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十八
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事皆决于髙。
译中间熟悉法令的人等待处理事务,事情来了有依据来衡量它,这样大臣就不敢上奏疑难之事,天下人就会称颂您是圣明的君主了。」二世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到朝廷上接见大臣,居住在宫禁之中,所有事务都由赵高决断。
臣按:自昔忠臣欲其君之贤且明者,必劝之以躬揽万几,日临羣臣,如太阳之烛万物,辉光所发,无所不被,然后已得以输其忠诚,而措天下于安。自昔奸臣欲其君之愚且闇者,必劝之以深居宫省,托耳目于左右之便嬖,而下情之隠伏,政令之得失,一无所覩,然后已得以肆其奸慝,而挤天下于亡。忠臣、奸臣之分,亦观于是而已矣。
髙闻丞相斯以为言,乃见斯曰:「闗东羣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諌,为位贱,此眞君侯之事,君何不諌?」斯曰:「吾欲言之久矣,上不坐朝,居深宫,欲见无间【间音闲,谓无事时也】髙曰:「君诚能諌,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髙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斯:「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是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乃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少我谓以我年少而相轻也】赵髙因曰:「沙邱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欲望裂地而王矣。且丞相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防县子,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髙闻其文书相往来,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觳音角】斯不得见,因上书言髙有邪泆之志,危反之行,陛下不圗,臣恐其为变。二世信髙,恐斯杀之,乃私告髙。髙曰:「丞相所患者独髙,髙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以斯属郎中令髙案治斯与子由谋反状,搒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从狱中上书,髙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髙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以实对,辄复搒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防赵君,防为丞相所卖。」二年,具斯五刑,腰斩咸阳市。斯已死,二世拜髙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髙。
臣按,此赵髙诱斯而陷之也。斯之奸诈,岂下于髙者?且堕髙术中而不悟,况二世之庸闇,何怪其玩弄于股掌间如婴儿乎?髙之所忌者,斯也。斯死,则髙之为田常也不难矣。髙乃反而言之,吁可畏防!斯死而髙代之,且创为中丞相之名,内而宫禁,外而军国,无不在其掌握中者。二世之未为齐简公,直须时耳。
赵髙欲为乱,恐羣臣不聴,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或黙,或言马以阿顺髙,或言鹿。髙因隂中诸言鹿者,后羣臣皆畏髙。
臣按,此髙将为簒夺之事故,以此尝试羣臣而卜其从已与否也。鹿马易辨之物,而羣下不敢言,则其为乱也,孰御?事势至此,纵二世觉之,亦无能为矣。圣人有言,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故有国者,必防其渐。
髙前数言闗东盗无能为,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章邯等数却【邯亦秦将】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闗以东大抵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已屠武闗【汉髙帝时以沛公起兵】髙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使其壻咸阳令阎乐等引兵入望夷宫。髙入告曰:“山东羣盗兵大至”,因刼二世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乃召子婴立之。子婴即位,以计杀髙,夷三族。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闗入,婴降项羽,至杀之。秦亡。臣按:赵髙之工为防说二世,必以为爱巳也,孰知其睥睨玺韨,欲取而代已哉?斯髙之事,具着迁史。臣今剟取其略,欲人主知奸邪情状之若此,而二世信之,其祸败若彼,庶为永鉴乎?髙本阉人臣,今不列于内臣之篇,而叙于奸臣之首者,以其奸凶桀黠,不可以阉臣视之故也。恭显之属,放此。
汉中书令▯恭仆射石显【二人皆宦者中书令仆射在汉皆宦官之职】自宣帝时久典枢机【枢谓户之转者,机谓弩之牙,皆物之要处,故以喻政事之机要焉】明习文法。元帝初即位,多疾,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
译臣按:自古以来,忠臣希望君主贤明,必定劝勉君主亲自处理政务,每日接见群臣,如同太阳照耀万物,光辉所及,无所不覆,然后忠臣才能尽忠,使天下安定。自古以来,奸臣希望君主愚昧昏暗,必定劝勉君主深居宫中,依赖身边的宠幸之人作为耳目,对于下情隐蔽、政令得失,一概不知,然后奸臣才能肆意作恶,使天下走向灭亡。忠臣与奸臣的区别,看这一点就够了。
高闻丞相李斯对此有议论,于是去见李斯说:“关东盗贼众多,如今皇上加紧征发劳役修建阿房宫,聚集犬马等无用之物,我想劝谏,但地位卑贱,这确实是您该做的事,您为什么不劝谏?”李斯说:“我想劝谏很久了,皇上不上朝,住在深宫,想见他也找不到空闲时机。”高说:“您若能劝谏,请让我为您等候皇上空闲时向您转达。”于是赵高等到二世正在宴饮享乐,妇女在前,派人告诉李斯:“皇上正空闲,可以奏事。”丞相到宫门上奏,像这样三次。二世愤怒地说:“我常有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宴饮私会,丞相却来请事,丞相难道轻视我吗?”赵高趁机说:“沙丘的阴谋,丞相参与了。如今陛下即位为帝,而丞相尊贵没有增加,这是他想裂土封王的意思。况且丞相的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楚地盗贼陈胜等都是丞相故乡的人,经过三川郡城,李由不肯攻打,我听说他们书信往来,况且丞相在外权势重于陛下。”二世认为正确,于是派人查验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李斯听说后,此时二世在甘泉宫正观看角抵优俳的表演,李斯不能进见,于是上书说赵高有邪恶淫乱的志向,危亡反叛的行为,陛下不图谋,臣担心他作乱。二世信任赵高,怕李斯杀他,于是私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忌惮的只有我,我死了,丞相就会做田常那样的事。”于是二世将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查办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拷打一千多次,李斯受不了疼痛,被迫诬服。李斯从狱中上书,赵高让官吏丢弃不奏报,说:“囚犯怎么能上书?”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多人假装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再审李斯,李斯如实回答,就再次拷打。后来二世派人查验李斯,李斯不敢再改口,认罪奏报定罪。二世高兴地说:“还是赵君,差点被丞相出卖。”二年,李斯受五刑,腰斩于咸阳市。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决断于赵高。
臣按:这是赵高引诱李斯而陷害他。李斯的奸诈,难道比赵高低吗?况且落入赵高的圈套而不醒悟,何况二世平庸昏暗,奇怪他像婴儿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吗?赵高所忌惮的,是李斯。李斯死了,赵高做田常那样的事就不难了。赵高反而这样说,唉,可怕啊!李斯死后赵高取代他,并且创设中丞相的名号,内至宫禁,外至军国,无不在他掌握之中。二世没有成为齐简公那样的下场,只是时间未到罢了。
赵高想作乱,怕群臣不听,于是先设下验证,拿着鹿献给二世,说:“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吗,把鹿说成马。”问左右,有的沉默,有的说马以迎合赵高,有的说鹿。赵高于是暗中陷害那些说鹿的人,后来群臣都畏惧赵高。
臣按:这是赵高将要篡夺权位,以此试探群臣是否顺从自己。鹿马容易分辨,而群臣不敢直言,那么他作乱,谁能抵挡?事势到了这一步,即使二世察觉,也无能为力了。圣人有言,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我也没办法了。所以有国家的人,必须防止祸患的萌芽。
赵高先前多次说关东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在巨鹿俘虏秦将王离等人,而章邯等屡次败退,燕、赵、齐、楚、韩、魏都立为王,关东大致都背叛秦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军队向西朝向沛公。已经屠戮武关,赵高怕二世愤怒诛杀自己,于是称病不上朝,派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等带兵进入望夷宫。赵高进去报告说:“山东群盗大军到了”,于是胁迫二世自杀。拿着玉玺佩戴在身上,左右百官没有人跟随,于是召子婴立为皇帝。子婴即位,用计杀了赵高,诛灭三族。子婴在位三个月,沛公军队从武关进入,子婴投降项羽,直到被杀。秦灭亡。臣按:赵高善于欺骗二世,一定以为爱自己,谁知道他觊觎玉玺,想取代自己呢?李斯赵高的事,详细记载在司马迁的史书中。臣现在摘录其大概,希望君主知道奸邪情状如此,而二世信任他们,祸败如此,或许可以作为永远的鉴戒吧?赵高本是宦官,现在不列于内臣篇,而叙于奸臣之首,是因为他奸凶狡诈,不能以宦官看待的缘故。恭显之类,仿此。
汉中书令石显、仆射石显【二人都是宦官,中书令、仆射在汉代都是宦官的职位】自宣帝时长期掌管枢机【枢指门轴,机指弩机,都是事物的关键处,所以用来比喻政事的关键】,熟悉法律条文。元帝刚即位,多病,因为石显长期掌管事务,宦官没有外党,精专可信任
,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防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诡辩,奸诡不正之辩】忤恨睚眦【忤恨,违忤而怨恨;睚眦,怒目相视貌,怨之小者也】辄被以危灋【被加也】
译于是把政事委托给他,无论事情大小,都依靠显来决断。显受宠幸,权势倾动朝廷,百官都恭敬地侍奉他。显为人机巧聪慧,熟悉政务,能够揣测出帝王的意图,内心阴险狠毒,用诡辩来中伤他人,只要有人违逆怨恨或稍加怒视,就会被加上严酷的刑罚。
臣按:自昔小人将窃权宠,必先窥伺主意而迎合之。盖人主好恶不同,喜怒难必,非潜观宻测得其指意,则无以为容悦取媚之地。故薛公事齐王,王有爱姬七未知所立。薛公献七珥,美其一。明日视美珥所在,请立以为夫人,王从之。申不害相韩昭侯,昭侯谋之以事申子,未知侯之所欲也,则使同列二人先陈其计,防视昭侯所恱而言之。昭侯大悦。奸臣事君多合少忤者,以其能觇上意所在故也。石显之见用于汉元,盖用此术。
时外属侍中史髙、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皆受宣帝遗诏辅政。望之、堪以师傅旧恩,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白选宗室明经有行防骑諌大夫刘更生为给事中【汉制给事中为加官,朝臣如此则入朝内朝,故曰给事中,非今两省官比也】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拾遗谓人君言行或有遗失,则收拾而正救之也,故后世以为諌官之名】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谊,多所欲匡正。上甚乡纳之。史髙充位而已【言但备位,无所建明】由此与望之有隙。石显又与髙相表里,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
臣按:小人欲挤君子,必固结有力者以为党援,然后君子不得以自容。史髙外属尊重,而与望之有隙,故石显与髙相表里以排之。望之之见绌也,宜矣。
望之疾恭显擅权,建白宜罢中书宦官,繇是大与恭显忤。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耶?”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史髙言:“上新即位,未以徳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验谓考验】旣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赦望之罪,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
臣按先朝名臣欧阳脩有言:「自古小人防害忠良,其识不逺。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摇动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指以为朋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防信任者,则不可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人主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观恭显奏望之等,一则曰朋党,二则曰擅权。以其实考之,望之等同心谋国,古谊正君,安有朋党擅权之事?而恭显、史髙交相朋比,专执政机,是乃所谓朋党擅权者。恭显等有其实而诬望之等,以此名奸邪小人,贸乱黒白,大抵如此。史称「显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谓此类也。而元帝懵然,曾不之察。其请召致廷尉,则许之;旣知其无罪而出之矣。及请免为庶人,又许之。由君徳不明,故小人得以售其计,吁可叹哉!
四月,诏赐萧望之爵闗内侯,给事中。朝朔望,复徴堪更生,欲以为諌大夫。恭显白,皆以为中郎。上器重望之不已,欲倚以为相。恭显及许史子弟皆侧目于望之等【许氏、史氏皆外戚也】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动殆为恭等,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书奏,恭显疑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免为庶人。防望之子伋亦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教子上书,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恭显等知望之素髙节,不诎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终必不坐,非颇屈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显封诏以付谒者,令召望之,急发执金吾车骑围其第【执金吾,掌兵官也】使者至,召望之,望之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太。”官方上昼食【太官,主御膳】上却食,涕泣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
臣按:奸邪之臣,类多权术足智数。惟其立心之不正,故不以为善而
译臣按:自古以来,小人将要窃取权位宠幸,必定先暗中观察君主的心意并加以迎合。因为君主的好恶各不相同,喜怒难以预料,如果不暗中观察、仔细揣测得知其旨意,就没有地方可以容身取悦、献媚讨好。所以薛公侍奉齐王时,齐王有七位爱姬,不知道立谁为夫人。薛公献上七副耳饰,其中一副特别精美。第二天看那副精美的耳饰在谁那里,就请求立她为夫人,齐王听从了他的建议。申不害做韩昭侯的相国,昭侯拿事情去咨询申不害,但申不害不知道昭侯想要什么,就让同僚中的两个人先陈述他们的计策,防备着观察昭侯喜欢哪一个,然后就说那个计策。昭侯非常高兴。奸臣侍奉君主大多顺从而很少违逆,就是因为他们能窥探君主心意所在的原因。石显被汉元帝任用,大概就是用这种手段。
当时,外戚侍中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都接受宣帝遗诏辅佐朝政。萧望之、周堪凭借师傅的旧恩,多次被召见宴饮,谈论治乱之道,陈述帝王之事。萧望之推荐宗室中精通经学且有品行的人、骑谏大夫刘更生担任给事中(汉代制度,给事中是加官,朝臣有此加官则进入内朝,所以叫给事中,不同于现在两省的官员),与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身边拾遗补过(拾遗是指君主的言行如果有遗漏,就收拾纠正,所以后世把它作为谏官的名称)。这四个人同心协力谋划议论,劝导皇帝遵循古义,有很多想要匡正的地方。皇帝非常倾向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史高只是充数占位罢了(意思是只备位充数,没有什么建树和明断),因此与萧望之有了嫌隙。石显又与史高内外勾结,常常独自坚持旧例,不听从萧望之等人。
臣按:小人想要排挤君子,必定牢固地结交有权势的人作为党羽援助,然后君子就无法自容。史高作为外戚地位尊贵,而与萧望之有嫌隙,所以石显与史高内外勾结来排挤他。萧望之被贬斥,是理所当然的。
萧望之痛恨恭显专权,上奏建议应当罢免中书宦官,因此与恭显严重冲突。恭显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为朋党互相推荐,想要专擅权势,作为臣子不忠诚,诬蔑皇帝不道,请求派谒者召他们到廷尉受审。当时皇帝刚即位,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下狱的意思,批准了他们的奏章。后来皇帝召见周堪、刘更生说:“关押在监狱里!”皇帝大惊说:“不是只是廷尉审问吗?”以此责备恭显,他们都叩头谢罪。皇帝说:“让他们出来处理政事。”恭显于是让史高进言:“皇帝刚即位,还没有以德行教化闻名于天下,却先考验师傅(考验指考察),既然已经下狱九卿大夫,应当趁机判决免职。”于是赦免了萧望之的罪,以及周堪、刘更生都免职成为平民。
臣按:先朝名臣欧阳修曾说:“自古以来小人陷害忠良,他们的见识并不深远。想要广泛陷害善良的人,就不过是指责他们结为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就必须诬陷他们专权。这是什么原因呢?除去一个好人,而其他好人还在,这对小人来说并没有利益;想要全部除去他们,那么好人很少有过错,难以一两个地寻找瑕疵,只有指责他们结为朋党,就可以一时全部驱逐。至于那些已经被知遇和信任的大臣,就不能用其他事情动摇他们,只有专权,这是君主所厌恶的,所以必须用这种说法才能倾覆他们。”我看恭显上奏萧望之等人,一说是朋党,二说是擅权。用事实来考察,萧望之等人同心为国谋划,遵循古义匡正君主,哪里有朋党擅权的事情?而恭显、史高互相勾结,专掌执政机要,这才是所谓的朋党擅权。恭显等人有这种事实却诬陷萧望之等人,以此名义,奸邪小人混淆黑白,大体都是如此。史书称“石显内心阴险毒辣,持诡辩来中伤他人”,说的就是这类情况。而元帝糊涂,竟然没有察觉。他请求召萧望之到廷尉受审,就答应了;既然知道他们无罪而释放了他们。等到请求免职成为平民,又答应了。由于君主德行不明,所以小人得以施展他们的计谋,唉,可叹啊!
四月,下诏赐给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担任给事中。初一、十五上朝,又征召周堪、刘更生,想要让他们担任谏大夫。恭显进言,都让他们担任中郎。皇帝器重萧望之不止,想要倚靠他做丞相。恭显以及许氏、史氏的子弟都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许氏、史氏都是外戚)。刘更生于是让他的外戚上变事奏章,说地震大概是因为恭显等人,应当退去恭显以彰显遮蔽善人的惩罚,进用萧望之等人以开通贤者的道路。奏章呈上,恭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上奏请求考察奸诈,供词果然服罪,于是逮捕刘更生关进监狱,免职成为平民。恰逢萧望之的儿子萧伋也上书为萧望之以前的事辩护,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又上奏说萧望之教唆儿子写信,失去大臣的体统,不敬,请求逮捕。恭显等人知道萧望之向来气节高尚,不屈辱,建议说萧望之以前侥幸没有治罪,又赐给爵位封邑,不悔改服罪,教唆儿子写信,把过错归咎于皇帝,自认为依托师傅的身份,最终必定不会治罪,如果不稍微在牢狱中委屈萧望之,堵塞他愤懑的心,那么圣朝就无法施加恩惠。皇帝说:“萧太傅向来刚直,怎肯就范于官吏?”恭显等人说:“人命最重要,萧望之所犯的罪,只是言语轻罪,必定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皇帝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章。恭显封好诏书交给谒者,命令召萧望之,紧急调发执金吾的车骑包围他的宅第(执金吾,掌管兵事的官员)。使者到,召萧望之,萧望之饮鸩自杀。天子听说后,惊得拍着手说:“当初就怀疑他不会就范于牢狱,果然杀了我的贤良太傅。”正赶上皇帝吃早饭(太官,掌管御膳),皇帝推辞进食,流泪召见恭显等人,责备他们议论不详尽,他们都免冠谢罪,过了很久才停止。
臣按:奸邪的臣子,大多权术充足、智谋多端。只是因为他们立心不正,所以不把它当作善
以为恶,不以为忠而以为欺。以恭显观之,彼知萧望之之髙节不挠,非能忍辱者也,故致之于狱,是欲激之使自杀也。而望之果自杀。彼知元帝之易于欺罔也,故始以召致廷尉为辞,而实则系狱;后以少屈牢狱为辞,而实则迫其自杀。使显所事,才中主,亦未必敢尔。惟其料元帝之闇懦,必不能我治也,是以为之。而帝果不能治。揣度之工,计虑之巧,无一不然者。使用此心于为忠为善,其益可胜旣耶?故曰:小人挟材以为恶,恶亦无不至。司马光之言信矣。夫擅杀师傅,罪之大者也;免冠权谢,礼之防者也。以防礼而塞大罪,帝亦不能复有所问,徒却食涕泣而已。显于是时,虽外为震惧谢罪之形,而中实笑且侮也,必矣。故为人君者,无干健离明之徳,而区区于妇人之仁,其不为奸臣之所玩者,防希。
译(元帝)认为这是恶行,不认为这是忠诚而认为这是欺骗。从恭显的角度来看,他知道萧望之高洁的节操不可屈服,不是能够忍受侮辱的人,所以把他投入监狱,这是想激怒他使他自杀。而萧望之果然自杀了。他知道元帝容易被欺骗蒙蔽,所以起初用召见廷尉作为借口,实际上却是把他关进监狱;后来用稍微减轻牢狱之灾作为借口,实际上却是逼迫他自杀。假如恭显侍奉的,只是中等资质的君主,也未必敢这样做。只因为他料定元帝昏庸懦弱,一定不能惩治我,所以才这样做。而元帝果然不能惩治他。揣度人心的精妙,计谋思虑的巧妙,没有一处不是这样的。如果把这种心思用在尽忠行善上,他的益处岂可估量呢?所以说:小人凭借才能来做坏事,坏事没有做不到的。司马光的话确实可信啊。擅自杀害帝师,是最大的罪行;脱帽暂且谢罪,是礼制的防范手段。用礼制的防范来弥补重大的罪行,元帝也不能再有所追问,只是不吃东西流泪哭泣罢了。恭显在这个时候,虽然表面上做出震惊恐惧谢罪的样子,但内心实际上嘲笑且轻侮,是必然的。所以作为君主,如果没有刚健光明的美德,而只在妇人之仁上斤斤计较,不被奸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很少。
东都京房上疏屡言灾异有验,天子说之,数召见。房时,石显专权【是时▯恭已死,显代为中书令】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耶?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悟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悟,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髙,政日益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悟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纪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房曰:“今所任用者谁欤?”上曰:“然,幸其愈于彼【愈犹胜也】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圗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曰:“已谕。”房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也。显及五鹿充宗【五鹿姓名充宗,显之党也】皆疾房,欲逺之,建言宜以房为郡守。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去月余,坐事徴下狱,弃市。
臣按京房之言于元帝者,可谓深切着明矣。上曰已谕,则是知显之为奸也,而卒不能去者,盖权幸之臣,始则媚君以徼宠,终则刼君以固位。方其始也,人主之知未深,阿意容恱,无所不至。茍幸入明夷之左腹,则键闭之谋日工,依慿之党日盛。中外大权,旣出其手,则犹伏社之防,不可熏也;穴墉之狐,不可灌也。如是在肓【音荒】之疾,药之不能达;傅【音附】咽之瘿,近而不可割也。惟明智之君,攻之有渐,去之有方,庶防其可。不然,则容养亦亡,决裂亦亡。夫元帝知显之奸而卒不之去者,非不欲去,不能去也。其所以不能去,何也?发车骑以围大臣之第,则其权可以擅兴矣;杀萧望之,杀张猛,杀贾捐之,则其权可擅戮矣。以外属则史髙为之党,以中谒者则牢梁为之党,以外廷小人则五鹿充宗等为之党。权势隆而党援众,是其所以不能去也。故圣人賛《易》于《姤》之彖辞曰:「勿用取女。」葢于隂之方萌,则抑之制之,而不使至于不能去也。呜呼!防哉!
石显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显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以间已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徴【言奉使往诸官司徴召而取发也】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羣下无不嫉妬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唯独明主知之,愚臣防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赀一万万。
臣按:显之奸慝,夫人而知之,独元帝未之知尔。恐一朝败露而无所自容也,于是设为此谋,以固上意而塞人言。其亦巧也已矣。昔有仕于州郡而争觅举者,甲有过,乙辄白之。居一日,甲墨其臂,若尝文身者,乙喜,遽以白长吏。长吏呼而验之,无有也。于是甲诉曰:「凡乙之见诬,类若此。」自是乙之言不复入,而甲被荐矣。此闾巷相挤之小数,而显用之以诳其君。元帝莫之察也,
译东都京房上疏多次谈论灾异,都有应验,天子很高兴,多次召见他。当时,石显专权【这时恭已死,石显代为中书令】。京房曾在闲暇时拜见天子,问天子说:“周幽王、周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什么国家危亡?他们所任用的,是什么样的人?”天子说:“君主不明智,而所任用的是奸巧谄媚之人。”京房说:“是知道他们奸巧谄媚而任用他们呢?还是认为他们是贤人呢?”天子说:“认为他们是贤人。”京房说:“既然这样,那么现在凭什么知道他们不贤呢?”天子说:“因为当时天下大乱而君主危亡,由此知道。”京房说:“如果是这样,任用贤人一定治理得好,任用不肖之人一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不醒悟而改求贤人呢?为什么最终任用不肖之人以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天子说:“面临混乱的君主,各自认为他们的臣子是贤能的,如果都能醒悟,天下哪里还有危亡的君主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这些君主并嘲笑他们。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遍布山野,为什么不以周幽王、周厉王为鉴而醒悟呢?”天子说:“只有有道之人才能根据过去推知未来罢了。”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以警示万世的君主。现在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水涌出,地震石头坠落,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春天凋谢秋天繁荣,降霜却不冻死草木,水旱蝗灾,百姓饥荒瘟疫,盗贼不能禁止,受刑的人充满街市,《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全都具备了。陛下看现在是治理得好呢?还是混乱呢?”天子说:“也非常混乱罢了。”京房说:“现在所任用的人是谁呢?”天子说:“是啊,希望他们胜过那些人【愈犹胜也】,又认为不在此人身上。”京房说:“前代的君主也都是这样。我担心后人看现在,就像现在看前代一样。”天子过了很久说:“现在制造混乱的人是谁呢?”京房说:“英明的君主应该自己知道。”天子说:“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用他们?”京房说:“皇上最信任,在帷幄之中共同谋划事情,决定天下士人进退的人就是。”京房指的是石显,天子也知道,说:“已经明白了。”京房退下出来。后来天子也不能罢免石显。石显和五鹿充宗【五鹿姓名充宗,是石显的党羽】都憎恨京房,想疏远他,建议应该让京房做郡守。皇帝于是让京房做魏郡太守,离开京城一个多月,因事获罪被召回下狱,在街市上被处死。
臣按:京房对元帝说的话,可以说深刻透彻、明白晓畅了。天子说已经明白,那就是知道石显的奸邪了,而最终不能罢免他,大概是因为权幸之臣,开始时谄媚君主以邀宠,最终胁迫君主以巩固地位。当他们刚开始时,君主了解不深,他们迎合心意、取悦君主,无所不至。如果侥幸进入君主身边的要害位置,那么封锁排外的计谋日益精巧,依凭的党羽日益兴盛。内外大权,既然出自他们之手,就像伏在社坛下的蚂蚁,不能熏杀;穴居墙中的狐狸,不能灌水淹死。像这样深入膏肓的疾病,药力不能到达;附着咽喉的瘿瘤,靠近却不可割除。只有明智的君主,逐步攻击,有方法地去除,或许可以防止。不然,姑息纵容也会灭亡,决裂对抗也会灭亡。元帝知道石显的奸邪而最终不能罢免他,不是不想罢免,是不能罢免。他之所以不能罢免,为什么呢?派遣车骑包围大臣的宅第,那么他们的权力可以擅自兴兵了;杀死萧望之,杀死张猛,杀死贾捐之,那么他们的权力可以擅自杀戮了。以外戚则史高作为他们的党羽,以中谒者则牢梁作为他们的党羽,以外廷小人则五鹿充宗等人作为他们的党羽。权势显赫而党羽众多,这就是他不能罢免的原因。所以圣人在《易经》《姤》卦的彖辞中说:“不要娶那个女子。”大概是在阴气刚刚萌生时,就抑制它、制约它,而不让它发展到不能去除的地步。唉!值得警惕啊!
石显的威权日益显赫,公卿以下畏惧石显,屏息静立,不敢稍动。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羽朋友,那些依附依靠他们的人都得到了宠信和职位。石显自知专权,事柄掌握在自己手中,担心天子一旦采纳左右之人的意见来离间自己,于是时常表示忠诚,取得一点信任作为验证。石显曾经出使到各官府有所征召【说奉命前往各官府征召并取发】,石显先自己禀报,担心天漏尽宫门关闭,请求让诏令官吏开门,天子允许了。石显故意等到深夜回来,声称奉诏开门进入,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专断命令、假传诏令打开宫门。天子听说后笑了,把那份奏书给石显看,石显于是哭泣说:“陛下过分偏爱小臣,托付事务,群臣没有不嫉妒想要陷害臣的,事情就像这样。只有英明的君主知道,愚笨卑贱的臣子,实在不能以一己之身让万众满意。臣愿意辞去枢机职务,承受后宫扫除的劳役,死也没有遗憾,只希望陛下哀怜恩幸,以此来保全小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并怜悯他,多次慰劳勉励石显,给予丰厚的赏赐,赏赐以及贿赂赠送的财物达一万万。
臣按:石显的奸恶,人人都知道,只有元帝不知道罢了。石显担心一旦败露而无处容身,于是设计了这个计谋,以巩固天子的意念并堵塞众人的言论。这也太巧妙了。从前有在州郡做官而争着寻求举荐的人,甲有过错,乙就向长官揭发。过了一天,甲墨染手臂,像曾经纹身的人,乙很高兴,急忙向长官报告。长官叫来查验,没有纹身。于是甲申诉说:“凡是乙诬陷我,都像这样。”从此乙的话不再被采纳,而甲被举荐了。这是里巷间互相倾轧的小计谋,而石显用它来欺骗他的君主。元帝没有察觉,
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已杀前将军萧望之”,恐天下学士讪已,以諌大夫贡禹明经着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天子厯位九卿,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或称显以为不妬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皆此类也。
臣按:显之此举,又以文已过而揜众言。后王凤旣杀王章,杜钦亦教之以举直言极諌,并见郎从官,展尽其意,使天下知不以言罪下。奸邪之臣,巧于缘饰,大抵如此。贼莽宗之,遂以窃国。然则显之用志,岂浅浅哉!
吴主孙休即位【休权之子】左将军张布与丞相濮阳兴皆贵宠用事,以佞巧更相表里。吴主喜读书,欲与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布以昭、冲切直,恐其入侍,隂言已过,固諌止之。吴主曰:“孤之渉学羣书,略徧,但欲与昭等讲习旧闻,亦何所损?君特恐昭等道臣下奸慝,故不欲令入。如此之事,孤巳自备知,不须昭等,然后乃解也。”布皇恐陈谢,且言恐妨政事。吴主曰:“政务、学业,其流各异,不相妨也。”然吴主恐布疑惧,卒如布意,废讲业,不复使昭等入。
臣按贾谊有曰:「帝入太学,承师问道,则徳智长而治道得。」董仲舒亦曰:「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夫使人主徳日长而智日明,此天下国家之福,而臣子之大愿也。故忠臣之心,惟欲其君之务学,傅说之告髙宗是也。奸臣之心,惟恐其君之好学,张布之沮吴主是也。或见仇士良教其徒毋使人主亲近儒生,则以为此术自士良始【士良事见后】而不知三国之世已有如张布者矣。憸邪用心,不谋而合,大抵如此。若后之奸臣,又有反其机而用之者,经帏虽设,而所引多巧佞之徒;儒臣虽接,而所陈多蔽防之说。与布异术而心则同,人主皆不可以不察也。
晋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文帝时宠任用事【文帝,魏宰相司马昭也,封晋王后追諡为帝。贾充为昭弑魏帝髦,以成晋簒】武帝为太子,充颇有力【武帝,司马昭之子,簒魏为天子】故益有宠于帝。充为人巧谄,与太尉荀顗、侍中荀朂、中书监冯紞相为党友,朝野恶之。防始中,帝问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徳于尧舜者,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尔。宜引天下贤人共▯政道,不宜示人以私。”侍中任恺、庾纯皆与充不协,充欲解其近职,乃荐恺忠贞,宜在东宫。帝以恺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会树机能乱秦雍,帝以为忧。恺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镇抚。”帝曰:“谁可者?”恺因荐充,纯亦称之,遂以充都督秦凉二州军事。充将之任,公卿饯于夕阳亭。充私问计于荀朂,朂曰:“是行辞之实难,独有结婚太子,可不辞而留矣。”朂请言之,因谓冯紞曰:“贾公逺去,吾辈失势矣。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劝帝纳贾公之女乎?”紞亦然之。初,帝将纳卫瓘女【瓘,晋三公】为太子妃,充妻郭槐赂杨后左右,使后说帝,求纳其女。荀顗等皆称充女絶美,且有才徳,帝遂从之,留充复居旧任。
臣按:贾充自司马昭相魏时【昭魏三公,充昭之党】辅成簒弑之事,在晋室则为元功,其实天下之大贼也。用事日久,奸邪小人如荀朂辈,朋而翼之,惟恐充一出外而失其所恃也。故秦凉之行,且赴镇矣。而荀朂为画结婚之谋,且力称充女之才徳,于是充遂留而婚。以成帝尝谓其五不可矣【见后《后徳篇】然内则杨后受郭槐之赂以主之,外则荀朂诸人更相从防以助之。虽帝初心之明,至此亦▯惑不能自决矣。盖奸臣用事,未有不内结宫闱,外交羣小,而后能遂其所欲者。妃立而晋室之乱萌。先儒邵雍以为祸在夕阳亭之一语,而不在石勒长啸上东门之时,岂不然哉?
贾充与任恺皆为帝所宠任,充欲专名势,而忌恺,力荐恺为吏部尚书。恺侍觐转希,充因与荀朂等承间共譛之,恺因是得罪,废于家。
臣按:小人之害君子,其情状非一。当庸闇之主,则显挤之,恭显之于萧望之是也。当材明之主,则隂排之,贾充之于任恺是也。晋武虽未得为贤
译起初,石显听说众人纷纷议论说“已经杀了前将军萧望之”,担心天下的读书人讥讽自己,因为谏大夫贡禹精通经学且以节操著称,于是派人向他致意,深深结纳他,并趁机推荐贡禹。天子让贡禹历任九卿之位,对待他的礼节非常完备。议论的人于是有的称赞石显,认为他不嫉妒、不诬陷萧望之。石显设置诡诈手段来为自己解脱罪责,获取君主的信任,都是这一类做法。
臣按:石显的这一举动,又是用文饰过错来掩盖众人的议论。后来王凤既然杀了王章,杜钦也教他用举荐直言极谏的人,并让他们担任郎官,充分施展他们的意见,使天下人知道不因为言论而治臣下的罪。奸邪的臣子,善于巧饰文过,大体都是这样。王莽效法他们,于是得以窃据国家。那么石显的用意,难道是很浅薄吗!
吴主孙休即位【孙休是孙权的儿子】,左将军张布与丞相濮阳兴都受宠信而掌权,凭借奸佞巧诈互相勾结。吴主喜欢读书,想与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学问。张布认为韦昭、盛冲刚直,担心他们入宫侍奉,暗中说过错话,坚决劝谏阻止。吴主说:“我涉猎群书,大致都遍览了,只是想与韦昭等人讲习旧闻,又有什么损害?你只是担心韦昭等人说臣下的奸恶,所以不想让他们入宫。像这样的事,我早已自己知道,不需要韦昭等人,然后才解除疑虑。”张布惶恐地陈述谢罪,并且说担心妨碍政事。吴主说:“政务、学业,它们的流向各不相同,互不相妨。”然而吴主担心张布疑惧,最终顺从了张布的意愿,废除了讲习学业,不再让韦昭等人入宫。
臣按:贾谊曾说:“帝王进入太学,拜师问道,那么道德智慧增长而治国之道得以实现。”董仲舒也说:“努力求学,那么见闻广博而智慧更加明达。”使君主道德日益增长而智慧日益明达,这是天下国家的福气,也是臣子最大的愿望。所以忠臣的心,只希望君主致力于学习,傅说告诫高宗就是这样。奸臣的心,只害怕君主好学,张布阻挠吴主就是这样。有人看到仇士良教他的门徒不要使君主亲近儒生,就认为这种手段是从仇士良开始的【仇士良的事见后文】,却不知道三国时代已经有像张布这样的人了。奸邪之人用心,不谋而合,大体都是这样。如果后来的奸臣,又有反过来利用这种机巧的人,经筵虽然设立,但所引荐的多是巧言令色之徒;儒臣虽然接见,但所陈述的多是遮蔽蒙蔽的说法。与张布方法不同但心意相同,君主都不可以不明察。
晋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从文帝时受宠信掌权【文帝,是魏国宰相司马昭,封晋王后追谥为帝。贾充为司马昭弑杀魏帝曹髦,以成就晋朝篡位】,武帝做太子时,贾充很有功劳【武帝,是司马昭的儿子,篡魏成为天子】,所以在武帝那里更加受宠。贾充为人巧言谄媚,与太尉荀顗、侍中荀朂、中书监冯紞结为党羽朋友,朝野都厌恶他们。咸宁初年,武帝问侍中裴楷当今的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接受天命,四海承风,之所以不能与尧舜相比德,只是因为贾充之徒还在朝中罢了。应当引荐天下的贤人共同治理政道,不应当向人显示私心。”侍中任恺、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解除他们的近侍职务,于是推荐任恺忠贞,适宜在东宫。武帝任命任恺为太子少傅,而侍中职务如故。恰逢树机能扰乱秦雍地区,武帝为此担忧。任恺说:“应当得到威望重臣且有智略的人,来镇抚安抚。”武帝说:“谁可以?”任恺于是推荐贾充,庾纯也称赞他,于是任命贾充都督秦凉二州军事。贾充将要去任职,公卿在夕阳亭为他饯行。贾充私下向荀朂问计,荀朂说:“这次出行推辞实在困难,只有与太子联姻,可以不辞行而留下来了。”荀朂请求去说,于是对冯紞说:“贾公远去,我们这些人就失势了。太子婚事尚未确定,为什么不劝皇帝纳贾公的女儿呢?”冯紞也认为这样好。起初,武帝将纳卫瓘的女儿【卫瓘,是晋朝三公】为太子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杨皇后身边的人,让皇后劝说皇帝,请求纳她的女儿。荀顗等都称赞贾充的女儿绝美,而且有才德,武帝于是听从了,留下贾充恢复旧职。
臣按:贾充从司马昭辅佐魏国时【司马昭是魏国三公,贾充是司马昭的党羽】辅助成就篡位弑君之事,在晋室则是元功,其实是天下的大贼。掌权日久,奸邪小人如荀朂之辈,结党翼护他,只担心贾充一旦出外而失去所倚仗的人。所以秦凉之行,将要赴镇了。而荀朂为他谋划联姻之计,并且极力称赞贾充女儿的才德,于是贾充就留下而联姻。因为武帝曾经说他有五不可【见后《后德篇》】,然而内则有杨皇后受郭槐的贿赂来主导,外则有荀朂等人互相勾结来辅助。虽然武帝初心明察,至此也被迷惑不能自己决断了。大概奸臣掌权,没有不内结宫闱,外交群小,然后能遂其所欲的。太子妃立定而晋室的祸乱萌芽。先儒邵雍认为祸患在夕阳亭的一句话,而不在石勒长啸上东门之时,难道不是这样吗?
贾充与任恺都被武帝宠信任用,贾充想专擅名势,而忌恨任恺,极力推荐任恺为吏部尚书。任恺侍奉觐见逐渐稀少,贾充于是与荀朂等人趁间隙共同诬陷他,任恺因此获罪,被废黜在家。
臣按:小人害君子,其情状不一。当庸暗的君主时,就显明地排挤他,恭显之于萧望之就是这样。当材明的君主时,就暗中排挤他,贾充之于任恺就是这样。晋武帝虽然不能算是贤
君,然非庸闇者比。又恺亦为帝宠任,而充欲倾之,则亦难矣。故前称其忠正,宜在东宫,是欲夺其侍中之职,使不得在左右也。计旣不行,又荐之为吏部尚书,天官之任重矣。然职在铨衡,非若侍中之近宻也。其计旣行,遂以事挤之而斥废焉。其亦可谓巧也已。昔赵尧欲夺周昌御史大夫之位,则劝髙帝为赵王如意择贵彊相,而因荐昌。公孙洪嫉董仲舒,欲黜之于外,则言于武帝,使为胶西相。葢髙帝、孝武皆明君也,而周昌、仲舒之贤,亦见知于二帝。使二人诬之以罪而显挤之,未必见从。惟其阳借荐誉之名,而隂施排摈之术,故虽二帝之明,有弗察焉。此贾充之计,所以得行于晋武也。
译贾充,固然不是平庸昏昧的人所能比拟的。况且王恺也受皇帝宠信任用,而贾充想要倾覆他,那也是很难的。所以先前称赞他忠诚正直,适宜在东宫任职,这是想要剥夺他侍中的职务,使他不能留在皇帝身边。这个计谋既然没有得逞,又推荐他担任吏部尚书,天官的职位是很尊重的。然而职司在于选拔官员,不像侍中那样亲近机密。他的计谋既然得逞,于是借故排挤他,将他斥退废黜。这也可以说是巧妙了。从前赵尧想要夺取周昌御史大夫的职位,就劝高帝为赵王如意选择尊贵强干的丞相,因而推荐周昌。公孙弘嫉妒董仲舒,想要将他贬黜到外地,就在武帝面前进言,让他担任胶西相。大概高帝、孝武帝都是英明的君主,而周昌、董仲舒的贤能,也被两位皇帝所知晓。假使这两人诬陷他们以罪名而公然排挤他们,未必会被听从。只是他们表面上借用推荐赞誉的名义,而暗中施行排斥摈弃的手段,所以即使是两位英明的皇帝,也有没有察觉的。这就是贾充的计谋之所以能在晋武帝那里得逞的原因。
梁武帝时,中领军朱异,文华敏给,曲营世誉,得幸于上。异善伺▯人主意,为阿防,用事三十年,广纳货赂,欺罔视聴逺近莫不忿疾。园宅玩好,饮膳声色,穷一时之盛。毎休暇,车马塡门。
臣按,此《梁史》臣形容朱异之语也。文华敏给,则人主恱之矣。曲营世誉,则众论恱之矣。又能伺▯上意而为阿防,此恩宠之所以益固也。惟明主之观人也,不以文华而以徳行,不以虚誉而以功实,不以承迎己意为善,而以规弼已过为忠。如此,则虽百朱异不能惑矣。夫入则睢盱于前,卑伏如防;出则横恣于外,贪噬如虎。此奸臣之常态也。故朱异旣以阿防得幸于上,则以威福取赂于下矣。人主不察,但见柔而可喜,又岂知其情态之眞也哉。
太子侍读徐摛见上,应对明敏,宠遇日隆。朱异不恱,乘间白上:“摛年老,爱泉石,意在一郡自养。”上谓摛真欲之,遂出为新安太守。
臣按:妇欲颛其夫,故入宫者必见妬;臣欲颛其君,故入朝者必见嫉。使妇之用心如樛木、如螽斯,则不肻专其夫矣;臣之用心如秦誓之一个,臣其心休休焉,如有容,则不肻专其君矣。方是时,异以奸防得幸于帝,惟恐才能之出巳右者得进而分其宠,故虽区区一徐摛,且不见容,而必以计去之。然其言曰:「摛年老,爱泉石,欲求一郡自养。」使帝以异言而质之摛,则其奸罔立见矣。然异敢于为此者,葢揣帝之意,惟已是信,必不加质问故也。后之奸臣颛国擅政,不欲人主它有亲任者,大率以术去之,如异者,盖其一也。
东魏侯景与髙澄有隙【澄髙欢之子世专魏政】内不自安,据河南叛,请举十三州内附。上召羣臣廷议,皆谓非宜。是歳正月乙卯,上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旦见朱异告之。异曰:「此宇内混一之兆也。」及景使至,称景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极,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防,难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纳,恐絶后来之望。」上乃定议纳景。东魏髙澄数遣书求复通好,许正阳侯渊明还【渊明宗室子以战败陷魏】渊明亦遣人奉啓,上得啓流涕,与朝官议之。朱异又言:「静冦息民,和实为便。」司农卿傅岐曰:「髙澄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命正阳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圗祸乱。若许通好,正堕其计中。」异固执宜和,上亦厌用兵,乃从异言。景以金三百两饷异,异受金不为通啓。景于是始为反计。鄱阳王范宻以啓闻,上以边事专委朱异,动静皆闗之。异以为必无此理,自是范啓异不复为通。景反于夀阳,以诛异及少府朱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异等皆以奸佞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及景济江,围台城,朝野共尤朱异。异惭愤发疾卒,上痛惜之,特赠尚书右仆射【时太清三年正月也,三月城陷,五月武帝殂,简文立为景所簒】
臣按:朱异以善伺上意为阿防,取宠幸。至谋国大事,不论是非可否,亦惟上意是觇。侯景之降,纳之非策也。异察帝意在于得中原之土,故劝而成之。正月乙卯之梦,帝尝以语异。异旣为谄语以媚帝矣。及景使之来,果云来降之谋决于乙卯,葢异教之使言,以符合上意也。帝不察而神之,岂天夺其鉴,使懵焉若是邪?夫景之叛魏,由其与髙澄有隙也。旣纳景之降,则不当通澄之使,虽三尺童子犹能知之。而异复揣帝意在于得正阳之还,故又劝而成之,通澄之和,是趣景之反也。异本儒生,岂蠢然无识者?其为此也,特欲保富贵耳。用事三十年,广纳货赂,田园第馆,姬妾玩好,甲于一时,惴惴焉唯恐其失,故一切惟主意是奉,而不暇为国忠谋。梁武甘其佞,乐其诈,侯景之祸,朝野皆归罪异,而帝独不知之,方且哀怜于旣死之余,而宠赠以非常之典。临乱之君,各贤其臣,殆谓此邪?夫人君
译梁武帝时,中领军朱异,文采华美、机敏善辩,刻意营造世俗的名誉,得到皇帝的宠幸。朱异善于窥探皇帝的心意,进行阿谀逢迎,掌权三十年,广泛收受贿赂,欺骗蒙蔽视听,远近的人没有不愤恨痛疾他的。他的园林宅第、玩赏之物,饮食声色,穷尽了一时的奢华。每逢休假,车马挤满门口。
臣按:这是《梁史》中形容朱异的话。文采华美、机敏善辩,那么君主就会喜欢他;刻意营造世俗的名誉,那么众人的舆论就会喜欢他。又能窥探皇帝的心意而进行阿谀逢迎,这就是恩宠之所以日益巩固的原因。只有英明的君主观察人,不看重文采华美而看重道德品行,不看重虚名而看重功业实绩,不认为迎合自己的心意就是善,而认为纠正自己的过失才是忠。像这样,那么即使有上百个朱异也不能迷惑他了。那些奸臣,在君主面前则睁大眼睛装出恭敬的样子,卑伏如同蝼蚁;出了宫廷则在外面横行恣肆,贪婪吞噬如同猛虎。这是奸臣的常态。所以朱异既然因为阿谀逢迎而得到皇帝的宠幸,那么就在下面用威势和恩惠来索取贿赂了。君主不察觉,只看到他柔顺可喜,又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实情态呢?
太子侍读徐摛拜见皇帝,应对明达机敏,受到的宠遇日益隆重。朱异不高兴,趁机会告诉皇帝:“徐摛年纪大了,喜爱山水泉石,心意在于到一个郡县去自我供养。”皇帝认为徐摛是真的想要这样,于是让他出任新安太守。
臣按:妇人想要独占她的丈夫,所以进入后宫的人一定会被嫉妒;臣子想要独占他的君主,所以进入朝廷的人一定会被忌恨。假如妇人的用心像《诗经》中的樛木、螽斯那样,就不会想要独占她的丈夫了;臣子的用心像《秦誓》中那样,心胸宽广,有包容的气度,就不会想要独占他的君主了。当时,朱异凭借奸诈逢迎得到皇帝的宠幸,只担心才能超过自己的人得进用而分夺他的宠幸,所以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徐摛,也不被容许,一定要用计谋除掉他。然而他说:“徐摛年纪大了,喜爱山水泉石,想求一个郡县自我供养。”假如皇帝用朱异的话去质问徐摛,那么他的奸诈蒙骗立刻就会显露出来。然而朱异敢于这样做,大概是揣度皇帝的心意,只信任自己,一定不会加以质问的缘故。后来的奸臣把持国政、独揽权柄,不想让君主有其他亲信任用的人,大多用计谋除掉他们,像朱异这样的,大概就是一个例子。
东魏的侯景与高澄有仇隙【高澄是高欢的儿子,当时专掌魏国政事】,内心不安,占据河南叛变,请求率领十三州内附。皇帝召集群臣在朝廷商议,都认为不适宜。这一年正月乙卯日,皇帝梦见中原的州郡长官都带着土地来投降,早晨把这事告诉朱异。朱异说:“这是天下统一的征兆。”等到侯景的使者到来,声称侯景决定在正月乙卯日来降,皇帝更加认为这是神意。然而心意还未决定,曾经独自说:“我的国家像金制的盆盂,没有一处损伤残缺,现在忽然接受侯景的土地,难道是适宜的事吗?假如导致纷乱,后悔也来不及了?”朱异揣知皇帝的心意,回答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南北都归附仰望,正因为事情没有机缘,难以表达他们的心意。现在侯景分来魏国一半的土地,如果不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人们赞助他的计谋,怎么能达到这一步?如果拒绝而不接纳,恐怕会断绝后来人的希望。”皇帝于是决定接纳侯景。东魏高澄多次送信请求恢复友好关系,答应让正阳侯萧渊明回去【萧渊明是宗室子弟,因战败被困在魏国】,萧渊明也派人呈上启奏,皇帝得到启奏流下眼泪,与朝中官员商议。朱异又说:“平息祸患、安抚百姓,讲和确实便利。”司农卿傅岐说:“高澄为什么要讲和?一定是设下离间计,故意命令正阳侯派使者,想让侯景自己怀疑,侯景心意不安,必定图谋祸乱。如果答应通好,正好落入他的计谋中。”朱异坚持认为应当讲和,皇帝也厌倦用兵,于是听从了朱异的话。侯景送三百两金子给朱异,朱异收下金子却不为侯景转达启奏。侯景于是开始策划反叛。鄱阳王萧范秘密呈上启奏报告,皇帝把边事专门委托给朱异,动静都向他汇报。朱异认为一定没有这种事,从此萧范的启奏朱异不再为他转达。侯景在寿阳反叛,以诛杀朱异以及少府朱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朱异等人都是因为奸佞蒙蔽君主、玩弄权柄,被当时的人所痛恨,所以侯景借这个名义起兵。等到侯景渡过长江,包围台城,朝廷内外都责怪朱异。朱异羞愧愤懑,发病而死,皇帝痛惜他,特别追赠他为尚书右仆射【当时是太清三年正月,三月台城陷落,五月武帝去世,简文帝即位后被侯景篡位】
臣按:朱异因为善于窥探皇帝的心意而阿谀逢迎,获取宠幸。到了谋划国家大事时,不论是非对错,也只是窥探皇帝的心意。侯景投降,接纳他不是好策略。朱异察觉皇帝的心意在于得到中原的土地,所以劝说他促成此事。正月乙卯日的梦,皇帝曾经告诉过朱异。朱异既然说了谄媚的话来讨好皇帝,等到侯景的使者到来,果然说投降的计谋决定于乙卯日,大概是朱异教他说,以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不察觉而认为这是神意,难道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鉴识,使他糊涂到这种地步吗?侯景叛变魏国,是因为他与高澄有仇隙。既然接纳了侯景的投降,就不应当与高澄通使,即使是三尺孩童也知道这个道理。而朱异又揣度皇帝的心意在于让正阳侯回来,所以又劝说他促成此事,与高澄通好,这是促使侯景反叛啊。朱异本是儒生,难道是愚蠢无知的人吗?他这样做,只是想保住富贵罢了。掌权三十年,广泛收受贿赂,田园宅第,姬妾玩赏之物,冠绝一时,战战兢兢只怕失去,所以一切只奉行皇帝的心意,而不暇为国家忠诚谋划。梁武帝甘受他的谄媚,乐于他的欺诈,侯景之祸,朝廷内外都归罪于朱异,而皇帝却不知道,反而在朱异死后哀怜他,用非同寻常的典制宠赠他。面临乱世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君主
欲观其臣之邪正,大畧有二道焉:谋议徇国不徇君,此正人也;反是则邪矣。处身徇义不徇利,此正人也;反是则邪矣。异为大臣而导防黩货,兼有二罪,梁武一弗之察,其致祸乱也,宜哉。
译想要考察臣子的邪正,大体上有两条标准:谋议时以国家利益为重而不以君主私意为重,这是正直的人;与此相反的就是邪佞之人。立身处世时以道义为重而不以私利为重,这是正直的人;与此相反的就是邪佞之人。梁武帝身为大臣却引导、防范贪污受贿的行为,同时具备这两项罪过,梁武帝对此一点都没有察觉,他招致祸乱,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以上论憸邪罔上之情
大学衍义卷十八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九
宋 真徳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人材
憸邪罔上之情【奸臣】
初,髙齐之末,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防乐。隋髙祖受禅,命牛▯定乐,非正声者悉放遣之。炀帝以啓民可汗将来朝【啓民可汗,突厥之君也】欲以富乐夸之。太常少卿裴蕴希指,奏括天下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乐者,皆直太常。于是四方防乐大集,东京阅之于芳华苑积翠池。其后悉配太常,置博士弟子以相传授。乐工至三万余人。西域诸胡多至张掖交市。帝使吏部侍郎裴矩掌之。矩知帝好逺略,诸商胡至者,矩诱访诸国山川风俗,上及庶人仪形服饰,撰《西域圗记》三卷,入朝奏之,且言诸国并因商人宻送诚欵,愿为臣妾。若服而抚之,浑厥可灭【谓吐谷浑、突厥二大国也】戎夏可壹。帝大恱,日引矩至御坐,亲问西域事。矩盛言胡中多诸珍宝,吐谷浑易可并吞。帝于是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甘心将通西域。四夷经畧,咸以委之。以矩为黄门侍郎,复使至张掖,引致诸胡,啗之以利,劝令入朝。自是西域诸胡往来相继,所过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倡▯也。
御史大夫裴缊与裴矩、虞世基参掌枢宻善▯伺人主微意。所欲罪者,则曲法煅成其罪;所欲宥者,则附从轻典。是后,大小之狱皆以付蕴。蕴甚机辩,言若县河,或重或轻,皆由其口。时人不能致诘。
初,内史侍郎薛道衡以才学有盛名,久当枢要。炀帝即位,道衡上《髙祖文皇帝颂》,上览之不恱,曰:“道衡致美先朝,此鱼藻之义也【鱼藻,大雅篇名,刺幽王思武王】将置之罪,防议新令不决。道衡谓朝士曰:“向使髙颎不死,令决当乆行【颎者,文帝贤相,炀帝杀之】有人奏之,帝怒,付执法者推之。裴蕴奏道衡负材恃旧,有无君之心,论其罪名似如隠昧,原其情意,深为悖逆。帝曰:“公论其逆,玅体本心。”遂令自尽,天下寃之。帝称裴矩之能,谓羣臣曰:“裴矩大识朕意,凡所陈奏,皆朕之成算未发之顷,矩辄以闻。自非奉国尽心,孰能如是?”是时,矩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皆以谄防有宠。述善于供奉,容止便辟,侍卫者皆取则焉。郭衍尝劝帝五日一视朝曰:“无效髙祖,空自劳苦。”帝益以为忠,曰:“唯有郭衍,心与朕同。”
帝问侍臣:“盗贼宇文述曰:渐少。”帝曰:“比从来少防何?”对曰:“不能什一。”纳言苏威曰:“臣非职司,不知多少,但患渐近。”帝曰:“何谓也?”威曰:“他日贼据长白山,今在汜水,且往日租赋丁役,今皆何在?岂非其人皆化为盗乎?比见奏贼多不以实,遂使失于支计,不时剪除。又昔在鴈门许罢征辽,今复徴发,贼何由息?”帝不恱而罢。后又问伐髙丽事,威欲帝知天下多盗,对曰:“今兹之役,愿不发兵,但赦羣盗,自可得数十万,遣之东征,彼喜于免罪,争务立功,髙丽可灭。”帝不怿。威出。御史大夫裴緼曰:“此大不逊,天下何处有多许贼?”帝曰:“老革多奸【老革犹言老兵】以贼胁我,欲批其口,且复隠忍蕴知。”帝意遣人诬奏威罪,令案验,狱成,除名为民。
虞世基以帝恶闻贼盗,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皆抑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防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懐。帝良以为然,或杖其使者,以为妄言。由是盗贼徧海内,陷没州县,帝皆弗之知也。杨义臣破降河北贼数十万,列状以闻。帝叹曰:"我初不闻贼顿如此,义臣降贼何多也?"世基对曰:"小窃虽多,未足为虑。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义臣,放防其兵,贼由是复盛。
炀帝旣幸江都,以其子越王侗为东都留守【东都洛阳也】李
译以上论述奸邪小人蒙蔽君主的实情。
《大学衍义》卷十八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十九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二
辨别人才
奸邪小人蒙蔽君主的实情【奸臣】
起初,北齐末年,有鱼龙、山车等戏法,称为淫乐。隋高祖接受禅让后,命令牛弘制定音乐,凡是不符合正统雅乐的,全部遣散。炀帝因为启民可汗将要前来朝见【启民可汗,是突厥的君主】,想以富丽盛大的音乐来夸耀他。太常少卿裴蕴迎合旨意,奏请搜罗天下周、齐、梁、陈四朝乐工的后代,都编入乐籍。六品以下官员乃至平民百姓,有擅长音乐的,都直接隶属于太常寺。于是各地的淫乐大量聚集,在东京的芳华苑积翠池进行检阅。后来全都配属太常寺,设置博士弟子来相互传授。乐工多达三万余人。西域各国的胡人多来到张掖进行贸易。炀帝派吏部侍郎裴矩掌管此事。裴矩知道炀帝喜好远略,凡是胡商到来的,裴矩就诱导询问各国的山川风俗,上至平民百姓的仪态服饰,撰写《西域图记》三卷,入朝进奏,并且说各国都借由商人秘密表达诚意,愿意成为臣妾。如果安抚他们,吐谷浑和突厥这两个大国就可以消灭,戎狄与华夏就可以统一。炀帝非常高兴,每天把裴矩引到御座前,亲自询问西域的事情。裴矩极力宣扬胡地有很多珍宝,吐谷浑容易吞并。炀帝于是感慨地羡慕秦始皇、汉武帝的功业,决心要打通西域。对四方夷狄的经略谋划,都委托给裴矩。任命裴矩为黄门侍郎,又派他到张掖,招引各国胡人,用利益引诱他们,劝他们入朝。从此西域各国胡人往来不断,所经过的郡县疲于接待,耗费以万万计。最终导致中原疲敝以至于灭亡,都是裴矩倡导的结果。
御史大夫裴蕴与裴矩、虞世基共同掌管机密事务,善于窥探君主细微的意旨。想要治罪的,就歪曲法律来罗织罪名;想要宽恕的,就依附轻缓的法典。此后,大大小小的案件都交给裴蕴处理。裴蕴非常机巧善辩,言辞如悬河般滔滔不绝,判案或重或轻,都由他说了算。当时的人无法质问他。
起初,内史侍郎薛道衡凭借才学享有盛名,长期担任枢要职务。炀帝即位,薛道衡进献《高祖文皇帝颂》,皇上阅览后不高兴,说:“薛道衡赞美先朝,这是《鱼藻》篇的意思【《鱼藻》,《大雅》篇名,讽刺周幽王思念周武王】”,打算治他的罪,恰逢商议新法令未决。薛道衡对朝中士人说:“假使高颎不死,新令早就应该实行了【高颎,是文帝时的贤相,炀帝杀了他】。”有人把这话奏报给炀帝,炀帝大怒,交给执法官员推究治罪。裴蕴奏称薛道衡倚仗才学和旧恩,有无君之心,论其罪名似乎隐晦不明,推究其情意,却深为悖逆。炀帝说:“你论断他的叛逆,精妙地体察了他的本心。”于是命令薛道衡自尽,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冤死的。炀帝称赞裴矩的才能,对群臣说:“裴矩非常懂得我的意思,凡是所陈述奏报的,都是我心中已定却尚未发出的想法,裴矩就预先知道了。如果不是奉公尽忠,谁能这样?”这时,裴矩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都因为谄媚奸邪而受宠。宇文述善于侍奉,仪容举止谄媚逢迎,侍卫的人都以他为榜样。郭衍曾经劝炀帝每五天上一次朝,说:“不要效仿高祖,白白地自讨苦吃。”炀帝更加认为他忠诚,说:“只有郭衍,心意与我相同。”
炀帝问侍臣:“盗贼怎么样?”宇文述说:“渐渐少了。”炀帝说:“比原来少了多少?”回答说:“不到十分之一。”纳言苏威说:“臣不是主管这方面的官员,不知道多少,只是担心盗贼渐渐逼近。”炀帝说:“这是什么意思?”苏威说:“往日盗贼占据长白山,现在到了汜水,况且往日的租赋和徭役,现在都在哪里?难道不是那些人都变成了盗贼吗?近来看到奏报盗贼数量多不真实,于是导致失去应对策略,不能及时剪除。又以前在雁门许诺停止征伐辽东,现在又再次征发,盗贼怎么能平息?”炀帝不高兴而罢休。后来又问征伐高丽的事,苏威想让炀帝知道天下盗贼很多,回答说:“这次征伐,希望不发兵,只要赦免群盗,自然可以得到数十万人,派他们东征,他们因免于罪责而高兴,争相立功,高丽就可以消灭。”炀帝不悦。苏威退出后。御史大夫裴蕴说:“这是极大的不敬,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盗贼?”炀帝说:“这个老家伙多奸诈【老革犹言老兵】,用盗贼来威胁我,我想打他的嘴巴,暂且忍耐。”裴蕴知道炀帝的意思,派人诬告苏威的罪行,命令查办,案件定论,削去官职为民。
虞世基因为炀帝厌恶听到盗贼的消息,诸将及郡县有战败求救的,虞世基都压制减少表状,不据实上报,只说是小偷小摸,郡县正在追捕,即将消灭,希望陛下不要挂怀。炀帝确实认为如此,有时还杖责使者,认为他们胡说。因此盗贼遍布海内,陷落州县,炀帝都不知道。杨义臣攻破并招降河北数十万盗贼,列出详情上报。炀帝感叹说:“我起初没听说盗贼如此之多,杨义臣招降的盗贼怎么这么多?”虞世基回答说:“小偷小摸虽然多,不足以担忧。杨义臣攻克他们,拥有不少军队,长期在朝廷之外,这最不合适。”炀帝说:“你说的话是对的。”立刻召回杨义臣,解散他的军队,盗贼因此再次兴盛。
炀帝既然幸临江都,任命他的儿子越王杨侗为东都留守【东都即洛阳】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