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大学衍义八

大学衍义卷七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2–57 段

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艾,美好也】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热中,躁急心热也】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译却不足以解除忧愁。富有,是人们所渴望的,即使富有天下,也不足以解除忧愁。尊贵,是人们所渴望的,即使尊贵到做天子,也不足以解除忧愁。人们所喜悦的,无论是美色、富贵,都没有足以解除忧愁的,只有顺从父母才可以解除忧愁。人年少时就爱慕父母,懂得喜爱美色后就爱慕年轻美貌的人,有了妻子儿女后就爱慕妻子儿女,做官后就爱慕君主,得不到君主的赏识就内心焦躁不安。大孝之人,终身都爱慕父母。到了五十岁还爱慕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

臣按:孟子可谓知大舜之心矣。葢穷天下之可欲,皆外物也。圣人视之如浮云然,得丧去来,不以介意。惟不顺于父母,则以为己之大罪,而不敢自恕。人知舜怨之爲怨,独孟子知其怨乃所以为慕。慕之为言,爱之深,思之切也。五十始衰,礼所谓不致毁之时也。大舜于此犹慕焉,圣人纯孝之心,不以老而衰也。扬雄亦曰:「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葢舜虽已顺其亲,而其心常若不足,此其所以为终身之慕。

礼记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徳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子孙谓虞思、陈胡公之属,厯三代为诸侯】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材质也,笃厚也】故栽者培之【栽,植也,培养也】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祐命之,自天申之【诗大雅假乐之篇,宪诗作显,申重也】故大德者必受命。臣按:舜以圣人之徳居天子之位,其福禄上及于宗庙,而下延于子孙,此所以为大孝也。然舜所知者孝而已,若禄位名寿,则天实命之,非舜有心于得之也。孔子以天之眷舜如此,因言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质而加厚焉,其本固者雨露得以滋培之,其本倾者风雷得以颠覆之。其培之也,非恩之也;其覆之也,非害之也,咸其自取焉尔。又引诗以明之,以见大徳者必受命。知舜徳为圣人,尊为天子,宗庙飨之,子孙保之,然后为大孝,则夏商后王不敬厥德,而至于覆宗絶祀者,其为不孝可知。

子曰:「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缵,继也。太王、王季之父,王季、文王之父】壹戎衣而有天下【戎衣,甲胄之属。言一着戎衣以伐纣,卽有天下也】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末,谓老。武王有天下时已老矣】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先公,后稷、公刘之属】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达,通也。天下之人,通言其孝也】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脩其祖庙【祖宗之庙】陈其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周赤力、天球之属】设其裳衣【先祖之遗衣服,祭则设之以授尸也】荐其时食【四时之食,各有其物】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臣按,此章称武王、周公,亦犹前章之称舜也。大抵爲人君以光祖宗,遗后嗣为孝。周自太王,实始翦商;至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而武王遂成之。躬衣戎服,诛独夫受,而有天下,此武王之继志述事也。周公追王太王、王季,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又制礼作乐,使世世子孙奉承宗庙之祀,事死如生,事亡如存,此周公之继志述事也。舜之孝如天之不可名,故曰「大」;武王、周公之孝,天下称之,无异辞,故曰「达」。后世人主有志于孝治者,当合大舜、文、武、周公之事而考之。葢大舜以瞽瞍为父,处人伦之变者也;文王以王季为父,处人伦之常者也。舜、文所遇不同,而其心则一。使舜遇文王之时,必能尽处常之道;使文王遇舜之时,亦必能尽处变之方。所谓「易地则皆然也」。至于继志述事,则当持守而持守,固继述也;当变通而变通,是亦继述也。凡此皆人主所当知。臣故推衍其説,以广《中庸》言外之指。

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小臣之属,掌外内之通命者。御,如今小吏直日】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王季复膳,然后亦复初食。上必在视寒暖之中【在,察也】食下,问所膳【问所食者】命膳宰曰:“末有原【末,犹勿也。原,再也。已进者,勿有所再进】应曰:“诺。”然后退。武王帅而行之,不敢有加焉。文王有疾,武王不说冠帯而养【

译臣按:孟子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大舜的心了。大概天下所有令人向往的事物,都是身外之物。圣人看待它们如同浮云一般,得到或失去、离去或到来,都不放在心上。只有对父母不顺从,就认为是自己最大的罪过,而不敢自我宽恕。人们只知道舜的怨恨是怨恨,唯独孟子知道他的怨恨正是出于爱慕。所谓爱慕,就是爱得深,思得切。人到了五十岁开始衰老,这是《礼记》所说的不再过度毁伤身体的时候。大舜在这个时候仍然爱慕父母,圣人纯孝的心,不会因为年老而减退。扬雄也说:“侍奉父母,自知做得不够的,大概只有舜吧?”大概舜虽然已经使父母顺心了,但他的心里常常觉得不够,这就是他终身爱慕的原因。

《礼记》中孔子说:“舜真是大孝啊!”德行成为圣人,地位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享受他的祭祀,子孙保全他的基业【子孙指虞思、陈胡公之类,历经夏商周三代成为诸侯】。所以有大德行的人,必定得到他的地位,必定得到他的俸禄,必定得到他的名声,必定得到他的长寿。所以天生育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材质而加以厚待【材质,指禀赋;笃,指厚待】。所以种植的要加以培养【栽,指种植;培,指培养】,倾斜的要加以倾覆。《诗经》说:“美好的君子,显赫的美德,适宜于民适宜于人,从天上接受福禄,保佑他的生命,从天上加重他的恩赐【出自《诗经·大雅·假乐》篇,宪,有的版本作显;申,指加重】。所以有大德行的人必定承受天命。臣按:舜凭借圣人的德行居于天子的地位,他的福禄上达于宗庙,下延及子孙,这就是他被称为大孝的原因。然而舜所知道的只是孝而已,至于禄位名寿,则是上天确实赋予的,并非舜有心去求得。孔子因为上天眷顾舜如此,因而说上天生育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材质而加以厚待,根基稳固的,雨露得以滋润培养它;根基倾斜的,风雷得以颠覆它。培养它,并不是出于恩惠;颠覆它,并不是出于伤害,这都是它们自己招致的罢了。又引用《诗经》来阐明这一点,以表明有大德行的人必定承受天命。知道舜德行成为圣人,地位尊贵为天子,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保全基业,然后才称为大孝,那么夏商后来的君王不敬重德行,以至于覆灭宗庙、断绝祭祀的,他们的不孝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基业【缵,指继承。太王是王季的父亲,王季是文王的父亲】,一次穿上军装就拥有了天下【戎衣,指甲胄之类。意思是说一次穿上军装去讨伐纣王,就拥有了天下】,地位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享受他的祭祀,子孙保全他的基业。武王晚年承受天命【末,指晚年。武王拥有天下时已经老了】,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德行,追封太王、王季为王,用天子的礼仪祭祀先代公祖【先公,指后稷、公刘之类】。孔子说:“武王、周公真是通达的孝子啊【达,指通达。天下的人,普遍称颂他们的孝】。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叙述先人的事业。春秋两季修缮祖庙【祖宗的庙宇】,陈列宗庙重器【先世所藏的重器,如周朝的赤刀、天球之类】,设置先祖的衣裳【先祖遗留的衣服,祭祀时设置出来授予受祭者】,进献应时的食物【四季的食物,各有其特定的物品】,踏上先人的位置,实行先人的礼仪,演奏先人的音乐,尊敬先人所尊重的,爱戴先人所亲近的,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者,这是孝的极致。”

臣按,这一章称颂武王、周公,也就像前章称颂舜一样。大致来说,作为君主,以光大祖宗、遗泽后嗣为孝。周朝从太王开始,实际上就开始剪除商朝的势力;到了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而武王最终完成了大业。亲自穿上军服,诛杀独夫纣王,从而拥有天下,这是武王继承志向、叙述事业的表现。周公追封太王、王季为王,用天子的礼仪祭祀先代公祖,又制礼作乐,使世世代代的子孙奉承宗庙的祭祀,侍奉死者如同生者,侍奉亡者如同存者,这是周公继承志向、叙述事业的表现。舜的孝如同上天一样不可名状,所以称为“大”;武王、周公的孝,天下人称赞,没有异议,所以称为“达”。后世有志于以孝治国的君主,应当综合大舜、文王、武王、周公的事迹来考察。大概大舜以瞽瞍为父,处于人伦的变故之中;文王以王季为父,处于人伦的常态之中。舜和文王所遇到的情况不同,但他们的心是一样的。如果舜遇到文王的时候,必定能尽到处理常态的道理;如果文王遇到舜的时候,也必定能尽到处理变故的方法。这就是所谓的“交换位置也都一样”。至于继承志向、叙述事业,应当持守的就持守,这固然是继承叙述;应当变通的就变通,这也是继承叙述。所有这些,都是君主所应当知道的。臣因此推衍其说法,以扩大《中庸》言外之意。

文王作为世子,朝见王季,每天三次。鸡刚叫时就穿戴好衣服,走到寝门外,问内竖侍者说:“今天身体安康如何?”【内竖,指小臣之类,掌管内外传达命令的人。御,指如今小吏值班】内竖说:“安康。”文王于是高兴。到了中午,又去,也像这样。到了傍晚,又去,也像这样。如果有不安静的情况,内竖就告诉文王,文王脸色忧愁,走路不能端正脚步。王季恢复饮食,然后文王也恢复最初的饮食。上面必定在察视寒暖之中【在,指察视】。饮食结束后,问所吃的食物【问所吃的东西】,命令膳宰说:“不要再进献【末,指不要。原,指再次。已经进献的,不要再进献】。”应答说:“是。”然后退下。武王遵循并实行这些,不敢有所增加。文王有病,武王不脱帽解带而侍奉【

説与脱同】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旬有二日,乃间【间,犹瘳也】

译“説”与“脱”字相同。文王吃一顿饭,他也吃一顿饭;文王吃两顿饭,他也吃两顿饭。过了十二天,病才痊愈。

臣按:文武二圣人事亲之孝,如此眞万世帝王之法也。故传礼者述其事,以爲世子之记。汉文帝之为代王,太后尝病,不解衣交睫者三年,药非口尝不进。葢其天质之美,故能庻几盛王之孝。文帝亦贤矣哉!

汉髙帝诏曰:人之至亲,莫亲于父母。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竝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太公髙帝父也】王侯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上尊太公为太上皇。九年,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朝未央官,置酒前殿。上奉玉巵爲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頼【頼利也,无利入于家也】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仲髙帝兄,力勤也】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羣臣皆称万歳,大笑为乐。

唐太宗贞观三年,突利可汗入朝。上谓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尝痛心。今单于稽颡,庻几可雪前耻。”四年,李靖擒颉利可汗以献。上皇闻之,叹曰:“汉髙祖困白登,不能报,今我子能灭突厥,吾托付得人,复何忧哉!”上皇命置酒凌▯阁,酒酣,上起舞,公卿迭起为寿。

臣按:汉髙帝归尊于父,唐太宗雪父之耻,可谓孝矣。惜也,髙帝未央之宴,哆【音侈,又昌者反】然以功业自矜,有夸其父之意,而太宗之初起,借助突厥,因而臣之,长其桀骜之态。后来之雪耻,仅足以赎前过而已。况其父子昆弟之间,慙徳为多,功烈虽盛,瑜终不能以揜瑕也。

太宗尝谓近臣曰:「吾今日生日,世俗皆为乐,在朕翻成伤感。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欲承颜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有负米之恨也。」《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柰何以劬劳之日,更为宴乐乎?因泣数行下,左右皆悲。明皇开元中,以生日宴百官于花蕚楼,每歳八月五日为千秋节,布于天下,咸令宴乐。寻又移社就千秋节。臣按范祖禹曰:「太宗不以生日宴乐,以爲父母劬劳之日也。」乾曜等以人主生日为节,又移社以就之。夫节者,隂阳气至之候,不可为也。社者,国之大祀,不可移也。明皇享国旣久,骄心寝生,乾曜等不能以义正君,每为谄媚以逄迎之,其得为名臣乎?臣谓太宗之思亲,发于眞诚,至今读者犹为之感怆。明皇君臣上骄下谄,大陈燕享,创立节名,后世沿循,遂成故典。臣子以此爲尊其君,固已末矣。人主亦从而忘其亲,其可乎哉?近代以来,士大夫又以其尊君者,而尊用事之臣,餽遗之珍,歌颂之侈,视人主之生日,殆逺过焉,又何义也?法太宗之诚,监开元之失,而杜人臣交私黩货之源,其必自圣君始。

肃宗上元元年,平两京,迎上皇自蜀归京师,居兴庆宫。上时自夹城往起居。上皇亦间至大明宫。内侍李辅国素微贱,虽暴贵用事,上皇左右多轻辅国。辅国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宠,乃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元礼【上皇侍卫大将】髙力士【内侍久事上皇】谋不利于陛下。”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羣小何?陛下当为社稷大计,消乱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且兴庆宫垣墉浅露,非至亲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与彼何殊?又得杜絶小人荧惑圣听,如此上皇享万歳之安,陛下有三朝之乐,庸何伤乎?”上不听。兴庆宫先有马三百匹,辅国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髙力士曰:“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辅国又令六军将士号哭叩头,请迎上皇居西内。上泣不应。辅国遂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至睿武门,辅国将射生五百骑露刅遮道曰:“皇帝以兴庆宫湫隘,迎上皇迁居西内。”上皇惊,几坠,遂如西内居甘露殿。所留侍卫兵才尫老数十人,陈元礼等及旧宫人皆不得留左右。辅国与六军大将见上请罪,上迫于诸将,乃劳之曰:“卿等恐小人荧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髙力士流巫州,陈元礼勒致仕。

译臣按:文王、武王这两位圣人在侍奉双亲方面的孝行,如此真切,确实是万世帝王的法则。所以传述礼制的人记述他们的事迹,作为《世子法》的记载。汉文帝在做代王时,太后曾经生病,他三年不脱衣服睡觉,药汤如果不先尝过就不肯进献。大概是因为他天性美好,所以能够接近盛德之王的孝行。汉文帝真是贤德啊!

汉高祖下诏说:“人的至亲,没有比父母更亲近的了。所以父亲拥有天下,传位给儿子;儿子拥有天下,尊崇归于父亲。这是人伦道德的极致。从前天下大乱,战争同时兴起,百姓深受灾难。我亲自披甲执锐,平定暴乱,分封诸侯,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生息,天下才安定下来。这都是太公的教导【太公是高祖的父亲】。王侯卿大夫已经尊我为皇帝,而太公却没有尊号。现在尊奉太公为太上皇。”九年,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到未央宫朝见,高祖在前殿摆设酒席。高祖捧着玉杯为太上皇祝寿说:“起初大人常认为我没有出息【赖,利也,指没有利益进入家中】,不能经营产业,不如二哥勤劳【仲是高祖的哥哥,力指勤劳】。现在我取得的成就,和二哥相比谁更多?”殿上的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取乐。

唐太宗贞观三年,突利可汗入朝。太宗对侍臣说:“过去太上皇因为百姓的缘故,向突厥称臣,我曾经痛心疾首。现在单于叩头归顺,差不多可以洗雪前耻了。”四年,李靖擒获颉利可汗献俘。太上皇听说后,感叹说:“汉高祖被困在白登山,不能报仇,现在我的儿子能消灭突厥,我托付的人选得当,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太上皇命令在凌烟阁摆设酒席,酒喝得正酣畅时,太宗起舞,公卿们轮流起身为太上皇祝寿。

臣按:汉高祖将尊崇归于父亲,唐太宗洗雪父亲的耻辱,可以说是孝了。可惜啊,高祖在未央宫的宴会上,大肆炫耀功业,有向父亲夸耀的意思;而太宗起初起兵时,借助突厥的力量,因而向突厥称臣,助长了突厥的桀骜之气。后来洗雪耻辱,仅仅足以弥补以前的过错罢了。况且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缺憾之处很多,功业虽然盛大,优点终究不能掩盖缺点。

太宗曾经对近臣说:“我今天生日,世俗都以此为乐,在我反而感到伤感。现在我统治天下,富有四海,却想承欢父母膝下,永远不可能了,这就是子路背着米回家供养父母却未能如愿的遗憾啊。”《诗经》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怎么能在父母辛劳的日子,反而举行宴会取乐呢?于是眼泪流下数行,左右的人都感到悲伤。唐明皇开元年间,在花萼楼宴请百官庆祝生日,每年八月五日定为千秋节,颁布天下,都命令宴饮作乐。不久又把社日移到千秋节。臣按范祖禹说:“太宗不以生日宴饮作乐,认为那是父母辛劳的日子。”乾曜等人把君主生日定为节日,又移动社日来凑合它。节日,是阴阳节气到来的时候,不能人为制造。社日,是国家的大祭祀,不能移动。明皇在位时间既久,骄傲之心渐渐产生,乾曜等人不能用道义匡正君主,反而常常谄媚迎合,他们能算是名臣吗?臣认为太宗思念亲人,发自真诚,至今读者还为之感伤。明皇君臣上骄下谄,大摆宴席,创立节日名称,后世沿袭,遂成旧例。臣子以此作为尊崇君主,本来就已经次要了。君主也跟着忘记亲人,这怎么可以呢?近代以来,士大夫又把尊崇君主的方式,用来尊崇掌权的大臣,馈赠珍宝,歌颂奢侈,比起君主生日的排场,几乎远远超过,又有什么道义呢?效法太宗的真诚,借鉴开元的过失,从而杜绝臣下交结私情、贪赃枉法的源头,这必定要从圣明的君主开始。

唐肃宗上元元年,平定两京,迎接太上皇从蜀地回到京城,住在兴庆宫。肃宗当时从夹城前往问安。太上皇也偶尔到大明宫。内侍李辅国向来地位卑微,虽然突然显贵掌权,太上皇身边的人多轻视李辅国。李辅国心中怨恨,并且想建立奇功以巩固恩宠,于是对肃宗说:“太上皇住在兴庆宫,每天与外人交往,陈元礼【太上皇的侍卫大将】、高力士【长期侍奉太上皇的内侍】图谋不利于陛下。”肃宗哭着说:“圣皇慈爱仁厚,怎么会有这种事?”李辅国回答说:“太上皇固然没有这个意思,但那些小人怎么样呢?陛下应当为国家大计考虑,在祸乱未萌发时就消除它,怎么能顺从一个普通人的孝道呢?况且兴庆宫城墙低矮暴露,不是至亲应该居住的地方。皇宫深处严密,迎接太上皇住进去,和那里有什么不同呢?又能杜绝小人迷惑圣听,这样太上皇享受万岁的安宁,陛下有三朝之乐,有什么损害呢?”肃宗不听。兴庆宫原来有马三百匹,李辅国假传诏令取走,只留下十匹。太上皇对高力士说:“我的儿子被李辅国迷惑,不能尽孝到底了。”李辅国又让六军将士号哭叩头,请求迎接太上皇住进西内。肃宗哭泣不答应。李辅国于是假传肃宗的话,迎接太上皇去西内游玩,到了睿武门,李辅国率领五百名射生骑兵露出兵器拦路说:“皇帝因为兴庆宫低矮狭窄,迎接太上皇迁居西内。”太上皇受惊,几乎摔下马,于是住进西内的甘露殿。留下的侍卫兵只有几十个瘦弱老迈的人,陈元礼等人以及旧宫人都不能留在身边。李辅国和六军大将见肃宗请罪,肃宗迫于诸将的压力,于是慰劳他们说:“你们担心小人迷惑,防微杜渐,以安定国家,有什么可害怕的呢?”高力士被流放到巫州,陈元礼被勒令退休。

上皇日以不怿,因不茹荤辟谷,浸以成疾。上初犹往问安,旣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后上稍悔,恶辅国,欲诛之,畏其握兵,竟犹豫不能决。

译太上皇日益心情不悦,因此不吃荤食、断绝五谷,渐渐因此得了病。皇上起初还亲自前往问安,后来皇上也生了病,只是派人去问候起居。此后皇上稍感后悔,厌恶鱼朝恩,想要诛杀他,但畏惧他掌握兵权,最终犹豫不决。

二年五月,初,李辅国与张后共谋迁上皇于西内。是日端午,山人李唐见上上,方抱幼女,谓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对曰:“太上皇思见陛下,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然泣下,然畏张后,尚不敢诣西内。明年,改元宝应,建巳月,上皇崩。

臣按:肃宗之平长安也,上皇自蜀还都,曰:“朕为五十年太平大子,未为贵;今为天子,父乃贵耳。”此元结之颂所谓“宗庙再安,二圣重欢”者也,岂不盛哉!徒以内侍握兵,妄为谗间,而迫迁之谋出焉。其所以然者,肃宗柔懦无断,故张后、辅国得以刼之。以天子之贵而不能芘其父,使抑郁无聊,遂以致疾。肃宗之罪于是乎通天矣。方其少在东宫,本以孝名,倘能励干纯之徳,絶柔道之牵,当辅国进言之时,奋发威断,明谕诸将,斥其离间父子之罪,执而戮之,命驾西宫,俯伏谢过,二帝懽然,和气充塞。彼爪牙之士,不过为辅国所迫耳。人谁无父子之情?若告戒明切,必将幡然悔悟,孰肯舎仁孝之天子而从悖逆之内侍哉!帝乃泯然无所开晓,但有垂涕而已。将士见帝不言,未必不谓实己心许,而不欲形之于口。此辅国之计所以得行也。大抵奸贼之臣,离人骨肉,率以利害惑其主,使疑情动于中,徊徨顾虑,欲为自保之计,然后堕其机穽。肃宗之不能力却胁迁之请者,亦以辅国所陈有以动其疑情故也。疑情萌则惧心作,保身之念胜,则爱亲之志衰。肃宗之罪正坐于此,吁可戒哉!

  以上论天理人伦之正三

  大学衍义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八

  宋 眞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天理人伦之正【长幼之序】

孟子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完,治也;捐阶,谓去其梯】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揜,葢也】象曰:『谟葢都君,咸我绩【史记曰:『使舜上涂廪,瞽瞍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后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旣入深,瞽瞍与象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谟谋也,葢葢井也。舜所居三年成都,故谓之都。君,咸,皆也。绩,功也。象不知舜已出,故欲以杀舜为己功也】牛羊,父母;仓廪,父母【以此归之父母也】干戈,朕【朕,我也。古者君臣通称】琴,朕;弤,朕【弤,雕弓也】二嫂使治朕栖【二嫂,尧二女也。栖,床也】象往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鬰陶思君尔,忸怩【鬰陶,犹菀结也;忸怩,慙色也】舜曰:「惟兹臣庻,汝其于予治【臣庻,谓其百官也。舜喜其来见,故云】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已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此孟子言】曰:「然则舜僞喜者与【此万章言】曰:「否,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此孟子言】

臣按:象欲杀舜之迹,明甚。舜岂不知之?然见其忧则忧,见其喜则喜,略无一毫芥▯于其中。后世骨肉之间,小有疑隙,则猜防万端,惟恐发之不蚤,除之不亟。至此,然后知圣人之心,与天同量也。世儒以帝尧在上,二女嫔虞,象无杀舜之理,故以孟子为疑。不知孟子特论大舜之心,使其有是处之,不过如此,岂必眞有是哉?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放,犹置也,犹今言安置】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国名】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以下孟子言】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藏匿其怒】不宿怨焉【宿蓄其怨】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爲天子,弟爲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此万章言】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

译唐肃宗二年五月,起初,李辅国与张皇后共同谋划将太上皇迁往西内。这天是端午节,隐士李唐拜见皇帝,皇帝正抱着小女儿,对李唐说:“朕想念她,你不要怪罪。”李唐回答说:“太上皇想见陛下,也像陛下想念公主一样。”皇帝凄然流泪,然而畏惧张皇后,仍然不敢前往西内。第二年,改年号为宝应,建巳月,太上皇去世。

臣按:肃宗平定长安时,太上皇从蜀地返回京城,说:“我做五十年的太平天子,不算尊贵;如今做了天子,父亲才尊贵。”这就是元结颂文中所说的“宗庙再次安定,两位圣人重新欢乐”,难道不盛大吗!只是因为内侍掌握兵权,妄加谗言离间,逼迫迁移的阴谋才产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肃宗柔弱懦弱没有决断,所以张皇后、李辅国得以胁迫他。身为天子尊贵却不能庇护自己的父亲,使他抑郁苦闷,最终导致疾病。肃宗的罪过因此通于天了。当初他在东宫时,本来以孝闻名,如果能够勉励自己保持纯厚的德行,断绝柔弱之道的牵制,当李辅国进言时,奋发威严决断,明确告知各位将领,斥责他们离间父子的罪行,逮捕并杀了他,然后驾车前往西宫,伏地谢罪,两位皇帝欢欣,和气充满。那些爪牙将士,不过是受李辅国胁迫罢了。人谁没有父子之情?如果告诫明确深切,他们一定会幡然悔悟,谁愿意舍弃仁孝的天子而跟随悖逆的内侍呢!皇帝却茫然无所启发,只有流泪而已。将士们见皇帝不说话,未必不认为皇帝心里其实同意,只是不愿说出口。这就是李辅国的计谋得以实行的原因。大体上奸贼之臣,离间骨肉亲情,通常用利害关系迷惑君主,使君主心中的疑虑动摇,犹豫顾虑,想要做自保的打算,然后落入他们的陷阱。肃宗不能极力拒绝胁迫迁移的请求,也是因为李辅国所陈述的话触动了他的疑虑。疑虑萌生则恐惧之心产生,保身的念头胜过,则爱亲的志向衰退。肃宗的罪过正在于此,唉,值得警戒啊!

以上论述天理人伦的正道三

大学衍义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八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的要点一

阐明道术

天理人伦的正道【长幼的次序】

孟子万章篇说:“父母让舜修补粮仓,撤去梯子,瞽瞍放火烧粮仓,让舜疏通井,出来时却用土覆盖。象说:‘谋划覆盖都君,功劳全归我。牛羊,归父母;仓廪,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雕弓,归我。两个嫂子让我整理我的床铺。象走进舜的宫室,舜在床上弹琴。象说:‘思念你使我郁结,惭愧。舜说:‘只是这些臣属,你要替我治理。’不知道舜是否不知道象将要杀自己?回答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我也忧愁,象喜悦我也喜悦。’这是孟子的话。说:‘那么舜是假装喜悦吗?’这是万章的话。回答说:‘不,他怀着爱兄长的道义而来,所以诚信地喜悦他,哪里是假装呢?’这是孟子的话。”

臣按:象想要杀舜的迹象,非常明显。舜难道不知道吗?然而见他忧愁就忧愁,见他喜悦就喜悦,心中完全没有丝毫芥蒂。后世骨肉之间,稍有猜疑嫌隙,就猜忌防备万端,只怕发现得不够早,清除得不够急。到了这里,才知道圣人的心,与天一样广大。世俗儒者认为帝尧在上,两个女儿嫁给虞舜,象没有杀舜的道理,所以怀疑孟子的话。不知道孟子只是论述大舜的心,假使遇到这种情况,处理不过如此,难道一定真有此事吗?

万章问:“象每天以杀舜为事,舜立为天子,却放逐他,为什么呢?”孟子说:“是封给他土地。”有人说:“放逐他。”万章说:“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惩罚这四个罪人而天下都信服,这是诛杀不仁之人。象最不仁,却封给他有庳。有庳的人有什么罪呢?仁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对别人就诛杀,对弟弟就封赏。”说:“仁人对于弟弟,不隐藏愤怒,不积蓄怨恨,只是亲爱他罢了。亲近他就想让他尊贵,爱护他就想让他富有,封给他有庳,就是让他富贵。身为天子,弟弟却是平民,可以说亲爱他吗?请问有人说放逐是什么意思?”说:“象不能在他的国家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并收取贡税,所以叫放逐。难道能让他残暴对待百姓吗?虽然如此,想常常见到他,所以他源源不断地来,不等到进贡就以政事交接于有庳,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