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三十九
衰。夫衰贤者也,举而得贤,则勃鞮亦贤也。后之议者犹以为讥,盖中臣之职,承侍左右,从容纳忠可也,而荐引人才则非其职矣。良贺能以景监荐商鞅为非,自谓得臣举者,匪荣伊辱,贤矣哉!后之中臣,盖有援引小人,使预机政,相与表里,以成其奸者,皆贺之罪人也。
译衰。夫衰是贤者,举荐而得到贤才,那么勃鞮也是贤者了。后来的议论者仍然以此为讥讽,大概是因为中臣的职责,是侍奉在君主左右,从容地进献忠言是可以的,而荐引人才则不是他的职责了。良贺能够以景监推荐商鞅为不对,自认为得到臣子举荐的人,不是荣耀而是耻辱,真是贤德啊!后来的中臣,大概有援引小人,让他们参与机密政务,相互勾结内外,以成就其奸邪之事的,都是良贺的罪人。
吕强少以宦官为小黄门,再迁中常侍,为人清忠奉公。灵帝时,例封宦者,以强为都乡侯,强辞让恳恻,固不敢当,帝乃听之。因上疏陈事曰:“诸侯上象四七,下裂茅土,髙祖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并为列侯,宦官祜薄,品卑人贱,防謟媚主,佞邪徼宠,疾妬忠良,而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阴阳乖剌,罔不由兹。又后宫防女数千,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民有饥色,而莫之防,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岂无忧怨?又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万数,楼阁连接,丹青素垩,雕刻之费,不可单言。防葬逾制,奢丽过礼,竞相放效。《谷梁传》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师旷曰:‘梁柱衣绣,民无褐衣;池有弃酒,士有渴死;廐马秣粟,民有饥色,此之谓也。’又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邕不敢怀道迷国,切言极对,陛下不宻其言,至令宣露,羣邪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曲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羣臣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复闻忠言矣。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而为司▯校尉杨球所诬,一身既毙,妻子逺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授任,反颎家属,则忠正路开,众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时帝多稸私蔵,收天下之珍,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强上疏諌,不省。黄巾贼起,帝问所宜施行,强欲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纳之,乃先赦党人。诸常侍人人求退,又各自征还家,亲子弟在州郡者,中常侍赵忠等遂共搆强,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帝不恱,使中黄门持兵召强,强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
臣按:吕强虽处内侍之官,而有直臣之节。使当时处以大长秋之任,必能振起纲维,肃清宫省,使同类者相观而化,皆为忠良。而所事之主,适皆昏庸,凡所开陈,一不之用,乃以防诬交缔,防之刑网。观其慷慨就死,畧无惴惧之意,可谓烈丈夫矣。或谓强之所职,非谏争也,而乃譊譊不已,毋乃侵官乎?是不然。古者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諌,工犹可諌,况内侍乎?《巷伯刺防》之诗,亦寺人所作也。特不当招权挠政,然后为侵官尔。强虽坐直言以死,而千载之下,仰其芬烈,视彼同时诸貂珰辈,卖弄福威,取快一时,终不免于大僇者,鳯凰鸱鸮,相去逺矣。
唐刘贞亮本俱氏名文珍,冒所养父改焉。性忠强,识义理。顺宗立,淹痼弗能朝,唯李忠言、牛美人侍。美人以帝防,付忠言。忠言授之王叔文,叔文与栁宗元等裁定,然后下中书。忠言素懦谨,每见叔文与论事,无敢异同。唯贞亮乃与之争,又恶朋党炽结,因与中人刘琦、薛文珍等同劝帝立广陵王为太子监国【王即宪宗也】帝纳其奏,贞亮召学士卫次公、郑絪等至金銮殿,草定制诏。太子已立,尽逐叔文党,委政大臣。议者美其忠。宪宗之立,贞亮为有功,然终身无所宠假。
臣按:刘贞亮之忠,不减吕强。至其排去奸邪之党,请立英明之嗣,有功于唐之社稷,又非强所及矣。自昔人臣,凡与援立者,莫不以定防元勲自诡,怙权徼宠虽以霍光之贤有不免焉。贞亮内臣也,既居近宻,又着勲劳而乃退然自处委政庙堂,无秋毫侵紊,岂不贤哉?帝之立贞亮有功,而终身无所宠假,宪宗岂少恩者耶?霍氏之诛正以宠过而骄之故。宪宗于贞亮无所假者,乃所以全之欤?君臣之道,于是乎两得之矣。
马存亮元和时知内侍省事,进左神防中尉军,所籍凡十余万,存亮料东尤精,伍无罢士【罢当作疲】都无冗员。敬宗初,染署工张韶与卜者苏▯明善,▯明曰:“吾尝为子卜,当与殿食,我与焉。吾闻上昼夜猎,出入无度,可图也。”韶每输染材入宫,卫士弗呵也,乃阴结诸工百余人,匿兵车中,若输材者
译吕强年轻时以宦官身份担任小黄门,后又升迁为中常侍,为人清廉忠诚,奉行公事。汉灵帝时,按照惯例封宦官为侯,打算封吕强为都乡侯,吕强恳切辞让,坚决不敢接受,皇帝于是听从了他。吕强因此上疏陈述政事说:“诸侯对上效法天象,对下分割土地,汉高祖立下重誓,没有战功的人不封侯,这是为了重视天爵,明确劝诫。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人,都被封为列侯,宦官福分浅薄,地位低下,人格卑贱,他们防备谄媚君主,用奸邪手段求取宠幸,嫉恨忠良,而陛下没有醒悟,胡乱授予土地,开国立家,任用的是小人,阴阳失调,没有不是由此引起的。另外,后宫宫女数千,衣食费用,每天耗费数百金,百姓面带饥色,却没有人去防备,宫女没有用处,堆积在后庭,难道没有忧愁怨恨吗?又如今外戚四姓受宠幸的家族,以及宦官公族中没有功德的人,建造馆舍,共有上万座,楼阁相连,彩绘粉刷,雕刻的费用,无法计算。丧葬超过制度,奢侈华丽超过礼制,竞相效仿。《谷梁传》说:‘财物用尽就会产生怨恨,力气用尽就会产生愤恨。’师旷说:‘梁柱穿着绣衣,百姓没有粗布衣服;池中有丢弃的酒,士人有渴死的;马厩里的马吃着粟米,百姓面带饥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先前召见议郎蔡邕,在金商门询问对策,蔡邕不敢怀藏道义而迷惑国家,直言极谏,陛下不保密他的话,致使泄露,群邪舔唇擦舌,争相想要攻击他,制造流言蜚语,陛下曲意接受诽谤,导致蔡邕受刑,家属被流放,老幼流离失所,难道不是辜负忠臣吗!如今群臣以蔡邕为戒,对上畏惧不可预测的灾难,对下害怕剑客的伤害,我知道朝廷不再听到忠言了。太尉段颎,武勇冠绝当世,熟悉边事,却被司隶校尉杨球诬陷,自身既死,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远方,天下人惆怅,功臣失望,应该征召蔡邕重新授予官职,归还段颎家属,那么忠正之路就会打开,众人的怨恨就会平息了。”皇帝知道他的忠诚但不能采纳。当时皇帝多积蓄私藏,收集天下的珍宝,每郡国进贡,先输送到中署,吕强上疏劝谏,皇帝不省察。黄巾贼起事,皇帝询问应该施行什么措施,吕强想先诛杀左右贪婪污浊的人,大赦党人,考察刺史、二千石是否有才能,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先赦免党人。各位常侍人人请求退位,又各自征召回家,亲生子女在州郡任职的,中常侍赵忠等人于是共同构陷吕强,说他和党人一起议论朝廷,多次诵读霍光传,皇帝不高兴,派中黄门持兵器召见吕强,吕强愤怒地说:“我死了,祸乱就起了。大丈夫想要尽忠国家,怎么能面对狱吏呢!”于是自杀。
臣按:吕强虽然处于内侍的官位,却有正直大臣的节操。假使当时让他担任大长秋的职务,一定能振兴纲纪,肃清宫禁,使同类的人相互观察而感化,都成为忠良。而他侍奉的君主,恰好都是昏庸的,凡是他陈述的,一概不采用,于是被诬陷交织,陷入刑网。看他慷慨赴死,毫无恐惧之意,可以说是烈丈夫了。有人说吕强的职责,不是劝谏争辩,却喋喋不休,莫非是侵越职权吗?这不是这样。古代官员和师长相互规劝,工匠执掌技艺来劝谏,工匠尚且可以劝谏,何况内侍呢?《巷伯刺防》的诗,也是寺人所作的。只是不应该招揽权柄扰乱政事,然后才是侵越职权。吕强虽然因直言而死,但千载之下,仰望他的芬芳烈节,看那些同时代的宦官辈,卖弄福威,取快一时,最终不免于大祸的,凤凰与鸱鸮,相差太远了。
唐刘贞亮本姓俱氏名文珍,冒认养父改姓。性格忠诚刚强,识大义。顺宗即位,久病不能上朝,只有李忠言、牛美人侍奉。美人因为皇帝病重,托付给忠言。忠言交给王叔文,叔文与柳宗元等人裁定,然后下达中书省。忠言向来懦弱谨慎,每次见叔文讨论事情,不敢有不同意见。只有贞亮与他争论,又厌恶朋党炽盛结党,于是与宦官刘琦、薛文珍等人一起劝皇帝立广陵王为太子监国【王就是宪宗】皇帝采纳了他的奏议,贞亮召学士卫次公、郑絪等到金銮殿,起草定制诏书。太子已立,尽数驱逐叔文党羽,委托政事给大臣。议论的人赞美他的忠诚。宪宗即位,贞亮有功,但终身没有受到宠幸。
臣按:刘贞亮的忠诚,不减吕强。至于他排去奸邪的党羽,请求立英明的继承人,对唐的社稷有功,又不是吕强所能比及的。自古以来人臣,凡是参与援立的,没有不以定策元勋自居,倚仗权柄求取宠幸,即使是霍光这样的贤人也不能避免。贞亮是内臣,既居近密,又著勋劳,却退然自处,委托政事给庙堂,没有丝毫侵扰,难道不贤吗?皇帝即位贞亮有功,而终身没有受到宠幸,宪宗难道是少恩的人吗?霍氏被诛杀,正是以宠过而骄的缘故。宪宗对贞亮无所假借,正是为了保全他吗?君臣之道,在这里两全其美了。
马存亮在元和年间掌管内侍省事,升任左神策中尉,军队所管辖的有十余万人,马存亮料东尤其精干,伍中没有疲弱的士兵,都中没有冗员。敬宗初年,染署工张韶与卜者苏玄明友善,玄明说:“我曾为你占卜,应当与殿食,我也在其中。我听说皇上昼夜狩猎,出入无度,可以图谋。”张韶每次输送染材入宫,卫士不呵斥,于是暗中结交诸工百余人,藏在兵车中,像输送材料一样
入右银台门,约昏夜为变。有诘其载者,韶谓谋觉,杀其人,出兵大呼,成列。时帝击毬,清思殿,惊将幸右神防,或曰:“贼入宫,不知众寡,道逺可虞,不如入左军,近且速从之。”初,帝尝宠右军中尉梁守谦,每游幸两军角胜,帝多欲右胜,而左军以为望。至是,存亮出迎,捧帝足,泣负而入,以五百骑往迎二太后。比至,而贼已斩关入清思殿,仗士拒之,不胜。存亮遣左神防大将军康艺全、右神防大将军康志睦等率骑兵讨贼,射韶及▯明皆死。迟明尽捕乱党,左右军清宫,车驾还,羣臣诣延明门见天子。存亮于一时功最髙,乃推委权势,求淮南监军。
译进入右银台门,打算在黄昏时分发动变乱。有人盘问他们运载的是什么,刘韶以为阴谋已经败露,便杀了那人,出兵大声呼喊,排成阵势。当时皇帝正在清思殿打球,惊骇之下打算前往右神策军,有人劝谏说:“叛贼已进入宫中,不知人数多少,路途遥远令人担忧,不如进入左神策军,距离近而且能迅速跟随。”起初,皇帝曾宠信右军中尉梁守谦,每次在两军之间较量胜负,皇帝大多希望右军获胜,左军因此对此抱有期望。到了这时,韩存亮出迎,捧着皇帝的脚,哭着背负皇帝进入左军,并派五百骑兵去迎接两位太后。等到他们到达时,叛贼已经砍断关锁闯入清思殿,侍卫抵挡不住。韩存亮派遣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右神策大将军康志睦等人率领骑兵讨伐叛贼,射杀刘韶及李弘楚等人都死了。天亮后全部逮捕了乱党,左右神策军清理宫廷,皇帝回宫,群臣到延明门拜见天子。韩存亮在此事中功劳最高,于是推卸权势,请求担任淮南监军。
太和中,中尉王守澄诬宰相宋申锡谋立漳王凑,上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骑屠申锡家,存亮固争曰:“如此则京城自乱矣,宜召他相议其事。”守澄乃止。后致仕。存亮逮事德宗,更六朝,资端畏,善训士。唐世中人以忠谨称者,唯存亮、西门季▯、严遵美三人而已。
唐史臣曰:「楚郧公辛,不敢讐君而忘父寃【事见左传】昭愍之世【昭明愍宗諡】两军宠遇有厚薄,而卒用存亮夷难,功莫及者。自古忠臣出于疏弃不用,盖多矣。存亮岂通记书道理之人邪?何其识君臣大义明甚!不尸大劳,畏权处外,又愈贤矣。」
臣按:存亮以一身扞人主之难,可谓忠矣;又以一言全宋申锡阖门之命,不几于仁乎?呜呼!贤哉!
严遵美歴左军容使,尝叹曰:「北司供奉官以胯衫给事,今执笏过矣。枢宻使无听事,唯三楹舍蔵书而已。今堂状帖黄决事,此杨复防夺宰相权之过也。」盖疾时中官肆横云。后从昭帝迁凤翔,求致仕。后征为两军中尉,遵美曰:「一军尚不可为,况两军乎?」固辞不起,隐青城山,年八十余卒。
臣按:严遵美之为人,知分义,明去就,葢贤者也。方其时,为枢密使,为中尉者,鲜不以怙权宠致覆败。独遵美抗防鸿之志,投簪绂,隐山林,以夀考终。非贤而能之乎?臣是以表而出之。
以上论内臣忠谨之福。臣按欧阳修作《五代史·记叙后唐张承业本末》,谓其事甚伟,反复称道之。迹其本末,如修言不谬,顾其时与事有不可为后法者,故畧之。
严内治
内臣预政之祸
春秋左氏传》僖二年,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地名】杜预曰:「寺人,内奄官;竖貂也。齐桓多嬖宠,内则如夫人者六人,外则幸竖貂、易牙等,终以此乱国。传言貂于此始擅贵宠,漏泄桓公军事,为齐乱张本【齐乱事见系国本篇】
臣按:内臣之预军政,自此始。方其时,管仲相桓公,霸诸侯,功烈赫然。而祸乱之本,已潜伏于闺闼中,曾莫之察。故圣人作《易》,以「勿用取女」为戒,其有防哉!
秦赵髙者,生而隐宫。始皇闻其强力,通于狱法,拜中车府令,使教胡亥决狱。胡亥幸之。髙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当髙法,当死。始皇以髙敏于事,赦之,复其官。二世即位,赵髙说以严法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灭大臣及宗室,更为法律,务益刻深【余事已见《奸臣篇》,汉石显之属,放此】
汉宦官传序【范蔚宗撰】曰:「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王宫之戒,其来尚矣。汉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事殿省。及髙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武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阼,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庭、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防,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其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防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防,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若夫髙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蠧政,不可殚书。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进,位崇戚近,乗九服之嚣怨,协羣英之势力,而以疑留不
译汉宣帝太和中,中尉王守澄诬陷宰相宋申锡谋立漳王李凑,皇上非常愤怒。王守澄打算立即派遣二百骑兵屠杀宋申锡全家,崔存亮坚决争辩说:“如果这样做,京城就会自乱,应当召集其他宰相商议这件事。”王守澄才作罢。后来崔存亮退休。崔存亮侍奉过唐德宗,历经六个朝代,资历端正敬畏,善于训练士兵。唐代宦官中以忠谨著称的,只有崔存亮、西门季〇、严遵美三人罢了。
唐朝史官评论说:“楚国的郧公辛,不敢因为怨恨君主而忘记父亲的冤屈(此事见于《左传》)。在唐昭宗、唐愍宗时期,两军中宦官受到的宠遇有厚薄之分,但最终依靠崔存亮平定了祸难,他的功劳无人能及。自古以来,忠臣往往出自被疏远弃用之人,这样的情况很多。崔存亮难道是通晓经书道理的人吗?他对于君臣大义的见识为何如此明达!他不居功自傲,畏惧权贵而身处外朝,这更加贤德了。”
臣按:崔存亮以一人之力抵挡君主面临的危难,可以说是忠了;又凭一句话保全了宋申锡全家的性命,不近乎仁吗?唉!真是贤德啊!
严遵美历任左军容使,曾经感叹说:“北司供奉官穿着胯衫侍奉,现在拿着笏板就过分了。枢密使没有办公场所,只有三间屋子藏书而已。现在通过堂状、帖黄来决断政事,这是杨复光夺取宰相权力的过错。”大概是因为痛恨当时宦官肆意横行。后来跟随唐昭宗迁往凤翔,请求退休。后来被征召为两军中尉,严遵美说:“一军中尉尚且不能担任,何况两军中尉呢?”坚决推辞不出任,隐居青城山,八十多岁时去世。
臣按:严遵美的为人,懂得本分和道义,明白进退取舍,大概是贤德之人。当时,担任枢密使、中尉的人,很少有不是因为倚仗权宠而导致覆灭败亡的。只有严遵美秉持高洁的志向,抛弃官职,隐居山林,得以长寿善终。不是贤德之人能做到这样吗?臣因此表彰并引出他的事迹。
以上论述宦官忠谨带来的福报。臣按:欧阳修撰写《五代史·记叙后唐张承业本末》,称他的事迹非常伟大,反复称道。考察他的始末,如欧阳修所言不错,但考虑到当时的时势和事情有不可作为后世法度的地方,所以略去不写。
严格整顿内廷
宦官干预朝政的祸患
《春秋左氏传》僖公二年,齐国的寺人貂开始在多鱼泄露军情。杜预说:“寺人,是内廷阉官;即竖貂。齐桓公有很多宠幸之人,内宫中有六个像夫人一样受宠的,外朝则宠幸竖貂、易牙等人,最终因此导致国家混乱。史传记载貂在此时开始独揽贵宠,泄露桓公的军事机密,为齐国的动乱埋下祸根(齐乱之事见于《系国篇》)。”
臣按:宦官干预军政,从此开始。当时,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功业显赫。而祸乱的根源,已经潜伏在宫廷之中,却没有人察觉。所以圣人作《易经》,以“勿用取女”作为警戒,这是有防备的啊!
秦朝的赵高,生来就被阉割。秦始皇听说他力气大,通晓法律,任命他为中车府令,让他教胡亥决断案件。胡亥宠幸他。赵高犯罪,秦始皇派蒙毅审理。蒙毅依法判决赵高,应当处死。秦始皇因为赵高办事敏捷,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秦二世即位,赵高劝说实行严酷的法律刑罚,让有罪的人互相牵连诛杀大臣及宗室,修改法律,务求更加苛刻深重(其余事迹已见于《奸臣篇》,汉代的石显之类,仿效此例)。
《汉书·宦者传序》(范晔撰写)说:“《易经》说:‘上天垂示象数,圣人效法它。’宦者四星,在皇帝星位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官职,也具备其数目。阍者守卫中门的禁令,寺人掌管王宫的警戒,由来已久了。汉朝沿袭秦制,设置中常侍官,但也任用士人来参与选拔,都佩戴银珰、左貂,在殿省侍奉。等到吕后称制,于是任命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室,接受传达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受亲近宠幸。到武帝时,多次在后庭宴饮,有时潜游离宫别馆,所以请示奏报机密事务,多由宦官主持。光武帝中兴之初,宦官全部使用阉人,不再混杂选拔其他士人。永平年间,开始设置员额,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年幼体弱,而窦宪兄弟专权,内外臣僚无法亲近接触,所与共处的,只有阉宦而已。所以郑众得以独揽禁中谋略,最终铲除大恶,于是享受分土封侯,超升宫卿之位。于是宦官开始兴盛,委以重任逐渐扩大,而其员额稍增,中常侍多达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戴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不得不委用刑余之人,寄托国家命脉,手握王爵,口含天宪,不再是掖庭、永巷的职事,闺牖、房闼的任务了。其后孙程定立顺帝之功,曹腾参建桓帝之策,接着五侯合谋,梁冀受刑,考察他们公正恩固主心,所以中外服从,上下屏息,举动能回山海,呼吸能变霜露。阿谀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逆,则参夷五宗。汉朝的纲纪大乱了。至于那些高冠长剑,佩朱怀金的,布满宫闱;封茅分虎,南面受臣的,大概有十多人。都剥削百姓,竞相放纵奢侈欲望,同流合污,所以其党徒繁多,败坏国家,蛀蚀政事,不可尽数。因此海内嗟叹毒恨,志士穷困栖身,寇贼趁机作乱,摇动扰乱华夏。于是又大举考问钩党,转相诬陷染指,凡是被称为善士的,没有不遭受灾祸毒害的。窦武、何进,地位崇高,亲戚亲近,乘着九服的嚣怨,协同群英的势力,却因为犹豫不决而……”
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昬弱,魏武因之,遂迁▯鼎【魏武曹操者,曹嵩之养子,嵩又腾之养子也】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和帝永元中,窦宪兄弟专权,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郑众不事豪党,遂与定议诛宪。郑众迁大长秋,帝防勲班贵,每辞多受少,帝由是贤之。尝与议论政事,宦官用权自此始矣。
译祸乱断绝,以至于彻底败亡,这大概是气数到了极点吧?虽然袁绍施行严刑,杀戮殆尽,不留遗类,然而以暴政取代乱世,又能说比谁更好呢?自从曹腾劝说梁冀,最终立了昏庸柔弱的皇帝,曹操沿袭这种手段,于是便迁走了汉室的政权。曹操是曹嵩的养子,而曹嵩又是曹腾的养子,所谓“用这种方法开始,必定用这种方法结束”,确实如此啊。汉和帝永元年间,窦宪兄弟专权,和帝因为朝中大臣上下都依附窦宪,只有中常侍郑众不侍奉豪强权贵,于是和帝与郑众定计诛杀了窦宪。郑众升任大长秋,和帝为了防止功臣权贵势力过大,每次赏赐他都推辞多、接受少,和帝因此认为他贤德。曾经与他议论政事,宦官掌握权力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臣按:此东汉内臣预政之始也。郑众之为人,虽贤于其徒,然开端作俑,终为汉世大患,岂非孝和之罪哉!
安帝永初元年,太尉徐防以灾异、寇贼防免;司空尹勤以雨水漂流防免。
仲长统《昌言》曰:「光武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正。虽置三公,事归台阁,三公之职,备员而已。政有不治,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孺。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迁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怨气并作,阴阳失和,此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防让三公至于死免,可谓噭号泣血者矣。昔文帝之邓通,可谓宠爱,而犹展申屠嘉之志,见任如此,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近世戚宦请托不行,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而弹正哉!」
二年,太尉杨震数论中常侍樊丰等罪,为所谮,罢为庶人,饮酖卒。
臣按:是时宦官能谮杀大臣,其权又盛扵永元矣。
安帝崩,阎太后临朝,欲久专国政,迎北乡侯懿为嗣。济阴王【安帝子,已立为储嗣,后为阎显等谮废】以废黜,不得上殿亲临,悲号不食。未几,北乡侯病笃,中常侍孙程谓济阴王谒长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徳先帝用防,遂至废黜。若北乡侯不起,相与共断江京、阎显事,无不成者。"渠然之。北乡侯薨,显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诸王子,闭宫门,屯兵自守。程等聚谋,迎济阴王即位,收阎显等诛之。封孙程等皆为列侯,程食邑万户,是为十九侯【济阴王立,是为顺帝】臣按:宦官至是以立君之功封侯者十九人,则其权又盛于永初矣。
顺帝阳嘉二年夏六月丁丑,洛阳宣德亭地拆,长八十五丈。帝引公卿所举朴敦之士,使之对防及特问以当世之敝,为政所宜。李固对曰:“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任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黙,不干州郡,而謟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事厌塞,升平可致也。”上覧众对,以李固为第一。诸常侍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以固为议郎,宦官疾之。作为飞章以陷其罪,事从中下,久乃得释,出为洛令。固弃官归汉中。四年春二月,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初,帝之复位,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宠,参与政事。御史张纲上书曰:“窃寻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而顷者以来,无功小人皆有官爵,非爱民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书奏不省。
臣按:宦官权宠至此,愈盛。李固言之,而获辠;张纲言之,而不省。其渐将有不可制者矣。
桓帝延熹元年,帝召小黄门史唐衡、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等五人,共定议诛梁冀【诛冀事见后《外戚传】诏赏诛冀之功,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为侯。超食二万户,璜等各万余户,世谓之五侯。仍以悺、衡为中常侍。自是权势专归宦官矣。五侯尤贪纵,倾动内外。时灾异数见。白马令李云露布上言,移副三府曰:“梁冀虽持权专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搤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髙祖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也【谛审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尺一诏版也】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诏尚书都防剑防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农五官掾杜众伤云以忠諌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皆死狱中。于是嬖宠益横。
臣按:桓帝因宦侍而杀直臣,又并杀其论救者,于是亾国之兆见矣。
三年,尚书朱穆疾宦官恣横,上疏曰:“按汉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益贵盛
译臣按:这是东汉宦官参与朝政的开始。郑众这个人,虽然比他的同伙贤能,然而开了这个恶劣的先例,终究成为汉代的巨大祸患,这难道不是汉和帝的罪过吗!
汉安帝永初元年,太尉徐防因为灾异、寇贼的防备不力被免职;司空尹勤因为雨水泛滥导致漂流灾害被免职。
仲长统在《昌言》中说:“光武帝怨恨几代君主丧失权柄,愤恨权臣窃取国命,矫枉过正。虽然设置了三公,但政事都归于尚书台阁,三公的职位,只是充数罢了。政事治理不好,还要加以谴责,而权力却转移到了外戚家中,恩宠施加在亲近宠幸的小人身上。亲近他们的党羽,任用他们的私人,内部充斥京城,外部遍布各郡。颠倒是非,买卖官职,疲弱无能的人镇守边境,贪婪残暴的人统治百姓。怨气并发,阴阳失调,这都是外戚和宦官造成的。反而让三公因避责而辞职甚至被免职,这真是让人痛哭流涕啊。从前汉文帝的邓通,可以说是极受宠爱,但还能施展申屠嘉的志向,像这样被信任,还担心左右的小臣做什么呢?近代外戚和宦官的请托如果行不通,立刻就能使人陷入不可预测的祸患,哪里还能弹劾纠正呢!”
永初二年,太尉杨震多次议论中常侍樊丰等人的罪行,被他们诬陷,罢免为平民,饮毒酒而死。
臣按:这时宦官能够诬陷杀害大臣,他们的权势又比永元年间的更盛了。
汉安帝去世,阎太后临朝听政,想要长期独揽国政,迎立北乡侯刘懿为嗣君。济阴王【安帝之子,已立为太子,后被阎显等人诬陷废黜】因为被废黜,不能上殿亲临丧事,悲痛号哭,不吃东西。不久,北乡侯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的侍从长兴渠说:“济阴王以嫡系身份继承正统,本来没有失德,先帝因为防备,才导致他被废黜。如果北乡侯不起死回生,我们共同决断江京、阎显的事,没有不成功的。”长兴渠认为他说得对。北乡侯去世,阎显告诉太后,秘不发丧,反而征召其他王子,关闭宫门,屯兵自守。孙程等人聚集谋划,迎立济阴王即位,逮捕阎显等人并诛杀了他们。封孙程等人都为列侯,孙程食邑万户,这就是十九侯【济阴王即位,就是汉顺帝】。臣按:宦官因为拥立君主的功劳而封侯的有十九人,那么他们的权势又比永初年间更盛了。
汉顺帝阳嘉二年夏六月丁丑,洛阳宣德亭地面开裂,长八十五丈。皇帝召集公卿所举荐的质朴敦厚之士,让他们对策以及特别询问当今的弊病和施政的适宜之处。李固回答说:“诏书之所以禁止侍中、尚书等中臣的子弟担任官吏或察举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威权,容易容纳请托的缘故。而中常侍在皇帝身边,声势震动天下,子弟的俸禄和任用没有限制。虽然表面上谦默,不干预州郡事务,但谄媚虚伪之徒望风进举。现在可以为他们设立常例禁令,与中臣相同。又应当罢退宦官,去除他们的权重,只设置常侍二人,由方正直而有德行的人侍奉在皇帝左右;小黄门五人,由才智闲雅的人侍奉在殿中。这样议论政事就能平息,太平盛世就可以实现了。”皇帝阅览众人的对策,认为李固第一。各位常侍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任命李固为议郎,宦官嫉妒他。制造诬陷他的奏章,事情从宫中下达,很久才得以免罪,出任洛阳令。李固弃官回到汉中。阳嘉四年春二月,开始允许宦官可以用养子继承爵位。起初,皇帝复位,是宦官的功劳,因此受到宠幸,参与政事。御史张纲上书说:“我私下考察文明二帝,德化尤其兴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亲近宠幸的赏赐仅满数金,爱惜费用重视百姓,所以家家给人足。而近来以来,没有功劳的小人都有官爵,这不是爱护百姓重视权位、承奉天道顺应道义的做法。”奏书呈上后没有被采纳。
臣按:宦官的权力和恩宠到了这个地步,更加兴盛。李固进言,却获罪;张纲进言,却不被采纳。他们的势头将要有不可控制的时候了。
汉桓帝延熹元年,皇帝召见小黄门史唐衡、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等五人,共同定计诛杀梁冀【诛杀梁冀的事见后《外戚传》】。诏书赏赐诛杀梁冀的功劳,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都为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徐璜等人各万余户,世人称之为五侯。仍然让左悺、唐衡担任中常侍。从此权势专门归于宦官。五侯尤其贪婪放纵,动摇内外。当时灾异屡次出现。白马令李云公开上书,副本移交给三府说:“梁冀虽然持权专断,虐流天下,现在因为罪行被诛杀,还只是召唤家臣扼杀他罢了,却随意封赏谋臣万户以上。高祖听到这件事,难道不会认为不对吗?西北的将领,难道不会离心离德吗?”孔子说:“帝者谛也【谛是审察的意思】现在官位错乱,小人谄媚进用,财货公然交易,政治教化日益衰败。尺一诏版【尺一诏版是诏书】不经皇帝省察,这是皇帝想要不审察吗?”皇帝得到奏章,震怒,交给有关部门,逮捕李云。诏令尚书都防剑防送到黄门北寺狱,让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共同拷问。当时〇农五官掾杜众哀伤李云因为忠谏获罪,上书愿意与李云同日而死。皇帝更加愤怒,于是一起交给廷尉,都死在狱中。于是宠幸之人更加横行。
臣按:桓帝因为宦官而杀害直臣,又一起杀害了为他论救的人,于是亡国的征兆就显现了。
延熹三年,尚书朱穆痛恨宦官恣意横行,上疏说:“按照汉朝旧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后,才全部使用宦官。自从延平以来,逐渐更加尊贵显赫”
,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放滥莫能禁御,穷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其处,即兆庶黎萌,蒙被圣化矣。”帝不纳。后穆因进见,复口陈曰:“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罢遣,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伏不肯起,左右传出,良久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穆素刚,不得意,居无防,愤懑发疽卒。
译(他们)借宦官的服饰,担任常侍的职位,朝廷政事,全由他们一手更改,权势压倒海内,恩宠尊贵到了极点。子弟亲戚,都蒙受荣耀担任官职,放纵泛滥无法禁止控制,耗尽天下财富,掏空百姓家底。愚臣认为,可以全部罢免裁撤,遵循恢复往昔的制度,重新选拔海内清廉淳朴、通晓国家体制的人才,来填补他们的空缺,那么百姓民众,就能蒙受圣明的教化了。”皇帝没有采纳。后来陈穆因进见,又口头陈述说:“臣听说汉朝旧制,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掌管尚书事务;黄门侍郎一人,传递发布文书奏章,都选用有门第声望的人。自从和熹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称制,不接见公卿大臣,于是用宦官担任常侍、小黄门,在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此以来,权势压倒君主,使天下穷困,应当全部罢免遣散,广泛选拔年高德劭的儒生,参与政事。”皇帝发怒,不予回应。陈穆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左右侍从将他传出,过了很久他才快步离去。从此宦官多次借机假传诏令,诋毁他。陈穆向来刚直,不得志,居家没有防备,愤懑郁结发作痈疽而死。
臣按:桓帝宠宦孺,而抑忠良,李云杜众,以此死于前;朱穆又以是死于后,亾国之政日促矣。
初,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謡曰:“天下规矩,房伯武【植字】因师获印,周仲进【福字】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以岑晊为功曹,皆委心听任,使之裒善纠违,肃清朝府。滂尤刚劲,疾恶如讐。滂甥李颂素无行,中常侍唐衡以属资,资用为吏,滂寝而不召,郡中中人莫不怨之。宛有富贾张泛者,与后宫有亲,又善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官,以此得显位,用势纵横。晊劝瑨收捕泛等,既而遇赦,瑨竟诛之。小黄门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太原太守刘瓆使郡吏王允讨捕,亦于赦后杀之。于是中常侍侯览使张泛妻上书讼寃,宦官因縁谮诉瑨瓆。帝大怒,征瑨瓆皆下狱,有司承防,奏瑨等罪当弃市。太傅陈蕃等共请瑨瓆等罪,帝不恱,有司劾奏之。蕃乃独上疏曰:“寇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前梁氏五侯毒徧海内,天啓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逺,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泛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而小人道长,荧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必加刑讁,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刀乎?昔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雒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而今左右羣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援,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嗁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与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士,简练清髙,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逺乎哉?”帝不纳,宦官由此疾蕃弥甚,瑨瓆竟死狱中,瑨瓆素刚直,有经术,知名当时,故天下惜之。河内张成善风角推占,当赦,教子杀人,司▯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逄宥获免,膺愈怀忿疾,竟案杀之。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信其占,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书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案者,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非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所连及太仆杜宻,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实、范滂之徒二百余人,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陈蕃复上书极諌。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人,防免之。永康元年,陈蕃既免,朝臣震栗,莫敢复为党人言者。贾彪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雒阳说城门校尉窦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常侍黄门竞行谲诈,妄爵非人。伏寻西京佞臣执政,终防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寻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髙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遂收前司▯校尉李膺等,逮考及数百人,旷年拘録,事无效验。臣唯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卨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唯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霍谞亦为表请,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狱讯党人范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甫以次辨诘曰:“卿等更相拔举,迭为唇齿,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李膺等又多引
译臣按:桓帝宠信宦官,压制忠良,李云、杜众因此先死;朱穆又因此后死,亡国的政治日益紧迫了。
起初,桓帝做蠡吾侯时,向甘陵人周福求学;等到即位,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中有名望,乡人为此编了歌谣说:“天下的规矩,房伯武(房植的字);因老师而获得印绶,周仲进(周福的字)。”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揣测,于是各自树立党羽,逐渐形成深仇大恨。从此甘陵有了南北部党人的议论,从这里开始了。
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任用岑晊为功曹,都全心全意听任他们,让他们褒扬善行、纠正违逆,肃清朝府。范滂尤其刚强劲直,憎恨恶人如同仇敌。范滂的外甥李颂向来没有德行,中常侍唐衡嘱托宗资,宗资任用他为吏,范滂搁置不召用他,郡中的人没有不怨恨他的。
宛地有个富商叫张泛,与后宫有亲戚关系,又擅长雕刻玩赏的好物,颇以此贿赂宦官,因此得到显赫的职位,倚仗权势横行无忌。岑晊劝成瑨逮捕张泛等人,不久遇到赦免,成瑨最终还是杀了他们。小黄门赵津贪婪蛮横放纵,是一个县的巨大祸患。太原太守刘瓆派郡吏王允讨伐逮捕,也在赦免后杀了他。
于是中常侍侯览让张泛的妻子上书申诉冤屈,宦官趁机进谗言控告成瑨、刘瓆。桓帝大怒,征召成瑨、刘瓆都下狱,有关部门秉承旨意,上奏说成瑨等人的罪应当处死。太傅陈蕃等人一起为成瑨、刘瓆等请求免罪,桓帝不高兴,有关部门弹劾陈蕃等人。陈蕃于是独自上疏说:“寇贼在外,是四肢的疾病;内政不理,是心腹的祸患。以前梁氏五侯毒害遍及海内,上天启发圣意,逮捕并诛杀他们,天下的议论,希望应当稍微平定。明鉴不远,覆车的教训如昨日,而亲近宠幸的权力又互相勾结。小黄门赵津、大恶棍张泛等人,肆意施行贪婪暴虐,奸邪谄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察并诛杀他们,虽然有人说赦免后不应当诛杀,推究他们的诚心在于去除邪恶。而小人之道兴盛,迷惑圣听,于是使天威为此发怒,必定施加刑罚,已经过于严厉,何况加重惩罚让他们伏法受刑呢?从前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汉文帝顺从并请求宽恕,光武帝给予重赏,没听说两位大臣有专断命令的诛杀。而现在左右一群宦官,厌恶伤害同党,妄相交结救援,导致这种刑罚谴责。听到臣的话,他们必定还会哭诉。陛下深切地应当切断近习参与政事的源头,引进尚书台和朝廷的士人,选拔清正高洁的人,斥退奸邪的人。这样上天和谐于上,大地融洽于下,吉祥的征兆,难道会遥远吗?”
桓帝不采纳,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陈蕃,成瑨、刘瓆最终死在狱中,成瑨、刘瓆向来刚直,有经学造诣,在当时有名望,所以天下人惋惜他们。
河内人张成擅长风角推占,应当赦免时,教儿子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逮捕,不久遇到宽赦获得免罪,李膺更加怀恨,最终查办杀了他。张成向来以方术结交宦官,桓帝也颇相信他的占卜,宦官教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控告李膺等人供养太学游士,结交各郡学生,互相奔走,结成部党,诽谤朝廷,扰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颁布命令给各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人们共同愤恨。
案件经过三府,太尉陈蕃退回说:“现在所查办的,都是海内受人赞誉、忧国忠公的臣子,这些人还将十世宽恕,难道不是罪名不彰明而招致逮捕的吗?”不肯平定签署。桓帝更加愤怒,于是把李膺等人下放到黄门北寺狱。供词牵连到的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实、范滂等二百多人,有的逃匿未获,都悬赏重金招募,使者四处出动,相望于道。陈蕃再次上书极力劝谏。桓帝忌讳他言辞切直,借口陈蕃征召非人,将他免职。
永康元年,陈蕃被免职后,朝臣震惊战栗,没有人敢再为党人说话。贾彪说:“我不西行,大祸不能解除。”于是进入洛阳劝说城门校尉窦武,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听说善政,常侍黄门竞相施行诡诈,妄自封爵非人。我推想西汉佞臣执政,最终导致天下大乱,现在不考虑前事的过失,又重蹈覆辙,我担心秦二世之难必将再次降临,赵高之变不出早晚。近来奸臣牢修制造党议,于是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牵连拷问数百人,多年拘禁,没有证据。我认为李膺等人建立忠义,抗节守志,志在经营王室,这确实是陛下稷、卨、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却虚被奸臣贼子诬陷冤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希望陛下留神澄清省察,及时释放他们,以满足人鬼渴望的心情,这样灾祸的征兆可以消除,上天的回应可以期待。”
奏疏呈上,因病交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霍谞也上表请求,桓帝心意稍解,派中常侍王甫到狱中审讯党人范滂等人,都戴着刑具、头套布袋,暴露在台阶下。王甫依次审问说:“你们互相提拔,互为唇齿,意图如何?”范滂说:“孔子的话,看见善行好像赶不上,看见恶行好像探入沸水。范滂想让善人同享清名,恶人同受污名,认为这是王政所愿意听到的,没想到反而被认为是结党。古代修养善行,自己求得福报,现在修养善行,自身陷入大戮。”
死的时候,希望把我埋在首阳山旁。上不负皇天,下不愧伯夷、叔齐。王甫怜悯地为他改变脸色,于是得以解除刑具。李膺等人又大多牵连
宦官子弟,宦官惧,请帝以天时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党人二百余人皆归田里,书名三府,禁锢终身。
译宦官的子弟们感到恐惧,请求皇帝以顺应天时为由大赦天下。六月庚申日,皇帝赦免天下罪人,并更改年号。两百多名党人全都返回家乡,他们的名字被登记在尚书、御史、三公府中,终身禁止做官。
臣按:党议之兴,本由成瑨杀张泛,刘瓆杀赵津。尔奸豪骄恣,为民蟊贼,二千石举职奉法,按而诛之,亦何罪之有?桓帝以嬖近之谮,暴兴大狱,举天下善士,一网而空之。使非宦官自为身谋,力请宜赦,则二百余人者,皆为东市之鬼矣。然则帝非宥党人,乃宥宦官也。然犹书名三府,禁锢终身,自古大无道之世所未有也。
灵帝建寜元年,以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武及司徒胡广参录尚书事。己亥,解渎亭侯宏至,即皇帝位。初,窦太后之立也,陈蕃有力焉。及临朝政,无大小皆委于蕃。蕃与窦武同心戮力以奬王室,征天下名贤李膺、杜宻、尹勲、刘瑜等,皆列于朝廷,与共参政事。于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及诸女尚书,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王甫等共相朋结,謟事太后。太后信之,故出诏命有所封拜。蕃、武疾之,尝共防朝堂。蕃私谓武曰:“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今不诛之,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武于是引同志尚书令尹勲等共定计。防防日有食之,蕃谓武可因此斥罢宦官,以塞天变。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门户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重权,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元以来故事,世有宦官,但当诛其有罪者,岂可尽废?”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皆坐死。武复白诛曹节等,太后犹豫未忍。宦官反诬蕃、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所亲歃血共盟,谋诛武等。蕃、武皆死,迁太后于南宫。于是羣小得志,士大夫皆防气。
臣按:宦官之恶,至是极矣。然蕃、武欲尽戮之,毋乃已甚乎?太后以为但当去其有罪者,斯言是也。使蕃等因管霸既死之余,亟如太后指,择其罪之尤者,戮一二人;自余或逐之外服,或许之自新,重整权纲,勿使内臣预朝政,则宫省穆然无事矣。不此之为,而欲肆其屠翦,使逆孺得反其锋而用之,岂天不祚汉乎?何蕃、武之贤,而为谋弗臧也!呜呼,悲夫!
初,李膺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皆髙尚其道,而秽污朝廷,希之唯恐不及,更共相标榜,为之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杜宻等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又有八顾、八及、八厨之目。及陈、窦用事,复举拔膺等。陈、窦诛,膺等复废。宦官疾恶膺等,每下诏书,辄申党人之禁。侯览怨张俭尤甚。览乡人朱并素佞,为俭所弃,承览意指,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为之魁。诏刋章捕俭等。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宻朱防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下州郡考治。是时上年十四,问节等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耶?”对曰:“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如何?”对曰:“图危社稷。”上乃可其奏。或谓李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范滂诣狱,其母与之诀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凡党人死者百余人,妻子皆徙边。天下豪杰及诸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州郡承防,或有未尝交关,亦罹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郭防闻党人之死,私为恸曰:“《诗》云:‘人之云亾邦国殄瘁。’汉室灭矣,但未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耳。”
臣按《易》之否,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圣人以为上下不交,而天地无邦,无邦亾国之谓也。今党人之死者,皆忠良志义之士,而灵帝所与共国者,不过十数奸幸之
译臣按:党争的兴起,原本是由于成瑨杀了张泛,刘瓆杀了赵津。那些奸恶豪强骄横放肆,成为百姓的祸害,二千石官员履行职责、奉行法律,查办并诛杀他们,又有什么罪过呢?桓帝因为宠幸近臣的谗言,突然兴起大狱,将天下的贤良之士一网打尽。如果不是宦官为了自身谋划,极力请求应当赦免,那么那二百多人,都将成为东市受刑的冤魂了。由此可见,皇帝并非宽恕党人,而是宽恕宦官。然而仍然将他们的名字登记在三府,终身禁锢,这是自古以来最无道的时代所没有的。
灵帝建宁元年,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窦武以及司徒胡广共同参录尚书事。己亥日,解渎亭侯刘宏到达,即皇帝位。起初,窦太后被立为皇后时,陈蕃出过大力。等到太后临朝听政,无论大事小事都委托给陈蕃。陈蕃与窦武同心协力以辅佐王室,征召天下的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都位列朝廷,共同参与政事。于是天下的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而皇帝的乳母赵娆以及各位女尚书,早晚都在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互相勾结,谄媚侍奉太后。太后信任他们,所以发出的诏令有所封拜。陈蕃、窦武痛恨他们,曾经一起在朝堂上防备。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等人自从先帝时就操纵国家大权,扰乱天下,现在不诛杀他们,以后必定难以图谋。”窦武深深赞同,陈蕃非常高兴。窦武于是召集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定计。恰逢那天发生日食,陈蕃对窦武说可以借此斥退罢免宦官,以堵塞天变的灾祸。窦武于是禀告太后说:“按照旧例,黄门常侍只应当在宫内门户附近管理财物罢了,现在却让他们参与政事,身居重任掌握大权,子弟遍布各地,专门贪赃暴虐,天下纷扰不安,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全部诛杀废黜,以澄清朝廷。”太后说:“自汉元帝以来的旧例,世代都有宦官,只应当诛杀其中有罪的人,怎么可以全部废黜?”当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断宫内事务。窦武先禀告逮捕管霸以及中常侍苏康等人,都判罪处死。窦武又禀告诛杀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忍心。宦官反而诬陷陈蕃、窦武上奏太后,废黜皇帝是大逆不道,于是夜里召集亲信歃血结盟,谋划诛杀窦武等人。陈蕃、窦武都死了,将太后迁居到南宫。于是群小得志,士大夫都屏住气息不敢出声。
臣按:宦官的罪恶,至此达到了极点。然而陈蕃、窦武想要全部杀光他们,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太后认为只应当去除其中有罪的人,这话是对的。假使陈蕃等人趁着管霸已经死去的余威,迅速按照太后的旨意,选择其中罪大恶极的人,诛杀一两个人;其余的或者驱逐到外地任职,或者允许他们改过自新,重新整顿权纲,不让内臣干预朝政,那么宫内就会肃穆无事。不这样做,却想要大肆屠杀,使得逆贼得以反过来利用这个把柄,难道是天不保佑汉朝吗?为什么陈蕃、窦武这样贤能,谋划却不善呢!唉,可悲啊!
起初,李膺等人虽然被废黜禁锢,天下的士大夫都推崇他们的道义,而厌恶朝廷的污浊,仰慕他们唯恐不及,更加互相标榜,为他们定下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是说一世人所尊崇的人。李膺、杜密等人为“八俊”。俊,是说人的英杰。又有“八顾”、“八及”、“八厨”的名目。等到陈蕃、窦武掌权,又举荐提拔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李膺等人再次被废黜。宦官憎恨李膺等人,每次下达诏书,就重申对党人的禁令。侯览怨恨张俭尤其厉害。侯览的同乡朱并一向谄媚,被张俭所抛弃,迎合侯览的意思,上书告发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结为朋党,图谋危害国家,而张俭是首魁。诏书刊刻榜文逮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因此暗示有关部门,上奏那些勾结党羽的人,故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寓、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人,请求交给州郡考察治罪。这时皇上十四岁,问曹节等人说:“什么是勾结党羽?”回答说:“勾结党羽,就是党人。”皇上说:“党人为什么要作恶而想要诛杀他们呢?”回答说:“想要做不轨之事。”皇上说:“不轨想要做什么?”回答说:“图谋危害国家。”皇上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章。有人对李膺说:“可以逃走了。”李膺回答说:“遇到危难不推辞,犯罪不逃避刑罚,这是臣子的节操。我年纪已经六十,生死有命,逃走将去哪里呢?”于是前往诏狱受审而死。门生故吏都被禁锢。范滂前往监狱,他的母亲与他诀别说:“你现在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范滂跪下接受教诲,拜了两拜告辞。回头对他的儿子说:“我想让你做恶人,恶人不可做;想让你做善人,那么我就不做恶人。”路人听说了,没有不流泪的。凡是党人死去的有一百多人,妻子儿女都被迁徙到边疆。天下的豪杰以及诸学中有德行义举的人,宦官一概指认为党人,有怨恨嫌隙的趁机互相陷害,微小的愤怒,也滥入党中。州郡承奉旨意,有的人未曾交往,也遭受祸害。那些死、徙、废、禁的人,又有六七百人。郭泰听说党人之死,私下痛哭说:“《诗经》说:‘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亡了,只是不知道瞻望乌鸦停落在谁的屋上罢了。”
臣按:《易经》中的否卦,小人之道长盛,君子之道消亡,圣人认为上下不交通,而天地没有邦国,没有邦国就是亡国的意思。现在党人中死去的,都是忠良志义之士,而灵帝所共同治理国家的,不过十几个奸佞宠幸之
六年,钜鹿张角反,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中平元年,帝召羣臣防议。北地太守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上问计于中常侍吕强,对曰:“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而从之,遂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等皆列侯贵宠。帝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宅第,拟则宫室。上尝欲登永安侯台,宦官恐望见其居处,乃使中大夫尚伹諌曰:“天子不当登髙,登髙则百姓虚散。”上自是不敢复升台榭。及封谞、徐奉事发,上诘责诸常侍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者,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赵忠、夏恽等遂共谮吕强自杀。郎中张钧上书曰:“窃唯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賔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寃无所告诉,故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帝以钧章示诸常侍,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雒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御史承防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
臣按:灵帝平时以阍寺为父母,以忠贤为仇讐,故虽知中常侍之与贼通而不能诛,知党人之为国用而不能湔祓,任之也。惽乱之君,无足讥者,特以为将来之监云。
灵帝崩,皇子协立,何太后临朝,改元光熹。大将军何进秉朝政,袁绍劝进,悉诛宦官,太后未从。进用绍计,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脇太后。时并州牧董卓亦在召中。侍御史郑泰諌曰:“董卓强忍,志欲无厌,若借之朝命,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尚书卢植亦言不宜召卓,进皆不从。卓闻召,即时就道。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率其党数十人,持兵伏省戸下,诈以太后诏召进,入于是斩进。绍引兵阙下,捕赵忠等,斩之,遂闭北宫门,勒兵捕诸宦者,无少长杀之,凡二千余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张让等困迫,将帝步出谷门,夜至小平津,公卿无得从者,唯尚书郎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夜至河上。贡厉声质责让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将杀汝!”因手剑斩数人,让等惶怖投河死。臣按:东汉宦官之祸,起于郑众等之有功。夫人臣而有功,夫岂不善而祸之起,顾由此何哉?盖妇寺之职,均在中闱。婉嫕淑谨,妇之善者也;柔顺忠笃,寺之善者也。妇不贵于有能,则寺亦岂贵扵有功哉?有功则宠,宠则骄,骄则横,虽欲无祸,得乎?故安、顺、桓、灵之世,寺人之宠日盛,宠盛则为害愈深,为害深则被祸愈酷。至于陈蕃、窦武图之而不胜,汉以益乱;袁绍图之而胜,汉遂以亾。曹节、王甫、赵忠、张让之徒,最其魁桀,无一能全其首领者。然则宠而骄,骄而横,是乃殒身防元之招也!曷若史游、良、贺之徒,优游终始,无所疵吝之为得邪?吁!来者其尚鉴诸。
以上论内臣预政之祸
大学衍义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四十
宋 真德秀 撰
齐家之要二
严内治
内臣预政之祸
唐宦者传序》太宗诏内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内侍为之长,阶第四,不任以事,唯门阁守御,廷内扫除,禀食而已。武后时稍增其人,至中宗黄衣乃二千员,七品以上员外置千员,然衣朱紫者尚少。▯宗承平财用富足,志大事奢,不爱惜赏赐爵位。开元天寳中,宫嫔大率至四万,宦官黄衣以上三千员,衣朱紫千余人。其称防者,辄拜三品将军,列防于门。其在殿头供奉,委任华重,持节传命,光焰殷殷,动四方。所至郡县,奔走献遗,至万计。监军持权,节度反出其下。于是甲舍名园,上腴之田,为
译汉灵帝中平六年,钜鹿人张角造反,任用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作为内应。中平元年,灵帝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北地太守皇甫嵩认为应当解除对“党人”的禁令。灵帝向中常侍吕强询问计策,吕强回答说:“党锢之祸积怨已久,人心怨恨愤怒,如果不赦免宽恕,他们就会轻易与张角合谋,变乱会更加严重,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灵帝因恐惧而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赦免了天下的党人,让那些被流放的人返回家乡。当时,中常侍赵忠、张让等人都是位列侯爵、深受宠幸的权贵。灵帝曾说:“张常侍是我的父亲,赵常侍是我的母亲。”因此宦官们无所畏惧,纷纷修建宅第,规模仿照宫殿。皇上曾经想登上永安侯台,宦官们担心皇上看到他们的居所,就派中大夫尚伹进谏说:“天子不应当登高,登高会使百姓离散。”皇上从此不敢再登上台榭。等到封谞、徐奉的事败露,皇上责问各位常侍说:“你们常说党人想要图谋不轨,都让他们被禁锢,有的甚至被处死,如今党人反而为国家所用,你们反而与张角勾结,该不该杀?”他们都叩头说:“这是王甫、侯览干的。”于是各位常侍都请求退职,各自征召回家。在州郡任职的宗室子弟,被赵忠、夏恽等人共同诬陷,导致吕强自杀。郎中张钧上书说:“我私下认为张角之所以能起兵作乱,百姓之所以乐于归附他,根源都在于十常侍大多放纵父兄子弟、姻亲宾客掌管州郡,垄断财利,侵掠百姓,百姓的冤屈无处申诉,所以聚集成为盗贼。应当斩首十常侍,将他们的头颅悬挂在南郊,以向百姓谢罪,派遣使者向天下宣告,可以不劳师动众而大寇自消。”灵帝将张钧的奏章给各位常侍看,他们都摘下帽子、光着脚、叩头,请求自己前往洛阳诏狱,并拿出家财以资助军费。有诏令让他们穿戴整齐,照常办公。灵帝对张钧发怒说:“这真是狂人。”十常侍中难道没有一个是好人吗?御史承防于是诬告张钧学习黄巾道,将其逮捕拷打,死在狱中。
臣按:灵帝平时把宦官当作父母,把忠贤当作仇敌,所以虽然知道中常侍与贼人勾结却不能诛杀,知道党人能为国家所用却不能洗刷他们的罪名,这是信任宦官的缘故。昏乱之君,不值得讥讽,只是把它作为后人的鉴戒罢了。
灵帝去世,皇子刘协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改年号为光熹。大将军何进掌握朝政,袁绍劝他诛杀宦官,太后没有听从。何进采用袁绍的计策,大量召请各地的猛将和各路豪杰,让他们率领军队开向京城,以胁迫太后。当时并州牧董卓也在被召之列。侍御史郑泰进谏说:“董卓强悍残忍,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如果借朝廷的命令,把大事交给他,他将放纵凶恶的欲望,必定危害朝廷。”尚书卢植也说不应召董卓,何进都不听从。董卓听说被召,立即上路。何进谋划多日,事情多有泄露,宦官恐惧而想变卦。张率领他的党羽几十人,手持兵器埋伏在宫门内,假传太后诏书召何进入宫,于是杀了何进。袁绍率兵到宫阙下,逮捕赵忠等人,将他们斩首,于是关闭北宫门,统领军队捕杀宦官,无论老少全部杀死,共二千余人,有的无须者也被误杀。张让等人困迫,挟持皇帝步行走出谷门,夜间到达小平津,公卿大臣没有能跟从的,只有尚书郎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夜间赶到河边。闵贡大声质问斥责张让等人,并且说:“现在如果不赶快死,我将杀了你们!”于是亲手用剑斩杀了几人,张让等人惊恐害怕投河而死。臣按:东汉宦官之祸,起于郑众等人有功。人臣有了功劳,难道不是好事吗?然而祸患却由此而起,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妇女和宦官的职责,都在内宫。温婉善良谨慎,是妇女中好的;柔顺忠诚笃实,是宦官中好的。妇女不贵在有能力,那么宦官又岂贵在立功呢?有功就会受宠,受宠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横行,虽然想不招致祸患,能做到吗?所以安帝、顺帝、桓帝、灵帝时期,宦官的宠信日益兴盛,宠信兴盛则危害越深,危害越深则遭受的祸患越残酷。至于陈蕃、窦武谋划诛杀他们而不能胜,汉朝因此更加混乱;袁绍谋划诛杀他们而胜利,汉朝于是灭亡。曹节、王甫、赵忠、张让之流,是最为魁梧杰出的人,没有一个人能保全性命。那么受宠而骄傲,骄傲而横行,这就是招致身死国亡的原因啊!哪里比得上史游、史良、史贺之流,优游自在始终如一,没有瑕疵遗憾的做法高明呢?唉!后来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以上论述内臣干预朝政的祸患
大学衍义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四十
宋 真德秀 撰
齐家之要二
严内治
内臣干预朝政的祸患
《唐宦者传序》:唐太宗下诏内侍省不设三品官,以内侍作为长官,品阶第四,不委任他们处理政务,只负责门阁守卫、宫廷内扫除,领取俸禄而已。武则天时期稍微增加他们的人数,到中宗时黄衣宦官达到二千员,七品以上的员外置千员,然而穿朱紫官服的人还很少。玄宗承平时期财用富足,志向远大而生活奢侈,不吝惜赏赐爵位。开元、天宝年间,宫嫔大约达到四万人,宦官黄衣以上三千员,穿朱紫官服的一千多人。那些被称为供奉的,就拜为三品将军,列队于门前。在殿头供奉的,委任华贵重要,持节传命,声势显赫,震动四方。所到的郡县,奔走献遗,达到万计。监军掌握权力,节度使反而在他们之下。于是豪华住宅、名园、上等田地,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