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二十五
百谷【播布也】帝曰:「契【臣名】百姓不亲,五品不逊【五品: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者之伦也;逊,顺也】汝作司徒【掌教官名】敬敷五教,在寛【敬者,敬其事也;五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寛,谓従容不迫也】帝曰:「臯陶,蛮夷猾夏【猾,乱也;夏,华夏】冦贼奸宄【刼人曰防,杀人曰贼;在外曰奸,在内曰宄】汝作士【士,理官】五刑有服【服,谓服其罪】五服三就【孔安国谓:大罪于原野,大夫于朝,士于市,此其概耳;若宫辟则下蚕室,余刑亦有就屏处者,不皆市朝也】五流有宅【宅,居也】五宅三居【大罪四裔,次九州之外,次千里之外】惟明克允【克,能也;允,信也。用刑之道,必致其明察,然后能使人信服】
译百谷,是播布的意思。帝说:“契,百姓不亲爱,五伦不顺从。你担任司徒,恭敬地广泛施行五教,要宽缓从容。”帝说:“臯陶,蛮夷扰乱华夏,劫贼奸宄横行。你担任士,五刑要各当其罪,五服有三处行刑之地,五流各有居所,五宅有三处居住之地。只有明察才能使人信服。”
臣按:舜之命官也,先播谷,次敷教,而后及于刑。盖有以养其民之身,又有以善其民之心。不获已乃置刑焉,而刑之所施,又必察其情,当其罪。是亦前章「惟刑之恤」之意也。钦恤者,圣人用刑之心;明允者,圣人用刑之法。
帝曰:「臯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干犯也】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弼辅也】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协合也】时乃功懋哉。」臯陶曰:「帝德罔愆【罔无也,愆过也】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帝曰:「俾予従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臣按:帝舜以民协于中为臯陶之功,臯陶以民之不犯为帝舜之德。君臣之间,岂虚相称美哉?舜之制刑也,特以辅教化之所不及,而其用刑也,本期至于无刑。臯陶为士师之官,能体舜此心,明其刑以示人,使为臣庶者无复干上之政,而民亦迁善远罪,以协于中。刑之设,至是真无所用矣,此舜所以美之也。臯陶则谓此皆帝之德,而非臣之功。盖其临下则简而不烦,御众则寛而不迫,父罪不及其子,恶恶之短也;赏其身又延于世,善善之长也。过误所犯虽大,必宥不忌;故犯虽小,必刑,即前所谓「眚灾肆赦,怙终贼刑」也。罪之疑则従轻,功之疑则従重,忠厚之至也。有罪而杀,国之常典;然有可以杀可以无杀者,与其杀之而滥及无辜,宁姑宥之而有亏常典。圣人之心,惟恐杀一不辜以伤吾天地之仁,此所谓好生之德也。惟帝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故其民亦自爱其生,无复犯有司之法者。详味「洽」之一辞,则其渐涵浸渍入人之深,岂一朝一夕之力哉?舜之德虽覆载无以加,而臯陶但以「罔愆」言之,盖必如是,仅可谓之无过尔。然则德未至于舜者,其可自满乎?臯陶既诵帝之德,帝复称臯陶之美,盖其褒赞之中,未尝无勉励之意,此所以为舜之君臣也。
子曰:「道之以政【道即导也】齐之以刑【齐一也】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格至也】
臣按:政刑所以禁民之身,故虽免于罪,而无所媿耻;德礼所以善民之心,故有媿耻,而且至于善。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欲,犹好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臣按:民性本善,为政者以善迪之,未有不趋于善者,何以杀为?君子、小人以位而言,君子之德如风之动物,小人之德如草之従风。未有风行而草不偃者,未有上好善而民不善者。
汉文帝时,贾谊上疏曰:「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者,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
译臣按:舜任命官员时,先安排播种谷物,其次推行教化,然后才涉及刑罚。这是因为既有养育百姓身体的措施,又有完善百姓心性的方法。实在不得已才设置刑罚,而刑罚的实施,又必须审察案情,使刑罚与罪行相当。这也正是前章所说的“慎用刑罚”的意思。恭敬谨慎,是圣人使用刑罚的用心;公正允当,是圣人使用刑罚的方法。
帝说:“臯陶,这些臣民,没有谁敢触犯我的法度。你担任士师,要明晓五种刑罚,用来辅助五种教化,期望达到我的治理目标,刑罚的终极目的是不再需要刑罚。百姓能合乎中正之道,这就是你的大功啊。”臯陶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对待下属简约而不繁琐,驾驭众人宽厚而不逼迫。惩罚不牵连后代,奖赏延及子孙。过失即使重大,也予以宽恕;故意犯罪即使轻微,也必定处罚。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规法度。爱惜生命的德行,深入人心,因此百姓不再触犯司法机关的法令。”帝说:“使我能够顺从心意去治理四方,教化像风吹草伏一样迅速有效,这都是你的美好功绩。”
臣按:帝舜以百姓合乎中正之道作为臯陶的功劳,臯陶以百姓不触犯法令作为帝舜的德行。君臣之间,难道是虚情假意地互相赞美吗?舜制定刑罚,只是用来辅助教化所达不到的地方,而使用刑罚,本意是期望最终不再需要刑罚。臯陶担任士师之职,能体会舜的这种用心,明确刑罚以警示世人,使臣民不再触犯上级的政令,而百姓也迁善远罪,合乎中正之道。刑罚的设置,至此真是没有什么用处了,这就是舜赞美他的原因。臯陶则认为这都是帝王的德行,而不是臣下的功劳。大概是因为他对待下属简约而不繁琐,驾驭众人宽厚而不逼迫,父亲的罪责不牵连儿子,这是厌恶恶行但不使其延续;奖赏本人又延及子孙,这是喜爱善行并使其发扬光大。过失错误所犯的罪行即使重大,也必定宽恕而不忌讳;故意犯罪即使轻微,也必定处罚,这就是前面所说的“过失灾害可以赦免,怙恶不悛必须严惩”。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这是忠厚到了极点。有罪而处死,是国家的常典;然而有可以杀也可以不杀的情况,与其错杀而滥及无辜,宁可姑且宽恕而有所亏欠常典。圣人的用心,只怕错杀一个无辜的人而伤害了天地间的仁爱,这就是所谓的爱惜生命的德行。只有帝王爱惜生命的德行,深入人心,所以百姓也自爱生命,不再触犯司法机关的法令。仔细体味“洽”这个词,那么这种逐渐浸润、深入人心的效果,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吗?舜的德行虽然广大无边无以复加,而臯陶只说“没有过失”,大概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说没有过错罢了。那么德行未达到舜那样的人,岂能自满呢?臯陶既然颂扬帝王的德行,帝王又称赞臯陶的美好,大概是在褒奖赞美之中,未曾没有勉励的意思,这就是舜的君臣之道。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百姓只求免于犯罪而没有羞耻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教来约束百姓,百姓不仅有羞耻心,而且能归于正道。”
臣按:政令刑罚是用来禁止百姓身体的行为,所以虽然免于犯罪,却没有羞愧之心;道德礼教是用来完善百姓内心的,所以有羞愧之心,而且能达到善的境界。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您想要行善,百姓就会行善了。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
臣按:百姓的本性本来就是善的,执政者用善道引导他们,没有不趋向于善的,为什么要杀戮呢?君子、小人是从地位上来说的,君子的德行像风吹动物体,小人的德行像草随风而动。没有风刮过而草不倒下的,没有上面喜好善而百姓不善的。
汉文帝时,贾谊上奏章说:“大凡人的智慧,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事,不能看到将要发生的事。礼,是在坏事将要发生之前加以禁止;而法,是在坏事已经发生之后加以禁止。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难以察觉。至于用庆赏来鼓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治恶行,先王执行这些政令,坚定如金石;推行这些法令,守信如四季;依据这种公正,无私如天地,难道会不用吗?然而说‘礼啊礼啊’,是因为贵在灭绝恶念于未萌之时,而在细微之处兴起教化,使百姓日渐向善,远离罪恶而自己却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作为君主,没有比先审慎地取舍更重要的了。取舍的准则在内心确定,那么安危的征兆就在外面显现了。安定,不是一天就能安定的;危险,不是一天就危险的;都是逐渐积累而成的,不可不察。君主所积累的,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来治理的,积累的是礼义;用刑罚来治理的,积累的是刑罚。刑罚积累多了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积累多了百姓就和睦亲近。所以世俗的君主希望百姓向善的目标相同,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却不同:有的用道德教化引导,有的用法令驱赶。用道德教化引导的,道德教化深入人心,百姓心情快乐;用法令驱赶的,法令极端苛刻,百姓风气悲哀。悲哀和快乐的感受,是祸福的应验。秦王想要尊崇宗庙而安定子孙,与商汤、周武王相同,然而商汤、周武王扩大他们的德行,六七百年而不失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几年,就大败。这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商汤、周武王确定取舍审慎,而秦王确定取舍不审慎罢了。天下是重大的器物,现在人放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况与器物没有不同,在于天子把它放在哪里。商汤、周武王把天下放在仁义
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讐,祸几及身,子孙诛絶,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甚明效大验耶?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译礼乐教化施行,恩德润泽广布,禽兽草木繁盛充裕,恩德遍及蛮貊四夷,福泽延续子孙数十代,这是天下人都共同知晓的。秦王将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中,恩德润泽毫无体现,而怨恨毒害充满世间,百姓憎恶他如同仇敌,灾祸几乎降临自身,子孙被诛杀灭绝,这是天下人都共同看见的。这难道不是非常明显、效果巨大、验证确凿的吗?人们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根据言论所对应的事理来观察,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现在有人声称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引用殷、周、秦的历史来观察验证呢?
臣按:商之刑制,不见于经。独观伊尹之称汤曰:“代虐以寛,民其允怀。”则汉史所谓“用刑罚以督奸,惨肌肤以惩恶”者,必非商家之政也。学者惟当信经而已。若周之刑制,则具见于《周官》。大司徒以八刑纠民,在三物教民之后,而其所纠者,不孝、不睦、不婣、不弟、不任、不恤、造言乱民而已。是其刑祗以为教也。大司防掌邦之三典,曰:“刑新国用轻典,曰刑平国用中典,惟乱国乃用重典。”焉平者其常,而重者乃其不获已也。小司冦以八辟丽邦法,亲有议,故有议,贤能功勤,若贵若宾,莫不有议,未尝例施之法也。司刺掌三宥三赦之法,不识者宥,过失者宥,遗忘者亦宥;幼弱者赦,老耄者赦,蠢愚者亦赦,未尝概加之罪也。其仁爱忠厚之至上,配有虞成康之世,刑措不用,几四十载。此所谓置天下于仁义者也。秦自孝公用商鞅行新法,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有刑,临渭论囚,水为之赤。始皇既并灭六国,自以水德之治,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无仁恩礼义。于是急法,入者不赦,又用李斯之言,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专任狱吏得亲幸用事。凡诵法孔子者,皆重法绳之。至二世用赵髙谋,并诛大臣及诸宗室,以罪过连逮近官宿衞,无得免者,而六公子戮死于社。又用李斯谋,行督责之术,凡杀人多者为良吏。此所谓置天下于刑法者也。而周之享国八百余年,秦之亡也,才及二世。谊之所谓明效大验者,岂虚言哉?汉文本是寛仁之君,而又施行贾谊之策,专务以德化民,防狱四百,几致刑错。其后王氏移国,而天下讴吟思汉。光武因之克复旧物,厯年之久,亚于商周,后世未有能及者。谊之言又益信矣。后世人主可不鉴与?
武帝建元初,董仲舒对策曰:「臣谨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従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按仲舒以《春秋》之学,推明王者任德不任刑之意,可谓善矣。然阳以生万物,阴以成万物,其功一也。阴虽伏于大冬,乃所以为造化之本。盖非贞无以为元,不阖无以为辟。伏藏于冬,而后能发育于春。然则以阴居冬为积于空虚不用之地,殆未然也。然方武帝即位之初,英武明防,仲舒逆虑其有任刑之失,故举天道明王道,以启其好生恶杀之心,则仲舒之言,真武帝之箴砭也。其后张汤、赵禹之徒,进而见知故縦之法行,卒以任刑流毒海内。仲舒其知言哉!
宣帝时,路温舒上书曰:「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薰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敺,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太平之未洽
译臣按:商朝的刑罚制度,在经书中没有记载。只看伊尹称赞商汤说:“用宽厚代替暴虐,百姓就会真心归附。”那么,汉代史书所说的“用刑罚来督责奸邪,用酷刑来惩治罪恶”,必定不是商朝的政治。学者只应当相信经书罢了。至于周朝的刑罚制度,则详细记载在《周官》中。大司徒用八种刑罚来纠正百姓,这是在通过三物教化百姓之后,而他所纠正的,只是不孝、不和睦、不亲善、不悌敬、不尽职、不体恤、制造谣言扰乱民心罢了。这说明他的刑罚只是用来辅助教化。大司寇掌管国家的三种法典,说:“治理新建立的国家用轻典,治理太平的国家用中典,只有治理动乱的国家才用重典。”太平是常态,而重典是不得已而为之。小司寇用八种特权来比照国家法律,亲贵有议,故旧有议,贤能有议,有功有议,勤劳有议,尊贵有议,宾客有议,没有不享有议罪的,未曾一律施加法律。司刺掌管三宥三赦的法令,无知的予以宽恕,过失的予以宽恕,遗忘的也予以宽恕;年幼体弱的予以赦免,年老昏聩的予以赦免,愚笨的也予以赦免,未曾一概加以定罪。这种仁爱忠厚的极致,配得上虞舜、成王、康王那样的时代,刑罚搁置不用,将近四十年。这就是所说的把天下置于仁义之中。秦国自从秦孝公任用商鞅实行新法,走路超过六尺的受罚,在道路上倒灰的受刑,在渭水边审判囚犯,水都因此变红。秦始皇兼并消灭六国后,自认为以水德治国,刚毅严酷,事情都由法律决断,刻薄削减没有仁恩礼义。于是急迫地推行严法,犯罪者不予赦免,又采纳李斯的建议,敢于私下谈论《诗》《书》的处死,以古非今的灭族,专门任用狱吏得以亲近受宠掌权。凡是诵读孔子法度的人,都用重法惩治。到了秦二世采纳赵高的计谋,一并诛杀大臣及各位宗室,以罪过牵连近臣和宿卫,没有能幸免的,而六位公子被杀于宗庙。又采纳李斯的计谋,实行督责之术,凡是杀人多的被认为是好官吏。这就是所说的把天下置于刑法之中。而周朝享国八百多年,秦朝灭亡,才到二世。贾谊所说的明显效果和大验证,难道是空话吗?汉文帝本是宽仁的君主,又施行贾谊的策略,专门致力于用道德教化百姓,监狱四百所,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程度。后来王氏篡夺国家,而天下歌颂怀念汉朝。光武帝因此能够恢复旧业,历年之久,仅次于商周,后世没有能赶上的。贾谊的话更加可信了。后世的君主能不引以为鉴吗?
汉武帝建元初年,董仲舒对策说:“我谨按《春秋》的文辞,探求王道的开端,从‘正’字得到。‘正’字在‘王’字之下,‘王’字在‘春’字之下。‘春’是天所作为的;‘正’是王所作为的。它的意思是:‘上承天所作为的,而下以正自己所作为的,端正王道的开端罢了。’那么王者想要有所作为,应当在天那里探求其开端。天道的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所以阳常居盛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严冬,而积聚在空虚不用的地方。由此看出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天让阳出来布施于上,而主管一年的收成;让阴进入潜伏于下,而适时出来辅助阳。阳得不到阴的辅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的收成。最终以阳完成一年收成为名,这是天的意旨。王者承袭天的意旨来行事,所以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刑罚,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就像阴不可以用来完成一年的收成一样。为政而任用刑罚,不顺从天意,所以先王没有肯这样做的。现在废除先王德教的官员,而只任用执法的官吏,治理百姓莫非是任用刑罚的意思吗?孔子说:‘不教化就杀戮,叫做暴虐。’暴虐的政治用于下,而想要德教遍及四海,所以难以成功。”臣按董仲舒用《春秋》的学问,推明王者任用德而不任用刑罚的意思,可以说很好了。然而阳以生万物,阴以成万物,它们的功劳是一样的。阴虽然潜伏在严冬,却是造化的根本。大概没有贞正就没有元始,不闭合就没有开启。潜伏在冬天,然后才能在春天发育。那么认为阴居冬天是积聚在空虚不用的地方,大概是不对的。然而正值汉武帝即位之初,英武明察,董仲舒预先忧虑他有任用刑罚的过失,所以举出天道阐明王道,以启发他好生恶杀的心,那么董仲舒的话,真是汉武帝的箴言和砭石。后来张汤、赵禹之徒,进而实行见知故纵的法令,最终因任用刑罚而流毒海内。董仲舒真是知言啊!
汉宣帝时,路温舒上书说:“我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一条尚存,就是治狱的官吏。秦朝时,以文学为耻,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看重治狱的官吏。正直言论的人被称为诽谤,遏止过错的人被称为妖言。所以盛装的先生不被世所用,忠良切直的话都郁结在胸中,赞誉阿谀的声音每天充满耳朵,虚美熏心,实祸被遮蔽。这是秦朝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恩厚,没有战争的危险,饥寒的祸患,然而太平没有实现,是因为狱政混乱。狱政,是天下的大命。死者不可复生,断肢不可复接。《尚书》说:‘与其杀无辜,宁可失法度。’现在治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驱迫,以苛刻为明察,深究的获得公正的名声,平断的多有后患。所以治狱的官吏都想要人死,不是憎恨人,自安之道在于人的死。因此死人的血流离在街市,受刑的徒众比肩而立,死刑的计数每年以万计。太平没有实现”
,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链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錬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上深愍焉,廼下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防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鞫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求明察寛恕;黄霸等为廷平。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宣室殿名,在前殿之侧,齐则居之】狱刑号为平矣。
译凡是这样的原因。人的本性是安逸就乐于生存,痛苦就想要死亡。在鞭打拷问之下,有什么要求得不到满足呢?所以犯人忍受不了痛苦,就编造言辞来应对。办案的官吏认为这样有利,就指引他们把罪行说清楚。向上奏报时害怕被驳回,就罗织罪名、严密包围以坐实罪行。大概等到奏章定案,即使是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罗织罪名的人多,用文字推定的罪行明显。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个圈当作监狱,商议也不肯进去;刻木头当作官吏,发誓也不肯对质。”这都是痛恨官吏作风、悲痛冤狱的言辞。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监狱更深的;败坏法纪、扰乱正道,使亲人离散、堵塞正道,没有比审理案件的官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所谓“一尚存者”的意思。皇上深深怜悯,于是下诏说:“近来官吏用法巧妙,文辞逐渐深奥苛刻,这是朕的德行不足。判决案件不当,使有罪的人产生邪念,无辜的人遭受杀戮,父子悲恨,朕非常痛心。现在派遣廷史与郡县共同审理案件,但廷史职位低、俸禄薄,因此设置廷平,秩级六百石,员额四人,务必公平审理,以符合朕的心意。”于是选拔于定国担任廷尉,寻求明察宽恕的人;黄霸等人担任廷平。季秋之后请求复核案件,当时皇上常驾临宣室,斋戒居住并裁决案件【宣室是殿名,在前殿旁边,斋戒时就住在那里】,狱讼刑罚号称公平了。
臣按:温舒之论,虽专为狱吏发,其实则讥当时之君。故始言秦之时,贵治狱之吏,非自贵由上贵之也;次言上下相敺,以刻为明,则下之为此者,上实驱之也;又次言自安之道,在于人死,则可见当时之吏,能杀人者,上之所欲,故安否则违上之所欲,故危。盖孝宣虽贤明之君,而实好刑名之学,故其意指所形,至于如此。上之所好,其可不谨耶?捶楚之下,何求不得。至刻木为吏,期于不对此十余言者,其于胥吏惨刻之情,狱犴寃枉之状,可谓尽之矣。画地为狱,犹不可入,况真狱乎?刻木为吏,犹不可对,况真吏乎?温舒之言,至深悲痛。于是宣帝为之感悟,置官以平之,躬亲以决之,亦可谓善听忠言者。然其为治,终以霸王之道杂,故刑余周召,法律诗书,卒不免于世所讥。而史臣书之曰:「狱刑号为平矣,号之一辞名,然而实否之谓也。」人主所好,可不谨诸?
隋文帝以盗贼繁多,命盗一钱以上皆弃市。或三人共盗一▯事发即死。于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懔懔。有数人刼执事,而谓之曰:「吾岂求财者耶?但为枉人来耳。而为我奏至尊。自古以来,体国立法,未有盗一钱而死也。而不为我以闻,吾再来而属无类矣。」帝闻之,为停此法。臣按:隋文制刑以戢盗,非不严也,而盗卒不能戢,法终不可行。至唐太宗轻徭薄赋,开斯民衣食之门,数年之间,外户不闭,道不拾遗。其失其得,可以鉴矣。
帝尝乘怒,以六月杖杀人大理少卿赵绰固争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长庶类,不可以此时诛杀。"帝曰:"六月虽云生长,此时必有雷霆,我则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杀之。臣按:隋文谓六月必有雷霆,不知雷霆虽威,初非为杀物设也。《易》称"鼓万物者,莫疾乎雷",其与日之烜、雨之润、风之散,同于生物而已。世人恶戾之气,适与之防,而震死者有之,非雷霆求以击之也。隋文徒欲以辨口折人,而文其暴怒之私,不知昧于天道,亦已甚矣。及唐贞观改定律令,自春及秋禁行死刑,然后得古者刑以秋冬之意。惟其有仁暴之异,所以为治乱之分与?
唐太宗尝览明堂针灸图,见人之五藏皆近背,针灸失所,则其害致死,叹曰:“夫棰者,五刑之轻,死者人之所重,安得犯至轻之刑而或致死?”遂诏罪人毋得鞭背。臣按:隋炀之用刑,或先截其舌;太宗之用刑,至不忍笞其背。此炀之恶所以浮于桀纣,而太宗除乱之功所以庶几于汤武与?
河内人李好德坐妖言下狱,大理丞张蕴古以为好德病狂瞀,法不当坐。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劾蕴古奏不以实,太宗怒,遽斩蕴古。既而大悔,因诏死刑虽令即决,皆二覆奏。久之,谓羣臣曰:「死者不可更生,决囚虽二覆奏,而顷刻之间,何暇思虑?自今宜二日五覆奏。决日尚食勿进酒肉,教坊、太常辍教习。诸州死罪三覆奏,其日亦蔬食,务合礼。」撤乐减膳之意。太宗以英武定天下,然其天姿仁恕。初即位,有劝以威刑肃天下者,魏征以为不可,因为上言王政本于仁恩,所以爱民厚俗之意。太宗欣然纳之,遂以寛仁治天下,而于刑法尤慎。四年,天下防死罪二十九人。六年,亲录囚徒,闵死罪者三百九十人,縦之还家,期以明年秋即刑。及期,囚皆诣朝堂,无后者,太宗嘉其诚信,悉原之。
臣按:唐继隋者也。隋文任法之峻如彼,而太宗用刑之寛如此。隋文再传而失天下,唐之享国几三百年。天于仁暴之报,亦甚明矣。贾谊以周、秦并言,臣今亦以隋、唐并论,庶足为方来之鉴乎?
宪宗英果明防,自即位数诛方镇,欲治僭叛,一法度。然于用刑,喜寛仁。是时李吉甫、李绛为相。吉甫言:“治天下必任赏罚。陛下频降赦令,蠲逋负,赈饥民,恩德至矣。然典刑未举,中外有懈怠心。”绛曰:“今天下虽未大治,亦未甚乱,乃古平国用轻典之时。自古欲治之君,必先德化;暴乱之世,专任刑法。吉甫之言过矣。”宪宗以为然。司空于頔亦讽帝用刑,以收威柄。帝谓宰相曰:“頔怀奸谋,欲朕
译臣按:温舒的议论,虽然专为狱吏而发,其实则是讥讽当时的君主。所以起初说秦朝时,重视治理刑狱的官吏,并非官吏自己尊贵,而是由上而下的尊贵;接着说上下互相驱迫,以苛刻为明察,那么下面的人这样做,实际上是上面驱使他们这样做的;又接着说求取安身之道,在于让人死亡,那么可见当时的官吏,能够杀人的人,是上面所想要的,所以安全;否则就违背了上面的意愿,所以危险。大概汉宣帝虽然是贤明的君主,但实际上喜好刑名之学,所以他意旨所表现出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君主所喜好的,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在鞭打拷问之下,有什么要求得不到的。至于刻木为吏,期望对方不对答,这十几句话,对于胥吏惨酷刻薄的情状,监狱冤屈枉法的情形,可以说是说尽了。在地上画个圈当作监狱,尚且不可进入,何况真正的监狱呢?刻木为吏,尚且不可对答,何况真正的官吏呢?温舒的话,极为深痛悲切。于是宣帝因此感悟,设置官员来平反冤狱,亲自审理判决,也可以说是善于听取忠言的人了。然而他的治国之道,终究混杂了霸道和王道,所以刑罚超过了周、召二公,法律超过了诗书,最终不免被世人讥讽。而史官记载说:“刑狱号称公平了,‘号称’一词,名义上如此,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的意思。”君主所喜好的,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隋文帝因为盗贼繁多,命令盗窃一钱以上的人都处死。有时三人共同盗窃一钱,事发即处死。于是行旅的人都晚起早宿,天下人心惶惶。有几个人劫持办事的官员,对他说:“我难道是求财的人吗?只是为冤枉的人而来罢了。你替我向至尊奏报。自古以来,治理国家制定法律,没有盗窃一钱就处死的。你不替我上报,我再来就没有同类的人了。”文帝听说后,为此停止了这项法令。臣按:隋文帝制定严刑来制止盗贼,并非不严厉,但盗贼终究不能制止,法令最终无法施行。到了唐太宗减轻徭役赋税,为百姓打开衣食之门,几年之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他们的得失,可以引以为鉴了。
文帝曾经发怒,在六月杖杀大理少卿赵绰,赵绰坚决争辩说:“季夏的月份,天地生长万物,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诛杀。”文帝说:“六月虽然说生长,此时必有雷霆,我效法上天而行事,有什么不可以?”于是杀了他。臣按:隋文帝说六月必有雷霆,不知道雷霆虽然威严,起初并不是为了杀物而设置的。《易经》说“鼓动万物的,没有比雷更快的”,它与太阳的照耀、雨水的滋润、风的吹散,同样都是生物罢了。世人恶戾之气,恰好与雷相抵触,而被雷击死的人有之,并非雷霆寻求去击打他们。隋文帝只想用辩才折服别人,来掩饰自己暴怒的私心,不知道违背天道,也太严重了。等到唐贞观年间改定律令,从春到秋禁止执行死刑,这才符合古人秋冬行刑的意思。正因为有仁与暴的不同,所以成为治与乱的分野吗?
唐太宗曾经阅览明堂针灸图,看到人的五脏都靠近背部,针灸失当,就会导致死亡,叹息说:“鞭打是五刑中较轻的,死亡是人所重视的,怎么能犯下最轻的刑罚却有时导致死亡?”于是下诏罪人不得鞭打背部。臣按:隋炀帝用刑,有时先割掉舌头;唐太宗用刑,甚至不忍心鞭打背部。这就是炀帝的罪恶超过桀纣,而太宗平定混乱的功绩接近汤武的原因吗?
河内人李好德因妖言罪入狱,大理丞张蕴古认为李好德患有狂病,按法律不当定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张蕴古上奏不实,太宗发怒,立即斩了张蕴古。不久非常后悔,于是下诏死刑虽然命令立即执行,都要两次覆奏。过了很久,对群臣说:“死者不能复生,决囚虽然两次覆奏,但在顷刻之间,哪里有空闲思考?从今以后应当两天五次覆奏。决刑之日尚食局不进酒肉,教坊、太常停止教习。各州死罪三次覆奏,那天也吃素食,务必合乎礼仪。”撤乐减膳的意思。太宗以英武平定天下,然而他天性仁恕。刚即位时,有人劝他用威刑肃清天下,魏征认为不可,于是向皇上陈述王政本于仁恩,所以爱民厚俗的意思。太宗欣然采纳,于是以宽仁治理天下,而在刑法上尤其谨慎。四年,天下判处死罪的只有二十九人。六年,亲自审录囚徒,怜悯死罪者三百九十人,放他们回家,约定明年秋天执行刑罚。到了期限,囚犯都到朝堂报到,没有迟到的,太宗嘉奖他们的诚信,全部赦免了他们。
臣按:唐朝继承隋朝。隋文帝任用严法如此,而唐太宗用刑宽厚如此。隋文帝传了两代就失去天下,唐朝享有国祚近三百年。上天对仁与暴的报应,也非常明显了。贾谊将周、秦并列论述,我现在也将隋、唐并列论述,或许足以作为后世的借鉴吧?
宪宗英明果断,自从即位以来多次诛杀方镇,想要治理僭越叛乱,统一法度。然而在用刑上,喜好宽仁。这时李吉甫、李绛担任宰相。李吉甫说:“治理天下必须任用赏罚。陛下频繁颁布赦令,免除拖欠的赋税,赈济饥民,恩德到了极点。然而典刑没有施行,朝廷内外有懈怠之心。”李绛说:“现在天下虽然没有大治,也没有很乱,是古代平定国家使用轻典的时候。自古以来想要治理国家的君主,必定先以德化;暴乱的时代,才专任刑法。李吉甫的话过分了。”宪宗认为他说得对。司空于頔也暗示皇帝用刑,以收回威权。皇帝对宰相说:“于頔怀有奸谋,想要我”
臣按:宪宗能従李绛之言,亦犹太宗能纳魏征之说,也是以元和之治,庶几贞观。奸邪小人,用意刻薄,每毎以严刑峻法导人主,斯髙之于二世是也。宪宗察于頔之奸,其欲使以失人心,其可谓明也矣。
以上论徳刑先后之分
大学衍义卷二十五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六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三
审治体
义利重轻之别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茍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臣按:孟子初见惠王,惠王首以利国为问。盖自春秋至于战国,先王之道不明,人心陷溺,惟知有利而已。孟子将以攻其邪心,故直告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仁者,本心之全德;义者,当然之正理。为国者,当躬行仁义于上,而不可以利为心。若王欲自利其国,则大夫亦欲利其家,士庶人亦欲利其身,上下争相求利,国安得不危?盖以仁义为本,是导民于理也;以利为尚,是导民于欲也。理明则尊卑上下之分定,不然则凡有血气者皆思自足其欲,非尽攘上之所有不已也。于是簒弑之事兴,其害有不胜计者,吁可畏哉!夫仁不遗亲,义不后君,非强之使然也。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义者宜也,宜莫先于尊君。举世之人皆由仁义,则无不爱其亲、尊其君。三代盛时,所以长治久安而无后患也。为国者,舍是其将焉求?故重言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大学》末章论天下之平曰:「国以义为利,而不以利为利。」推言求利之弊,至于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末如之何。前圣后贤所以回利欲之澜而杜争夺之隙者,如出一口。为国者,其审图之!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搆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恱,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恱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恱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臣按:战国交兵之祸,烈矣!宋牼一言而罢之,岂非生民之福,而仁人之所甚愿者哉?顾利端一开,君臣父子兄弟将惟利是趋。春秋弑君三十六,大抵皆见利而动,其祸又有甚于交兵者,是以圣贤不得不严其防也。
荀子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克,胜也】虽桀纣亦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通财货。有国之君不息牛羊,错质之臣不息鸡豚,冢卿不修币【冢,长也】大夫不为▯园,従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乐分施而耻积藏。
臣按:荀卿之论美矣。然谓义之与利,人所两有,则是未知人之本性也。性之所有,惟义而已。自其物我角立,然后利心生
译臣按:宪宗能够听从李绛的劝谏,就像太宗能够采纳魏征的言论一样,因此元和年间的治理,几乎可以媲美贞观之治。奸邪小人,用心刻薄,常常用严刑峻法来引导君主,这比秦二世更加恶劣。宪宗洞察于頔的奸诈,知道他想要通过失去民心来达成目的,这可以说是非常英明了。
以上论述德与刑先后轻重的区别。
《大学衍义》卷二十五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二十六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三
审治体
义与利轻重之别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也将有使我国获利的方法吧?”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惠王说:“怎样使我国获利?”大夫说:“怎样使我的家族获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使自身获利?”上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杀害国君的,必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家族;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国君的,必定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从万辆中夺取千辆,从千辆中夺取百辆,不能说不多了。如果轻视义而重视利,不夺取就不会满足。没有施行仁义却抛弃自己亲人的,也没有施行义却怠慢自己国君的。大王只要说仁义就够了,何必说利呢!
臣按:孟子初次拜见惠王,惠王首先以利国作为问话。大概从春秋到战国,先王的正道不再彰明,人心沉沦,只知道有利而已。孟子将要攻治这种邪心,所以直接告诉他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仁,是内心本有的全德;义,是应当遵循的正理。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在上面亲身践行仁义,而不可以以利为心。如果大王想要使国家获利,那么大夫也想使家族获利,士人和百姓也想使自身获利,上下争相求利,国家怎能不危险?大概以仁义为根本,是引导百姓遵循理;以利为崇尚,是引导百姓放纵欲望。理明白了,尊卑上下的名分就确定了;如果不这样,那么凡是有血气的人都会想着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抢光上位者所有的东西不会停止。于是篡位弑君的事情兴起,其祸害多得无法计算,唉,真可畏惧啊!仁爱不遗弃亲人,义不怠慢君主,不是勉强他们这样的。仁以爱为主,爱没有比爱亲人更大的;义就是适宜,适宜没有比尊重君主更先的。世上的人都遵循仁义,就没有不爱自己的亲人、尊重自己的君主的。夏商周三代盛世,之所以长治久安而没有后患,就是这个原因。治理国家的人,舍弃这个还能去哪里寻求呢?所以反复强调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大学》最后一章论述天下平定说:“国家以义为利,而不以利为利。”推论追求利的弊端,以至于灾祸祸害一起到来,即使有善人也没办法。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贤人,为了挽回利欲的潮流而杜绝争夺的缝隙,如同出一口。治理国家的人,应当仔细考虑啊!
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到他。孟子说:“先生将去哪里?”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交战,我将去见楚王,劝说他们停战。楚王如果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劝说他们停战。两位国王,我总有一个会见到。”孟子说:“我,请不要问细节,希望听听您的主旨。您将如何劝说?”宋牼说:“我将说战争不利。”孟子说:“先生的志向很大,但先生的说法不可以。先生以利劝说秦楚两国国王,秦楚两国国王因利而高兴,从而停止三军的战争,这是三军将士乐于停战而因利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利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利互相交往,然而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先生以仁义劝说秦楚两国国王,秦楚两国国王因仁义而高兴,从而停止三军的战争,这是三军将士乐于停战而因仁义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利,怀着仁义互相交往,然而不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过。何必说利呢?”
臣按:战国交兵的祸患,猛烈啊!宋牼一句话就停止了战争,难道不是百姓的福气,而是仁人所非常希望的吗?但是利的开端一旦打开,君臣父子兄弟将只趋向利。春秋时期弑君三十六次,大体都是因为见利而动,其祸患又有甚于交兵的,所以圣贤不得不严格防范。
荀子说:义与利,是人所两有的。即使尧舜也不能消除百姓追求利的欲望,然而能使他们追求利的欲望不能胜过喜好义;即使桀纣也不能消除百姓喜好义,然而能使他们喜好义不能胜过追求利的欲望。所以义胜过利的,是治世;利胜过义的,是乱世。上位者重视义,义就胜过利;上位者重视利,利就胜过义。所以天子不说多少,诸侯不说利害,大夫不说得失,士人不通财货。拥有国家的君主不经营牛羊,辅佐君主的臣子不经营鸡猪,冢卿不经营币帛(冢,长也),大夫不经营园圃,从士以上的人都以追求利为羞耻而不与百姓争夺职业,乐于分施而耻于积藏。
臣按:荀卿的论述很美。然而说义与利,是人所两有的,这是不知道人的本性。本性中所有的,只有义而已。自从物与我相对立,然后利心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