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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六

大学衍义卷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0–41 段

谓天命之性也。

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臣按程頥曰:隂阳气也;所以隂阳者,道也。朱熹亦曰:隂阳迭运者,气也;而其理则所谓道。葢隂阳二气流行于天地之间来往循环终古不息。是孰使之然哉?理也。理之与气未尝相离继继而出,莫非至善。成之在人,则曰性焉。理无不善,性岂有不善哉?性善之理,虽至孟子而益明,然其源实出乎此。

译这说的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易经》说:“一阴一阳的交替变化叫做道,继承这种变化的是善,形成这种变化的是性。”臣查考程颐曾说:“阴和阳是气;那使阴和阳如此运作的,就是道。”朱熹也说:“阴阳交替运行的是气;而其中的理,就是所谓的道。”大概阴阳二气在天地之间流行,往来循环,从古至今永不停息。这是谁让它这样的呢?是理。理与气从未分离,相继而出,没有不是至善的。在人身上形成,就称为性。理没有不善的,性难道会有不善吗?性善的道理,虽然到孟子时才更加明确,但其源头实际上出自这里。

干文言【孔子所作】曰:元者,善之长也【元,大也,始也】亨者,嘉之防也【亨,通也,嘉,美也】利者,义之和也【利,宜也】贞者,事之干也【贞,正固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徳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朱熹曰:「元者,生物之始,天地之徳,莫先乎此,故于时爲春,于人则爲仁,而众善之长也。亨者,生物之通,物至于此,莫不嘉美,故于时爲夏,于人则爲礼,而众美之防也。利者,生物之遂,物各得宜,不相妨害,故于时爲秋,于人则爲义,而得其分之和。贞者,生物之成,实理具备,随在各足,故于时爲冬,在人则爲智,而爲众事之干。干木之身,枝叶所依而立也。凢此天徳之自然也。」又曰:「以仁爲体,则无一物不在所爱之中,故足以长人;嘉其所防,则无不合礼,使物各得其所;利则义无不和,贞固者,知贞之所在而固守之,所谓知而勿去者也,故足以爲事之干。凢此人事之当然也。」又曰:「干四徳,元最重,贞次之。非元无以生,非贞无以终,非终无以爲始,不始则不能成终,如此循环无穷,所谓大明终始也。」又曰:「非君子之至健,无以行此,故曰『乾元亨利贞』。」

臣按四徳之说,朱熹尽之。世之昧于理者,皆言天与人二。今以此条观之,则人之与天未尝不一也。葢在天则爲元亨利贞,而在人则爲仁义礼智。元亨利贞,理也;生长收藏,气也。有是理则有是气。仁义礼智,性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有是性则有是情。天人之道,脗合如此,又曷尝有二邪?然天无心而人有欲。天惟其无心也,故元而亨,亨而利,利而贞,贞而又元,通复循环,未尝间断【元亨是发出,故曰通;利贞是收敛,故曰复】于穆之命,终古常新。人惟其有欲也,故恻隐之发而残忍夺之,辞逊之发而贪冒杂之,羞恶之发而茍且间之,是非之发而昬妄贼之。于是乎与天不相似矣。学者当知天有此徳,吾亦有此徳,屛除私欲,保养正性,则吾之一身通体皆仁,随触而应,无非恻怛,卽天之春生意盎然而物物欣悦也。吾之动容周旋,莫不中礼,三千三百灿然明备,卽天之夏生意畅达而物物嘉美也。吾之所以利物者,皆合于义,卽天之秋生意凝实而万宝得遂其性也。吾之所以贞固有守者,足以根本万事,卽天之冬生意潜藏而造化所由以出也【贞固所以爲智者,惟知之明故守之固;智所以配冬者,义发于外而智藏于中也】人之与天,其果二乎哉?而况人君有天之徳,又居天之位,则善端萌动者元也,善端发达者亨也,推而泽物俾各获所者利也,心旣溥物还复寂然者贞也。虽一日之顷,一念之微,四者无乎不在。然徳虽固有,非刚健则不能行。夫惟自强不息,与天同运,人欲不得以间之,然后终始万物,与天同功矣。义理之源,莫大于此,惟圣明玩心焉。

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朱熹曰:「命犹令也,性卽理也。天以隂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爲健顺五常之徳,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当行者而品节之,以爲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葢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爲道,圣人之所以爲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

臣按:人之五常,本于天之五行。五行运于天,而人得之以爲性。木仁,火礼,金义,水智,土信,各有攸本。故自昔言性者,曰五常而已。熹乃益之以健顺,何邪?葢阳之性健,木火属焉,在人则爲仁礼;隂之性顺,金水属焉,在人则爲义智;而土则二气之冲和,信亦兼乎健顺。故周敦頥曰:「五行一隂阳也,隂阳不在五

译《乾》卦的《文言》(孔子所作)说:“元”是众善的首长,“亨”是众美的防范,“利”是义气的和谐,“贞”是事物的主干。君子体现仁德,足以领导众人;举行美好的聚会,足以符合礼制;利于万物,足以调和义气;坚守正道,足以成就事业。君子践行这四种德行,所以说“乾元亨利贞”。

朱熹说:“元是万物生长的开始,天地的德行没有比这更优先的,所以在时节上对应春季,在人身上对应仁德,是众善的首长。亨是万物生长的通达,万物到了这个阶段,没有不美好嘉善的,所以在时节上对应夏季,在人身上对应礼制,是众美的防范。利是万物生长的顺遂,万物各自得到适宜,互不妨害,所以在时节上对应秋季,在人身上对应义气,是各自本分的和谐。贞是万物生长的成就,真实的道理具备,随处都自足,所以在时节上对应冬季,在人身上对应智慧,是众事的主干。主干是树木的身体,枝叶依靠它而站立。这都是天德的自然体现。”又说:“以仁德为根本,就没有一个事物不在所爱护的范围之内,所以足以领导众人;嘉美其所防范的,就没有不符合礼制的,使万物各自得到其所;利于万物则义气无不和谐;坚守正道,是知道正道的所在而牢固地守住它,所谓知道而不离去,所以足以作为事物的主干。这都是人事应当如此的。”又说:“乾的四种德行中,元最重,贞次之。没有元就无法生长,没有贞就无法终结,没有终结就无法作为开始,不开始就不能成就终结,这样循环无穷,所谓‘大明终始’。”又说:“如果不是君子的至刚至健,就无法践行这些,所以说‘乾元亨利贞’。”

臣按:关于四种德行的论述,朱熹已经说尽了。世间不明事理的人,都说天与人分为两截。现在通过这条来看,人与天未曾不一。大概在天就是元亨利贞,在人就是仁义礼智。元亨利贞是理;生长收藏是气。有这种理就有这种气。仁义礼智是性;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有这种性就有这种情。天与人的道理如此契合,又怎么会有两截呢?然而天没有心而人有欲望。天正因为没有心,所以由元而亨,由亨而利,由利而贞,由贞而又元,通达反复循环,未曾间断(元亨是发散,所以说通;利贞是收敛,所以说复)。那深远莫测的天命,自古至今常新。人正因为有欲望,所以恻隐之心发动却被残忍夺取,辞让之心发动却被贪婪混杂,羞恶之心发动却被苟且间隔,是非之心发动却被昏妄贼害。于是人与天就不相似了。求学的人应当知道天有这种德行,我也有这种德行,摒弃私欲,保养正性,那么我的一身通体都是仁德,随触而应,无非是悲悯,就像天的春季生意盎然而万物欣悦一样。我的举止周旋,没有不符合礼制的,三千三百种礼仪灿然明备,就像天的夏季生意畅达而万物嘉美一样。我用来利于万物的,都合乎义气,就像天的秋季生意凝实而万宝得以顺遂其本性一样。我用来坚守正道有操守的,足以作为万事的根本,就像天的冬季生意潜藏而造化由此产生一样(贞固之所以作为智慧,是因为知道得明白所以守得牢固;智慧之所以配冬季,是因为义气发于外而智慧藏于中)。人与天,难道真的是两截吗?何况君主有天的德行,又居天的位置,那么善端萌动的是元,善端发达的是亨,推广恩泽使万物各得其所的是利,心既广博万物又回归寂然的是贞。即使是一日之间,一念之微,这四种德行无时不在。然而德行虽然固有,不刚健就不能践行。只有自强不息,与天同运,人欲不能介入,然后才能终始万物,与天同功。义理的源头,没有比这更大的,希望圣明的君主用心玩味。

《中庸》说:“天命叫做性,遵循本性叫做道,修明道叫做教。”

朱熹说:“命如同命令,性就是理。天用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形成形体,而理也赋予其中,如同命令一样。于是人物出生,各自得到所赋予的理,作为健顺五常的德行,这就是所谓的性。率是遵循,道如同道路。人物各自遵循其本性的自然,那么在日用事物之间,没有不各有应当行走的道路,这就是所谓的道。修,是品节规范。性道虽然相同,但气禀或许有差异,所以不能没有过与不及的差错。圣人根据人物应当行走的道路而加以品节规范,作为天下的法则,就叫做教。像礼乐刑政之类就是这样。大概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推究其本源,没有一个不本于天,而完备于我。求学的人知道了这一点,那么对于学习就知道用力所在,自然不能停止了。”

臣按:人的五常,本于天的五行。五行运行于天,而人得到它作为性。木对应仁,火对应礼,金对应义,水对应智,土对应信,各有其根本。所以自古以来谈论性的人,只说五常罢了。朱熹却增加了健顺,为什么呢?大概阳的性质是健,木火属于阳,在人就是仁礼;阴的性质是顺,金水属于阴,在人就是义智;而土是二气的冲和,信也兼有健顺。所以周敦颐说:“五行是一阴一阳,阴阳不在五

行之外,健顺亦岂在五常之外乎?」

译践行于外,健与顺难道也在五常之外吗?」

或问中庸首章之义,朱熹曰:「天之所以赋予万物而不自已者,命也。吾之得乎是命以生,而莫非全体者,性也。故以命言之,则曰元亨利贞,而四时五行,庻类万化,莫不由是而出;以性言之,则曰仁义礼智,而四端五典,万物万事之理,莫不綂于其间。葢在天在人,虽有性命之分,而其理则未尝不一;在人在物,虽有气禀之异,而其理则未尝不同。」又曰:「天命之性,仁义礼智而已。循其仁之性,则自父子之亲以至于仁民爱物,皆道也;循其义之性,则自君臣之分以至于敬长尊亲,亦道也;循其礼之性,则防敬辞逊之节文,皆道也;循其智之性,则是非邪正之分别,亦道也。葢所谓性者,无一理之不具,故所谓道者,不待外求而无所不备;所谓性者,无一物之不得,故所谓道者,不假人爲而无所不周。」又曰:「天命之性,率性之道,皆理之自然而人物之所同得者也。人虽得其形气之正,然其清浊厚薄之禀,亦有不能不异者,是以贤智者或失之过,愚不肖者或失之不及,而得于此者亦或不能无失于彼。惟圣人之心,清明纯粹,天理浑然,无所亏缺,故能因其道之所在而爲之品节防范,以立教于天下,使夫过不及者有以取中焉。葢有以辨其亲疎之杀,而使之各尽其情,则仁之爲教立矣;有以别其贵贱之等,而使之各尽其分,则义之爲教行矣;爲之制度文爲,使之有以守而不失,则礼之爲教得矣;爲之开导禁止,使之有以别而不差,则智之爲教明矣。然亦未始外乎人之得乎天者,强爲之也。」

臣按:子思言天命之性,卽汤之所谓降▯其言率性之道,修道之教,卽汤之所谓克绥厥猷惟后。前圣后贤,更相发明,如出一口。而朱熹之论性曰仁义礼智,其论道与教亦必曰仁义礼智。其视佛老之学,以空寂爲性,以虚无爲道,管商之徒,以刑名功利爲教者,孰眞孰妄,孰是孰非,可不辨而明矣。

滕文公爲世子【滕国名文公者定公之世子也】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道言也】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反还也】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成覸齐人景公齐君】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颜渊孔子弟子名回】公明仪【曾子弟子】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爲善国。《书》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书说命之辞,瞑▯犹昏愦也,以毒药攻疾,故昏愦而后愈,瘳愈也】

程頥曰:「性卽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卽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爲不善。故凢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

朱熹曰:「性者,人所禀于天以生之理也。浑然至善,未尝有恶。人与尧舜初无少异,但众人汨于私欲而失之,尧舜则无私欲之蔽而能充其性尔。」故孟子与世子言,毎道性善,而必称尧舜以实之,欲其知仁义不假外求,圣人可学而至,而不懈于用力也。又曰:「时人不知性之本善,而以圣贤爲不可企及,故世子于孟子之言不能无疑,而复来求见,葢恐别有卑近易行之说也。」孟子知之,故告之曰:「夫道一而已矣。」以明古今圣愚本同一性,前言已尽,无复他说也。又曰:「孟子旣告世子以道无二致,而复引成覸等三言以明之,欲世子笃信力行,不当复求异说也。」又曰:「滕国虽小,犹足爲治,但恐安于卑近,不能自克,则不足以去恶而爲善尔。」孟子言性,始见于此,而详具于告子之篇。然黙识而旁通之,则七篇之中无非此意。其所以广前圣之未发,而有功于圣人之门,程子之言信矣。臣按:性善之说,程朱尽之。其曰「性卽理也」,乃自昔圣贤之所未言,万世言性之标凖也。熹谓七篇之中无非此意者,如言仁义,言四端,葢其大者也。至于因齐王之爱牛而劝之以行王政,亦因其性善而引之当道也。以此推

译有人问《中庸》首章的含义,朱熹说:“上天赋予万物而不停止的,就是命。我获得这命而生存,且无不具备全体道理的,就是性。所以从命的角度说,就叫做元亨利贞,而四季五行,众多品类和万千变化,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从性的角度说,就叫做仁义礼智,而四端五典,万物万事的道理,没有不统摄在其中的。大概在天在人,虽然有命和性的分别,但它们的道理却没有不同;在人在物,虽然有气质禀赋的差异,但它们的道理却没有不同。”又说:“天命之性,不过是仁义礼智罢了。遵循仁的性,那么从父子之亲一直到仁爱百姓、爱护万物,都是道;遵循义的性,那么从君臣之分一直到尊敬长辈、尊崇亲人,也都是道;遵循礼的性,那么防止、恭敬、辞让、谦逊的节度文饰,都是道;遵循智的性,那么对是非邪正的辨别,也都是道。大概所谓性,没有不具备任何道理的,所以所谓道,不需要向外寻求而无所不备;所谓性,没有不具备任何事物的,所以所谓道,不假借人为而无所不周。”又说:“天命之性,率性之道,都是道理自然而然的,也是人和万物共同获得的。人虽然获得了形体气质的端正,但清浊厚薄的禀赋,也有不能不不同的,因此贤明智慧的人有时会失之于过分,愚笨不贤的人有时会失之于不足,而在此方面得到的人有时也会在那方面有所缺失。只有圣人的心,清明纯粹,天理浑然一体,没有亏缺,所以能根据道所在的地方来制定品级节度和防范,以在天下建立教化,使那些过分和不足的人有办法取得中道。大概有办法辨别亲疏的等差,而让他们各自尽到情感,那么仁的教化就建立了;有办法区别贵贱的等级,而让他们各自尽到本分,那么义的教化就实行了;为他们制定制度文饰,让他们有所遵守而不迷失,那么礼的教化就得到了;为他们开导禁止,让他们有所辨别而不差错,那么智的教化就明确了。然而这些也从未超出人从天那里获得的,强行去做。”

臣按:子思所说的天命之性,就是商汤所说的“降”;他所说的率性之道、修道之教,就是商汤所说的“克绥厥猷惟后”。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贤人,互相阐发,如同出自同一人之口。而朱熹论性说是仁义礼智,论道和教也必定说是仁义礼智。他看待佛老之学,以空寂为性,以虚无为道,管商之徒,以刑名功利为教的人,谁真谁假,谁是对谁是错,不用辨别就明白了。

滕文公作为世子【滕国名叫文公的是定公的世子】将要到楚国去,路过宋国而拜见孟子。孟子讲述性善【道是说】,言论必定称颂尧舜。世子从楚国返回【反通还】,再次拜见孟子。孟子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道只有一个罢了。”成覸对齐景公说【成覸是齐国人,景公是齐国的国君】:“他是男子汉,我也是男子汉,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颜渊是孔子的弟子,名回】。”公明仪【曾子的弟子】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欺骗我吗?”现在滕国截长补短,将近五十里,仍然可以成为善治的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让人昏愦,他的病就不会痊愈【《尚书·说命》的话,瞑眩犹昏愦,用毒药攻治病,所以昏愦而后痊愈,瘳是痊愈的意思】。”

程颐说:“性就是理。天下的理,推究它的来源,没有不善的。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何尝不善?发动而符合节度就没有不善的。发动不符合节度然后才是不善。所以凡是说善恶都先说善而后说恶,说吉凶都先说吉而后说凶;说是非,都先说是而后说非。”

朱熹说:“性,是人从天那里禀受以生存的道理。浑然至善,不曾有恶。人与尧舜起初没有少许差异,只是众人沉溺于私欲而丧失了它,尧舜则没有私欲的蒙蔽而能扩充他的性罢了。”所以孟子对世子说话,每次讲述性善,而必定称颂尧舜来证实它,想要让他知道仁义不需要向外寻求,圣人可以学习而达到,从而不懈怠于用力。又说:“当时的人不知道性的本善,而认为圣贤不可企及,所以世子对孟子的话不能不怀疑,而再次来求见,大概是恐怕另有卑近易行的说法。”孟子知道这一点,所以告诉他说:“道只有一个罢了。”以说明古今圣愚本来同一性,前面的话已经说尽,没有其他的说法了。又说:“孟子既然告诉世子道没有两种,而又引用成覸等三人的话来阐明它,想要世子笃信力行,不应当再寻求异说。”又说:“滕国虽然小,也足以治理,只是担心安于卑近,不能自我克制,那么不足以去恶而为善罢了。”孟子论性,开始见于此处,而详细具备于《告子》篇。然而默识而旁通它,那么七篇之中无非这个意思。他之所以广泛阐发前圣未发的道理,而对圣人之门有功,程子的话确实可信。臣按:性善的说法,程朱已经说尽了。他说“性就是理”,这是自古圣贤所未曾说过的,万世论性的标准。朱熹说七篇之中无非这个意思,比如讲仁义,讲四端,大概是大体而言。至于因为齐王爱牛而劝他实行王政,也是因为他性善而引导他走上正道。以此推

之,他可识矣。

译这样,其他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了。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怵惕,惊动貌;恻,伤之切也;隐,痛之深也】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内结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要求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声名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羞耻己之不善也,恶,憎人之不善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辞,解使去己也;让,推以与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是,知其善而以爲是;非,知其恶而以爲非】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茍能克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朱熹曰:「天之生物,各付一性。性非有物,只是浑然一理之在我者耳。故性之所以爲体,亦惟仁义礼智信五者。天下之理,无出于此五者之中。所谓信者,眞实无妄之理也。仁义礼智皆眞实无妄,故信不必言。仁义礼智四者于中各有分别,不可不辨。葢仁是温和慈爱之理,义是断制裁割之理,礼则防敬撙节之理,智则分别是非之理。凢此四者,具于人心,乃性之本理。方其未发,漠然无形象之可见;及其发而爲用,则仁者爲恻隐,义者爲羞恶,礼者爲防敬,智者爲是非。所谓情也。四端云者,犹有物在中而不可见,必因其端绪发见于外,然后可得而寻。性之理虽无形,而端绪之发则可验。故由其恻隐,所以必知其有仁;由其羞恶,所以必知其有义;由其防敬,所以必知其有礼;由其是非,所以必知其有智。使其本无是理于内,则何以有是端于外?所以有是端于外,必知其有是理于内,而不可诬也。」仁义礼智旣见得界限分明,又须知四者之中,仁义是对立门庭。葢仁,仁也;而礼则仁之着。义,义也;而智则义之藏。犹春夏秋冬虽爲四时,其实不过一隂一阳而已。春夏皆阳之属,秋冬皆隂之属也。故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义虽对立而成两,然仁则生生之意,实贯通周流乎四者之中。故仁者,仁之本体;礼者,仁之节文;义者,仁之断制;智者,仁之分别。正如春之生气贯彻四时,春则春之生,夏则春之长,秋则春之收,冬则春之藏。故程子曰:「四徳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正谓此也。自四而两,自两而一,则统之有宗,防之有元。天地之理,固然也。

臣按朱熹四端之说,葢先儒所未发。至论不忍人之心,则曰:「天地以生物爲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至防言矣。葢天地造化无他作为,惟以生物为事。观夫春夏秋冬,往古来今,生意流行,何尝一息间断?天地之心于此可见。万物之生,既从天地生意中出,故物物皆具此理,何况人为最灵,宜乎皆有不忍人之心也。然人有是心,而私欲间断,故不能达之于用。惟圣人全体本心,私欲不杂,故有此仁心,便有此仁政,自然流出,更无壅遏。天下虽大,运以此仁而有余矣。孟子恐人未能自信也,故指发见之真切者以觉悟之。夫孺子未有所知,而将入于井,乍见之者无间贤愚,皆有恻怛伤痛之心。方其此心骤发之时,非欲以此纳交,非欲以此干誉,又非以避不仁之名也。仓猝之间,无安排,无矫饰,而天机自动,此所谓真心也。赋形爲人,孰无此心?茍无此心,则无人矣。然则所谓无者,岂其固然哉?私欲蔽塞而失其本真耳。孟子始言恻隐之心,至此乃兼羞恶、辞让、是非而言者。葢仁爲众善之长,有恻隐则三者从之矣。恻隐不存,则三者亦何有哉?夫四肢人所必有,四端亦然,而昧者不察,自谓不

译孟子说:“每个人都有怜悯体恤别人的心情。先王拥有怜悯体恤别人的心情,所以就有怜悯体恤百姓的政治。用怜悯体恤别人的心情,施行怜悯体恤百姓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心里转动东西一样容易。”之所以说每个人都有怜悯体恤别人的心情,是因为现在有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同情的心情。这并非为了想和小孩的父母结交,也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声誉,更不是厌恶那小孩的哭声才这样的。由此看来,没有同情怜悯之心的,不是人;没有羞耻憎恶之心的,不是人;没有谦让恭敬之心的,不是人;没有辨别是非之心的,不是人。同情怜悯之心,是仁的发端;羞耻憎恶之心,是义的发端;谦让恭敬之心,是礼的发端;辨别是非之心,是智的发端。人有这四种发端,就像他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种发端却自认为不能实行的人,是自我残害的人;认为他的君主不能实行的人,是残害他君主的人。凡是有这四种发端的人,都知道要扩充它们。就像火刚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刚开始涌出,如果能够扩充它们,就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扩充它们,就不足以侍奉父母。

朱熹说:“上天化育万物,各自赋予一种本性。本性并不是有形的物体,只是浑然一体的道理存在于我身罢了。所以本性作为本体,也只有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天下的道理,没有超出这五种之中的。所谓信,是真实无妄的道理。仁、义、礼、智都是真实无妄的,所以信不必单独提及。仁、义、礼、智这四者在其中各有分别,不可不加以辨析。大概仁是温和慈爱的道理,义是裁断制裁的道理,礼是防范恭敬、节制约束的道理,智是辨别是非的道理。凡是这四种,都具备于人心,是本性的根本道理。当它们尚未发动时,寂静而没有形象可见;等到它们发动而发挥作用,那么仁就表现为同情怜悯,义就表现为羞耻憎恶,礼就表现为防范恭敬,智就表现为辨别是非。这就是所谓的情。所谓四端,就像有东西在内部而看不见,必须依靠它们的头绪显露在外面,然后才可以追寻。本性的道理虽然无形,但头绪的发动却可以验证。所以由同情怜悯,必定知道他有仁;由羞耻憎恶,必定知道他有义;由防范恭敬,必定知道他有礼;由辨别是非,必定知道他有智。假使内心本来没有这些道理,那么为什么外面会有这些头绪呢?正因为外面有这些头绪,必定知道内心有这些道理,这是不可诬蔑的。”仁、义、礼、智既然界限分明,又须知这四者之中,仁与义是对立的门户。大概仁,就是仁;而礼则是仁的表现。义,就是义;而智则是义的储藏。就像春、夏、秋、冬虽然是四季,其实不过是一阴一阳罢了。春、夏都属于阳,秋、冬都属于阴。所以说:“确立天的道理,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道理,叫做柔与刚;确立人的道理,叫做仁与义。”仁与义虽然对立而形成两个方面,但仁是生生不息的意思,实际上贯通周流于四者之中。所以仁,是仁的本体;礼,是仁的节度文饰;义,是仁的裁断制裁;智,是仁的辨别分别。正如春天的生气贯彻四季,春是春天的生发,夏是春天的生长,秋是春天的收敛,冬是春天的储藏。所以程颐说:“四德的开端,就像五常中的仁。偏说则是一件事,专说则包含四者。”正是说的这个意思。从四归为两,从两归为一,那么统领它有宗主,防范它有根源。天地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臣认为朱熹关于四端的学说,大概是前代儒者所未曾阐发的。至于论述不忍人的心情,则说:“天地以化育万物为心,而所化育的万物因此各自获得天地化育万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说每个人都有不忍人的心情。”这话说得极透彻了。大概天地造化没有其他作为,只以化育万物为事务。看那春、夏、秋、冬,古往今来,生机流行,何曾有一息间断?天地的心在此可见。万物的产生,既然从天地生机中出来,所以万物都具备这个道理,何况人是最灵秀的,理所当然都有不忍人的心情。然而人有这个心,却被私欲间断,所以不能通达于应用。只有圣人完全保持本心,私欲不混杂,所以有这种仁心,便有这种仁政,自然流露出来,更没有阻塞。天下虽然大,运用这种仁心却绰绰有余。孟子恐怕人们不能相信自己,所以指出发动真切的情况来觉悟他们。小孩没有什么知识,将要掉进井里,突然看见的人无论贤愚,都有同情伤痛的心情。当这个心突然发动的时候,不是为了以此结交,不是为了以此求取声誉,也不是为了躲避不仁的名声。仓促之间,没有安排,没有矫饰,而天机自动,这就是所谓真心。赋予形体成为人,谁没有这个心?如果没有这个心,就不是人了。那么所谓没有的,难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只是私欲遮蔽堵塞而失去了本真罢了。孟子开始只说同情怜悯之心,到这里才兼说羞耻憎恶、谦让恭敬、辨别是非。大概仁是众善的首领,有了同情怜悯,其他三者就跟随了。同情怜悯不存在,那么其他三者还有什么呢?四肢是人所必有的,四端也是这样,而愚昧的人不察觉,自认为不

能是贼其身,又谓吾君不能是贼其君。贼犹贼仁、贼义之贼,言爲祸害之深也。然仁义礼智其分量甚大,而端绪甚微,茍不推广其端,则何以充满其量?必也因其发见之微,随加展拓,使人欲无所障碍,而天理得以流行,犹始然之火,引之而煌煌;始逹之泉,疏之而浩浩。仁义礼智,庻几充满其本然之量,而不可胜用矣。茍惟不然,天理方萌,人欲旋窒,是乍然者遽息,而方逹者随堙,欲愈蔽而端愈微,虽有不忍人之心,必无不忍人之政矣。夫四端在人,一也,充之则足以保四海,不充则不足以事父母,是以帝王。之治光宅天下,丕冒海隅,而后之人主,或以天下之大,而不能以悦其亲之心;或以迩声色、信谗邪,而至于黜其配、杀其子。同此四端也,充与不充而已耳。此章之要,在于识本心之正,加推广之功,至于保四海,则自然之效验也。四端之论,虽首唱于孟子,而条贯统纪,则至朱熹而大明。圣明优游玩索,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

译如果这样会祸害自身,又说我们的君主不能这样去祸害他的君主。这里的“贼”字,如同“贼仁”、“贼义”中的“贼”字,是说造成祸害之深重。然而仁义礼智其分量极大,而发端的线索极细微,如果不推广这些发端,那么凭什么来充满其巨大的分量呢?一定要顺着它们显现的细微之处,随时加以扩展,使人的私欲没有阻碍,而天理得以流行,就像刚点燃的火,引燃它便熊熊燃烧;刚涌出的泉水,疏导它便浩浩荡荡。这样,仁义礼智,或许就能充满其本来的巨大分量,而用之不竭了。如果不这样,天理刚刚萌芽,人的私欲随即阻塞,这刚产生的善念便立刻停息,而刚通达的善端便随之埋没,私欲愈发遮蔽,善端愈发微弱,即使有不忍伤害他人的心,也必然没有不忍伤害他人的政事了。那四种善端在每个人身上,是一样的,扩充它便足以安定天下,不扩充它便不足以侍奉父母,因此帝王的治理能光辉普照天下,恩泽遍及海隅,而后世的君主,有的因为天下如此之大,却不能使父母欢心;有的因为亲近声色、听信谗言邪说,以至于废黜配偶、杀害儿子。同样的四种善端,不过是扩充与不扩充的区别罢了。这一章的要旨,在于认识本心的纯正,加上推广扩充的功夫,至于安定天下,则是自然的效验。关于四端的论述,虽然由孟子首先倡导,但其条理纲纪,直到朱熹才大为阐明。圣明的君主若能从容研习探索,并努力践行,那将是天下的大幸。

告子曰【告子名不害,孟子弟子也】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爲仁义,犹以杞柳爲桮棬【杞柳,二木名;桮棬,饮器也】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爲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爲桮棬也【戕,伐也;贼,害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爲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爲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率,犹驱也】

臣按告子之说,葢谓人性本无仁义,必用力而强爲。若杞柳本非桮棬,必矫揉而后就也。吁!何其昧于理之甚耶?夫仁义卽性也,告子乃曰「以人性爲仁义,如此则性自性,仁义自仁义也,其可乎?」夫以杞柳爲桮棬,必斩伐之,屈折之,乃克有成。若人之爲仁义,乃其性之固有,孩提之童,皆知爱亲,卽所谓仁;及其长也,皆知敬兄,卽所谓义。何勉强矫拂之有?使告子之言行世之人,必曰「仁义乃戕贼人之物」,将畏惮而不肯爲。是率天下而害仁义,其祸将不可胜计。此孟子所以不容不辨也。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颡,额也】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爲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臣按:告子杞柳之喻,旣爲孟子所辟,则又小变其说,而取喻于湍水。葢前说专指人性爲恶,至是又谓可以爲善,可以爲恶,而借水以明之。不知水之性,未尝不就下,虽搏之过颡,激之在山,可暂违其本性,而终不能使不复其本性也。人之爲不善者,固有之矣,然其所以然者,往往爲物欲所诱,利害所移,而非其本然之性也。故虽甚愚无知之人,詈之以恶逆,斥之以盗贼,鲜不变色者。至于见赤子之入井,则莫不怵惕而救之。朱熹以爲性本善,故顺之而无不善,本无恶,故反之而后爲恶,非本无定体,而可以无所不爲也。斯言尽之矣。

公都子【孟子弟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文武谓周之文王武王】幽厉兴则民好暴【幽厉谓周之幽王厉王】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爲君而有象【象舜之弟,尧之臣也】以瞽瞍爲父而有舜【瞽瞍舜之父也】以纣爲兄之子,且以爲君而有微子啓、王子比干【微子、比干皆纣叔父,又爲之臣】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爲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防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防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尔矣。故曰:‘求则得之,舎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倍,一倍也;蓰,五倍也;算,数也】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夷与彞通用】好是懿徳。’孔子曰:‘爲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彞也,故好是懿德。”

朱熹曰:「情者,性之动也。人之情,本但可以爲善,而不可以爲恶,则性之本善可知矣。」又曰:「才,犹材质,人之能也。人有是性,则有是才。性旣善,则才亦善。人之爲不善,乃物欲防溺而然,非其才之罪也。」又以为:「有物,必有法。如有耳目,则有聪明之德;有父子,则有慈孝之心。是民所秉执之常性也。故人之情,无不好此懿徳者。」以此观之,则人性之善可见,而公都子所问之三说,皆不辨而明矣。

臣按:公都子学于告子者也,故以性善爲非,而设二者之说,以辟孟子。孟子不与之辨,独以性之发见者言之。葢所谓性者,仁义礼智而已。然未发之前,无兆朕之可见,惟感物而动,爲恻隐,爲羞恶,爲防敬,爲是非,然后性之本可识。葢四者情也,而其本则性也。

译告子说:“人性好比杞柳,道义好比杯盘。把人性变成仁义,就像把杞柳做成杯盘。”孟子说:“你是顺着杞柳的本性把它做成杯盘呢?还是伤害杞柳之后才把它做成杯盘呢?如果是伤害杞柳才把它做成杯盘,那么也就是要伤害人性才能成就仁义了吗?率领天下的人来祸害仁义的,一定是你的这种言论啊。”

臣按:告子的说法,大概是认为人性本来没有仁义,必须用力强行去做。就像杞柳本来不是杯盘,必须经过矫揉加工才能成型。唉!他对于天理的糊涂到了极点啊!仁义就是本性,告子却说“把人性变成仁义”,这样一来,本性就是本性,仁义就是仁义,这怎么可以呢?把杞柳做成杯盘,一定要砍伐它、弯曲它,才能成功。但人成就仁义,却是本性中固有的,幼儿都知道爱父母,这就是所谓的仁;等到长大了,都知道敬兄长,这就是所谓的义。有什么勉强扭曲的道理呢?如果告子的言论流行于世,人们一定会说“仁义是伤害人的东西”,从而畏惧不敢去做。这是率领天下人危害仁义,其祸患将不可估量。这就是孟子不能不加以辩驳的原因。

告子说:“人性好比急流的水,在东边决口就向东流,在西边决口就向西流。人性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别,就像水没有向东向西的区别一样。”孟子说:“水确实没有向东向西的区别,难道也没有向上向下的区别吗?人性向善,就像水向下流一样。人没有不向善的,水没有不向下的。现在的水,拍打它可以溅起高过额头,阻挡它可以引到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形势让它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做出不善的事,其本性也是这样的。”

臣按:告子关于杞柳的比喻,既然已经被孟子驳斥,他就稍微改变说法,转而用急流的水来做比喻。大概前面的说法专门指人性为恶,到这里又说人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借用水来阐明。不知道水的本性,未曾不向下流,虽然拍打它高过额头,阻挡它流到山上,可以暂时违背它的本性,但最终不能让它不恢复本性。人做出不善的事,固然存在,但其所以如此,往往是被物欲所诱惑,被利害所转移,而不是他本来的本性。所以即使是极其愚昧无知的人,如果用恶逆的话辱骂他,用盗贼的罪名指责他,很少有不变色的。至于看到婴儿掉进井里,就没有人不惊恐害怕而去救助的。朱熹认为,本性本来就是善的,所以顺着它就没有不善;本来没有恶,所以违背了它才成为恶,并不是本性没有固定的形态,而可以无所不为。这话把道理说尽了。

公都子说:“告子说:‘人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有人说:‘人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因此周文王、周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周幽王、周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虐。有人说:‘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因此以尧为君主却有象,以瞽瞍为父亲却有舜,以纣为兄长之子且为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现在你说‘性善’,那么他们都不是这样了吗?”孟子说:“至于说到实情,人是可以为善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善。至于做出不善的事,不是资质的罪过。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羞恶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就是仁;羞恶之心,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是非之心,就是智。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思考罢了。所以说:‘寻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是不能充分发挥其资质的人。《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法则,百姓秉持常道,喜好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所以有万物就一定有法则,这是百姓秉持的常道,所以喜好美德。”

朱熹说:“情,是本性的发动。人的情,本来只能为善,而不能为恶,那么本性本来为善就可以知道了。”又说:“才,如同材质,是人的能力。人有这种本性,就有这种才能。本性既然善,那么才能也善。人做出不善的事,是被物欲蒙蔽沉溺造成的,不是才能的罪过。”又认为:“有万物,就一定有法则。比如有耳目,就有聪明的德行;有父子,就有慈孝的心。这是百姓所秉持的常性。所以人的情,没有不喜好这种美德的。”由此看来,人性的善就可以看见了,而公都子所问的三种说法,不用辩驳也就明白了。

臣按:公都子向告子学习,所以认为性善是错误的,而设立两种说法,来驳斥孟子。孟子不与他辩驳,只从本性的显现来说。大概所谓本性,就是仁义礼智罢了。然而在未发动之前,没有迹象可见,只有感触外物而发动,表现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然后本性的根本才可以认识。大概这四种是情,而其根本则是性。

由其性之善,故发而爲情,亦善。因情之善,而性之善可知矣。夫善者,性也;而能爲善者,才也。性以体言,才以用言。才本可以爲善,而不可以爲恶。今乃至于爲不善者,是岂才之罪哉?防溺使然也。夫四者之心,所以人人皆有者,由其具仁义礼智之性故也。铄者,以火销金之名。火之销金,由外以至内也。性则我所固有,非自外来。独患夫人之弗思、弗求尔。夫物有求而弗得者,在外故也。性则求其在我者,何不得之有?本然之才,初无限量,极天下之善,无不可爲者。今乃善恶相去之远,由不能尽其才也。曰思,曰求,而又曰尽,此孟子教人用功之至要。《烝民》之诗,其説己见前章,合而观之可也。

译因为人性本善,所以由性发出的情感也是善的。通过情感的善,就可以知道人性的善了。所谓善,是人的本性;而能够行善的,是人的才能。性是从本体上说的,才是从作用上说的。才能本来可以行善,不可以作恶。现在竟然有人做出不善的事情,这难道是才能的罪过吗?这是缺乏防范和引导所致。那四种善心之所以人人都有,是因为人具备了仁义礼智的本性。铄,是用火熔化金属的意思。火熔化金属,是由外而内的。但本性是我本来就有的,不是从外面来的。只担心人们不去思考、不去探求罢了。事物有探求却得不到的,是因为它在外面。本性是探求在我自身的东西,怎么会得不到呢?原本具有的才能,起初是没有限量的,天下极致的善,没有不能做到的。现在善恶相差如此之大,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说思考,说探求,又说充分发挥,这是孟子教导人们用功的最关键之处。《烝民》这首诗,其解说已见于前章,结合起来看就可以了。

曹交问曰【曹交,曹君之弟】人皆可以爲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胜,堪也;匹,鸭也;鸭之雏也】则爲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爲有力人矣【一百二十斤爲钧,百钧一万二千斤】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爲乌获而已矣【乌获,古有力人】夫人岂以不胜爲患哉?弗爲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邹,国名;孟子,邹人也;曹交是时亦在邹】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尔。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臣按:人皆可以爲尧舜,或古语,或孟子所尝言。曹交疑而问之,孟子曰:“然者,所以明其必然也。”交乃以形体之长,而材能之短,自歉。夫圣人之所以圣者,岂形体之谓哉?人皆有是性,故皆可以爲尧舜,独患其不爲耳。且以负重譬之,能胜乌获之任,是亦乌获也。茍能爲尧舜之事,岂非尧舜乎?力之强弱有限,故有不胜之患。若性之善,则未尝有限,岂以不胜爲患乎?又以行之徐疾明之。夫长防之序,天实爲之。徐行后长者,循乎礼之当然,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则悖乎理,而非弟矣。夫徐行至易也,岂人所不能?以其不爲,故防于不弟之罪。以是而思,则凢理之当爲者,无不可爲,其善不善之分,独在于爲不爲耳。世之言尧舜者,往往失之过髙,故孟子直以一言断之曰:“孝弟而已矣。”谓其止于是也。夫幼而爱亲,长而敬兄,人性所同。爲尧舜者,能尽此性而已。孟子又恐曹交终疑其难也,则又告之以“服尧、服诵尧、言行尧行,是尧而已矣。”言其爲之无不至也。交以受业爲请,又告以“道者,人所共由,犹九轨之涂,坦然易见。所患者,人不求之耳。”归而求之于事亲敬长之间,本性之眞,随处发露,师在是矣。其示人深切如此,而世之人犹以性爲不善,而安于暴弃者,岂不重可叹哉?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臣按:「良」谓本然之善也。善出于性,故有本然之能,不待学而能;本然之知,不待虑而知。观人之幼而爱亲,长而敬兄,则可知矣。亲亲之心,逹之天下,卽所谓仁;敬长之心,逹之天下,卽所谓义。然则仁义,岂出于孝弟之外哉?斯理也,孟子葢屡言之,其爲天下后世虑者切矣。

  以上论天性人心之善

或谓以此爲人君致知之首?何也?曰:人君之于道,所当知者非一,而性善尤其最焉。葢不知己性之善,则无以知己之可爲尧舜;不知人性之善,则无以知人之可爲尧舜。故孟子于滕世子之见,曹交之问,皆以是告焉。庻几其道得行,使君爲尧舜之君,民爲尧舜之民也。不幸邪说放纷,正理衰熄,当时之君无能尊信其言者。未几而荀卿氏出,则爲性恶之说。于是李斯本之以相秦【斯,荀卿弟子】刬灭先王之礼教,一以严法峻刑毒天下,由其以人性爲恶故也。片言之误,流祸至此,岂不哀哉?或谓性固然也?然求之天下,其能爲善者无几何也?曰:此气质之异,而非性之罪也。先儒张载尝言之矣。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葢天之所以与人者,莫非纯粹至善之理,此所谓天地之性也。人之受之,则所值之气不同,或清而纯,或浊而杂,故其性亦随而异,此所谓气质之性也。天地之性则无不善,气质之性则有善有不善焉。然茍有以反之,则虽不善者可复而善。然则反之之道奈何?曰:由治己而言,则有学;由治人而言,则有教。闲邪存诚,克己复礼,此

译曹交问道:“人们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是的。”曹交说:“我听说周文身高十尺,商汤身高九尺,如今我身高九尺四寸,只是吃粮食罢了,要怎样才可以呢?”孟子说:“这有什么难的呢?只要去做就行了。如果有个人在这里,力气连一只小鸭都举不起来,那就是个无力的人。现在如果说能举起百钧的重物,那就是个有力气的人了。那么,如果能承担乌获那样的重任,也就是乌获罢了。人们难道是因为做不了而担忧吗?只是不去做罢了。慢慢地跟在长辈后面走,叫做悌;快步抢在长辈前面走,叫做不悌。慢慢地走,难道是人们做不到的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就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的事,就是桀了。”曹交说:“我能见到邹君,可以借个住处,希望留下来在您门下学习。”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人们的问题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寻求它,有足够多的老师。”

臣按:人们都可以成为尧舜,或许是古语,或许是孟子曾经说过的话。曹交怀疑并询问,孟子说:“是的”,这是为了表明其必然性。曹交于是以身体的高大和才能的短浅,自我谦卑。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难道是指身体而言吗?人们都有这种本性,所以都可以成为尧舜,只是担心他们不去做罢了。况且用负重来比喻,能承担乌获那样的重任,也就是乌获了。如果能做尧舜的事,难道不是尧舜吗?力量的强弱有限,所以有做不到的担忧。如果本性的善,则没有限制,难道会因为做不到而担忧吗?又用行走的快慢来说明。长幼的次序,上天确实规定了。慢慢地跟在长辈后面走,遵循礼的当然,所以叫做悌。快步抢在长辈前面走,则违背了理,而不是悌了。慢慢地走最容易,难道是人们做不到的吗?因为不去做,所以陷于不悌的罪过。由此思考,那么凡是理应当做的,没有不可做的,善与不善的区别,只在于做与不做罢了。世上谈论尧舜的人,往往失之过高,所以孟子直接用一句话断言:“不过是孝悌罢了。”意思是止于此而已。年幼时爱父母,年长时敬兄长,这是人性所同。成为尧舜的人,能尽此本性而已。孟子又恐怕曹交最终怀疑其难,于是又告诉他:“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就是尧了。”意思是做到无不至。曹交请求学习,又告诉他:“道,是人们共同遵循的,就像九轨的大路,坦然易见。所担忧的,是人们不去寻求罢了。”回去在侍奉父母、尊敬长辈之间寻求,本性的真,随处发露,老师就在这里了。他教导人如此深切,而世上的人还以为本性不善,而安于暴弃,难道不令人叹息吗?

孟子说:“人们不学习就能做到的,是他的良能;不思考就知道的,是他的良知。幼儿,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兄长的。爱父母,是仁;敬兄长,是义。没有其他,推广到天下罢了。”臣按:“良”指本然的善。善出于本性,所以有本然的能力,不待学习就能做到;本然的认知,不待思考就知道。观察人们年幼时爱父母,年长时敬兄长,就可以知道了。爱父母的心,推广到天下,就是所谓的仁;敬兄长的心,推广到天下,就是所谓的义。那么仁义,难道出于孝悌之外吗?这个道理,孟子大概屡次说过,他为天下后世考虑得很深切了。

以上论述天性人心的善

有人问:以此作为君主致知的首要?为什么呢?回答说:君主对于道,应当知道的不是单一的,而性善尤其是最为重要的。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本性是善的,就无法知道自己可以成为尧舜;不知道人的本性是善的,就无法知道人可以成为尧舜。所以孟子在滕世子见面时,曹交询问时,都用这个来告诉他们。希望他的道得以实行,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不幸邪说纷起,正理衰微,当时的君主没有能尊崇相信他的话的。不久荀卿出现,就提出了性恶的说法。于是李斯以此为基础辅佐秦国,铲除了先王的礼教,一律用严酷的刑法毒害天下,这是因为他认为人性是恶的缘故。片言之误,流祸至此,难道不悲哀吗?有人问:本性固然如此吗?然而寻求天下,能行善的人没有几个呢?回答说:这是气质的差异,而不是本性的罪过。先儒张载曾经说过。他说:成形之后才有气质的性,善于反省,那么天地之性就存在了。大概天所给予人的,无非是纯粹至善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天地之性。人接受它,所值的气不同,有的清而纯,有的浊而杂,所以其性也随之不同,这就是所谓的气质的性。天地之性无不善,气质的性则有善有不善。然而如果有方法反省,那么即使不善的也可以恢复为善。那么反省的方法是什么呢?回答说:从治理自己来说,就有学习;从治理别人来说,就有教化。防止邪恶,保持真诚,克制自己,恢复礼,这

治己之学也。学之功至,则己之善可复矣。道徳齐礼,明伦正俗,此治人之教也。教之功至,则人之善可复矣。若夫以己之性爲不善,而不以圣人之道治其身,是自暴者也;以人之性爲不善,而不以圣人之道治其民,是暴天下者也。故系其説如此,惟圣明详玩之。

译这是修养自身的学问。学问的功效达到了极致,那么自身固有的善性就可以恢复了。用道德来整顿,用礼制来规范,阐明人伦关系,匡正社会风俗,这是治理他人的教化。教化的功效达到了极致,那么他人固有的善性就可以恢复了。至于认为自己的本性不善,却不以圣人的道理来修养自身,这是自暴自弃的人;认为他人的本性不善,却不以圣人的道理来治理百姓,这是残害天下的人。所以他的学说论述如此,希望圣明的君主详细地玩味体会。

大学衍义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六

  宋 眞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天理人伦之正【兼言五者大伦】

大学【礼记篇名】爲人君,止于仁;爲人臣,止于敬;爲人子,止于孝;爲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臣按:大学之道,在止于至善。爲人君,爲人臣,以至与国人交,各有所当止。止云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谓也。以君道言之,有一毫未至于仁,不可以言止。知仁之当爲,而或出焉,或入焉,亦不可以言止。何谓仁?克己复礼,仁之体也;爱人利物,仁之用也。爲人君者,内必有以去物欲之私,使视听言动无一不合乎礼;外必有以广民物之爱,鳏寡孤独无一不遂其生。此所谓仁也。必有是体,然后其用行焉。故圣人论仁,莫先于克己也。人君爲天下民物之主,痒疴疾痛,孰非同体?故君道必主于仁,而为仁必极其至。所谓止于至善也。自古帝王独称尧舜为至仁者,以其兼体用之全,无纤微之间故也。若宋襄以不禽二毛为仁,梁恵以移民移粟为仁,是特区区之小善耳,其可以言至乎?其可遽止于是乎?以此推之,则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国人交之信,皆以极至为当止之地。若夫以貎恭为敬,以从令为孝,以长恶为慈,以小谅为信,而曰止于是焉,则非臣之所敢知也。

晏子曰【晏子名婴,字平仲,齐景公大夫也】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文,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物犹事也】

臣按:君令臣共,以下皆礼之当然也。然君以出令为职,要必不违于理,然后人心服而令必行,否则言悖而出,亦悖而入,未见其能令也。臣之事君,以恭为夲然必忠诚不二,然后可贵,否则外有事君之礼,内有嫚上之心,未见其能恭也。父慈而不能教,则败其子;子孝而不能箴,则陷父于不义。兄能爱弟矣,又必有切磋之益,如朋友之相资,不然则义揜于恩,其失为徒爱。弟能敬兄矣,必又有和顺之美,使情意相亲而无间,不然则礼胜则离,其失为徒敬。夫之于妇,贵乎和协,茍不知义,则溺爱而失其刚,非夫道也。妇之于夫,贵乎柔巽,茍不由正,则狃説而流于淫,非妻道也。君臣而下,皆以二徳相济,惟姑之于妇,一于慈而从;妇之于姑,一于听而婉。葢妇姑相与,专主于和柔,而无取于刚劲,故与前四者不得不异也。礼之善物,谓八者之礼于事为善也。不然则得其偏,而无相济之美,其得为善乎?晏子之言,上下均所当知,故録焉。

孟子曰:「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爲司徒,教以人伦【圣人谓舜,契臣名,司徒掌教之官】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臣按:《舜典》「帝之咨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五品卽五者之大伦也】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春秋传》亦曰:「舜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防,子孝。」孟子所称,卽其事也。当舜之时,旣命后稷教民稼穑,五谷旣熟,有以养民之生矣。养而不教,则民不知义,又何以别于禽兽哉?人之有道,谓其各有秉彛之性也。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皆人性所自有。舜之命官敷教,亦因其有而导之耳,非强之以所无也。经传论人伦之道,非一,然各以一言而尽其要,未有如孟子者。呜呼!旨哉!

汉《白虎通义【章帝时论五经同异于白虎殿作此书】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六纪者,何谓也?谓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故君爲臣纲,父爲子纲,夫爲妻纲。何谓纲纪?纲者,张也;纪者,理也。大者爲纲,小者爲纪,所以张理上下,整齐人道也。人皆懐五常之性,有亲爱之心,是以纲纪万化,若罗网之有纲纪,而万目张也。

臣按:三

译《大学衍义》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六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的要点一

阐明道术

天理与人伦的正道【兼论五种大伦】

《大学》【《礼记》中的篇名】说:做人君,要止于仁;做人臣,要止于敬;做人子,要止于孝;做人父,要止于慈;与国人交往,要止于信。

臣按:《大学》的宗旨,在于止于至善。做人君、做人臣,乃至与国人交往,各自都有应当止息的地方。所谓“止”,是一定要达到那个境界而不改变的意思。以君道来说,有一毫没有达到仁,就不可以说止。知道仁应当去做,却有时偏离,有时偏离,也不可以说止。什么是仁?克制私欲、回归礼制,是仁的本体;爱护他人、利于万物,是仁的作用。做人君的,内心必须有去除物欲私念的方法,使视听言动无一不符合礼;对外必须有推广对百姓万物的爱心,使鳏夫、寡妇、孤儿、老人都能安度一生。这就是所谓的仁。必须有这个本体,然后它的作用才能施行。所以圣人论述仁,没有比克制私欲更优先的。人君是天下百姓万物的主宰,百姓的疾苦,谁不是与自己同体?所以君道必须以仁为主,而实行仁必须达到极致。这就是所谓的止于至善。自古帝王唯独称尧舜为至仁,是因为他们兼具本体和作用的圆满,没有丝毫间隙的缘故。如果像宋襄公以不捕捉头发花白的老人为仁,梁惠王以迁移百姓、运送粮食为仁,这仅仅是区区的小善罢了,这可以说达到极致吗?可以就止步于此吗?由此推论,那么臣的敬、子的孝、父的慈、与国人交往的信,都以达到极致作为应当止息的地方。至于以表面恭敬为敬,以顺从命令为孝,以纵容恶行为慈,以小的诚信为信,却说止步于此,那就不是臣所敢认知的了。

晏子说【晏子名婴,字平仲,齐景公的大夫】:“君令臣恭,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这是礼。”君令而不违背,臣恭而不二心,父慈而教导,子孝而规劝,兄爱而文采,弟敬而顺从,夫和而合乎义,妻柔而端正,姑慈而顺从,妇听而温婉,这是礼中美好的事物【物,犹事也】。

臣按:君令臣恭,以下都是礼所应当如此的。然而君以发布命令为职责,一定要不违背道理,然后人心信服而命令必定施行,否则言语悖逆地发出,也会悖逆地传回,没见他能够发号施令。臣侍奉君主,以恭敬为根本,但必须忠诚不二,然后才可贵,否则外表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有轻慢上级的念头,没见他能够恭敬。父慈而不能教导,就会败坏他的儿子;子孝而不能规劝,就会使父亲陷入不义。兄能爱弟了,又必须有切磋的益处,像朋友之间相互资助,不然则义理被恩情掩盖,其过失在于徒有爱。弟能敬兄了,必须又有和顺的美好,使情意相亲而没有隔阂,不然则礼节过重导致疏离,其过失在于徒有敬。丈夫对妻子,贵在和谐,如果不懂义,就会溺爱而失去刚强,这不是丈夫的道理。妻子对丈夫,贵在柔顺,如果不走正道,就会习惯于取悦而流于淫邪,这不是妻子的道理。君臣以下,都以两种德行相互补救,只有姑对妇,一味地慈爱而顺从;妇对姑,一味地听从而温婉。大概妇姑相处,专门主于和柔,而不取刚劲,所以与前四者不得不不同。礼之善物,是说这八种礼在行事上是美好的。不然则得到偏颇,而没有相互补救的美好,那能算是善吗?晏子的话,上下都应当知道,所以记录下来。

孟子说:“人是有道的,吃饱穿暖,安居而没有教化,就接近于禽兽了。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派契做司徒,用人伦来教化【圣人指舜,契是臣名,司徒是掌管教化的官】: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臣按:《舜典》说:“帝咨询契说:‘百姓不亲近,五品不逊顺【五品即五种大伦】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敷布五教,在于宽厚。’”《春秋传》也说:“舜举用八元,让他们在四方敷布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孟子所称的,就是这件事。在舜的时候,已经任命后稷教民耕种,五谷已经成熟,有用来养育百姓生命的东西了。养育而不教化,那么百姓不知道义,又凭什么区别于禽兽呢?人之有道,是说他们各自都有秉承的天性。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都是人性所固有的。舜任命官员敷布教化,也是顺着他们已有的本性引导罢了,不是强迫他们去做没有的事情。经传论述人伦之道,不止一处,然而各自用一句话就穷尽了要旨,没有像孟子这样的。唉!深刻啊!

汉《白虎通义》【章帝时在白虎殿讨论五经同异而作此书】:三纲,是什么意思?是指君臣、父子、夫妇。六纪,是什么意思?是指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所以君是臣的纲,父是子的纲,夫是妻的纲。什么叫纲纪?纲,是张挂;纪,是整理。大的为纲,小的为纪,用来张挂整理上下,整齐人伦之道。人都怀有五常之性,有亲爱之心,因此纲纪万物变化,就像罗网有纲纪,而千万个网眼都张开了。

臣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