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二十四
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钜万,贵震朝廷。贤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浴,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诏将作为起大第,木土之功穷极技巧,下至僮仆亦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第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又封贤为髙安侯,后又以为大司马衞将军,时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哀帝崩,太后册免贤,即日自杀,家属徙合浦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
译董贤进入宫廷侍奉皇帝左右,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内,获得的赏赐累计达巨万之资,其尊贵显赫震动朝廷。董贤性情温和柔顺、善于逢迎,擅长用谄媚的手段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每当皇帝赐予他沐浴时,他都不肯离开,常常留在宫中侍奉医药。皇帝下诏要为他建造宏伟的宅第,土木工程的工艺穷尽极致的技巧,下至僮仆也接受皇上的赏赐。至于武库中的禁卫兵器、皇帝专用的珍宝,那些精选的上等物品全都归董氏所有,而皇帝乘坐的车驾和所穿戴的服饰,反而成了董氏物品的副品。又封董贤为高安侯,后来又任命他为大司马、卫将军,当时他年仅二十二岁。虽然身居三公之位,却常在宫中侍奉皇帝,兼任尚书令,百官都通过董贤向皇帝奏事。哀帝驾崩后,太后下诏罢免董贤的官职,董贤当天就自杀了,他的家属被流放到合浦县。官府没收并变卖董氏的财产,总共达四十三万万钱。
臣按:汉世佞幸之臣虽众,然其穷宠极贵,未有如董贤者。其所以得此于帝者,柔和便辟,善为▯以自固而已。是时山崩地动,日食三朝,丞相王嘉以为宠贤之应,白虹奸日,连阴不雨,司隶鲍宣亦以为宠贤之应。夫人君亲一嬖幸之臣,而天为之示戒如此,可不惧哉!嘉之言曰:"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宣亦曰:"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讐海内,免遣就国。如此父子可以终其性命。"二臣之言惓惓恳恳,非独効忠人主,亦欲保全幸臣。而帝溺于宠爱之私,排忠言而不听,方且擢贤以至三公,栋桡鼎覆,曾莫之防。原帝之意,岂非谓其柔和巧媚,非能为恶,而不知阴忍之资,操权擅事,未有不为害者?汉业既由此大壤,而贤亦不免于诛。盖亲便嬖而远仁贤,其祸必至此也。人主其亦懋戒之哉!
汉灵帝时,将作毕圭灵琨苑,司徒杨赐谏宜思夏禹卑宫之意,以慰下民之劳。”帝欲止,以问侍中任芝、乐松。对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五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恱,遂为之。
臣按:杨赐,直臣也,引夏禹以诤其君,则灵帝未之信任;芝、乐、松,佞臣也,引文王以谀其君,则信之。盖苦言难入,而甘言易售,故也。夫文王之囿百里,初不经见,而于传则有之。孟子方欲导齐王以与民同乐,故其为说也: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至其举文王之事以告时君,则曰:鳏寡孤独,谓之穷民;发政施仁,必先四者也。曰:耕者九一,仕者世禄,泽梁无禁,罪人不孥也。文王之爱民如此,故囿虽大,而民以为小。此灵帝所问者,忠贤必将曰:文王之仁政,陛下能尽行之未耶?如其未也,愿姑以爱民为急,而缓其所以自奉者。若是,则有益于帝矣。而芝、松二臣乃妄引古义以恱其君,所谓逢君之恶者也。以帝之昏,而济之以二臣之佞,其卒至祸败也,宜哉。
北齐侍中和士开有宠于齐主湛,奸谄百端,宠爱日隆。毎侍左右,言辞容止,极诸鄙防,以夜继昼,无复君臣之礼。前后赏赐不可胜纪。尝谓帝曰:「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桀纣,竟复何异?陛下宜及少壮,极意为乐。一日取快,可敌千年。国事尽付大臣,何虑不办?无为自勤约也。」帝大恱,以官爵财用等分委大臣。三四月一视朝,须臾复入,唯翫声色,朝政日紊。
臣按:和士开之佞,齐主即赵髙、李斯蛊二世之术也。斯髙以此亡秦,而士开亦以此亡齐。古人以燕安为鸩毒,饮鸩毒者必死,而溺燕安者必亡,可不戒哉!
唐太宗尝玩禁中树,曰:“此嘉木也。”右衞大将军宇文士及従旁美叹不已。帝正色曰:“魏征尝劝我远佞人,不识佞人为谁,乃今信然。”士及谢曰:“南衙羣臣面折廷争,陛下不得一举手;今臣幸在左右,不少有将顺,虽贵为天子,亦何聊?”帝意解。史臣曰:“太宗知士及之佞,为游言自解,亦不能斥。彼中材之主,求不惑于佞,难哉。”
臣按范祖禹曰:「大禹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孔子曰:『佞人殆』。佞人者,止于谀恱顺従而已,近之必至于殆,何也?彼佞人者,不知义之所在,而惟利之従,故也。利在君父,则従君父;利在权臣,则附权臣;利在敌国,则交敌国;利在戎狄,则亲戎狄。利之所在,则従之;利之所去,则违之。于君父何有哉?忠臣则不然,従义而不従君,従道而不従父,使君不陷于非义,父不入于非道,故虽有不従其命,将以处君父于安也。君有不义,不従也,而况于权臣乎?父有不义,不従也,而况于他人乎?古之佞者,其始莫不巧言令色,未必有悖逆之心,及其患失,则无所不至,终于弑君亡国者,皆始之谀恱顺従者也。」臣谓佞臣之害,祖禹尽之。抑士及之言,有深为人君之鸩毒者。夫盛明之世,忠谠盈朝,言动少差,箴儆随至,贵为天子,宜若无聊矣,而毎措身于至安至荣之地;昏乱之世,谄谀塞耳,穷侈縦欲,下无敢言,贵为天子,宜若适意矣
译臣按:汉代奸佞受宠的臣子虽然众多,但像董贤那样穷极宠幸、显贵到顶点的,还没有人比得上他。他之所以能这样得到皇帝的宠信,不过是凭借柔和顺从、善于逢迎,以及用各种手段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当时山崩地动,日食接连出现三次,丞相王嘉认为这是宠幸董贤的应验;白虹穿日,连续阴天不下雨,司隶校尉鲍宣也认为这是宠幸董贤的应验。君主亲近一个受宠的臣子,上天竟然如此示警,能不畏惧吗!王嘉说:“应该深入考察前代的教训,以节制对董贤的宠幸,保全他的性命。”鲍宣也说:“如果真的想哀怜董贤,应当向天地谢罪,解除海内的怨恨,罢免他遣送回国。这样父子才能保全性命。”两位大臣的话恳切真挚,不仅仅是效忠君主,也是想保全受宠的臣子。但皇帝沉溺于宠爱私情,排斥忠言而不听,反而提拔董贤到三公的高位,栋梁弯曲、鼎器倾覆的灾难,竟然不加防备。推究皇帝的想法,难道不是认为董贤柔和巧媚,不会作恶,却不知道阴险狠毒的人,一旦掌握权力、专断行事,没有不造成祸害的?汉朝的基业因此大大败坏,而董贤最终也没有免于被杀。大概亲近奸佞而疏远仁贤,祸患必然达到这个地步。君主对此也应该勤勉警戒啊!
汉灵帝时,将作大匠毕圭修建灵琨苑,司徒杨赐进谏说应该思考夏禹住卑陋宫室的意思,以慰劳百姓的辛劳。皇帝想停止修建,拿这件事去问侍中任芝、乐松。他们回答说:“从前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人们还觉得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五里,人们却觉得大。现在让百姓共同使用,对政事没有妨害。”皇帝很高兴,于是继续修建。
臣按:杨赐是正直的臣子,引用夏禹的事来规劝君主,灵帝却不信任他;任芝、乐松是奸佞的臣子,引用文王的事来阿谀君主,灵帝却信任他们。这是因为苦口良药难以下咽,而甜言蜜语容易被人接受,所以如此。至于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起初并没有明确记载,但在传记中有提及。孟子正想引导齐王与百姓同乐,所以他的说法是:割草打柴的人可以去,捕猎雉兔的人可以去,百姓觉得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等到他举出文王的事来告诉当时的君主,就说:鳏夫、寡妇、孤儿、老而无子的人,叫做穷苦百姓;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要先照顾这四类人。又说:耕种的人缴纳九分之一的赋税,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湖泊池塘不设禁令,罪犯不株连妻儿。文王爱民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苑囿虽然大,百姓却觉得小。灵帝所问的,忠贤之臣一定会说:文王的仁政,陛下能完全实行吗?如果不能,希望暂且把爱民当作急务,而暂缓自我奉养的事情。像这样,才对皇帝有益。而任芝、乐松两位臣子却胡乱引用古义来取悦君主,这就是所谓的迎合君主的恶行。以灵帝的昏庸,加上两位奸臣的阿谀奉承,最终导致祸败,是理所当然的。
北齐侍中和士开受到齐主高湛的宠信,奸邪谄媚的手段层出不穷,宠信日益加深。每当在皇帝身边侍奉,言语举止极其粗俗鄙陋,夜以继日,完全没有君臣的礼节。前后赏赐多得无法计算。他曾经对皇帝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最终都化为尘土,尧舜和夏桀商纣,究竟有什么不同呢?陛下应该趁着年轻力壮,尽情享乐。一天获得快乐,可以抵得上千年。国家大事全部交给大臣,何必担心办不好?不要自己勤劳节俭。”皇帝非常高兴,把官爵财用等全部委托给大臣。三四月才上一次朝,片刻后又退下,只沉溺于声色享乐,朝政日益混乱。
臣按:和士开的奸佞,就是赵高、李斯迷惑秦二世的手段。李斯、赵高因此灭亡了秦国,和士开也因此灭亡了北齐。古人把安逸享乐比作鸩毒,喝鸩毒的人必死,沉溺于安逸享乐的人必亡,能不警戒吗!
唐太宗曾经在宫中欣赏树木,说:“这是美好的树木。”右卫大将军宇文士及在旁边不停地赞美赞叹。皇帝严肃地说:“魏征曾经劝我远离奸佞之人,不知道奸佞之人是谁,现在果然如此。”宇文士及谢罪说:“南衙的群臣当面驳斥、在朝廷上争辩,陛下不能随意举手示意;现在臣幸好在您身边,如果不稍微顺从您的心意,虽然贵为天子,又有什么乐趣呢?”皇帝的怒气消解了。史臣说:“太宗知道宇文士及是奸佞,但他用游移的话为自己解脱,太宗也不能斥责他。那些中等资质的君主,想要不被奸佞迷惑,太难了。”
臣按范祖禹说:“大禹说:‘为什么害怕巧言令色、极其奸诈的人呢?’孔子说:‘奸佞之人危险。’奸佞之人,只是阿谀取悦、顺从罢了,亲近他们必然导致危险,为什么呢?因为奸佞之人,不知道道义在哪里,只跟随利益,所以如此。利益在君主父亲那里,就顺从君主父亲;利益在权臣那里,就依附权臣;利益在敌国那里,就结交敌国;利益在戎狄那里,就亲近戎狄。利益在哪里,就跟随哪里;利益离开哪里,就背离哪里。对君主父亲有什么忠诚呢?忠臣则不然,顺从道义而不顺从君主,顺从大道而不顺从父亲,使君主不陷入不义,父亲不陷入非道,所以虽然有不顺从命令的情况,也是为了让君主父亲处于安定。君主有不义,不顺从,何况权臣呢?父亲有不义,不顺从,何况其他人呢?古代的奸佞之人,起初没有不巧言令色的,未必有悖逆之心,等到他们害怕失去地位,就无所不为,最终弑君亡国的,都是始于阿谀取悦、顺从的人。”我认为奸佞之臣的危害,范祖禹已经说尽了。况且宇文士及的话,有深深成为君主鸩毒的地方。在盛世,忠直之臣充满朝廷,言行稍有偏差,规劝警戒随之而来,贵为天子,似乎应该无聊了,但每次都能置身于最安全最荣耀的地位;在昏乱之世,谄媚阿谀塞满耳朵,穷奢极欲,下面没有人敢说话,贵为天子,似乎应该称心如意了。
,而毎措身于至危至难之中。然则人主将何择焉?如士及者,亡隋之余孽,何足多责?所可惜者,太宗知其佞而不知去之尔。
译却常常把自己置于极其危险艰难的境地。那么君主将如何选择呢?像士及这样的人,是隋朝灭亡后的残余势力,哪里值得过多责备?可惜的只是,太宗知道他的奸佞却不知罢免他罢了。
以上论憸邪罔上之情三
辨人材
憸邪罔上之情【聚敛之臣】
汉武帝时,雒阳贾人子桑▯羊以心计,年十三,侍中。后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筦天下盐铁。▯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利物,故腾踊,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名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即买之。如此,富商无所牟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是岁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羊,天乃雨。”
臣按:▯羊均输之法,不过阴夺商贾之利,以归公上,为天子敛怨于民而已,非能上下兼足也。卜式之言,可谓当其罪矣,而武帝弗之省也。又本朝熙宁间,宰相王安石,又祖▯羊故智,立市易法,亦言「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而司马光辟之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有甚于加赋。」此乃桑▯羊欺汉武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武帝不明耳。呜呼!司马光之言,古今之至言也。后世之臣,有以言利媒人主者,其尚以是察之。
唐▯宗开元中,户部侍郎宇文融性精敏,应对辩给,以治财赋得幸于上。始广置诸使,竞为聚敛,由是百官寖失其职,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愁苦之。及融既败,而杨慎矜得幸,于是韦坚、王鉷之徒竞以利进,百司有事权者稍稍置使以领之。
天宝初,韦坚为吏,以干敏称。上使之督江淮租运。坚引浐水抵苑东望春楼下为潭,以聚江淮运船。役夫匠通漕渠,发人丘垅,自江淮至京城,民间萧然愁怨。二年而成。上幸望春楼观新潭。坚以新船数百艘,遍榜郡名,陈郡中珍货于船背。陜尉崔成甫着锦半臂,缺胯绿衫而裼之,红袙首,居前船唱得宝歌。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连樯数里。坚跪进诸郡轻货,仍上百牙盘食。上置宴竟日而罢,观者山积。加坚左散骑常侍,其僚属吏卒褒赏有差。名其潭曰广运。
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后宫赏赐无节,不欲数于左右藏取之。鉷探知上旨,岁贡额外钱帛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中宴赐,曰:“此皆不出于租庸调,无预经费。”上以鉷为能富国,益厚遇之。鉷务割剥以求媚,中外嗟怨。
度支郎中杨钊善窥上意所爱恶,而迎之以聚敛,骤迁。岁中领十五余使,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恩幸日隆。八载春二月,引百官观左藏,赐帛有差。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粟帛动以千计。杨钊奏请所在出滞积,变轻赍,及征丁租地税,皆变布帛输京师。屡奏帑藏充羡,古今罕俦。故上率羣臣观之,赐钊金紫。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土,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钊后更名国忠,事见前】
臣按:开元聚敛之臣,始之以宇文融,继之以韦坚,又继之以王鉷,又终之以杨钊。是四人者,皆以掊尅取▯于上,而结怨于下,所谓国之鬼蜮,而民之蟊贼也。明皇以其奉已之欲恱而宠之,不知其失民心而蠧国脉也。夫千艘云集,万货山积,可谓一时之盛观矣。而竭人屋庐,发人丘墓,悲嗟惨感之状,帝不得而见也。呼号恸哭之声,帝不得而闻也。且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天下之田有常数,则租亦有常数;天下之人有常数,则庸亦有定数;户调亦然。安得常赋之外,又有百亿万之入,以供上之横费乎?奸臣敢于欺罔,而帝不之察,徒见府库充羡,而侈欲日滋。赐后宫,赐外戚者,无复限极。不思一钱寸缕,皆百姓之脂膋血肉也。何忍以粪土视之乎?异时边将骋兵,府库之藏,悉为贼有,而王鉷、杨钊之徒,亦皆身被极刑,家无噍类。然后知货悖而入者
译以上论述奸邪小人蒙蔽君主的三种情形
辨别人才
奸邪蒙蔽君主的情形【聚敛之臣】
汉武帝时期,洛阳商人的儿子桑弘羊擅长心算,十三岁时担任侍中。后来担任治粟都尉,统领大农令,全面掌管天下的盐铁事务。桑弘羊认为各官府各自采购,互相争夺利益,导致物价飞涨,而天下的赋税运输有时连运费都抵偿不了。于是请求设置几十名大农部丞,分派到各郡国主管,又在各县设置均输盐铁官,命令远方地区在物价昂贵时,将商贾转运贩卖的物品作为赋税缴纳,并互相转运供应。在京师设置平准机构,统一接收天下的物资输送,著名的工匠制造车辆和各种器具,都依赖大农令供给。大农令所属的官员全面垄断天下的货物,物价高时就卖出,物价低时就买入。这样,富商大贾无利可图,就会回归本业,万物就不会物价飞涨,所以抑制天下物价,称为平准。天子认为正确,准许实行。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天下的用度却充裕了。这一年发生旱灾,皇上命令官府求雨,卜式说:“官府应当只靠收取租税来维持生计,现在桑弘羊让官吏坐在市场上摆摊贩卖货物谋取利益,烹杀桑弘羊,天才会下雨。”
臣按:桑弘羊的均输法,不过是暗中夺取商贾的利益,归入公家,替天子在民间积聚怨恨罢了,并不能使上下都富足。卜式的话,可以说是判定了他的罪责,但汉武帝却不醒悟。又在我朝熙宁年间,宰相王安石,又效法桑弘羊的旧计,设立市易法,也说“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而司马光驳斥他说:“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万物,只有这么多,不在民间就在官府。好比雨水,夏天涝灾则秋天干旱。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更严重。”这正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记载下来,以显示汉武帝的不明智。唉!司马光的话,是古今至理名言。后世的臣子,有用谈论利益来迎合君主的人,还望以此加以明察。
唐玄宗开元年间,户部侍郎宇文融性格精明敏捷,应对言辞流利,因治理财赋得到皇帝的宠幸。起初广泛设置各种使职,竞相聚敛财富,因此百官逐渐丧失职权,而皇帝的心意更加奢侈,百姓都为此愁苦。等到宇文融败落后,杨慎矜得到宠幸,于是韦坚、王鉷等人竞相以进献利益求取进身,各衙门有实权的官员也渐渐设置使职来统领。
天宝初年,韦坚担任吏部官员,以干练敏捷著称。皇上派他督管江淮地区的租赋运输。韦坚引浐水到达苑东望春楼下形成水潭,用来聚集江淮运来的船只。役使工匠疏通漕渠,发掘百姓的坟墓,从江淮到京城,民间萧条愁怨。两年后建成。皇上驾临望春楼观看新潭。韦坚用数百艘新船,遍挂郡名,在船背上陈列各郡的珍奇货物。陕县尉崔成甫穿着锦缎半臂,绿色缺胯衫敞开穿着,头戴红巾,站在前船唱《得宝歌》。让百名盛装的美妇人和唱,船队相连数里。韦坚跪着进献各郡的轻货,又进献百牙盘食物。皇上设宴直到傍晚才结束,观看的人如山堆积。加封韦坚为左散骑常侍,他的僚属吏卒按等级给予褒奖。将此潭命名为广运潭。
户部郎中王鉷担任户口色役使,皇上在位时间久,用度日益奢侈,后宫赏赐没有节制,不想频繁地从左右藏库中取用。王鉷探知皇上的旨意,每年额外进贡钱帛百亿,贮存在内库,以供宫中宴饮赏赐,说:“这些都不出自租庸调,不涉及经常费用。”皇上认为王鉷能使国家富足,更加厚待他。王鉷致力于搜刮剥削以求取媚,朝廷内外都叹息怨恨。
度支郎中杨钊善于窥探皇上所爱所恶,并迎合其意聚敛财富,迅速升迁。一年中兼任十五个使职,升任给事中,兼任御史中丞,专判度支。恩宠日益隆盛。八载春季二月,带领百官观看左藏库,赐帛按等级不同。这时州县殷实富裕,仓库中的粟帛动辄以千计。杨钊奏请各地拿出滞积的物资,换成轻便的资财,以及征收丁租地税,都变成布帛输送到京师。屡次奏报国库充盈,古今罕见。所以皇上率领群臣观看,赐给杨钊金鱼袋和紫袍。皇上认为国家用度丰裕,所以视金帛如粪土,赏赐给受宠的贵族没有极限【杨钊后来改名为杨国忠,事迹见前文】
臣按:开元年间聚敛的臣子,始于宇文融,继之以韦坚,又继之以王鉷,最终止于杨钊。这四个人,都通过搜刮剥削取悦皇上,而在民间结下怨恨,所谓国家的鬼怪,百姓的害虫。明皇因为他们的行为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而宠信他们,不知道他们失去了民心而蛀蚀了国家的命脉。那千艘船只云集,万种货物如山堆积,可以说是一时的盛大景观。但百姓房屋被毁,坟墓被发掘,悲叹惨痛的样子,皇帝看不见。呼号痛哭的声音,皇帝听不到。况且有田地就有租税,有身丁就有力役,有户就有调赋。天下的田地有定数,那么租税也有定数;天下的人口有定数,那么力役也有定数;户调也是如此。怎么能在常规赋税之外,又有百亿的收入,来供给皇上的挥霍费用呢?奸臣敢于欺瞒,而皇帝不察觉,只看到府库充盈,而奢侈的欲望日益滋长。赏赐后宫,赏赐外戚,没有再有限制。不想一想每一钱每一缕,都是百姓的脂膏血肉。怎么忍心把它们看作粪土呢?后来边将逞兵作乱,府库的储藏,全部被贼寇占有,而王鉷、杨钊等人,也都身受极刑,家中没有幸存者。然后才知道违背道义而得来的财富
唐德宗贞元八年,以司农少卿裴延龄判度支。明年,奏检责诸州欠负钱八百余万缗,呈様物三十余万缗,请别置库以掌之。欠负皆贫人,无可偿;呈様染练,皆左藏正物。延龄徙置别库,虚张名数,以惑上。上信之,以为能富国,而宠之。于实无所增,虚费吏人簿书而已。又明年,奏左藏库物多有失落,近因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其段疋杂货百万有余。此皆已弃之物,即是羡余,悉应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伏,抗奏称此皆每月申奏见在之物,请加推验。上不许。延龄每奏对,恣为诡谲,皆众所不敢言,亦未尝闻者。延龄处之不疑,上亦颇知其诞妄,徒以其好诋毁人,冀闻外事故亲厚之。宰臣陆贽上书极陈其奸诈,其畧曰: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谮服谗为尽节。迹其奸蠧,日长月滋。陛下姑欲保持,曾无谘问。延龄谓能蔽惑,不复惧思。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余。愚弄朝廷,有同儿戏。又曰:昔赵髙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书奏上不恱。待延龄益厚。未几,罢贽相,又贬为忠州别驾。其后延龄卒,中外相贺,上独悼惜之。
臣按:德宗始用卢杞、赵賛之徒,创间架、陌钱之法,以此致乱,几于亡国,幸而克复。又惑于延龄之奸,信而用之。迹其欺罔之言,初不难察。以不可索之钱为可索,以见在之钱为羡余,使帝命近臣之公清者审而覈之,则欺罔立败矣。左藏虽当,安得有十三万两之银、百万余之杂货,委弃于粪土中?至是始出,乎使帝亦命近臣之公清者审而覈之,则欺罔又败矣。况是时以职守相闗而证其妄者有人,以宰相而劾其奸者有人,帝皆不之省也。盖奸人之术,有以蛊荡其心,而涂其耳目如此,亦可哀矣。以延龄之奸,而帝宠之,至其死也,犹复悼惜。以陆贽之忠,而帝斥之,至于殁身不复収召。范祖禹谓德宗之性与小人合,与君子殊,岂不然哉?
以上论憸邪罔上之情四
大学衍义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五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三
审治体
德刑先后之分
舜典:「象以典刑【象,如周礼治象刑象之象,典,常也。刑,即墨、劓、剕、宫、大辟五刑也】流宥五刑【宥,寛也】鞭作官刑【以鞭为治官事之刑】扑作教刑【扑,夏楚也,不勤道业则扑之】金作赎刑【金,黄金,误而入刑,出金以赎罪】眚灾肆赦,怙终贼刑【眚,过也,灾害也,肆,缓过而有害,当缓赦之,怙,奸自终,当刑杀之】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钦,敬也,恤,忧也】流共工于幽州【北裔】放驩兠于崇山【南裔】窜三苗于三危【西裔】殛鲧于羽山【东裔】四罪而天下咸服。
臣按此帝舜摄位时事也。象以典刑,谓揭常刑之法以示人,如天之埀象,使易避而难犯也。五刑,刑之重者也。罪虽重而情可矜,则宥之以流【放窜殛皆流也】鞭扑,刑之轻者也。过本轻而情又可原,则许之以赎。赎去赦无几矣。不即赦而犹赎者,过虽轻,犹欲其知悔也。遽赦之,则悔无従生矣。过误致灾,愿民之不幸者也,故赦之。此所谓圣人之仁。负恃罔悛,奸民之无良者也,故刑之。此所谓圣人之义。春生秋杀,一出无心,而钦哉钦哉,未尝不惟刑之恤也。曰钦,曰恤之二言,百圣相传,此其心法,而用刑特一事尔。四凶之罪,不加以五者之正刑,而止従流宥。既仁之至,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又义之尽。所罪者四人,而天下无不服者,非舜刑之天下,实刑之也。流放窜殛,旧说以为诛杀,非也。傥果诛之,则于市于朝而不于四裔矣。大率曰流曰放,若今之安置居住;曰窜曰殛,若今之覊管编隶。故我太祖皇帝因读书至此,有曰「四凶之罪止従流窜」,而叹后世刑网之密。呜呼,此真所谓异世同心者与。
帝曰:「弃【臣名】黎民阻饥【阻厄也】汝后稷【农官名】播时
译唐德宗贞元八年,任命司农少卿裴延龄主管度支。第二年,裴延龄上奏核查各州拖欠的赋税钱款八百多万缗,以及呈样染练的物资三十多万缗,请求另外设立仓库来掌管这些财物。拖欠赋税的都是贫民,无力偿还;呈样染练的物资,都是左藏库的正额财物。裴延龄将这些财物转移到别库,虚报数目,以此迷惑皇上。皇上相信了他,认为他能富国,因而宠信他。实际上并没有增加任何财物,只是白白耗费官吏的文书簿籍罢了。又过了一年,裴延龄上奏说左藏库的财物多有遗失,最近因为检查,让人设立簿籍登记,竟然在粪土之中发现了十三万两白银,以及百万有余的布匹和杂货。这些都是已经废弃的财物,也就是盈余,应当全部移入杂库,以供其他诏令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服,极力上奏说这些都是每月申报的现存财物,请求加以推究验证。皇上不允许。裴延龄每次上奏对答,都肆意诡辩,说的都是众人不敢说、也没听说过的话。裴延龄处之泰然,皇上虽然也深知他荒诞虚妄,只是因为他喜欢诋毁他人,皇上希望借此听到外面的事情,所以对他亲近厚待。宰相陆贽上书极力陈述裴延龄的奸诈,大致说:裴延龄把聚敛钱财作为上策,把诡诈虚妄作为良谋,把搜刮民财、招致怨恨当作不徇私情,把进谗言、迎合谗佞当作尽忠。追踪他的奸恶行为,日益增长,月复一月。陛下姑且想要保全他,不曾咨询询问。裴延龄认为能够蒙蔽迷惑皇上,不再恐惧思考。把东边的财物移到西边,就当作政绩;把这里的财物拿到那里,就号称盈余。愚弄朝廷,如同儿戏。又说:从前赵高指鹿为马,我认为鹿和马,物类还相同,哪里像裴延龄那样掩盖有说成无,指无说成有,上奏的文书皇上看了很不高兴。对待裴延龄更加厚待。不久,罢免了陆贽的宰相职务,又贬他为忠州别驾。此后裴延龄死了,朝廷内外互相庆贺,只有皇上独自哀悼惋惜他。
臣按:德宗起初任用卢杞、赵赞这类人,创立间架税、陌钱之法,因此导致动乱,几乎亡国,幸好能够平定恢复。又被裴延龄的奸诈所迷惑,信任并任用他。追踪他欺骗蒙蔽的言论,起初并不难察觉。把不可追索的钱当作可追索,把现存的财物当作盈余,如果让皇帝命令亲近的公正清廉的大臣去审查核实,那么欺骗蒙蔽立刻就会败露。左藏库虽然应当有财物,怎么能得到十三万两白银、百万余的杂货,被丢弃在粪土之中?直到这时才拿出来,如果让皇帝也命令亲近的公正清廉的大臣去审查核实,那么欺骗蒙蔽又会败露。况且当时有因职务相关而证明他虚妄的人,有作为宰相而弹劾他奸邪的人,皇帝都不加省察。大概奸邪之人的手段,有能够蛊惑荡涤人心,蒙蔽耳目像这样的,也可悲了。以裴延龄的奸邪,皇帝却宠信他,直到他死,还哀悼惋惜。以陆贽的忠诚,皇帝却排斥他,直到死也不再召用。范祖禹说德宗的品性与小人相合,与君子相异,难道不是这样吗?
以上论述奸邪蒙蔽皇上的情形四
大学衍义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五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三
审治体
德刑先后之分
《舜典》:“用常刑来象征法度【象,如同《周礼》中治象、刑象的象,典,常道也。刑,即墨刑、劓刑、剕刑、宫刑、大辟五种刑罚】,流放宽宥五种刑罚【宥,宽恕】,用鞭刑作为治理官吏的刑罚【用鞭子作为治理官事的刑罚】,用扑刑作为教育的刑罚【扑,夏楚,不勤奋于道业就用扑刑】,用罚金作为赎罪的刑罚【金,黄金,过失而入罪,出钱赎罪】,因过失或灾害造成的犯罪宽恕赦免,依仗奸恶始终不改的处以刑罚【眚,过失,灾害,肆,缓过而有害,应当宽恕赦免,怙,奸恶自终,应当刑杀】,恭敬啊,恭敬啊,只有刑罚要慎重啊【钦,恭敬,恤,忧虑】,流放共工到幽州【北边】,放逐驩兠到崇山【南边】,放逐三苗到三危【西边】,诛杀鲧于羽山【东边】,惩处这四个罪人而天下都信服。
臣按:这是帝舜摄政时的事情。用常刑来象征法度,是说揭示常刑的法度给世人看,如同上天垂示象数,使人容易避开而难以触犯。五刑,是刑罚中重的。罪行虽然重但情有可原,就用流放来宽宥他【放、窜、殛都是流放】。鞭刑、扑刑,是刑罚中轻的。过错本来轻而情又可原谅,就允许他赎罪。赎罪与赦免相差无几了。不立即赦免而还让他赎罪,是因为过错虽然轻,还是想让他知道悔改。立即赦免,那么悔改无从产生。过失导致灾害,是百姓不幸的事情,所以赦免他。这就是所谓的圣人的仁爱。依仗奸恶不悔改,是奸民中没有良善的,所以惩罚他。这就是所谓的圣人的正义。春生秋杀,都出于无心,而恭敬啊恭敬啊,未曾不慎重对待刑罚。说恭敬,说慎重这两个字,百代圣人相传,这是他们的心法,而用刑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四凶的罪行,不施加五刑中的正刑,而只遵从流放宽宥。既仁到了极点,将他们驱逐到四方蛮夷之地,不与中原共处,又义尽到了极点。所惩罚的只有四个人,而天下没有不服的,不是舜用刑罚来统治天下,而是用刑罚来治理天下。流放、放逐、放逐、诛杀,旧说认为是诛杀,不对。如果真是诛杀,那么应该在市朝而不是在四方蛮夷之地。大致说流放、放逐,如同现在的安置居住;说放逐、诛杀,如同现在的羁管编隶。所以我们的太祖皇帝因为读书到这里,有说“四凶的罪行只遵从流放放逐”,而感叹后世刑网的严密。唉,这真是所谓异世同心的人啊。
帝说:“弃【臣名】,百姓遭受饥荒【阻厄】,你担任后稷【农官名】,播撒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