为如此,怎么能治理天下?废昏庸立贤明,自古以来就有。”崔昭纬畏惧死亡,不敢违背。刘季述召集百官,在殿庭陈列军队,制作崔昭纬等人的姓名状,请求太子监国,给他们看,让他们署名。崔昭纬及百官不得已都署了名。宦官扶着皇上与皇后同乘一车,嫔妃侍从才十余人,前往少阳院。刘季述用拐杖敲击地面,数落皇上说:“某时某事,你不听从。”我说的罪状第一条,像这样数十条不止,于是亲手锁上门,熔化铁水封固门缝,派人带兵围守,皇上的动静随时报告。刘季述在墙上挖洞以通饮食,皇上求取钱帛都得不到,求取纸笔也不给。当时天气极冷,嫔妃公主没有衣被,号哭之声传到外面。刘季述等人假传诏命让太子继位,刘季述等人想诛杀崔昭纬但忌惮朱全忠,只解除他的度支、盐铁转运职务而已。崔昭纬秘密送信给朱全忠,让他起兵图谋反正。有盐州雄毅军使孙德昭担任左神策指挥使,自从刘季述等人废黜皇上以来,常常愤恨不平。崔昭纬听说后,派遣判官石戬与他交游。孙德昭每次酒酣必定哭泣,石戬知道他的诚意,于是秘密用崔昭纬的意思游说他。孙德昭谢罪说:“如果相公有命令,我不敢吝惜生命。”石戬向崔昭纬禀报,崔昭纬割下衣带亲手写书授予他。孙德昭又结纳右军、清远都将董彦弼、周承诲谋划,在除夕夜埋伏军队在安福门外,等待时机。天复元年春正月初一,王仲先入朝到安福门,孙德昭擒获并斩杀了他,到少阳院敲门呼喊说:“逆贼已诛杀,请陛下出来慰劳将士。”皇上与皇后毁坏门扉而出,崔昭纬迎接皇上登上长乐门楼,率领百官称贺。周承诲擒获刘季述,王彦范随后到来,刚要责问,已经被乱棒打死。薛齐偓投井而死,拉出来斩首,灭这四人的族,并诛杀他们的党羽二十余人。任命孙德昭同平章事,充任静海节度使,赐姓名李继昭。崔昭纬进位司徒,皇上宠信优待崔昭纬更加深厚。任命周承诲为岭南西道节度使,赐姓名李继诲;董彦弼为宁远节度使,赐姓李,都同平章事。与李继昭一起留宿卫,十天才出宫回家,赏赐倾尽府库。当时人称他们为“三使相”。丙午日下诏:“近年宰相在延英殿奏事,枢密使侍立旁边,争论纷纷,出来后又称皇上旨意未允,又有更改,扰乱权柄,败坏政事。从今以后都依照大中旧制,宰相奏事完毕,才能升殿承受公事。”崔昭纬因为宦官统领军队,终究是肘腋之患,想用外兵来制约他们,暗示李茂贞留兵三千人在京师充任宿卫,由李茂贞的养子李继筠统领。左谏议大夫韩偓认为不可,崔昭纬不听从。当时皇上把军国大事都委托给崔昭纬,每次奏事,皇上与他从容交谈,有时直到点燃蜡烛。宦官们畏惧他而侧目而视,事情无论大小,都咨询崔昭纬后才执行。崔昭纬立志要尽数诛杀他们,翰林学士韩偓屡次劝谏说:“事情禁止太过分,这些人也不能完全没有,恐怕他们的党羽迫切,再生其他变乱。”崔昭纬不听从,崔昭纬请求皇上尽数诛杀宦官,只让宫人掌管内廷各机构事务。宦官们侧耳倾听,颇有所闻。枢密使韩全诲等人哭泣求哀于皇上,皇上于是命令崔昭纬有事封疏上闻,不要口头奏报。宦官寻找几个知书识字的宫女,送入宫中,暗中让他们侦察此事,完全得知崔昭纬的密谋,皇上没有察觉。韩全诲等人非常恐惧,每次宴聚都流泪诀别,日夜谋划除去崔昭纬的方法。当时朱全忠、李茂贞各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图,朱全忠想皇上
幸东都,茂贞欲上幸凤翔。▯知谋泄,事急,遗朱全忠书,称被宻诏,令全忠以兵迎车驾。全忠得书,遽归大梁,发兵。韩全诲等惧诛,谋以兵制上,乃与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李继筠深相结,继筠独不肯从。冬十月,全忠大举兵发大梁。韩全诲闻全忠将至,令李继诲等勒兵刼上幸凤翔。全诲等令上入阁,召百官追寝正月丙午勅书,如咸通以来近例,是日开延英,全诲等即侍侧,同议政事。朱全忠至河中,表请车驾幸东都。韩全诲等陈兵殿前,言于上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师,欲刼天子幸洛阳,求传禅,臣等请奉陛下幸凤翔,收兵拒之。」上不许。李彦弼已于御院纵火,是日冬至,上独坐思政殿,庭无羣臣,旁无侍者,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絶,出门回顾禁中火已赫然。朱全忠至凤翔,军于城东,上屡诏全忠还镇,全忠乃拜表奉辞。崔▯、裴枢罢。二年四月,崔▯自华州诣河中,泣诉于朱全忠,恐李茂贞刼天子幸蜀,宜以时奉迎,势不可缓。扵是全忠再举兵至凤翔,李茂贞坚壁不出。全忠以谲计诱致之,于是茂贞悉众攻全忠营,全忠纵兵击之,又遣数百骑据其城门,凤翔军进退失据,自蹈借杀伤殆尽。茂贞自是丧气,始议与全忠连和,谋诛宦官以自赎,遗全忠书曰:「祸乱之兴,皆由全诲,仆迎驾至此,以备他盗,公既志匡社稷,请公迎扈还宫,仆以弊甲雕兵,从公陈力。」全忠复书曰:仆举兵至此,正以乘舆播迁,公能协力,固所愿也。丁酉,上召李茂贞等食,议与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诸王以下冻馁死者,日有数人。在内诸王及公主妃嫔,一日食粥,一日食汤饼,今亦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对。上曰:"速当和解耳。"三年春正月,李茂贞独见上,中尉韩全诲等皆不得对。茂贞请诛全诲等,与朱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卒四十人收全诲等,斩之。遣使囊全诲等二十余人首,以示全忠曰:"向来胁留车驾,惧罪离间,不欲协和,皆此曹也。今朕与李茂贞决意诛之,卿可晓谕诸军,以豁众愤。"时凤翔所诛宦官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从行者,诛九十人。及还长安,全忠崔▯同对。▯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预政。天宝以来,宦官浸盛。贞元之末,以羽林卫为左右神防军,以便卫从,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百司权,上下弥缝,共为不法。大则扇摇藩镇,倾危国家;小则卖官鬻狱,蠧害朝政。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翦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内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上从之。是日,全忠以兵驱宦官第五可范以下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寃号之声,彻于内外。其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止留黄衣防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自是宣传诏命,皆令宫人出入。其两军内外八镇兵,悉属六军,以▯兼判六军十二卫事。司马光曰:"宦者用权,为国家患,其来久矣。盖以出入宫禁,人主自防,及长与之亲狎,非如三公六卿进见有时,可严惮也。其间复有性识儇利,语言辩给,善伺▯顔色,承迎志趣,受命则无违迕之患,使令则有称惬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烛知物情,虑患深逺,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则近者日亲,逺者日疎。甘言悲辞之请,有时而从;浸润肤受之愬,"有时而听,于是黜陟刑赏之政,潜移于近习而不自知,如饮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赏之柄移,而国家不危乱者,未之有也。东汉之衰,宦官最名骄横,然皆假人主之权,依凭城社,浊乱天下,未有能刼胁天子如制婴儿,废置在手,东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乗虎狼而挟虵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他,汉不握兵,唐握兵故也。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载于诗礼,所以谨闺闼之禁,通内外之言,安可无也?顾人主不当与之谋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动人耳。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寛赦,如此虽使
译皇帝前往东都,李茂贞想请皇帝驾临凤翔。〇知道阴谋泄露,事情紧急,便给朱全忠送信,声称接到密诏,命令朱全忠带兵迎接皇帝。朱全忠收到信后,立刻返回大梁,发兵。韩全诲等人害怕被杀,谋划用军队控制皇帝,于是与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李继筠暗中勾结,只有李继筠不肯顺从。冬十月,朱全忠大规模发兵离开大梁。韩全诲听说朱全忠将至,命令李继诲等人率兵胁迫皇帝前往凤翔。韩全诲等人让皇帝进入内室,召集百官追废正月丙午日的诏书,按照咸通年以来的近例,当天开启延英殿,韩全诲等人就在旁边侍奉,一同商议政事。朱全忠到达河中,上表请求皇帝前往东都。韩全诲等人在殿前陈兵,对皇帝说:“朱全忠以大兵逼近京师,想胁迫天子前往洛阳,谋求禅让皇位,臣等请求奉陛下前往凤翔,召集军队抵抗他。”皇帝不答应。李彦弼已经在御院放火,当天是冬至,皇帝独自坐在思政殿,庭院里没有群臣,身边没有侍从,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一百多人全都上马痛哭,哭声不绝,出门回头看禁中大火已经熊熊燃烧。朱全忠到达凤翔,军队驻扎在城东,皇帝屡次下诏让朱全忠返回驻地,朱全忠于是上表辞谢。崔〇、裴枢被罢免。二年四月,崔〇从华州到河中,哭着向朱全忠诉说,担心李茂贞胁迫天子前往蜀地,应当及时奉迎,形势不可迟缓。于是朱全忠再次发兵到达凤翔,李茂贞坚守营垒不出战。朱全忠用诡计引诱他,于是李茂贞率领全部军队攻打朱全忠的营地,朱全忠放兵出击,又派遣几百骑兵占据城门,凤翔军队进退失据,自相践踏杀伤殆尽。李茂贞从此丧气,开始商议与朱全忠联合讲和,谋划诛杀宦官来自我赎罪,给朱全忠送信说:“祸乱兴起,都是由于韩全诲,我迎接圣驾到这里,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您既然有志匡扶社稷,请您迎接护卫圣驾回宫,我率领残破的军队,跟随您出力。”朱全忠回信说:我发兵到这里,正是由于皇帝流离迁徙,您能协力,本来就是我愿意的。丁酉日,皇帝召见李茂贞等人吃饭,商议与朱全忠讲和。皇帝说:“十六宅诸王以下冻饿而死的人,每天有数人。在宫内的诸王及公主妃嫔,一天吃粥,一天吃汤饼,现在也耗尽粮食了。你们意下如何?”都不回答。皇帝说:“应当尽快和解。”三年春正月,李茂贞单独进见皇帝,中尉韩全诲等人都不得应对。李茂贞请求诛杀韩全诲等人,与朱全忠和解,奉送圣驾回京。皇帝很高兴,立即派遣内侍率领凤翔士兵四十人逮捕韩全诲等人,斩首。派遣使者将韩全诲等二十多人的首级装在口袋里,展示给朱全忠说:“向来胁迫扣留圣驾,害怕获罪而离间,不愿协和,都是这些人。现在朕与李茂贞决意诛杀他们,你可以晓谕各军,以消除众人的愤恨。”当时凤翔所诛杀的宦官共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退休不随行的宦官,诛杀九十人。等到返回长安,朱全忠与崔〇一同对答。〇上奏说:“国家初年太平之时,宦官不掌管军队干预政事。天宝以来,宦官势力逐渐兴盛。贞元末年,将羽林卫改为左右神策军,以便护卫随从,开始让宦官主管,以两千人作为定员。从此参与掌管机密,夺取百官权力,上下勾结,共同做不法之事。大则煽动藩镇,使国家倾危;小则卖官鬻狱,损害朝政。王室衰败混乱,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剪除其根源,祸患终究不会停止。请求全部罢免内诸司使,其事务全部归还给省寺。各道监军都召回京城。”皇帝听从了。当天,朱全忠用军队驱赶宦官第五可范以下几百人在内侍省,全部杀死。冤号之声,传遍内外。那些出使外地的人,诏令当地逮捕诛杀,只留下黄衣防弱三十人,以备洒扫。从此传达诏命,都让宫人出入。那两军内外八镇兵,全部归属六军,由〇兼任判六军十二卫事。司马光说:“宦官掌权,成为国家的祸患,由来已久了。大概因为他们出入宫禁,君主自我防备,以及长久与他们亲近狎昵,不像三公六卿进见有时,可以严厉敬畏。其中又有性情机巧、言语辩给,善于窥探君主脸色,迎合君主志向,接受命令就没有违逆的祸患,派遣差使就有称心满意的效果。如果不是上智之君,洞察事物情理,考虑祸患深远,在侍奉之外,不委任他们做事,那么亲近的人日益亲密,疏远的人日益疏远。甜言蜜语的请求,有时听从;谗言诽谤的诬告,有时听信,于是升降赏罚的政令,暗中转移到近习手中而自己不知道,就像喝醇酒,喜欢它的味道而忘记它使人醉。升降赏罚的权力转移,而国家不危乱的,从来没有过。东汉衰败,宦官最著名骄横,然而都借君主之权,依凭城社,扰乱天下,没有能胁迫天子如控制婴儿,废立在手,东西随其心意,使天子畏惧他们如乘虎狼而挟蛇虺像唐世那样的。所以这样,没有其他原因,汉不掌握军队,唐掌握军队所以如此。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载于诗礼,所以谨慎闺闼之禁,通内外之言,安可无也?顾人主不当与之谋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动人耳。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宽赦,如此虽使
之专权,孰敢哉?岂可不察臧否,不择是非,欲草薙而禽狝之,能无乱乎?是以袁绍行之于前而董卓弱汉,崔昌遐袭之于后而朱氏簒唐,虽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是犹恶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蠧而伐之,其为害岂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斯之谓矣。欧阳修曰:「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以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心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已疎逺,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疎逺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疎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猝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矣。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译如果让宦官专权,谁敢呢?难道可以不考察善恶,不辨别是非,想要像除草杀兽那样将他们全部清除,能不造成混乱吗?因此袁绍在前实行这种做法,导致董卓削弱了汉朝;崔昌遐在后沿袭这种做法,导致朱温篡夺了唐朝。虽然一时发泄了愤恨,但国家随之灭亡,这就像厌恶衣服上的污垢而把它烧掉,担心树木被虫蛀而把它砍掉,所造成的危害难道不是更多吗?孔子说:“对于不仁的人,憎恨他太过分,就会引发动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欧阳修说:“自古以来宦官扰乱国家,其根源比女色祸乱更深。宦官的危害,不是单一方面的。大概因为他们侍奉君主的位置亲近,而且习以为常心思专一,凭借忍耐和微小的善行迎合君主的心意,用微小的诚信巩固君主的心,使君主内心信任并亲近他们,等到君主已经信任他们之后,再用祸福来恐吓并控制君主。即使有忠臣贤士在朝廷任职,但君主认为他们与自己疏远,不如身边侍奉饮食起居的亲信可以依靠。因此身边的人日益亲近,忠臣贤士日益疏远,君主的权势日益孤立。权势孤立则害怕祸患的心情日益迫切,而控制者日益牢固,国家的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祸患潜伏在宫廷之内,那么先前所谓可以依靠的人,竟然成了祸患。祸患已经深重才觉察到,想要与疏远的臣子谋划除去身边的亲信,行动缓慢则养虎为患使祸患更深,行动急促则他们会挟持君主作为人质,即使有圣明智慧的人也不能参与谋划,谋划了也无法实施,实施了也无法成功,到了最严重的地步则双方都受伤害而两败俱伤,所以严重的导致国家灭亡,次等的导致自身灭亡,并且让奸邪豪强得以借此作为资本而兴起,直到将他们这一类人全部杀尽以快天下人心才罢休,这是前代史书所载宦官的祸乱常常如此的情况,并非一朝一代的事。作为君主,并不是想要在国内培养祸患,而在外面疏远忠臣贤士,大概是因为逐渐积累而形势使之如此。女色的迷惑,如果不幸没有醒悟,那么祸患就降临了。假如一旦醒悟,突然抛弃她们是可以的。宦官造成的祸患,即使想要悔悟,但形势上却无法除去。唐昭宗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所以说‘比女祸更深’,指的就是这个。能不引以为戒吗!”
臣按:汉、唐之宦侍,其忠谨自持者,未尝不获福;其骄恣预政者,未尝不罹祸。人主而知此,则能全其国;国全,则家亦全矣。内臣而知此,则能全其身;身全,则国亦全矣。故具着之云。
以上论内臣预政之祸
大学衍义卷四十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四十一
宋 眞德秀 撰
齐家之要三
定国本
建立之计宜蚤
春秋庄六年九月丁卯子同生
胡安国曰:经书“子同生”,所以正国家之本,防后世配嫡夺正之事,垂训之义大矣。此世子也,其不曰“世子”,何也?天下无生而贵者,誓于天子然后为世子。臣按贾谊之书有曰:“誓明则民定,而出于一道。”故人争为宰相而不奸,为世子非宰相尊而世子卑也,不可以智求,不可以力争也。臣谓古者之生世子,则已表而扬之,使国人皆知,之所以系众望也。是则国本之定,不在于建储之日,而已定于始生之初。此《春秋》于“子同”之生,必谨而书之也。
僖十七年,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武孟,公子无亏】少卫姬,生惠公【公子元】郑姬,生孝公【公子昭】葛嬴,生昭公【公子潘】宻姬,生懿公【公子商人】宋华子,生公子雍【华氏之女子姓】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雍巫,雍人名巫,即易牙】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易牙既有宠于公,为长卫姬请立武孟】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羣吏【内宠,内官有权宠】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十八年春,宋襄公以诸侯伐齐。三月,齐人杀无亏【以说宋】齐人将立孝公,不胜四公子之徒,遂与宋人战【无亏已死,故曰四公子】夏五月,宋败齐师于甗,立孝公而还。
臣按:管仲相桓公,霸诸侯,匡天下,而身殁未几,五公子争立,国内大乱,垂二十年,以不蚤定之故也。其所以不早定者,溺爱于少子故也。葢桓公君臣知以富国彊兵为急,而不知修身齐家之本,故其祸卒兆于此,可不戒诸?
史记》齐景公适子死,宠妾芮姬生子荼。荼少,其母贱,无行。诸大夫恐其为嗣,乃言愿择诸子长贤者为太子。景公老,恶言嗣事,又爱荼母,欲立之,惮发之口,乃谓诸大夫曰:「为乐耳,国何患无君乎?」秋,景公病,命国惠子、高昭子立少子荼为太子,逐羣公子。景公卒,太子荼立,是为晏孺子。羣公子畏诛,皆出亡。晏孺子元年,田乞【齐大夫】攻高昭子,杀之。乃使人之鲁,召公子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十月,田乞请诸大夫曰:「常之毋有鱼菽之祭,幸来防饮。」田乞盛阳生槖中,置坐中,发槖出之,曰:「此齐君也。」鲍叔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相视,欲悔。阳生前顿首曰:「可则立之,否则已。」鲍叔恐祸起,乃复曰:「皆景公子也,何为不可?」乃与盟立阳生,是为悼公。悼公入宫,使人迁晏孺子于骀,杀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贱,而孺子少,故无权,国人轻之。
臣按:景公之失,亦由嗣子不蚤定之故。其所以不蚤定者,以私欲立荼之故也。虽髙、国二臣曲从其乱命,而适以启田乞之奸心。杀荼而立阳生,齐国之政遂归田氏,不再传而田氏代齐矣。吁!可戒哉!
魏武侯卒,子防与公中缓争为太子。韩懿侯与赵成侯并兵以伐魏【乗其国内乱而争伐之】战于浊泽,魏氏大败。赵谓韩曰:「除魏君,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且利。」韩曰:「不可,杀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贪。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强于宋、卫,则我终无魏之患矣。赵不听,韩不悦,以其歩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家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则魏必分。故曰:「君终无适子,其国可破也。」
臣按:适嗣之不蚤立,敌国之资也,故书之以为戒云。
译臣按:汉、唐两代的宦官侍从,那些忠诚谨慎、自我约束的人,没有不获得福报的;那些骄横放纵、干预朝政的人,没有不遭受祸患的。君主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能保全国家;国家得以保全,家庭也就得以保全了。宦官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能保全自身;自身得以保全,国家也就得以保全了。所以详细记载下来。
以上论述宦官干预朝政的祸患
《大学衍义》卷四十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四十一
宋 真德秀 撰
齐家之要三
定国本
建立储君的计划应当尽早
《春秋》庄公六年九月丁卯日,子同出生。
胡安国说:经文记载“子同出生”,是为了端正国家的根本,防止后世出现庶子争夺嫡位正统的事情,垂示训诫的意义重大啊。这是世子,为什么不称“世子”呢?天下没有生来就尊贵的人,向天子宣誓禀告之后才能成为世子。臣按贾谊的书中有这样的话:“宣誓明确则民心安定,而归于统一之道。”所以人们争着做宰相而不做奸臣,做世子并非宰相尊贵而世子卑贱,而是世子之位不能靠智谋去求得,不能靠强力去争夺。臣认为古代世子出生,就已经表彰宣扬,让全国百姓都知道,以此来凝聚众人的期望。这就是说国家根本的确定,不在于正式册立储君的那一天,而是在他刚出生之初就已经确定了。这就是《春秋》对于“子同”的出生,必定谨慎记载的原因。
僖公十七年,齐侯的夫人有三位:王姬、徐嬴、蔡姬,都没有儿子。齐侯喜好女色,宠妾众多。受到宠爱如同夫人待遇的有六人:长卫姬,生了武孟【武孟,即公子无亏】;少卫姬,生了惠公【公子元】;郑姬,生了孝公【公子昭】;葛嬴,生了昭公【公子潘】;宻姬,生了懿公【公子商人】;宋华子,生了公子雍【华氏的女儿,姓雍】。齐侯与管仲将孝公托付给宋襄公,立为太子。雍巫受到卫共姬的宠爱,通过宦官貂向齐侯进献美味【雍巫,雍地人,名巫,就是易牙】,也得到齐侯的宠爱。齐侯答应立武孟为继承人【易牙既然得到齐侯的宠爱,就替长卫姬请求立武孟】。管仲死后,五位公子都谋求继位。冬十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易牙进入宫中,与宦官貂凭借内宠杀害众官吏【内宠,指宫内有权势宠幸的人】,而立公子无亏。孝公逃奔到宋国。十八年春,宋襄公率领诸侯讨伐齐国。三月,齐国人杀了无亏【以此取悦宋国】。齐国人将要立孝公,但抵挡不住四位公子的党徒,于是与宋国人交战【无亏已死,所以称四位公子】。夏五月,宋军在甗地打败齐军,立孝公后回国。
臣按: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而他死后不久,五位公子争位,国内大乱,将近二十年,这都是因为不早点确定继承人的缘故。之所以不早点确定,是因为溺爱少子的缘故。大概桓公君臣只知道以富国强兵为急务,却不知道修身齐家的根本,所以祸患最终由此萌发,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史记》记载:齐景公的嫡子死了,宠妾芮姬生了儿子荼。荼年纪小,他的母亲地位低贱,品行不端。众大夫担心他继承君位,就说希望从众公子中选择年长贤能的人做太子。景公年老,厌恶谈论继承人的事,又喜爱荼的母亲,想立荼,但忌惮于开口宣布,就对众大夫说:“为了享乐罢了,国家还愁没有君主吗?”秋,景公生病,命令国惠子、高昭子立少子荼为太子,驱逐众公子。景公去世,太子荼即位,这就是晏孺子。众公子害怕被杀,都出逃。晏孺子元年,田乞【齐国大夫】攻打高昭子,杀了他。于是派人到鲁国,召公子阳生。阳生到了齐国,藏在田乞家中。十月,田乞请众大夫说:“常家没有鱼豆之类的祭品,有幸请来共饮。”田乞将阳生藏在袋子里,放在座位上,打开袋子把他拿出来,说:“这就是齐国的君主。”鲍叔愤怒地说:“你忘了景公的命令吗?”众大夫互相看着,想要后悔。阳生上前叩头说:“可以就立他,否则就算了。”鲍叔担心祸患兴起,于是又说:“都是景公的儿子,为什么不可以?”于是与他盟誓立阳生,这就是悼公。悼公进入宫中,派人将晏孺子迁到骀地,杀了他并驱逐孺子的母亲芮子。芮子本来地位低贱,而孺子年纪小,所以没有权柄,国人轻视他。
臣按:景公的过失,也是因为继承人没有早点确定的缘故。之所以不早点确定,是因为私欲想立荼的缘故。虽然高、国两位大臣曲意顺从他混乱的命令,却正好开启了田乞的奸诈之心。杀荼而立阳生,齐国的政权于是归于田氏,不到两代田氏就取代了齐国。唉!值得警戒啊!
魏武侯去世,儿子魏罃与公中缓争夺太子之位。韩懿侯与赵成侯联合出兵讨伐魏国【趁着魏国内乱而争相讨伐】,在浊泽交战,魏军大败。赵国对韩国说:“除掉魏君,立公中缓,割地撤退,我们将有利。”韩国说:“不行,杀魏君,人们一定会说我们残暴;割地撤退,人们一定会说我们贪婪。不如将魏国一分为二。”魏国分为两国,不会比宋、卫更强,那么我们终究没有魏国的祸患了。赵国不听,韩国不高兴,率领步兵连夜离去。惠王之所以自身不死,国家不分裂,是因为两家谋略不和睦。如果听从一家的谋略,那么魏国必定分裂。所以说:“君主最终没有嫡子,他的国家就可以被攻破。”
臣按:嫡嗣不早点确立,是敌国的资本,所以记载下来作为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