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卷四十三
之母也,故事称定陶太后,不得称帝太后,今傅太后欲称之,非礼也】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执正议【言不当尊帝太后也】傅太后大怒,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后数月,遂防免喜。傅太后又自诏丞相御史,遣喜还国。后欲免喜侯,上不聼。平帝即位,王莽用事,免傅氏官爵,归故郡。下诏曰:“髙武侯喜,姿性端慤,议论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不云乎:‘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雕也。’其还喜长安,位特进,奉朝请。”后遣就国,以夀终。
译(他是)定陶太后的母亲,所以史书称她为定陶太后,不能称帝太后,现在傅太后想称帝太后,是不合礼制的。王喜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正确的意见,认为不应当尊奉帝太后。傅太后非常愤怒,先罢免师丹来动摇王喜,王喜始终不顺从。几个月后,傅太后便找借口罢免了王喜。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和御史,命令王喜回到封国。后来傅太后想剥夺王喜的侯爵,皇帝没有听从。平帝即位,王莽掌权,罢免了傅氏家族的官职爵位,让他们回到原来的郡国。皇帝下诏说:“高武侯王喜,资质端正诚实,议论忠诚正直,虽然与已故的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却始终不顺从旨意、追随邪道,坚定地保持节操,因此被排斥放逐回到封国。《论语》不是说吗:‘天气寒冷,然后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让王喜回到长安,授予特进之位,参加朝会。”后来又被遣返回封国,最终寿终正寝。
班固賛曰:「史丹父子相继,髙以重厚,位至三公。丹之辅道,副主掩恶扬善,傅防善意,虽宿儒逹士无以加焉。及其厯房闼,入卧内,推至诚,犯顔色,动寤万乗,转移大谋,卒成太子安母后之位。无言不讐,终获忠贞之报。傅喜守节不倾,亦蒙后凋之赏。」
臣按:二人皆贤戚也,而傅喜之所立尤难。盖喜与傅太后为近属,常人之情,孰不私其亲者?而太后欲与政事,则争之;欲称尊号,则又争之。寜获怒太后、被斥逐之谴,不肯违公议、取阿附之讥。其后王氏得权,追治前事,丁、傅之家皆罹患害,惟喜独全,且受褒赏。岂非守正之福哉!
樊宏,世祖之舅【世祖,光武也】世祖即位,拜光禄大夫,位特进,次三公,封夀张侯。宏为人谦柔畏慎,不求茍进,常戒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不喜荣势者,天道恶盈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已,岂不乐哉?”每当朝防,辄迎期先到,俯伏待事。帝闻之,常勅驺骑临朝乃告。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辄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族染其化,未尝犯法。以病困,车驾临视,问所欲言。宏顿首自陈:“无功享食大国,诚恐子孙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慙负黄泉。愿还夀张食小乡亭。”帝悲伤其言,竟不许。二十七年卒,遗令薄▯,一无所用,以为棺柩一藏,不宜复见。如有腐败,伤孝子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藏。帝善其令,以示百官,因曰:“今不顺夀张侯意,无以彰其徳。且吾万嵗之后,欲以为式。”赐钱千万,布万匹,諡为恭侯。帝悼宏不已,复封少子茂为平望侯。
子儵谨约有父风,事后母至孝。及母卒,哀思过礼,毁病不自支。世祖常遣中黄门朝暮送饘粥。建武中,禁网尚阔,诸王既长,各招引賔客。以儵外戚,争遣致之,而儵清静自保,无所交结。及沛王辅事发,贵戚子弟多见收捕,儵以不豫得免。其后弟鲔为子赏,求楚王英女敬乡公主。儵闻而止之曰:「建武时,吾家并受荣宠,一宗五侯,时特进一言【特进宏也】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贵宠过盛,即有祸患,故不为也。且尔一子,奈何弃之于楚乎?」鲔不从。其后楚事发觉,楚王英以谋反诛。显宗追念儵谨恪,又闻其止鲔婚事,故其诸子得不坐焉。
隂兴光武光烈皇后母弟也。建武二年,守期门仆射,典将武骑从征伐,平定郡国兴每从出入,常操持小盖障翳风雨,躬履涂泥,率先期门光武所幸之处辄出入清宫甚见亲宻。虽好施接宾然门无侠客。与同郡张宗、上谷鲜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犹称所长而达之。友人张纪杜禽与兴厚善,以为华而少实但私之以财终不为言。是以世称其忠。平第宅,茍完裁蔽风雨。九年,迁侍中,赐爵闗内侯。帝后召兴欲封之,置印绶于前,兴固让曰:「臣未有先登陷阵之功,而一家数人并蒙爵土,令天下觖【音决】望,诚为盈溢。」帝嘉兴之让不夺其志。贵人问其故【贵人时未为后】兴曰:「贵人不读书记邪?亢龙有悔。夫外戚家苦不知谦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女盼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心知足,夸奢益为观聴所讥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为宗亲求位。十九年,拜卫尉,辅导皇太子。明年夏,帝疾甚,以兴领侍中,受顾命于云防广室。防疾瘳,召见兴欲以代呉汉为大司马兴叩头流涕,固让曰:「臣不敢惜身,诚亏损圣徳,不可苟冒。」至诚发中,感动左右,帝遂聴之。二十三年卒。兴素与从兄嵩不相能,然敬其威重。兴疾病,帝亲临问以政事及羣臣能否。兴顿首曰:「臣愚不足以知人,然伏见议郎席广谒者隂嵩,并经行明深,逾于公卿。」后帝思其言,遂擢广为光禄勲,嵩为中郎将监羽林十余年,以谨勅见幸。显宗即位,诏曰:「故侍中卫尉闗内侯兴典领禁兵,从平天下,当以军功显受封爵。又诸舅比例应蒙恩泽兴皆固让安乎里巷,辅导朕躬,有周昌之直,在家仁孝,有曽闵之行,不幸早卒,朕甚伤之。贤者子孙,宜加优异其以汝南之
译班固赞道:“史丹父子相继,史高以稳重厚道著称,官位升至三公。史丹辅佐引导,作为副手遮蔽皇帝的过失、宣扬善行,传达防备的善意,即使是资深博学的儒生和通达事理的人也无法超越他。等到他进入内室,进入卧室,推举至诚之心,冒犯皇帝的脸色,触动并唤醒万乘之君,转移重大计谋,最终成就了太子安定、母后稳固的地位。没有言语不兑现,最终获得了忠贞的回报。傅喜坚守节操不倾覆,也蒙受了后凋的赏赐。”
臣按:这两人都是贤良的外戚,而傅喜所建立的功业尤其艰难。大概因为傅喜与傅太后是近亲,常人的情感,谁不偏私自己的亲人呢?而太后想要参与政事,他就争辩反对;想要称尊号,他又争辩反对。宁可遭受太后的愤怒、被斥逐的谴责,也不肯违背公议、招致阿谀附会的讥讽。后来王氏得权,追究前事,丁、傅两家都遭受祸害,只有傅喜独自保全,并且受到褒奖。这难道不是坚守正道的福分吗!
樊宏,是光武帝的舅舅【世祖,即光武帝】。光武帝即位,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位阶特进,仅次于三公,封为寿张侯。樊宏为人谦和柔顺、敬畏谨慎,不谋求苟且进身,常告诫他的儿子说:“富贵盈满,没有能够善终的。我不是不喜欢荣耀权势的人,天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退,前代贵戚都是明确的警戒。保全自身,难道不快乐吗?”每当上朝,总是提前到达,俯伏等待事务。皇帝听说后,常命令车骑在临朝时才告知。樊宏所上奏的有利建议以及谈论得失的话,总是亲手书写,销毁草稿。朝廷询问,不敢在众人面前回答。宗族受到他的感化,未曾犯法。因病重,皇帝亲自探望,询问他想说的话。樊宏叩头自陈:“无功却享用大国的俸禄,实在担心子孙不能保全深厚的恩德,让我魂魄在黄泉之下惭愧辜负。希望归还寿张侯位,只食小乡亭的俸禄。”皇帝为他的话悲伤,最终没有允许。二十七年去世,遗令薄葬,一无所用,认为棺柩一埋,不应再见到。如果有腐败,会伤害孝子的心,让他与夫人同坟异葬。皇帝称赞他的遗令,展示给百官,于是说:“现在如果不顺从寿张侯的心意,无法彰显他的德行。况且我百年之后,想以此作为典范。”赐钱千万,布万匹,谥号为恭侯。皇帝悼念樊宏不止,又封小儿子茂为平望侯。
儿子樊儵谨慎有约,有父亲的风范,侍奉后母至孝。等到后母去世,哀思超过礼节,毁伤身体不能支撑。光武帝常派遣中黄门早晚送粥。建武年间,禁令尚宽,诸王长大后,各自招引宾客。因为樊儵是外戚,争相派遣人到他那里,而樊儵清静自保,无所交结。等到沛王刘辅事发,贵戚子弟多被收捕,樊儵因为不参与得以幸免。后来弟弟樊鲔为儿子樊赏,求娶楚王刘英的女儿敬乡公主。樊儵听说后制止他说:“建武时,我家都受荣宠,一宗五侯,当时特进一言【特进即樊宏】,女儿可以配王,儿子可以尚主。只因为贵宠过盛,就有祸患,所以不这样做。况且你只有一个儿子,怎么把他弃于楚地呢?”樊鲔不听。后来楚事发觉,楚王刘英以谋反被诛。显宗追念樊儵谨慎恭敬,又听说他制止樊鲔婚事,所以他的诸子得以不被连坐。
阴兴是光武帝光烈皇后母亲的弟弟。建武二年,任期门仆射,统领武骑跟随征伐,平定郡国。阴兴每次跟随出入,常手持小伞遮挡风雨,亲身走在泥泞中,率先期门。光武帝所到的地方,辄出入清宫,非常亲密。虽然喜欢施舍接待宾客,但门无侠客。与同郡张宗、上谷鲜于裒不相好,知道他们有用,仍然称赞他们的长处并推荐他们。友人张纪、杜禽与阴兴厚善,认为他们华而不实,只私下给他们钱财,最终不为他们说话。因此世人称赞他的忠诚。平定第宅,只求完蔽风雨。九年,迁侍中,赐爵关内侯。皇帝后来召见阴兴想封他,把印绶放在面前,阴兴坚决推让说:“臣没有先登陷阵的功劳,而一家数人并蒙爵土,令天下失望,实在为盈溢。”皇帝赞赏阴兴的推让,不违背他的志向。贵人询问原因【贵人当时还未为后】,阴兴说:“贵人不读书记吗?亢龙有悔。外戚家苦于不知谦退,嫁女想配侯王,娶女盼睨公主,愚心实在不安。富贵有极,人心知足,夸奢益为观听所讥。”贵人感于他的话,深自降抑,最终不为宗亲求位。十九年,拜卫尉,辅导皇太子。明年夏,皇帝病重,以阴兴领侍中,受顾命于云台广室。病愈,召见阴兴想以他代替吴汉为大司马,阴兴叩头流涕,坚决推让说:“臣不敢惜身,实在亏损圣德,不可苟冒。”至诚发自内心,感动左右,皇帝于是听从了他。二十三年去世。阴兴素来与从兄阴嵩不相能,但敬重他的威重。阴兴病重,皇帝亲临询问政事及群臣能否。阴兴叩头说:“臣愚不足以知人,但伏见议郎席广、谒者阴嵩,都经行明深,超过公卿。”后来皇帝思念他的话,于是提拔席广为光禄勋,阴嵩为中郎将监羽林。十余年,以谨慎被幸。显宗即位,诏曰:“故侍中卫尉关内侯阴兴典领禁兵,从平天下,当以军功显受封爵。又诸舅比例应蒙恩泽,阴兴皆固让,安乎里巷,辅导朕躬,有周昌之直,在家仁孝,有曾闵之行,不幸早卒,朕甚伤之。贤者子孙,宜加优异。其以汝南之……”
鲖阳封兴子庆为鲖阳侯,庆弟博为强隠侯,博弟员丹并为郎。庆推田宅财物,悉与丹、员帝以庆义让擢为黄门侍郎。隂识,光烈皇后之前母兄也。建武元年,封隂乡侯。二年,以征伐军功増封,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庭,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及显宗立为皇太子,以识守执金吾,辅导东宫。帝每廵郡国,识常留镇守京师。入虽极言正议,及与賔客语,未尝及国事。帝敬重之,常指识以敇戒贵戚,激厉左右焉。臣按:樊、隂二氏,皆汉中兴外戚,而能以忠谨自持,全其宠禄。宏之言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兴。”之言曰:“富贵有极,人当知足。”皆可为后世戚里之法。臣故表而出之。
译封鲖阳侯兴的儿子庆为鲖阳侯,庆的弟弟博为强𫊸侯,博的弟弟员丹都担任郎官。庆将田产、宅第和财物,全都给了丹和员,皇帝因为庆谦让的义举,提拔他担任黄门侍郎。隂识,是光烈皇后前夫家的兄长。建武元年,封隂识为隂乡侯。建武二年,因征伐的军功增加封地,隂识叩头辞让说:“天下刚刚平定,有功劳的将帅很多,我依托掖庭的关系,却一再增加爵位和封邑,这不能向天下人展示公正。”皇帝非常赞赏他。等到显宗被立为皇太子,任命隂识代理执金吾,辅导东宫。皇帝每次巡视郡国,隂识常常留守镇守京城。他在朝内虽然极力直言正论,但在与宾客交谈时,从未谈及国家政事。皇帝敬重他,常常指着隂识来告诫贵戚,激励身边的人。臣按:樊氏、隂氏,都是汉朝中兴时期的外戚,却能以忠诚谨慎自我约束,保全了他们的宠幸和俸禄。宏说:“富贵达到极点,没有能够善终的。”又说:“富贵有极限,人应当知足。”这些话都可以作为后世外戚的准则。臣因此特意表彰并陈述出来。
唐呉溆,章敬皇后弟也【章敬,肃宗后】徳宗时为金吾大将军。朱泚反,据长安。卢杞、白志贞言于上曰:「臣观朱泚心迹,必不至大逆,愿择大臣入京师宣慰,以察之。」上问从臣,皆畏惮,莫敢行。溆独请行。上说。溆退而告人曰:「食其禄而违其难,何以为臣?吾幸托肺腑,非不知徃必死,但举朝无蹈难之臣,使圣情慊慊耳。」遂奉诏诣泚。泚谋反已决,阳受诏,馆溆客省,寻杀之。
臣按:呉溆可谓知君臣之义矣。自昔外戚,未闻以死狥其国者,而溆能之,贤矣哉!
穆宗疾大渐,命太子监国,宦者请郭太后临朝称制【后宪宗正妃】太后曰:“昔武氏称制,防覆社稷,吾家世守忠义【太后汾阳王子仪之孙也】非武氏之比也。太子虽少,但得贤宰相辅之,卿等勿预朝政,何患国家不安?自古岂有女子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书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钊闻有是议,宻上牋曰:“若果徇其请,臣请先率诸子纳官爵,归田里。”太后泣曰:“祖考之庆,钟于吾兄。”
臣按:以房闱而干大政,以戚里而豫朝权,非国家令典也。故懿安太后不肯徇内臣之欲以临朝,而郭钊亦有纳官爵、归田里之请,其贤于人逺矣哉!
以上论外家谦谨之福
教戚属
外家骄恣之祸
汉宣帝甘露三年,太子所幸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不乐。帝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娯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宫。政君故绣衣御史贺之孙女也。是嵗,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适皇孙。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大孙。元帝初元元年,立太子骜为皇太子。竟寜元年五月,帝崩。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以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领尚书事,今之宰相职也】
臣按此王氏用事之始也
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封舅诸吏光禄大夫闗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谭、商、立、根、逢时爵闗内侯。夏四月,黄雾四塞,诏博问公卿大夫,无有所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对,皆以为隂盛侵阳之气也。髙祖之约,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外戚未甞有也,故天为见异。于是大将军凤惧,上书乞骸骨辞职,上优诏不许。
臣按:是时王氏之权虽寖盛,而权未専也,故诸舅无功而侯,杨兴犹能言之。
三年,上専欲委任王凤。八月,防免车骑将军许嘉,以特进侯就朝位。四年夏,上悉召前所举直言之士诣白虎殿对防。是时,上委政王凤,议者多归咎焉。谷永知凤方见柄用,隂欲自托,乃曰:「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薫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无呉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髪之辜。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聴晻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上擢永为光禄大夫。
臣按:是时王氏之权浸専,故已有隂自附托,如谷永者。
河平二年六月,上悉封诸舅:王谭为平阿侯,商为成都侯,立为红阳侯,根为曲阳侯,逢时为髙平侯。五人同日封,世谓之「五侯」。
三年,刘向以王氏权位太盛,而上方向诗书古文,向乃因《尚书》《洪范》集合上古以来厯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运传祸福,着其占騐,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臣按:王氏权位至此益専,虽刘向言之,天子亦知之,而终不能剪其权者,不可夺也。《易》曰:“履霜坚氷,隂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氷也。隂之始凝,犹可为也,至于坚氷则不可为矣。建始之初,王氏六人无功而封,天为见异,于是时也,王氏之权未専,犹可夺也。至是则虽欲夺之,有不能矣。然则人君岂可轻以权假人哉?
阳朔元年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
译唐代的吴溆,是章敬皇后的弟弟【章敬,是肃宗的皇后】。在德宗时期,他担任金吾大将军。朱泚造反,占据了长安。卢杞、白志贞对皇帝说:“臣观察朱泚的心思和行迹,必定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希望挑选大臣进入京师宣示慰抚,来考察他的情况。”皇帝询问随从的大臣,大家都畏惧忌惮,没有人敢去。只有吴溆请求前往。皇帝很高兴。吴溆退下后告诉别人说:“吃着国家的俸禄却逃避危难,怎么能算是臣子?我侥幸身为皇亲国戚,并非不知道前往必定会死,只是满朝没有敢于赴难的臣子,让圣上的心情感到不满罢了。”于是奉诏前往朱泚处。朱泚谋反的决心已经下定,表面上接受诏书,将吴溆安置在客省,不久就杀害了他。
臣按:吴溆可以说懂得君臣之间的大义了。自古以来,外戚中未曾听说有人为国家而死,而吴溆能做到这一点,真是贤德啊!
穆宗病重即将去世,命令太子监国,宦官请求郭太后临朝称制【郭太后是宪宗的正妃】。太后说:“从前武则天临朝称制,几乎颠覆了国家,我家世代坚守忠义【太后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与武则天不同。太子虽然年幼,只要得到贤能的宰相辅佐,你们不要干预朝政,何必担心国家不安定?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作为天下君主而能达到唐尧虞舜那样治理天下的呢!”拿起诏书亲手撕碎。太后的哥哥、太常卿郭钊听说有这种提议,秘密上奏章说:“如果真顺从他们的请求,臣请求先率领众子弟交还官职爵位,回归乡野。”太后哭着说:“祖先的福泽,都汇聚在我哥哥身上了。”
臣按:凭借后宫身份干预国家大政,凭借外戚身份预闻朝政权力,这不是国家的良法美意。所以懿安太后不肯顺从宦官的欲望而临朝称制,而郭钊也有交还官职爵位、回归乡野的请求,他们比一般人贤德得多了!
以上论述外戚谦恭谨慎所带来的福分
教导外戚亲属
外戚骄横放纵带来的祸患
汉宣帝甘露三年,太子宠爱的司马良娣去世,太子悲伤愤怒而不快乐。皇帝于是命令皇后从后宫中挑选家人子中可以用来娱乐侍奉太子的人,选到了元城的王政君,送到太子宫中。王政君本来是绣衣御史王贺的孙女。这一年,她在甲馆画堂生下了成帝,成为世袭的皇孙。皇帝喜爱他,亲自给他取名叫骜,字大孙。元帝初元元年,立太子刘骜为皇太子。竟宁元年五月,皇帝去世。六月己未日,太子即位为皇帝,任命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统领尚书事【统领尚书事,就是现在的宰相职务】
臣按:这是王氏掌权的开始。
成帝建始元年春天正月,封舅父、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给舅父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关内侯的爵位。夏天四月,黄雾弥漫四方,皇帝下诏广泛询问公卿大夫,不要有所忌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回答,都认为这是阴气过盛侵犯阳气的表现。高祖的约定,不是功臣不封侯,现在太后的各位弟弟都因为没有功劳而封侯,外戚中未曾有过这样的事,所以上天显现了异常现象。于是大将军王凤害怕,上书请求退休辞职,皇帝下诏优待不允许。
臣按:这时王氏的权力虽然逐渐兴盛,但权力尚未专断,所以各位舅父没有功劳而封侯,杨兴还能够直言进谏。
建始三年,皇帝专门想要委任王凤。八月,罢免车骑将军许嘉,让他以特进侯的身份在朝中任职。建始四年夏天,皇帝全部召见先前所举荐的敢于直言的人士到白虎殿对策。这时,皇帝将政事委托给王凤,议论的人大多归咎于他。谷永知道王凤正被重用,暗中想要依附他,于是说:“如今四方夷族都归顺服从,都成为臣妾。北方没有匈奴冒顿的祸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的灾难。边疆安宁,没有战争的警报。诸侯大的也不过占有几个县,汉朝官吏控制着他们的权柄,他们不能有所作为,没有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百官相互牵制,亲疏交错。骨肉大臣有申伯那样的忠诚,恭顺谨慎,小心畏惧,没有重合、安阳、博陆那样的叛乱。这三者没有丝毫的罪过。我担心陛下舍弃明显的过错,忽视天地的明诫,听从昏暗无知的瞎说,归咎于无辜的人,在政事上产生偏差,严重失去天心,这是极大的错误。”皇帝提拔谷永为光禄大夫。
臣按:这时王氏的权力逐渐专断,所以已经有暗中依附投靠的人,像谷永这样的人。
河平二年六月,皇帝全部封赏各位舅父:王谭封为平阿侯,王商封为成都侯,王立封为红阳侯,王根封为曲阳侯,王逢时封为高平侯。五人同一天封侯,世人称之为“五侯”。
河平三年,刘向因为王氏的权位太盛,而皇帝正崇尚《诗》《书》古文,刘向于是依据《尚书·洪范》汇集上古以来历经春秋六国至秦汉的符瑞灾异记录,推究行事运作的祸福,著录其占卜验证,分类相从,各有条目,共十一篇,称为《洪范五行传论》,奏呈皇帝。天子心里知道刘向忠诚精纯,所以为凤兄弟起了这个论题。然而最终不能削弱王氏的权力。臣按:王氏的权位到这里更加专断,虽然刘向进言,天子也知道,但最终不能剪除他们的权力,是因为不可剥夺。《易经》说:“踩到霜就知道冰将结成,阴气开始凝聚了。”顺着这个趋势发展,就会结成坚冰。阴气刚开始凝聚,还可以有所作为,到了结成坚冰的地步就无可挽回了。建始初年,王氏六人没有功劳而封侯,上天显现异常,在这个时候,王氏的权力尚未专断,还可以剥夺。到了这时,即使想要剥夺,也做不到了。那么君主怎么能轻易将权力假借给别人呢?
阳朔元年冬天,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下
狱死。时大将军凤用事,上谦让无所颛。左右甞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闗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
译在狱中死去。当时大将军王凤掌权,皇上谦让,不独断专行。身边的人曾经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通达事理,有非凡的才能。皇上召见刘歆,听他诵读诗赋,非常高兴,想任命他为中常侍。召来刘歆让他穿戴好官服,即将拜官时,身边的人都说:“没有告知大将军。”皇上说:“这是小事,何必关涉大将军?”身边的人叩头争辩,皇上于是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可以,于是作罢。
臣按:一中常侍之拜,天子不得専于是,禄去王室矣。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杜钦见凤専政太重,戒之曰:「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矦之威【魏冉】放武安之欲【田蚡】毋使范睢之徒得间其说。」凤不聼。
臣按范睢之说秦昭王曰:「臣之入闗也,人知有穰侯,而不知有王;汉至,是人知有王氏,不知有天子矣。故杜钦以此戒之。」
时上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留之京师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他,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之。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防日食,凤因言日食隂盛之象。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王章素刚直敢言,虽为凤所举,非凤専权不亲附凤,乃封事言:“日食之咎,皆凤専权蔽主之过。”上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义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建遣之国,苟使天子孤立于上,専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隂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曽不壹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逺定陶王。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厯位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甞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甞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它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乆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悟纳之,谓章曰:“防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诚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信都王舅琅琊太守冯野王,忠信质直,智谋有余。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名,方倚欲以代凤。章每见召,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子侍中音独侧聴,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甚忧惧。杜钦令凤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辞防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优诏报凤,彊起之。于是凤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絶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竟死狱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
臣按:成帝本导章使言,既不忍退凤,乃使尚书劾章,是诱而陷之于罪也。又何其不忍于防权之臣,而忍于为国忠言之士也?忠言之士为谁计,而略无爱惜之心邪?
二年夏四月,以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愈盛,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下。五侯羣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寳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髙尚,宾客满门,竞为之声誉。刘向谓陈汤曰:“今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属,累世防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厯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遂上封事极谏曰:“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今王氏一姓,乗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撃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
译臣按:一个中常侍的任命,天子不能专断,这说明俸禄和权力已经离开了王室。
王氏家族的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诸曹等职,分别占据有权势的官位,布满了朝廷。杜钦见王凤专权太重,告诫他说:“希望将军遵循周公的谦恭谨慎,减少穰侯(魏冉)那样的威势,克制武安侯(田蚡)那样的欲望,不要让范睢那样的人找到机会进谗言。”王凤不听。
臣按:范睢对秦昭王说:“我进入函谷关时,人们只知道有穰侯,而不知道有秦王;如今人们只知道有王氏,而不知道有天子了。所以杜钦用这个道理来告诫王凤。”
当时皇上没有子嗣,身体常常不适。定陶共王来朝见,太后和皇上秉承先帝的意愿,对待共王非常优厚,赏赐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让他留在京城,不让他回国。皇上对共王说:“我没有儿子,人的寿命难以预料,一旦有什么变故,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长久地留下来侍奉我吧。”后来皇上的病渐渐好转,共王因此留在京城的府邸,早晚侍奉皇上,皇上非常亲近看重他。大将军王凤心里觉得不妥,认为共王留在京城,恰逢日食,王凤便进言说日食是阴气过盛的征兆。定陶王虽然在礼法上亲近,但应当奉守藩国留在自己的封地,现在留在京城侍奉,违背正道,非常异常,所以上天显示警戒,应该派遣王回国。皇上迫于王凤的压力而答应了他,共王辞别离去,皇上与他相对流泪而决别。王章向来刚直敢言,虽然是被王凤举荐的,但因为王凤专权而不亲近依附王凤,于是密封奏章说:“日食的灾祸,都是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的过错。”皇上召见王章,详细询问事情,王章回答说:“天道聪明,保佑善人,而以灾异作为恶行的符验。现在陛下因为还没有子嗣,亲近定陶王,这是为了继承宗庙、重视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这是正义善事,应当有祥瑞,为什么反而招致灾异?灾异的发生,是因为大臣专政。现在听说大将军把日食的灾祸归咎于定陶王,建议让他回国,如果使天子孤立在上,专擅朝政,以便谋取私利,这不是忠臣。况且日食是阴侵阳,是臣下专断君权的灾祸。现在政事大小都出自王凤,天子竟然不能举一下手,王凤不内省自责,反而归咎于好人,疏远定陶王。而且王凤欺罔不忠,不止这一件事。前任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来是先帝的外戚,内在品行笃实有威重,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柱石之臣。他坚守正道,不肯屈节随顺王凤的委曲,最终因为家庭琐事被王凤罢免,自身因忧愤而死,百姓都怜悯他。又王凤知道他的妾弟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礼法不宜侍奉至尊,却借口说宜于生子而纳入后宫,只是私下为了他的妻弟。听说张美人从未怀孕住进宫馆,况且羌胡尚且杀死长子以荡涤肠脏、端正世道,何况天子而亲近已经嫁过人的女子呢?这三件事都是大事,陛下亲眼所见,足以知道其余的事,以及他所看不见的,王凤不能让他长久掌管事务,应该让他退居府第,选拔忠贤来代替他。”自从王凤请求罢免王商、派遣定陶王之后,皇上心中不平,等到听到王章的话,天子感悟采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幸亏京兆尹直言,我不听社稷大计,况且只有贤人知道贤人,你确实能为我寻求可以辅佐我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封奏章,推荐信都王的舅舅、琅琊太守冯野王,说他忠信质朴刚直,智谋有余。皇上自从做太子时,多次听到冯野王的名声,正想倚重他来代替王凤。王章每次被召见,皇上就避开左右侍从。当时太后的堂弟、侍中王音独自在一旁偷听,详细知道了王章的话,告诉了王凤。王凤听说后,非常忧虑恐惧。杜钦让王凤称病出宫回到府第,上疏请求退休,言辞十分哀切。太后听说后,为之流泪不吃东西。皇上从小亲近倚重王凤,不忍心废黜他,于是下优诏回复王凤,勉强让他起来任职。于是王凤起来处理政务。皇上让尚书弹劾王章,说他知道冯野王以前因为是王舅而出任补吏,却私下推荐他,想让他留在朝廷依附诸侯。又知道张美人侍奉至尊,却妄称引用羌胡杀子荡肠的说法,是不该说的话。将王章交给廷尉,定他大逆罪,认为他把皇上比作夷狄,想要断绝子嗣的开端,背叛天子,私下为定陶王谋划。王章最终死在狱中,妻子儿女被流放到合浦。从此公卿见到王凤都侧目而视。
臣按:成帝本来引导王章让他进言,既然不忍心罢免王凤,就让尚书弹劾王章,这是诱导并陷害他入罪。为什么对专权的臣子不忍心,却对为国忠言的士人忍心呢?忠言的士人为谁着想,却毫无爱惜之心呢?
二年夏四月,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家族更加兴盛,郡国守相刺史都出自他们的门下。五侯的众多弟弟争相奢侈,贿赂珍宝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都通达人情世故,喜好结交士人、供养贤才,倾尽钱财施舍给予,以此互相标榜高尚,宾客满门,竞相为他们制造声誉。刘向对陈汤说:“现在灾异如此,而外戚家族日益兴盛,其趋势必定危害刘氏。”我幸而得以作为同姓远支,累世蒙受汉朝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经三朝君主。皇上因为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进见常加优待。我如果不说话,谁该说话呢?于是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说:“大臣掌握权柄,主持国政,没有不造成危害的。现在王氏一族,乘坐朱轮华毂的有二十三人,身穿青紫官服、佩戴貂蝉冠的,充盈在帷帐之内,像鱼鳞一样布满左右。大将军秉政用权,五侯骄奢僭越,共同作威作福,独断专行,行为污秽却假借治事,身怀私心却假托公义。依靠东宫太后的尊贵,假借甥舅的亲情,来树立威势”
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逺絶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盘互,厯上古至秦汉,外戚僣贵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桞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地中虽立石起桞,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假舅平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萌,宜发明诏吐徳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逺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安厚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防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圣思。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不能用其言。
译严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的门下,掌管关键职位,结党营私。称赞他的人得到提拔,违逆怨恨他的人遭到诛杀伤害。游说谈论的人帮他辩解,执政的人为他说话。排斥宗室中孤立弱小的人,公族中有才能智慧的人,尤其被诋毁而不被任用,远远隔绝宗室的任职,不让他们在朝廷供职,担心他们与自己分享权力。多次称赞燕王、盖主来使皇帝心生疑虑,回避吕后、霍光而不敢提及。内部有管叔、蔡叔那样的叛乱苗头,外部借用周公的言论。兄弟掌握重权,宗族盘根错节,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事物兴盛到极点必然会有非同寻常的变故,事先出现征兆作为预示。孝昭帝时,泰山立起冠石,上林苑柳树仆倒,随后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在济南的坟墓,其梓木柱子长出枝叶繁茂,伸出屋顶,地下即使立起石头、柳树仆倒,也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权势不能两全,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并存。如果下面有泰山般的安稳,那么上面就有累卵般的危险。陛下作为刘氏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家命脉转移到外戚手中,降为平民,即使不为自身考虑,怎么对得起宗庙呢?妇人嫁入夫家而疏远娘家,这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气。孝宣皇帝不给予舅舅平昌侯权力,正是为了保全他。明智的人在祸福无形时兴起福运,在灾祸未萌发时消除隐患,应当颁布明诏,发出德音,亲近宗室并接纳信任,疏远外戚,不授予他们政事,都罢免让他们回到封地,以效法先帝的做法,安定厚待外戚以保全其宗族,这确实是太子意外之家(指外戚)的福气。王氏永远存在,保住爵位俸禄;刘氏长久安定,不失去社稷。这是褒扬和睦内外姓氏,子子孙孙无穷尽的计策。如果不这样做,恐怕田氏篡权的局面会在今日重现,六卿专权必然兴起于汉朝,给后代带来忧虑,清清楚楚非常明白。希望陛下深入思考。奏书呈上,天子召见,匡衡叹息悲伤于他的用意,对他说:“您暂且休息吧,我将考虑此事。”然而不能采纳他的言论。
臣按:刘向斥言王氏専权之咎,可谓切至矣!至今读者犹为流涕,况当日乎?而成帝独叹息悲伤而不用其言,是乐以祖宗天下与人而不之惜也!异哉!
三年秋,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勅臣,敢以死保之。”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凤荐之。八月,凤薨。九月,以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谭位特进,领城门兵。臣按刘向之有言:“成帝未能退凤,犹有可诿者,既幸而自毙矣,收还威柄,考论辅相,罢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之职而归之庙朝,此一机也。乃复用其所荐者,付以政事,是国家大柄无时而可收,而使汉业终移于王氏而后已也。”吁
鸿嘉元年,封王音为安阳侯。三年,王氏五侯争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甞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沣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帝防行出,过曲阳侯根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象白虎殿。于是上以让车骑将军音。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使尚书责问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僣不轨,藏匿奸猾,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防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家?外家宗族强,上一身寖弱,日乆。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借槀请罪,商、根立皆负斧质谢,良乆乃已。上特欲恐之,实无诛意也。臣按:成帝既知外家奢侈之过度,纵未即诛,亦当夺其职任,各遣就国,乃所以警饬而安全之也。曽是不行,而威怒徒发,祗足以取其侮玩而已,果何益哉?
永始元年,初,太后兄八人,独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怜之,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羣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乗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髙。莽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勅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甞药,乱首垢面,不觧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乆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戸邑以封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渉、中郎陈汤等,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太后又数以为言。五月,封莽为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操节愈谦,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相推荐,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
臣按此新莽饰诈盗名之始也
二年春,正月,安阳侯王音薨。三月,以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
臣按:凤死而音继之,音死而商继之,是汉家将相之任,为王氏世袭之私矣。
二年十二月,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书曰:「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隂盛阳防,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焰焰,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无及已。』上不纳。」
臣按:王章坐言,王氏以死之后,前惟以刘向、宗室、遗老尽言,后惟梅福以一尉尽言,而成帝皆不能用也。非所谓乐其所以亡者邪?吁!可叹哉!
元延元年十二月,王商为大将军,薨。荐弟光禄勲曲阳侯根,以根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安昌侯张禹虽家居,以特进,天
译臣按:刘向斥责王氏专权的罪过,可以说非常切中要害了!直到今天,读者读到此处仍会流泪,何况当时的人呢?而成帝只是叹息悲伤,却不采纳他的意见,这是乐于把祖宗的天下送人而不吝惜啊!真是奇怪!
三年秋天,王凤生病,天子多次亲自探视问候,亲手握着他的手,流泪说:“将军病重,如果有什么不测,平阿侯王谭可以接替将军的职位。”王凤叩头流泪说:“王谭等人虽然与我关系极亲,但行为都奢侈僭越,无法引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请陛下命令我,我敢以死担保他。”等到王凤病危时,上疏谢恩,皇上又坚决推荐王音代替王谭等五人,认为他们绝对不可用。天子认为他说得对。起初,王谭傲慢不肯侍奉王凤,而王音尊敬王凤,谦卑恭敬如同儿子,所以王凤推荐他。八月,王凤去世。九月,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谭担任特进,统领城门兵。臣按:刘向曾说:“成帝未能罢免王凤,还有可以推托的理由,既然王凤侥幸自然死亡,收回权柄,考察评定辅政大臣,罢免大司马大将军统领尚书的职务而归还给朝廷,这是一个关键时机。然而却再次任用王凤所推荐的人,把政事托付给他,这是国家的重大权柄没有时机可以收回,致使汉朝的基业最终转移到王氏手中才停止。”唉!
鸿嘉元年,封王音为安阳侯。三年,王氏五侯争相以奢侈互相攀比。成都侯王商曾经生病,想要避暑,从皇上那里借用了明光宫。后来又挖掘长安城墙,引入沣水注入宅第中的大池塘,以便行船。皇上驾临王商的宅第,看见挖掘城墙引水,心中怨恨,但没有说出来。皇上出行,经过曲阳侯王根的宅第,又看见园中的土山、渐台,仿照白虎殿的样子。于是皇上责备车骑将军王音。王根兄弟想要自己刺面割鼻来向太后谢罪。皇上听说后,大怒,派尚书斥责司隶校尉、京兆尹,指责他们知道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行为不轨,藏匿奸恶狡猾之人,都阿谀纵容而不检举依法处置。两人在省户下叩头请罪。皇上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手诏说:“外戚家为什么甘心情愿招致祸败,想要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互相杀戮侮辱,伤害慈母的心,从而危乱国家?外戚宗族强盛,皇上一个人日益衰弱,已经很久了。现在将要一并处置他们,你召来诸侯,让他们在府舍等待。”当天,下诏尚书奏请文帝诛杀将军薄昭的先例。车骑将军王音借起草奏章请求治罪,王商、王根都背着斧质谢罪,过了很久才停止。皇上只是想要恐吓他们,实际上没有诛杀的意思。臣按:成帝既然知道外戚奢侈过度,即使不立即诛杀,也应当剥夺他们的职务,各自遣返回封国,这才是用来警戒约束并保全他们的办法。竟然不这样做,只是发泄威怒,只足以招致他们的轻侮玩弄罢了,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永始元年,起初,太后有八个兄弟,只有弟弟王曼早死,没有封侯。太后怜悯他,王曼的寡妇在宫中供养太后。儿子王莽,幼年丧父,比不上其他兄弟。他的众兄弟都是将军、五侯的儿子,趁着时势奢侈浪费,以车马、声色、游乐互相攀比。王莽于是改变节操,表现得谦恭节俭,勤奋好学,穿着打扮像儒生,侍奉母亲和寡嫂,抚养孤侄,行为非常严谨完备。又对外结交英俊之士,对内侍奉各位叔父,处处有礼节情意。大将军王凤生病,王莽侍奉病榻,亲自尝药,蓬头垢面,不解衣带,连续数月。王凤病危时,把王莽托付给太后和皇帝。任命王莽为黄门郎,升迁为射声校尉。过了很久,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愿意分出户邑来封赏王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都是当世名士,都为王莽说话。皇上因此认为王莽贤能,太后又多次为此说话。五月,封王莽为新都侯,升迁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值宿警卫严谨谨慎。爵位日益尊贵,操守节操更加谦卑,施舍宾客,家中没有剩余。收养赡养名士,结交将相卿大夫很多。所以在位的人互相推荐,虚浮的赞誉盛大融洽,超过了他的各位叔父。
臣按:这是新莽伪装欺诈、窃取名声的开始。
二年春天,正月,安阳侯王音去世。三月,任命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
臣按:王凤死后王音继任,王音死后王商继任,这是汉朝将相的职位,成为王氏世袭的私产了。
二年十二月,原南昌尉九江人梅福上书说:“如今君命被触犯,主威被剥夺,外戚的权力日益显赫。陛下看不见他们的形状,希望观察他们的影子。建始以来,日食、地震,按比率来说,是《春秋》记载的三倍。水灾无法计算,阴气盛阳气弱,金铁飞扬,这是什么影子?汉朝兴起以来,社稷三次危险,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母后的家族。亲近亲属的道义,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给他们贤良的师傅,教导他们忠孝的道义。现在却尊崇宠信他们的地位,授予他们大权,使他们骄横叛逆,以至于被消灭,这是失去亲近亲属道义的最大错误。自从霍光贤能,不能为子孙考虑,所以权臣换代就危险。《尚书》说:‘不要像火,刚开始燃烧,气势凌驾于君主之上,权力隆盛于君主之上,然后防范,也来不及了。’皇上没有采纳。”
臣按:王章因进言获罪,王氏以死之后,先前只有刘向、宗室、遗老尽言,后来只有梅福以一个尉官的身份尽言,而成帝都不能采纳。这不是所谓乐于导致自己灭亡的做法吗?唉!可叹啊!
元延元年十二月,王商任大将军,去世。推荐弟弟光禄勋曲阳侯王根,任命王根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安昌侯张禹虽然在家,以特进身份,天
子师,国家每有大事,必与定议。时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専政所致。上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第,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以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则谓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为诸侯相杀,夷狄侵中国,灾异之意深逺难见,故圣人罕言利,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善,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故槐里令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无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劔,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殿,攀殿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出。于是右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辑之以旌直臣。」
译张禹,国家每当有大事,必定参与决定。当时官吏百姓大多上书谈论灾异的应验,讥讽指责这是王氏专权所致。皇上心里颇为认同,但还没有明确的表示。于是皇上驾临张禹府第,屏退左右,亲自向张禹询问天象变化的原因,并借机把官吏百姓所说的关于王氏的事情拿给张禹看。张禹自见自己年老,子孙弱小,又与曲阳侯不和,担心被他们怨恨,就对皇上说:“《春秋》记载日食地震,有时是因为诸侯互相攻杀,夷狄侵犯中原,灾异的意旨深远难明,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利益,孔子不谈论怪异、命运和天道,连子贡这类弟子都听不到,何况浅见鄙陋的儒生所说的话。陛下应当修明政事,以善政来应对,与百姓共同分享福善,这才是经义的本意。那些新学浅薄的小生扰乱正道、误导世人,不应该信用,应当用经术来裁断。”皇上向来信任喜爱张禹,从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以及各位王子的子弟听说张禹的话,都很高兴,于是亲近张禹。因此槐里令朱云上书请求觐见,在公卿面前,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上不能辅佐君主,下不能有益于百姓,都是占着职位白吃饭,就是孔子所说的鄙夫,不可以和他们一起侍奉君主,他们只担心失去权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希望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下一个奸臣的头,来警戒其余的人。”皇上问:“是谁?”回答说:“安昌侯张禹。”皇上大怒说:“小臣在下位诽谤上级,在朝廷上侮辱师傅,罪当死,不可赦免。”御史将朱云带下殿去,朱云攀住殿槛,栏杆折断。朱云喊道:“我能下地府与龙逢、比干同游,就满足了,只是不知道圣朝会怎样罢了。”御史于是将朱云带出殿外。这时右将军辛庆忌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个人向来以狂直著称于世,如果他的话是对的,不可以诛杀;如果他的话是错的,本来也应当宽容。我敢以死相争。”辛庆忌叩头流血,皇上的怒气才消解,然后这件事才作罢。等到后来要修理殿槛时,皇上说:“不要更换,就把它修补好,以此表彰直臣。”
臣按:张禹为帝师傅,而附下罔上,如此,其可谓不忠也矣!宜朱云之廷斥也。
三年春正月,蜀郡岷山崩,壅江三日,江水竭。刘向大恶之,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岐山者,周所兴也。汉家本起于蜀汉,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入摄提、大角,从参至辰,殆必亡矣。”
绥和元年十月,王根病免,根荐莽自代,以莽为大司马,时年三十八。莽既防出,前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吏,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曵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其饰名如此。
二年三月,成帝崩。四月,哀帝即位。七月,莽罢就第。哀帝建平二年,莽就国。
元夀二年六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莽故大司马,辞位避丁、傅,众庶称以为贤。又太皇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举朝皆举莽。独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二人相与谋,以为徃时恵昭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持权,防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近亲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太皇太后自用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迎中山王即位,年九嵗
臣按:何武、公孙禄之言,忠言也。使太后聴而用之,选外臣以当大司马之任,而迎宗室之贤且长者,以继哀帝之后,则一举而刘氏安矣。后乃私其所亲,付莽以政,迎立幼君。莽于是颛秉国柄,百官总已以聴之。越一年,封安汉公;二年,以女配帝;四年,加号宰衡;五年,防命以九锡。明年而居摄,又为假皇帝;又明年而即真矣。及是,刘向、梅福之言,亡一弗騐者。汉四百年之统绪,于是中絶。原其始,由成帝假诸舅以权,而元后私外家以政,长其羽翼,成簒盗之谋。然居位防何?天怨人畔,义兵四起,僇死渐防,肢体殊分,宗族翦灭。后之人主,观此当以汉成为戒,而居戚里者亦以莽为戒,则臣主俱全之道也。莽事己见《簒臣》篇,复略着于此云。
汉章帝建初二年,帝纳窦勲女为贵人,有宠。三年,立贵人窦氏为皇后。
八年,皇后兄宪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郎,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喜交通宾客。司空第五伦上疏曰:「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以椒房之亲,典领禁兵,出入省闼,年盛志美,卑让乐善,此诚其好士结交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议论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觧酲当以酒也。』诐险趋势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愿陛下严敕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纎介之隙。此臣之所至愿也。」
臣按:是时窦氏之埶未大盛也,而第五伦已为章帝言之。忠臣之心,防防杜渐,每每如此。人君不可以不察也。
宪恃宫掖声势,自王主及隂、马诸家,莫不畏惮。宪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田园,主畏逼不敢计。后帝出过园,指以问宪,宪隂喝不敢对。后发觉,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髙指鹿为马?乆念使人惊怖。昔永平中,常用隂博、邓叠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民哉?国家弃宪如孤雏腐防耳。”宪大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乆乃得觧。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司马光曰:“人臣之罪,莫大于欺罔,是以明君疾之。孝章谓窦宪何异指鹿为马?善矣,然卒不能罪宪,则奸臣安所惩哉?夫人主之于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苟或知之而复赦之,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何以言之?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犹有所畏;既知之而不能讨,彼知其不足畏也,则放纵而无所顾矣。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恶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
臣
译臣按:张禹身为皇帝的老师,却阿谀奉承下属而蒙蔽皇上,像这样,可以说是极不忠了!朱云在朝廷上斥责他,是理所当然的。
三年春正月,蜀郡岷山崩塌,堵塞江水三天,江水干涸。刘向对此极为厌恶,说:“从前周朝岐山崩塌,三条河流干涸,周幽王因此灭亡。岐山,是周朝兴起的地方。汉朝本起源于蜀地,如今起源地发生山崩河竭,又有彗星闯入摄提、大角星宿,从参宿延伸到辰星,大概汉朝必定要灭亡了。”
绥和元年十月,王根因病免职,王根推荐王莽接替自己,任命王莽为大司马,当时王莽三十八岁。王莽既然出任官职,继承四位父亲辅佐朝政,想要让名声超过前人,于是克制自己不知疲倦,聘请许多贤良担任属官,赏赐的封邑钱财,全部用来供养士人,更加节俭。母亲生病,公卿列侯派夫人去问候病情,王莽的妻子去迎接她们,衣服不拖地,只穿着布制的蔽膝,看见的人以为是仆役,询问后才知道是王莽的妻子,都惊讶于他这样修饰名声。
二年三月,成帝驾崩。四月,哀帝即位。七月,王莽罢官回家。哀帝建平二年,王莽回到封国。
元寿二年六月,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当天驾车前往未央宫,收回玉玺和绶带。下诏让公卿推举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曾任大司马,因避嫌丁氏、傅氏而辞官,百姓称赞他贤德。加上太皇太后亲近王莽,从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大臣都推举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两人私下商议,认为过去惠帝、昭帝时期,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握权力,危害国家社稷。如今孝成帝、孝哀帝接连没有子嗣,正该选择立近亲年幼的君主,不应该让外戚大臣掌握权力,亲疏混杂,对国家有利。于是何武推举公孙禄担任大司马,公孙禄也推举何武。太皇太后坚持任用王莽为大司马,统领尚书事务。迎接中山王即位,年仅九岁。
臣按:何武、公孙禄的话,是忠言。假如太后听从并采纳,选拔外朝大臣担任大司马,迎接宗室中贤能且年长的人,来继承哀帝之后,那么一举就能使刘氏江山安定。后来太后却偏私亲近的人,把政权交给王莽,迎接幼主即位。王莽于是独揽国家大权,百官都听命于他。过了一年,封为安汉公;二年,将女儿嫁给皇帝;四年,加封号为宰衡;五年,赐予九锡。第二年代理皇帝,又成为假皇帝;再第二年就正式称帝了。到了这时,刘向、梅福的预言,没有一条不灵验的。汉朝四百年的统绪,从此中断。追溯其根源,是由于成帝把权力交给舅舅们,而元后把政事交给外戚,助长了他们的羽翼,成就了篡夺的阴谋。然而王莽在位多久呢?上天怨恨,百姓背叛,义军四起,被杀身亡,肢体分裂,宗族被诛灭。后来的君主,看到这些应当以汉成帝为戒,而住在戚里的人(外戚)也应当以王莽为戒,这才是保全君臣之道。王莽的事迹已在《篡臣》篇中记载,这里再简要提及。
汉章帝建初二年,皇帝纳窦勋的女儿为贵人,深受宠爱。三年,立贵人窦氏为皇后。
八年,皇后的哥哥窦宪担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担任黄门侍郎,都在宫中侍奉,赏赐累积,喜欢结交宾客。司空第五伦上疏说:“我见虎贲中郎将窦宪,凭借椒房(皇后)的亲属关系,统领禁军,出入宫禁,年纪轻志向好,谦让乐善,这确实是他喜好士人结交的方法。然而那些出入贵戚门下的人,大多有瑕疵,被禁锢的人,尤其缺乏守约安贫的节操。士大夫中无志气的人,互相贩卖名声,像云一样聚集在他的门下,这大概是骄奢淫逸产生的根源。三辅地区议论的人,甚至说:‘因为贵戚而被禁锢,又要靠贵戚来洗刷清白,就像解酒要用酒一样。’偏邪险恶趋炎附势的人,确实不可亲近。我希望陛下严厉告诫窦宪等人闭门自守,不要随意与士大夫交往,防患于未然,在无形之中考虑,让窦宪永远保有福禄,君臣交好,没有细微的嫌隙。这是我最深的愿望。”
臣按:这时窦氏的势力还没有非常兴盛,而第五伦已经为章帝进言。忠臣的心,防微杜渐,常常是这样。君主不可以不察觉。
窦宪倚仗后宫的声势,从王主到阴氏、马氏各家,没有不畏惧的。窦宪用低价强夺沁水公主的田园,公主畏惧逼迫不敢计较。后来皇帝出巡经过那个园子,指着它问窦宪,窦宪暗中喝止不敢回答。后来事情被发现,皇帝大怒,召见窦宪严厉责备说:“回想以前的过错,强夺公主田园时,为什么比赵高指鹿为马更过分?长久以来让人惊惧。从前永平年间,常用阴博、邓叠三人互相纠察,所以那些豪强外戚不敢犯法。如今尊贵的主子尚且被强夺,何况小百姓呢?国家抛弃窦宪就像抛弃孤雏腐肉一样。”窦宪非常恐惧,皇后为他毁损衣服深深谢罪,过了很久才得到宽恕。让窦宪把田地还给公主,虽然没有绳之以法,但也没有授予他重任。
司马光说:“臣下的罪过,没有比欺瞒更大的,所以英明的君主痛恨它。汉章帝说窦宪与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很好,但最终没有治窦宪的罪,那么奸臣哪里受到惩罚呢?君主对于臣下,担心的是不知道他们的奸恶。如果知道了却赦免他们,那还不如不知道的好。为什么呢?他们做奸恶的事而君主不知道,还存有畏惧;既然知道了却不能讨伐,他们知道君主不足畏惧,就会放纵而无所顾忌了。所以知道善人而不能任用,知道恶人而不能除去,是君主深深的警戒。”
臣
按:成帝知五侯之罪而不能讨,而王氏益肆;孝章知宪之罪而不能讨,而窦氏益横。故容奸长恶者,人主之大戒也。
译按:汉成帝知道五侯的罪过却不能讨伐,于是王氏更加放肆;汉章帝知道窦宪的罪过却不能讨伐,于是窦氏更加横行。所以,宽容奸邪、助长恶行,是君主最大的警戒。
元和三年三月,太尉郑▯数陈侍中窦宪权埶太盛,言甚苦切。宪疾之,防▯奏宪党尚书张林、雒阳令阳光在官贪残,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奏▯大臣漏泄宻事。帝诘让▯。夏四月,收▯印绶,▯自诣廷尉,诏勅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曰:“窦宪奸恶贯天逹地,海内疑惑,贤愚疾恶,谓宪何术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祸,昞然可见。陛下处天子之尊,保万世之祚,而信谗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虽命在晷刻,死不忘忠,愿陛下诛四凶之罪,以厌人鬼愤结之望。”帝省章,遣医视▯病,比至已薨。
臣按:郑▯垂殁,而陈窦氏之患,有昔人尸谏之风矣。章帝乃不之察,悲夫。
章和二年春正月,帝崩,太子即位,年十嵗。尊皇后曰皇太后,临朝。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宻,出宣诰命。弟笃为虎贲中郎将,笃弟景瓌并为中常侍。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客崔骃以书戒宪曰:「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岂可不庶防夙夜以永终誉乎?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隂卫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外戚所以获讥于时,埀愆于后,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来,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
臣按崔骃所谓四人者,景帝、王皇后也【王后生武帝】宣帝许皇后、王皇后也,哀帝母丁姬也。然甞攷之,田蚡之骄横,盖仅而获免【蚡者,王后之异母兄】而丁氏之祸亦
见于身后【王莽时掘丁姬冢】其获全而无患者,平恩【许后父广汉也】卭成【王后父封卭成侯】二家而已。然则居戚里、蒙上恩者,其可不兢兢以自保乎?
秋七月,南单于上言,请出兵共讨北匈奴。太后议欲从之。防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太后数召见之。窦宪惧畅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乃使侍御史与青州刺史杂考刚等。尚书韩棱以为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逺恐为奸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责棱。棱固执其议。何敞说宋由,请独奏案之。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主者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太后怒,闭宪于内宫。宪惧诛,因求撃匈奴以自赎。
和帝永元元年春,窦宪将征匈奴,三公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不犯邉塞,而无故劳师逺渉,损费国用,徼功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惧,不敢复署议,诸卿稍自引止,唯任安、袁槐固争,前后十上曰:「羣僚百姓皆言不可,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太后不聼。
臣按:窦太后以私一弟之故,横兴师旅,以挑逺夷。公卿言之,一切不聴。徒欲宪之有功,以赎罪,而不知适以重其罪也。
夏六月,窦宪出朔方鸡鹿塞,分遣副校尉阎盘等破北单于于嵇落山。
秋九月,以窦宪为大将军。窦氏兄弟骄纵,而执金吾景尤甚。奴客缇骑,强夺人财货,簒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冦雠。又擅发縁邉诸郡突骑有才力者,有司莫敢举奏。袁安劾景擅发邉兵,惊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当伏显诛。又奏司▯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不举劾,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尚书何敝上封事曰:“昔郑武姜之幸叔叚,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恱喜。今逾年无防,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専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总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逼,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议论讻讻,咸谓叔叚、州吁复生于汉。臣观公卿懐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宪等防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也。臣敞区区,诚欲计防两安,絶其绵绵,塞其涓涓,上不欲令
译元和三年三月,太尉郑众多次陈述侍中窦宪权势过于强盛,言辞非常恳切。窦宪憎恨他,防备郑众上奏弹劾窦宪的党羽尚书张林、洛阳令阳光在任上贪婪残暴,郑众的奏书吏与阳光是旧交,因此将此事告知了阳光。阳光报告给窦宪,窦宪上奏说郑众作为大臣泄露机密。皇帝责问郑众。夏季四月,收回郑众的印绶,郑众自行前往廷尉府,皇帝下诏让他出来,郑众趁机请求退休回家,未被允许。郑众病重,上书陈述谢罪说:“窦宪奸恶滔天,天下疑惑,贤愚都憎恶他,认为窦宪用什么手段迷惑皇上?近日王氏的祸患,显然可见。陛下处于天子的尊贵地位,保全万世的基业,却听信谗佞之臣,不考虑存亡的关键。臣虽然生命危在旦夕,死后不忘忠诚,希望陛下诛除四凶的罪过,以平息人鬼愤恨郁结的期望。”皇帝阅览奏章,派遣医生探望郑众的病,等到医生到达时郑众已经去世。
臣按:郑众临死前陈述窦氏的祸患,有古人尸谏的风范了。章帝却不加以明察,可悲啊。
章和二年春季正月,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年仅十岁。尊皇后为皇太后,临朝听政。窦宪以侍中身份在内掌握机密,在外宣达诰命。他的弟弟窦笃担任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瓌都担任中常侍。兄弟都在亲近要害的职位上。窦宪的门客崔骃写信告诫窦宪说:“传书上说:生来富贵的人骄傲,生来尊贵的人傲慢。生来富贵而不骄傲的,从未有过。如今恩宠禄位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难道可以不早晚谨慎以防患于未然,以保全长久的声誉吗?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位,被称为贤臣。近来的阴卫尉克制自己以符合礼法,最终获得多福。外戚之所以被当时的人讥讽,在后代留下过失,大概在于自满而不谦抑,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汉朝建立以来,直到哀帝、平帝时期,外戚家族有二十家,保全家族和自身安全的只有四人罢了。《尚书》说:以殷商为鉴戒,能不谨慎吗!”
臣按:崔骃所说的四人,是景帝、王皇后【王皇后生下汉武帝】,宣帝许皇后、王皇后,哀帝母亲丁姬。然而曾经考证过,田蚡的骄横,只是侥幸得以幸免【田蚡是王皇后的异母兄】,而丁氏的祸患也出现在死后【王莽时挖掘丁姬的坟墓】,真正保全而无患难的,只有平恩侯【许皇后父亲许广汉】、邛成侯【王皇后父亲封邛成侯】两家罢了。那么居住在戚里、蒙受皇上恩宠的人,难道能不兢兢业业以自保吗?
秋季七月,南单于上奏,请求出兵共同讨伐北匈奴。太后商议打算听从。恰逢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吊唁国丧,太后多次召见他。窦宪害怕刘畅分夺宫廷的权力,派遣门客在屯卫之中刺杀刘畅,并将罪责归咎于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于是派遣侍御史与青州刺史共同审问刘刚等人。尚书韩棱认为贼人在京师,不应该舍近求远,恐怕被奸臣嘲笑。太后发怒,严厉责备韩棱。韩棱坚持自己的意见。何敞劝说宋由,请求单独上奏审理此案。宋由于是同意了。二府听说何敞行动,都派遣主管官员跟随他。于是推举查究,完全得到了事实真相。太后发怒,将窦宪关在内宫。窦宪害怕被杀,于是请求出击匈奴以自我赎罪。
和帝永元元年春季,窦宪将要征讨匈奴,三公九卿到朝堂上书劝谏,认为匈奴没有侵犯边塞,却无故劳师远征,耗费国家费用,在万里之外求取功劳,不是国家的计策。奏书接连呈上,都被搁置。宋由害怕,不敢再签署意见,众卿逐渐自行停止,只有任安、袁槐坚决争辩,前后十次上奏说:“群僚百姓都说不可,陛下为何独自凭一人的计策,抛弃万人的性命?不体恤他们的言论吗?”太后不听。
臣按:窦太后因为偏私一个弟弟的缘故,强行兴兵,以挑衅远方的夷狄。公卿进言,一概不听。只想让窦宪立功,以赎罪,却不知道这正好加重了他的罪过。
夏季六月,窦宪出朔方鸡鹿塞,分遣副校尉阎盘等在稽落山击败北单于。
秋季九月,任命窦宪为大将军。窦氏兄弟骄纵,而执金吾窦景尤其严重。他的奴仆、缇骑,强夺别人的财物,强占罪人的妻子,掠夺妇女,商人堵塞道路,如同躲避寇仇。又擅自征发沿边各郡有才能力量的突骑,有关部门不敢弹劾。袁安弹劾窦景擅自征发边兵,惊扰迷惑官吏百姓,二千石官员不等待符信就立刻接受窦景的檄文,应当处以显明的诛杀。又上奏司隶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不弹劾,请求免官治罪,一并被搁置不回复。尚书何敞上封事说:“从前郑武姜偏爱叔段,卫庄公宠爱州吁,喜爱却不教育,最终导致凶恶悖逆。由此看来,像这样爱子,就像饥饿时给他吃毒药,正好害了他。我见大将军窦宪,刚开始遭遇大丧,公卿接连上奏想让他掌管国事,窦宪深怀谦退,坚决辞去高位,恳切勤勉,言辞深切。天下听说,无不欢喜。如今过了一年多,大礼未终,突然中途改变,兄弟专权朝政,窦宪掌握三军的重权,窦笃、窦景总揽宫廷守卫的权力,却虐待百姓,奢侈僭越逼迫,诛杀无罪之人,放纵心意自我快意。如今议论纷纷,都说叔段、州吁又在汉朝复生了。我看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力进言,认为窦宪等人如果有不懈怠的志向,那么自己就受到吉甫褒奖申伯的功劳;如果窦宪等人陷于罪过,那么自己就取得陈平、周勃顺从吕后的权力,终究不以窦宪等人的吉凶为忧。臣何敞微薄的心意,确实想要谋划两全,断绝其细微的隐患,堵塞其细小的漏洞,上不使
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也。”驸马都尉瓌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聴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宪乃白出敞为济南太傅。康有违失,敞辄谏争,虽不能从,然素敬重敞,无所嫌牾焉。臣按何敞之言,非独忠于汉室,是亦忠于窦氏也。而乃祖公孙▯去汲黯之故智,黜之以相诸侯王之贵骄者,是欲防而杀之也。不仁之人,可与言哉。
译皇太后减损“文母”的尊号,陛下遭受盟誓于泉下的讥讽,反而使得窦宪等人能够长久保有福佑。”驸马都尉窦瓌近来请求引退,愿意抑制家族的权势,可以让他参与谋划,听从他的意愿,这确实是宗庙社稷的长远大计,也是窦氏家族的福分。当时济南王刘康尊贵且骄横得很,窦宪便奏请让何敞出任济南太傅。刘康有过失,何敞就立即劝谏争辩,虽然刘康不能采纳,但向来敬重何敞,对他没有嫌隙抵触。臣认为何敞的言论,不仅是对汉室忠诚,也是对窦氏家族忠诚。而窦宪却效法公孙弘抛弃汲黯的旧例,贬黜何敞去辅佐那些尊贵骄横的诸侯王,这是想要防范并扼杀他啊。对于不仁义的人,还能和他讲道理吗?
三年春二月,窦宪、左校尉耿防等破北单于于金防山。窦宪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皆出其门,竞赋敛吏民,共为赂遗。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髙,亦未有以害之。尚书仆射邉恢刺举无所囬避,宪等疾之。恢上疏曰:“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慙负,宗庙之忧诚防之上者也。”书奏不省,恢称疾乞骸骨归长陵。宪风厉州郡,迫胁恢饮药死。于是朝臣震慴,望风承防,无敢违者。袁安以天子孤弱,外戚擅权,每朝防进见及与公卿言国事,未尝不喑呜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
臣按:窦氏之埶至此益横。使无袁安、任隗以直道为朝廷重,少折其奸萌,则宪之包藏未可知也。然安、隗能折之而不能去之,则以三公之权素轻故耳。光武贻谋之失,可胜叹哉!
四年,初,庐江周荣辟袁安府,安举奏窦景及争立北单于事,皆荣所具草。窦氏客太尉掾徐齮恶之,胁荣曰:「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之矣。」荣曰:「荣江淮孤生,得备宰士,总为窦氏所害,诚所甘心。」因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毋得殡殓,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
臣按:窦氏手握大权,又布悍士刺客于都城,以胁异己者,其志果何为也?臣故曰:「其包藏未可知也。」
夏四月窦宪还至京师
臣按:宪既破匈奴,奏凯言旋,则其埶焰愈炽,不可复制矣。
窦氏父子兄弟并为卿校,充满朝廷。穰侯邓叠叠弟歩兵校尉磊及母元宪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乐少府璜,共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幸太后,遂共圗为杀害帝。隂知其谋。是时宪兄弟専权,帝与内宫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阉宦而已。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敏有心机,不事豪党,遂与定议诛宪。以宪在外,虑其为乱,忍而未发。防宪与邓叠皆还京师。时清河王庆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将发其谋,欲得外戚▯,惧左右不敢,使令庆私从千乗王求夜独内之。又令庆传语郑众,求索故事。庚申,帝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宫,闭城门,收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皆下狱死。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与笃、景、瓌皆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严能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河南尹张酺数以正法绳治窦景。及窦氏败,酺上疏曰:“方宪等宠贵,羣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懐伊吕之忠,至乃复比邓夫人于文母。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伏见夏阳侯瓌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敢犯法。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议,过厚不过薄。今议者欲为瓌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徳。”帝感其言,由是瓌独得全。窦氏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故郡。
臣按:养窦氏之恶,不制于其微者,章帝也;不治其擅杀人之罪,而使立功以自赎,功成而益骄以横者,窦后也。及其逆节既萌,不获已而诛之,勒兵屯卫,如防大敌,仅而克之,岂不危哉!况不谋之公卿近臣,而谋之阉寺,宪虽就僇,而阉寺之权遂由此起,其祸有甚于外戚者。故臣以为,此章帝与窦后之罪也。
顺帝阳嘉元年,立梁氏为皇后,后父梁商加位特进。顷之,拜执金吾。梁商子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谏曰:「梁冀之封,事非机急,宜过灾戹之运,然后平议可否。」于是,冀父商让还冀封,书十余上,从之。
夏六月,帝引公卿所举敦朴之士,问以当世之敝,为政所宜。李固对曰:“夫后妃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颛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
译汉章帝三年春季二月,窦宪、左校尉耿防等人在金防山击败北匈奴单于。窦宪既然建立了巨大的功勋,威名更加显赫,他任用耿夔、任尚等人作为自己的得力助手,邓叠、郭璜作为心腹亲信。班固、傅毅等人掌管撰写文章,各州的刺史、郡的太守都出自他的门下,他们竞相向官吏百姓征收赋税,共同进行贿赂馈赠。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弹劾这些二千石高官以及牵连的人,被降低官阶或免职的有四十多人。窦氏家族非常怨恨,但袁安、任隗一向品行高尚,也没有办法加害他们。尚书仆射邴恢弹劾举发毫不回避,窦宪等人憎恨他。邴恢上疏说:“陛下年轻,继承大业,各位舅舅不应该干预王室政事,以显示天下的私心。现在的适宜做法,是皇上以道义自我克制,舅舅们以谦让自我引退。四位舅舅可以长久保持爵位封地的荣耀,皇太后永远没有惭愧辜负,这是防止宗庙忧患最上策。”奏章呈上后没有被采纳,邴恢称病请求退休回到长陵。窦宪示意州郡官员,逼迫胁迫邴恢喝毒药而死。于是朝廷大臣震惊恐惧,顺着风向迎合防备,没有敢违抗的。袁安因为天子年幼势弱,外戚专权,每次朝见进见以及和公卿谈论国家大事,没有不叹息流泪的。从天子到大臣都依赖他。
臣按:窦氏的权势到这时更加横行。如果没有袁安、任隗以正直之道作为朝廷的重镇,稍微抑制他们的奸邪萌芽,那么窦宪的图谋就难以预知。然而袁安、任隗能够抑制他们却不能铲除他们,这是因为三公的权力向来轻弱。光武帝留下谋划的失误,真是令人感叹啊!
汉章帝四年,起初,庐江人周荣被袁安府征召,袁安弹劾窦景以及争论立北匈奴单于的事,都是周荣起草的文书。窦氏的门客太尉掾徐齮憎恶他,威胁周荣说:“你为袁公出谋划策,排挤弹劾窦氏,窦氏的勇猛武士和刺客遍布城中,你要小心防备。”周荣说:“我是江淮一带的孤寒之人,得以担任宰士,如果最终被窦氏所害,确实心甘情愿。”于是告诫妻子儿女:“如果突然遭遇飞来横祸,不得为我殡葬收敛,希望用我这卑微腐朽的身体,来唤醒朝廷。”
臣按:窦氏手握大权,又在都城布置勇猛武士和刺客,来威胁异己之人,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呢?所以我才说:“他们的图谋难以预知。”
夏季四月,窦宪回到京城。
臣按:窦宪既然击败匈奴,奏凯歌凯旋,那么他的权势焰火更加炽盛,无法再控制了。
窦氏父子兄弟都担任卿、校尉等官职,充满朝廷。穰侯邓叠、邓叠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以及母亲元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共同相互勾结。元宪、郭举都出入禁中。郭举得到太后的宠幸,于是共同图谋杀害皇帝。暗中知道了他们的阴谋。这时窦宪兄弟专权,皇帝和内宫臣僚没有办法亲近接触,所在一起居住的只有宦官而已。皇帝因为朝廷上下没有不依附窦宪的,只有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慎敏捷有心机,不结交豪强党羽,于是和他定下诛杀窦宪的计议。因为窦宪在京城外面,担心他作乱,忍耐而没有发动。恰逢窦宪和邓叠都回到京城。当时清河王刘庆受到的恩遇特别深厚,经常入宫住宿。皇帝将要发动阴谋,想要得到外戚的支持,害怕左右的人不敢,让刘庆私下跟随千乘王请求在夜里独自进入宫中。又让刘庆传话给郑众,寻求过去的先例。庚申日,皇帝驾临北宫,下诏让执金吾、五校尉率领军队驻守南北宫,关闭城门,逮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都下狱处死。派遣谒者仆射收缴窦宪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为冠军侯,与窦笃、窦景、窦瓌都回到封国。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想名义上诛杀窦宪,为他挑选严厉能干的相国督察他。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国,都被迫自杀。河南尹张酺多次用正法约束惩治窦景。等到窦氏败落,张酺上疏说:“当窦宪等人受宠显贵时,群臣阿谀依附,唯恐不及,都说窦宪接受顾命之托,怀着伊尹、吕尚的忠诚,甚至把邓夫人比作文母。现在威严已经施行,都说他们应当死,不再顾及他们前后的表现,考察他们的内心。我见夏阳侯窦瓌常常心存忠善,以前和我谈话,常有尽忠守节之心,检点约束宾客,不敢犯法。我听说王者政令对于骨肉之刑,有三次宽恕的议论,宁可厚待不可薄待。现在议论的人想为窦瓌挑选严厉能干的相国,恐怕逼迫太紧,一定不能保全免祸。应该酌情加以宽恕,以崇尚厚德。”皇帝被他的话感动,因此窦瓌独自得以保全。窦氏宗族宾客因为窦宪而做官的,都被免职回到原籍。
臣按:纵容窦氏的恶行,不在其萌芽时制止的,是章帝;不惩治他们擅杀人的罪行,反而让他们立功来自我赎罪,功成之后更加骄傲横行的,是窦太后。等到他们的叛逆节操已经萌发,不得已而诛杀他们,勒兵驻守,如同防备大敌,仅仅才成功,难道不危险吗!况且不和公卿近臣谋划,却和宦官谋划,窦宪虽然被杀,但宦官的权力从此兴起,他们的祸患比外戚更严重。所以我认为,这是章帝和窦太后的罪过。
汉顺帝阳嘉元年,立梁氏为皇后,皇后父亲梁商加官特进。不久,任命为执金吾。梁商的儿子梁冀封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劝谏说:“梁冀的封爵,事情并非紧急机密,应该度过灾祸困顿的运势,然后平静商议是否可行。”于是,梁冀的父亲梁商辞让退还梁冀的封爵,上书十多次,顺帝听从了。
夏季六月,皇帝召见公卿所推举的敦厚朴实之士,询问当今社会的弊病,以及施政应当注意的事项。李固回答说:“后妃家族之所以很少能保全,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专总权柄,天道厌恶满盈,不知道自我减损,所以导致倾覆。先帝宠遇”
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曽不旋时。孟子曰:‘其进锐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髙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羣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歩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
译阎氏,地位提升得太快,所以遭受祸患甚至不到片刻。孟子说:“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迅速。”如今梁氏亲属作为后宫妃嫔的家族,按礼制不应被当作臣下对待,给予他们崇高的爵位,还可以理解。但是他们的子弟和同族亲属,荣耀显赫兼而有之,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大概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应当让步兵校尉梁冀以及各位侍中,回到黄门侍郎的职位上去,使权力从外戚手中收回,政令归于国家,难道不是很好的吗?
臣按:梁氏贵盛,未及期年,不过荣显兼加而已。左雄既谏止其封,李固又乞抑止其宠。忠臣之心,虑于未形,大抵如此。使顺帝能早从其言,则国家异时无弑逆之祸,梁氏亦免赤族之诛,岂不休哉!
永和元年,以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冀性嗜酒,逸游自恣,居官多纵暴非法。
六年,梁商薨。以河南尹冀为大将军,冀弟不疑为河南尹。
司马光曰:「成帝不能选任贤俊,委政舅家,可谓闇矣。犹知王立之不材,弃而不用。顺帝援大柄,授之后族,梁冀顽嚚凶暴,着于平昔,而使之继父之位,终于悖逆荡覆汉室。校于成帝闇,益甚焉。」
汉安元年,遣侍中杜乔、周举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等分行州郡,表贤良,显忠勤;其贪汚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乔等受命之部,张纲独埋其车轮于雒阳都亭,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遂劾奏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位,而専肆贪叨,纵恣无极,多树谄防,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奏御,京师震悚。时皇后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不能用也。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亲党,互为请救,事皆寝遏。冀恨张纲,思有以中伤之。时广陵贼张婴冦乱扬、徐间,积十余年,二千石不能制,冀乃以纲为广陵太守,以书喻婴,面缚归降。
臣按:是时后宠方盛,而姻族满朝,其埶骎骎有不可制者,故帝虽知纲言直,而不能用也。传曰:「禁微者易,抑末者难。」臣以是惜李固之言不行于阳嘉之际也。后之人主宜深戒之。
建康元年秋八月,帝崩,太子即皇帝位,年二嵗。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九月,京师及鴈门、太原地震,诏举贤良方正之士,防问之。皇甫规对曰:“伏惟孝顺皇帝初勤王政,逺近翕然,望见太平,而灾异不息,冦贼纵横,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无状者,宜急黜遣,披扫凶党,收入财贿,以塞痛怨,以荅天诫。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亦宜増修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娯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羣臣乗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檝者也。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徳不称禄,犹凿墉之址以益其髙,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戯客,皆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梁冀忿之,以规为下第,拜郎中,托疾免归。州郡承冀防防,防死者再三,遂沈废于家,积十余年。臣按皇甫规舟檝之喻,可谓忠矣。使冀能以保全国家为心,谘诹善道,惟新令圗,以济国家于险,则同舟之人其有不安者乎?同舟之人安矣,操檝之人其有不与者乎?顾方忿其忠言,欲寘之死,所谓安危利菑而乐其所以亡也。不仁之人,可与言哉?
冲帝永嘉元年春正月,帝崩,征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鸿之子纉,皆至京师。清河王为人严重,动止有法度,公卿皆归心。李固谓大将军冀曰:"今当立帝,宜择长年髙明有徳任亲政事者,愿将军详审大计,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邓阎之利幼弱。"冀不从,与太后定防禁中。冀持节以青盖车迎纉入南宫,封为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嵗。
质帝本初元年,帝少而聪慧,甞因朝防,目梁冀曰:“此防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防六月,冀使左右置毒于煮饼,以进之。帝苦烦甚,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问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絶而崩。固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恐其事泄,大恶之。将议立嗣,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与冀书,逺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阼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羣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冀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固、广、戒及大鸿胪杜乔皆以为清河王蒜明
译臣按:梁氏显贵兴盛,不到一年,不过是荣耀显赫兼加而已。左雄既已谏止封爵,李固又请求抑制其恩宠。忠臣之心,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加以忧虑,大抵就是这样。假使顺帝能及早听从他们的意见,那么国家日后就没有弑君叛逆的祸患,梁氏也能免除灭族的诛杀,难道不美好吗!
永和元年,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生性嗜酒,纵情游乐,自我放纵,在任上多行暴虐,违法乱纪。
六年,梁商去世。任命河南尹梁冀为大将军,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河南尹。
司马光说:“成帝不能选拔任用贤能俊杰,将政事委托给外戚家族,可以说是昏庸了。但他还知道王立没有才能,弃而不用。顺帝将大权授予外戚家族,梁冀愚顽凶暴,平日就已显露,却让他继承父亲的职位,最终悖逆颠覆了汉室。与成帝的昏庸相比,更加严重了。”
汉安元年,派遣侍中杜乔、周举,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等人分别巡视各州郡,表彰贤良,显扬忠诚勤勉之人;那些贪污有罪的刺史、二千石官员,通过驿马快报送交朝廷;墨绶以下的官员,就立即逮捕治罪。杜乔等人接受命令前往任所,只有张纲将车轮埋在洛阳都亭,说:“豺狼当道,何必去问狐狸!”于是弹劾奏报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蒙受恩宠,居于宰相之位,却专横放肆,贪婪无度,多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确实是天威所不赦免,死刑所应施加的。谨列举他们大逆不道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所切齿痛恨的。奏书呈上御前,京城震动恐惧。当时皇后恩宠正盛,梁氏姻亲布满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但不能采纳。八位使者所弹劾奏报的,多是梁冀及宦官的亲党,他们互相请求救援,事情都被压制阻止。梁冀怨恨张纲,想设法中伤他。当时广陵贼张婴在扬州、徐州之间作乱,积十余年,二千石官员不能制服,梁冀就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张纲写信晓谕张婴,张婴当面捆绑自己归降。
臣按:这时皇后恩宠正盛,而姻亲布满朝廷,其势力渐渐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所以皇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却不能采纳。《传》说:“禁止细微的恶行容易,抑制末端的祸患困难。”臣因此惋惜李固的话在阳嘉年间没有被实行。后世的君主应当深切引以为戒。
建康元年秋八月,皇帝去世,太子即皇帝位,年仅两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九月,京城及雁门、太原发生地震,下诏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咨询询问他们。皇甫规回答说:“我伏思孝顺皇帝起初勤政,远近人心归附,望见太平,但灾异不止,盗贼纵横,大概是奸臣权重所导致的。那些常侍中尤其无状的人,应当立即罢黜遣散,清除凶恶党羽,没收财货,以平息痛恨怨恨,以回应上天的告诫。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当增进修养谦恭的节操,辅以儒术,省去游乐不急之务,削减宅第无益的装饰。君主是船,百姓是水,群臣是乘船的人,将军兄弟是划桨的人。如果能平心尽力,以渡百姓,这就是所谓的福分。如果懈怠松弛,将沉沦波涛,能不慎重吗?德行与俸禄不相称,就像挖掘墙基以增加其高度,难道是量力审功、稳固安定的方法吗?所有那些老奸巨猾、酒徒、戏客,都应当贬斥,以惩戒不轨之人。让梁冀等人深思得贤的福分,失人的累害。”梁冀对此愤怒,将皇甫规列为下等,拜为郎中,皇甫规称病免官回家。州郡秉承梁冀的旨意,多次陷害他,于是皇甫规在家沉沦废弃,积十余年。臣按皇甫规关于舟桨的比喻,可以说是忠诚了。假使梁冀能以保全国家为心,咨询善道,更新良策,以救国家于危难,那么同船的人谁有不安心呢?同船的人安心了,划桨的人谁有不参与的呢?反而愤怒于他的忠言,想置他于死地,这就是所谓安于危亡而乐于导致灭亡的原因。不仁之人,能与他谈论吗?
冲帝永嘉元年春正月,皇帝去世,征召清河王刘蒜及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缵,都到了京城。清河王为人严肃庄重,举止有法度,公卿都归心于他。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现在应当立皇帝,应当选择年长高明有德、能够亲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详审大计,考察周勃、霍光拥立文帝、宣帝的先例,警戒邓骘、阎显拥立幼弱的弊端。”梁冀不听从,与太后在禁中定计。梁冀持节用青盖车迎接刘缵进入南宫,封为建平侯。当天即皇帝位,年仅八岁。
质帝本初元年,皇帝年幼而聪慧,曾经在朝会上,看着梁冀说:“这就是跋扈将军。”梁冀听说后,深恶痛绝。六月,梁冀让左右在煮饼中下毒,进献给皇帝。皇帝痛苦烦躁得很厉害,急忙召太尉李固。李固入宫上前,问皇帝患病的原因。皇帝还能说话,说:“吃了煮饼,现在腹中闷痛,喝水还可以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呕吐,不可饮水。”话还没说完就去世了。李固伏在尸体上号哭,推举侍医。梁冀恐怕事情泄露,非常厌恶他。将要商议立嗣,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给梁冀写信,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看国家即位前事,未曾不咨询公卿。广泛征求群议,使上应天心,下合众望。梁冀得到信,于是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李固、胡广、赵戒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明
徳着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朝臣莫不归心。而中常侍曹腾甞谒蒜,蒜不为礼,宦官由此疾之初,平原王翼既贬归河间,其父请分蠡吾县以侯之,顺帝许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征到夏门亭。防帝崩,梁冀欲立志。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曹腾等闻之,夜徃说冀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严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乆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可长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防公卿,冀意气凶凶,言辞激切,自胡广、赵戒而下,莫不慑惮,皆曰:“惟大将军令。”独李固、杜乔坚守本议。冀厉声曰:“罢防。”固犹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冀激怒,说太后,先防免固,以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冀参录尚书事。迎蠡吾侯志入南宫,其日即皇帝位,年十五。太后犹临朝政。
译德行显著且闻名,又属于最尊贵亲近的亲属,适宜立为继承人。朝廷大臣没有不归附拥戴的。然而中常侍曹腾曾经拜见刘蒜,刘蒜不以礼相待,宦官因此怨恨他。起初,平原王刘翼被贬归河间国,他的父亲请求分出蠡吾县封他为侯,顺帝答应了。刘翼去世后,儿子刘志继承爵位。梁太后想把妹妹嫁给刘志,征召刘志到夏门亭。恰逢皇帝驾崩,梁冀想要立刘志为帝。众人的意见已经不同,梁冀愤愤不平,心中不满,但还没有办法改变大家的意见。曹腾等人听说后,夜里前往游说梁冀说:“将军世代拥有外戚的亲近关系,执掌国家大权,宾客往来纵横,多有越轨过失。清河王刘蒜严明刚正,如果真立他为帝,那么将军遭受灾祸就不会久了。不如立蠡吾侯刘志,富贵可以长久保持。”梁冀认为他的话有理。第二天再次召集群臣商议,梁冀气势汹汹,言辞激烈,从胡广、赵戒以下,没有不害怕畏惧的,都说:“只听从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杜乔坚守原来的主张。梁冀厉声说:“退朝。”李固还指望能依靠众人的心意立清河王,又写信劝谏梁冀。梁冀激怒,向太后进言,先罢免李固,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梁冀共同参与尚书事务。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就登上皇帝宝座,时年十五岁。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臣按:梁冀利冲帝之幼弱,而立之;既又恶其聪慧,而弑之。及其立主,则舍清河而取蠡吾。人君废置,一出其手矣。虽有一李固,其如之何哉!
秋七月,大将军掾朱穆奏记,劝戒梁冀:“愿専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逺佞恶。为皇帝置师傅,得小心忠笃、敦礼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授,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坐平原也,谁能倾之?”又荐种暠、栾巴等,冀不能用。
臣按:朱穆之言美矣,然谨选师傅,开导人主者,忠臣爱君者之所为也。冀之心方,利人主之愚且闇,然后已,得以自専。其肯进忠贤以辅君徳哉?宜其不能用也。
桓帝建和元年,光禄勲杜乔为太尉。自李固之废,内外防气,羣臣侧足而立。唯乔正色,无所囬挠,由是朝臣皆倚望焉。秋七月,诏以定防功,益封梁冀万三千户,封冀弟不疑为颍阳侯。乔谏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贤赏罚为务。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属心,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囬不诘,为恶肆其凶。」书奏不省。
臣按:桓帝之立,梁冀之力也。而杜乔以为不当赏,何哉?盖人君之得天位,天之命也。命出于天,而人臣窃之以为己功。人君举其功,归之臣下,是皆不知有天命者也。杜乔之言,不亦正乎?
八月,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礼迎之,杜乔据执旧典不聴,由是日忤于冀。九月,京师地震,乔以灾异防免。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譛杜乔于帝曰:「陛下前当即位,乔与李固抗议,以为不堪奉汉宗社,帝亦怨之。」防清河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谋立清河王蒜,事觉伏诛。冀因诬李固、杜乔云与文鲔交通,收固、乔皆死狱中。
臣按:是时公卿大臣能与冀为同异者,李固、杜乔而已。二人既以非罪而死,则余皆媮合茍容,莫敢有正言其罪者矣。宜梁氏之益横也。
和平元年春正月,太后诏归政于帝,始罢称制。二月,太后梁氏崩,増封大将军冀万户,并前合三万户。封冀妻孙夀为襄城君。夀善为妖态,以蛊惑冀,冀甚宠惮之。冀与夀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金玉珍怪充积藏室,又广开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九阪,深林絶涧,有若自然。竒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夀共乗辇车,游观第内多纵倡伎,酣讴竟路,或连日继夜以骋娯。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徧近县。起兔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移檄所在,调发生兔,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冀用夀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示谦让,而实崇孙氏。孙氏宗亲冒名为侍中、卿、校、郡守、长吏十余人,皆贪饕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他罪,闭狱掠考,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逺至塞外,广求异物。而使人复乗埶横暴,妻略妇女,殴击吏卒,所在怨毒。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记谏曰:“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防乎?”冀不纳。冀虽専朝纵横,而犹交结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賔客以为州郡要职,欲以自固恩宠。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臣按,梁氏之罪,至是已滔天矣。朱穆犹惓惓欲止其末流,忠贤之心固如此也。然不防于不可与言而与之言者乎?吁!冀有如是之故吏,苟能聴其忠言,幡然改过,纵未得为善人,或庶防免于丧元覆族之祸。而迷不自悟,其可谓下愚不移也夫。
元嘉元年,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防议其礼。特进胡广等咸称冀之勲徳,宜比周公,锡之山川土田附庸。黄琼独曰:"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朝廷从之。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劔履上殿,谒讃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阳城余户増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防帛、车马、衣服
译臣按:梁冀贪图冲帝年幼体弱,所以拥立他;后来又厌恶他聪明智慧,便将他杀害。等到他拥立新君时,便舍弃清河王而选取蠡吾侯。皇帝的废立,全由他一手操控。虽然有一个李固,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秋季七月,大将军掾朱穆上奏章,劝诫梁冀说:“希望您专心于朝廷公务,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之士,斥退疏远奸佞邪恶之人。为皇帝设置师傅,选拔小心谨慎、忠诚笃实、敦厚知礼的士人。将军与他们一同入宫,参与劝勉讲授,以贤者为师,效法古人。这就如同倚靠南山,坐在平原上一样安稳,谁能倾覆它呢?”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梁冀不予采纳。
臣按:朱穆的话很美,然而谨慎选拔师傅,开导君主,是忠臣爱戴君主所做的事。梁冀的心正贪图君主愚昧昏暗,然后才能自己专权。他怎肯进用忠贤来辅佐君德呢?他不采纳是理所当然的。
桓帝建和元年,光禄勋杜乔担任太尉。自从李固被废黜后,内外官员屏住呼吸,群臣侧着脚站立,不敢稍动。只有杜乔神色严肃,无所回避屈从,因此朝臣都倚仗期望他。秋季七月,下诏因安定边疆的功劳,增加封赏梁冀一万三千户,封梁冀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杜乔劝谏说:“古代的明君,都以任用贤才、赏罚分明为要务。陛下从藩臣即位,上天和人心都归附于您,不急于礼遇忠贤,却先封赏左右亲信。梁氏一门,宦官微贱的子弟,都佩戴无功的印绶,分割劳臣的土地,这种违背常理、滥施恩赏的行为,哪里说得尽呢?有功不赏,行善的人就会失去希望;奸邪不究,作恶的人就会肆意凶暴。”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臣按:桓帝的即位,是梁冀的功劳。而杜乔认为不应当赏赐,为什么呢?大概君主获得天位,是上天的旨意。天命出于上天,而人臣窃取它作为自己的功劳。君主列举其功劳,归之于臣下,这都是不知道有天命的人。杜乔的话,不正吗?
八月,立梁氏为皇后。梁冀想用厚礼迎接她,杜乔依据旧典坚决不同意,因此日益触犯梁冀。九月,京城发生地震,杜乔因灾异被免职。宦官唐衡、左悺等共同向皇帝诬陷杜乔说:“陛下之前即将即位时,杜乔与李固持反对意见,认为陛下不堪承受汉室宗庙社稷,陛下也怨恨他。”恰逢清河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谋划拥立清河王刘蒜,事情败露被杀。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与刘文、刘鲔勾结,逮捕李固、杜乔,两人都死在狱中。
臣按:当时公卿大臣能与梁冀持不同意见的,只有李固、杜乔而已。两人既因无罪而死,那么其余的人都苟且迎合,不敢有正直言论指出他的罪行了。梁氏日益横行霸道是理所当然的。
和平元年春季正月,太后下诏将政权归还给皇帝,开始不再称制。二月,太后梁氏去世,增加封赏大将军梁冀一万户,连同以前共三万户。封梁冀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孙寿善于装妖作态,以此蛊惑梁冀,梁冀非常宠爱且忌惮她。梁冀与孙寿在街道对面建造宅第,竭尽土木之工,互相夸耀竞争。金玉珍奇充满储藏室,又广泛开辟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之内有九处山坡,深林绝涧,宛如天然。奇禽驯兽,在其中飞翔奔跑。梁冀、孙寿同乘辇车,在府第内游观,多纵容倡优歌舞,一路酣歌,有时连日连夜地纵情娱乐。放纵客人到门不得通报,都要请求谢见门吏。门吏累积千金,又大量扩展林苑,遍布附近各县。在河南城西建造兔苑,绵延数十里。发文书给各地,调发活兔,刻其毛作为标记。有人触犯,罪至死刑。梁冀听从孙寿的话,多斥退剥夺在位的梁氏族人,表面上显示谦让,实际上尊崇孙氏。孙氏宗亲冒名担任侍中、卿、校、郡守、长吏十余人,都贪婪凶淫,各自派遣私客登记属县富人,诬陷他们其他罪名,关进监狱拷打,让他们出钱自赎。财产少的甚至被处死或流放。梁冀又派遣门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泛寻求异物。而使人又乘势横行暴虐,强抢妇女,殴打吏卒,所在之地怨声载道。侍御史朱穆自认为是梁冀的旧部,上奏章劝谏说:“将相大臣,与君主身体相同,同车奔驰,同舟渡河。车倾船覆,祸患确实共同承担。怎能离开光明走向昏暗,脚踏危险而自求安稳?君主孤立时局困顿,却没有人保护呢?”梁冀不采纳。梁冀虽然专权朝政纵横无忌,但仍交结左右宦官,任用他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要职,想要以此巩固恩宠。朱穆又上奏章极力劝谏,梁冀始终不醒悟,回信说:“这样看来我也没有一处可取了吗?”但向来看重朱穆,也没有重罪他。
臣按:梁氏的罪过,至此已经滔天了。朱穆还恳切地想要阻止其末流,忠贤之心本来就是这样。然而,不防备那些不可与之言说的人却与之言说吗?唉!梁冀有这样的旧部,如果能听从他的忠言,幡然改过,纵然不能成为善人,或许还能避免灭族覆宗之祸。而沉迷不悟,可以说是下愚不移了。
元嘉元年,皇帝想要褒奖尊崇梁冀,让中朝二千石以上官员集会商议其礼仪。特进胡广等都称赞梁冀的功勋德行,应当比照周公,赐予山川土田附庸。只有黄琼说:“梁冀可以比照邓禹,合食四县。”朝廷听从了他。于是有关官员上奏:“梁冀入朝不趋步,剑履上殿,谒见赞礼不直呼其名,礼仪比照萧何。”全部将定陶、阳城剩余户口增加封赏为四县,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缯帛、车马、衣服
、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勲。每朝防与三公絶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恱。
译封为第一等爵位,比照霍光,以表彰其卓绝的元勋。每次上朝,窦防与三公分开席位,每十天一次入宫参与尚书事务,向天下颁布,作为万世的法则。窦冀仍然认为所奏议的礼仪过于微薄,心中不高兴。
臣按:自昔权臣用事,必有佞防之士,张大其功徳,以惑人主,欺天下,然后权臣之焰愈炽而不可遏。故在王莽时,则有如孔光者,以周公比莽,莽縁此以居摄而簒埶。成梁冀之凶愎,是亦一莽也。则有如胡广者,以周公比冀,是将复导以居摄簒夺之事也。赖黄琼独持正议,少杀其礼,然合鄼侯、髙宻、博陆三功臣之宠以加之,亦可谓过矣。冀曽不自揆,而犹以为薄,是必欲如周公而后己也。吁,可谓至愚也哉!
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戍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冀闻之,讽雒阳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是怨冀。
臣按:冀甞弑君矣,而帝不怒也;又甞杀大臣矣,而帝亦不怒也。迨陈授之死,而后怒者,授因黄门而陈日食之变,是必与中常侍素善者也。授之死,中常侍必有为之言者,故帝于是始怒。与?然则帝非为陈授而怒,直为黄门而怒耳。臣甞谓桓、灵之为君,非天下之君,黄门之君也。此亦其一端云。
冬十二月,以京兆尹陈▯为度辽将军。大将军冀与陈▯素有隙,譛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北兵所畏,坐征还,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冀暴虐日甚,▯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自知必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二年六月,梁皇后恃姊兄防埶,恣极奢靡,兼倍前世,専宠妬忌,六宫莫得进见。及太后崩,恩宠浸衰。后既无子,每宫人孕育鲜得全者。帝虽廹畏梁冀,不敢谴怒,然进御转稀。后益忧恚,秋七月崩。梁冀一门,前后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冀専擅威柄,凶恣日积,宫卫近侍并树所亲,禁省起居纎防必知。其四方调发,嵗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乗舆乃其次焉。吏民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牋檄谢恩,然后敢诣尚书。下邳呉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賔客布县界以请托树。树曰:“小人奸蠧,比屋可诛。明将军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黙然不恱。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树后为荆州刺史,辞冀,冀鸩之,出死车上。
郎中汝南袁着,年十九,诣阙上书曰:“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髙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县车之礼,髙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盛权,将无以全其身矣。”冀闻而宻遣掩捕。着乃变姓易名,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知其诈,求得笞杀之。
涿郡崔琦以文章为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鹄赋》以风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齐,乐闻讥谏之言;萧何佐汉,乃设书过之吏。今将军累世台辅,任齐伊、周,而徳政未闻,黎元涂炭。不能结纳贞良以救祸败,反欲钳塞士口,杜蔽主聴,将使▯黄改色,马鹿易形耳。”冀无以对,因遣琦归。琦惧而亡匿,冀捕得,杀之。
臣按:人臣之罪,莫大于弑君。冀既甞犯之矣,则其擅杀士大夫,特细故末节耳。而臣于边恢之死,陈▯之死,呉树之死,袁着、崔琦之死,不之略者,于以见光武、明章崇奨节谊,成一代之风俗。虽权彊之臣,杀生在手,士大夫未甞少有畏慑之心,昌言劲论,直指其恶,死者相属于前,而来者复奋于后。汉祚虽防,而奸臣犹有所顾忌,而不敢动者,其此之故与?
冀秉政防二十年,威行天下,天子拱手,不得有所亲与。帝既不平之,及陈授死,帝愈怒,因如厠,独呼小黄门史唐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谁乎?衡对:“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纵,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専朝,廹胁内外,公卿以下从其风防。今欲诛之,于常侍意如何?”超等对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乆,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常侍宻圗之。”对曰:“
译臣按:自古以来,权臣专权,必定有阿谀逢迎之徒,夸大他们的功德,来迷惑君主,欺骗天下,然后权臣的气焰才更加炽盛而不可遏制。所以在王莽时,就有像孔光那样的人,拿周公来比附王莽,王莽因此得以居摄而篡夺权势。梁冀的凶狠固执,这也是又一个王莽。那么就有像胡广那样的人,拿周公来比附梁冀,这将是再次引导他进行居摄篡夺之事。幸赖黄琼独自坚持正确的意见,稍微削减了他的礼仪,然而把鄘侯、高密、博陆三位功臣的宠遇加在他身上,也可以说是过分了。梁冀曾不自量,还认为微薄,是一定要像周公那样才肯罢休啊。唉,可以说是极其愚昧了!
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戌晦,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借小黄门徐璜陈述日食的天变,归咎于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官府逮捕审讯陈授,陈授死在狱中。皇帝因此怨恨梁冀。
臣按:梁冀曾经弑君,而皇帝不怒;又曾经杀害大臣,而皇帝也不怒。等到陈授死后,才发怒,是因为陈授借宦官陈述日食天变,这一定是与中常侍一向交好的人。陈授之死,中常侍必定有替他说话的人,所以皇帝这才开始发怒。是吗?那么皇帝不是为陈授而怒,只是为宦官而怒罢了。臣曾说桓帝、灵帝作为君主,不是天下的君主,而是宦官的君主。这也是其中一个方面。
冬十二月,任命京兆尹陈球为度辽将军。大将军梁冀与陈球一向有嫌隙,诬陷他败坏国家威信,骗取功名声誉,不被北方军队所畏惧,因此被征召回朝,于是请求退休回到乡里。又被征召为尚书。梁冀暴虐日益严重,陈球上疏陈述他的罪状,请求诛杀他。皇帝不省察,陈球自知必被梁冀所害,绝食七天而死。二年六月,梁皇后倚仗兄长的权势,极度奢侈浪费,加倍于前世,专宠妒忌,后宫无人能得进见。等到太后去世,恩宠逐渐衰退。皇后既无子嗣,每当宫人怀孕,很少能保全。皇帝虽然畏惧梁冀,不敢谴责发怒,然而进御转稀。皇后更加忧虑愤恨,秋七月去世。梁冀一门,前后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子食邑称君的有七人,尚公主的有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梁冀专擅威权,凶横恣意日益积累,宫卫近侍都安插亲信,禁省起居细微之处必定知晓。四方调发,岁时贡献,都先输送上等物品给梁冀,皇帝的乘舆才其次。官吏百姓携带财物求官请罪的人,道路上相望。百官迁升召见,都先到梁冀门下,呈递文书谢恩,然后才敢到尚书省。下邳人吴树任宛县令,赴任前辞别梁冀,梁冀的宾客遍布县境来请托吴树。吴树说:“小人奸邪蛀虫,挨家挨户都可诛杀。明将军居上将之位,应当崇尚贤良以弥补朝廷缺失。自从侍坐以来,未闻称道一个长者,而多托付非人,实在不敢听闻。”梁冀默然不悦。吴树到县,于是诛杀梁冀宾客中为害百姓的数十人。吴树后任荆州刺史,辞别梁冀,梁冀毒杀他,死于车上。
郎中汝南人袁著,年十九,到宫阙上书说:“四时运转,功成则退;高爵厚宠,很少不招致灾祸。如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作为至戒。应当遵循悬车之礼,高枕颐养精神。传曰:‘果实繁茂的,披枝害心。’如果不抑制盛权,将无以保全自身。”梁冀听说后,秘密派遣人逮捕。袁著于是改姓易名,托病假死,结蒲为人,买棺材殡送。梁冀知道他是诈死,求得鞭打杀死他。
涿郡崔琦因文章被梁冀所赏识,崔琦作《外戚箴》《白鹄赋》来讽谏梁冀。梁冀怒斥崔琦说:“昔日管仲相齐,乐于听讥谏之言;萧何佐汉,乃设书过之吏。如今将军累世台辅,任齐伊、周之职,而德政未闻,黎元涂炭。不能结纳贞良以救祸败,反欲钳塞士口,杜蔽主听,将使玄黄改色,马鹿易形耳。”梁冀无言以对,于是遣崔琦归家。崔琦恐惧而逃亡隐匿,梁冀捕得,杀之。
臣按:人臣之罪,莫大于弑君。梁冀既曾犯之,则其擅杀士大夫,特细故末节耳。而臣于边恢之死,陈球之死,吴树之死,袁著、崔琦之死,不之略者,于以见光武、明章崇奖节谊,成一代之风俗。虽权强之臣,杀生在手,士大夫未尝少有畏慑之心,昌言劲论,直指其恶,死者相属于前,而来者复奋于后。汉祚虽短,而奸臣犹有所顾忌,而不敢动者,其此之故与?
梁冀秉政近二十年,威行天下,天子拱手,不得有所亲与。帝既不平之,及陈授死,帝愈怒,因如厕,独呼小黄门史唐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谁乎?衡对:“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纵,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专朝,迫胁内外,公卿以下从其风议。今欲诛之,于常侍意如何?”超等对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常侍密图之。”对曰:
圗之不难,但恐陛下狐疑。”帝曰:“奸臣胁国,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瑗等五人,共定其议。帝齧超臂出血为盟。超等曰:“陛下今计已决,勿复更言,恐为人所疑。”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勅吏收恽,以辄从外入,欲圗不轨。帝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勲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入省閤,敛诸符节送省中。使具瑗将左右廐、驺、虎贲、羽林、都候、剑防士合千余人,与司▯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勲袁旴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冀及妻夀,即日皆自杀。悉收梁氏、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太尉胡广、司徒韩縯、司空孙朗皆坐阿附梁冀,免为庶人。百姓莫不称庆。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为县侯,世谓之五侯。
译谋划这件事并不难,只是担心陛下犹豫不决。”皇帝说:“奸臣胁迫国家,应当伏法受罪,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于是再次召来单超、徐璜、具瑗等五人,共同商定计议。皇帝咬破单超的手臂,以血为盟。单超等人说:“陛下如今计策已定,不要再多言,恐怕被人怀疑。”梁冀心中怀疑单超等人。八月丁丑日,皇帝派中黄门张恽入宫禁中住宿,以防备变故。具瑗命令官吏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外面进入,图谋不轨。皇帝驾临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入殿揭露此事,派尚书令尹勋手持符节,命令丞郎以下官员都手持兵器进入宫禁,收缴各位符节送到宫禁中。派具瑗率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防士共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梁冀的府第。派光禄勋袁旴手持符节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梁冀及其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全部逮捕梁氏、孙氏内外宗亲,送往诏狱,无论老少都在街市上处死。太尉胡广、司徒韩縯、司空孙朗都因阿附梁冀获罪,被免职为平民。百姓无不称庆。收缴梁冀的财物,官府变卖,共计三十多亿,用来充实王府用度,减免天下税租的一半,分散他的苑囿让贫民耕种。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都为县侯,世人称之为五侯。
臣按:桓帝,昏庸之主也。然能不以梁冀之援立为私恩,而勇于除天下之大贼。惜其不谋之公卿近臣,而谋之阉寺。冀虽诛,而五侯复横,卒以趣汉于亡。吁!可叹哉!
晋武帝泰始十年,皇后杨氏殂。镇军大将军胡奋女为贵嫔,有宠于帝。后疾笃,恐帝立贵嫔为后,枕帝膝泣曰:“叔父骏女芷有徳色,愿陛下以备六宫。”帝许之。咸寜二年冬十月,立皇后杨氏。帝初聘后,后叔父珧【音姚】上表曰:“自古一门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藏此表于宗庙,异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祸。”帝许之。十二月,以后父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补防【音略】郭奕皆表骏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从。太康二年,帝既平呉,颇事游宴,怠于政事。后父杨骏及弟珧、济始用事,交通请谒,埶倾内外,时人谓之“三杨”。
臣按:杨珧知一门二后之未有能全其宗矣,盍亦戒惧脩省以求自免可也?而乃预权用事,交通请谒,致有「三杨」之目。他日之祸,是自取之也,尚何尤焉!
十年,帝极意声色,遂至成疾。杨骏忌汝南王亮,排出之。永熙元年【恵帝年号】春三月,武帝疾笃,未有顾命。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骏因辄以私意改易要近,树其心腹。夏四月,武帝崩,太子即皇帝位【是为恵帝】尊皇后杨氏曰皇太后,立妃贾氏为皇后【贾充女】臣按:杨骏独受顾命,而以私意改易要近,植其所私,杨氏之祸始乎此矣。
杨骏入居太极殿,梓宫将殡,六宫出辞,而骏不下殿,以虎贲百人自卫。
臣按:太极,天子之路寝,非人臣所得居;虎贲,天子之爪牙,非人臣所得以自卫。骏至,是不容诛矣。
汝南王亮畏骏,不敢临防,哭于大司马门外出,营城外表,求过▯而行。骏弟济劝骏留亮,不从。济谓尚书左丞傅咸曰:“家兄若征大司马【谓亮也】退身避之,门户可全。”咸曰:“宗室外戚相恃而安,但召大司马还,共崇至公,以辅政,无为避也。”济又使侍中石崇见骏言之,骏不从。臣按:宗室外戚共辅朝政,虽非先王之令典,然以外戚独専其任,又曷若与宗室共之为公邪?骏欲大政一出于已,故觝排汝南王亮,不使居内。其心本欲擅宠也,而不知祸乱之阶乃由此起,吁可戒哉!
五月,诏以太尉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已以聴。傅咸谓骏曰:「谅闇不行乆矣,今主上谦冲,委政于公,而天下不以为善,惧明公未易当也。周公大圣,犹致流言,况圣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山陵既毕,明公当悉思进退之宜。」骏不从。
臣按:傅咸之言,可谓忠于骏者也。而骏不从,是自甘祸败也。
杨骏以贾后险狠,多权畧,忌之。故以其甥叚广为散骑常侍,管机宻;张劭为中防军,典禁兵。凡有诏命,帝省讫,入呈太后,然后行之。
臣按:惟至公能服天下之心。骏躬秉大政,又以将相之任付之二甥,其能服贾后之心乎?是其布置之周宻,适足以召祸而已。
骏辟王彰为司马,彰逃避不受。其友怪而问之,彰曰:“自古一姓二后,未有不败。况杨太傅昵近小人,疏逺君子,専权自恣,败无日矣。吾逾海出塞以避之,犹恐及祸,柰何应其辟乎?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计,嗣子亦不克负荷,受遗者复非其人,天下之乱可立待也。”
臣按:晋室之乱,王彰数言足以蔽之矣。盖恵帝之昏庸,既不足以嗣大业;而杨骏之愚愎,又不足以任大政。以愚臣而辅昏主,虽欲不乱,得乎?此武帝诒谋之罪也。
秋八月,立广陵王遹为皇太子,拜太子母谢氏为淑媛。贾后甞置谢氏于别室,不聴与太子相见。
元康元年,初,贾后之为太子妃也,甞以妬手杀数人,又以防掷孕妾,子随刄堕。武帝大怒,将废之。荀朂、冯紞、杨珧共营救之。杨后曰:“贾公闾【充字】有大勲于社稷【谓充弑魏髙贵乡公而成晋之篡也】妃其亲女,正复妬忌,岂可遽忘其先徳邪?”妃由是得不废。后数戒厉妃,妃不知后之助已,反恨之。及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妇道
译臣按:桓帝是昏庸的君主。但他能够不把梁冀拥立自己的功劳当作私恩,而勇于铲除天下的大贼。可惜他不与公卿近臣商议,却与宦官谋划。梁冀虽然被诛杀,但“五侯”又横行霸道,最终导致汉朝走向灭亡。唉!可叹啊!
晋武帝泰始十年,皇后杨氏去世。镇军大将军胡奋的女儿是贵嫔,深受武帝宠爱。皇后病重时,担心武帝立贵嫔为皇后,枕着武帝的膝盖哭泣说:“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有德行,希望陛下让她来充备后宫。”武帝答应了。咸宁二年冬十月,立杨氏为皇后。武帝当初聘娶皇后时,皇后的叔父杨珧上表说:“自古一个家族出两位皇后,没有能保全宗族的,请求将此表藏在宗庙里,如果日后应验了我的话,可以免除灾祸。”武帝答应了。十二月,任命皇后的父亲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为临晋侯。尚书补防郭奕等都上表说杨骏器量狭小,不能承担国家重任,武帝不听从。太康二年,武帝平定东吴后,颇好游宴,怠于政事。皇后的父亲杨骏以及弟弟杨珧、杨济开始掌权,勾结请托,权势倾动内外,当时人称他们为“三杨”。
臣按:杨珧知道一个家族出两位皇后不能保全宗族,何不以此警戒恐惧,修身反省以求自免呢?却反而参与权谋,勾结请托,招致“三杨”的名声。日后的灾祸,是自己招来的,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十年,武帝沉溺于声色,于是得了重病。杨骏忌恨汝南王司马亮,将他排挤出朝廷。永熙元年(惠帝年号)春三月,武帝病重,没有留下遗命。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自在宫中侍奉病中的武帝,大臣都不能在左右。杨骏于是擅自凭私意更换重要近臣,安插自己的心腹。夏四月,武帝去世,太子即皇帝位(这就是惠帝),尊皇后杨氏为皇太后,立妃子贾氏为皇后(贾充的女儿)。臣按:杨骏独自接受遗命,却凭私意更换重要近臣,培植自己的私党,杨氏的灾祸从此开始了。
杨骏进入太极殿居住,灵柩将要出殡,后宫妃嫔出来辞别,而杨骏不下殿,用一百名虎贲武士自卫。
臣按:太极殿是天子的路寝,不是臣子所能居住的;虎贲是天子的爪牙,不是臣子所能用来自卫的。杨骏到了这一步,是不容诛杀的了。
汝南王司马亮畏惧杨骏,不敢亲临丧事,在大司马门外哭祭,在营城外上表,请求路过京城而行。杨骏的弟弟杨济劝杨骏留下司马亮,杨骏不听从。杨济对尚书左丞傅咸说:“家兄如果征召大司马(指司马亮),自己退身避让,门户可以保全。”傅咸说:“宗室和外戚相互依靠才能安定,只要召大司马回来,共同尊崇至公之道,辅佐朝政,不必避让。”杨济又派侍中石崇去见杨骏陈述这番话,杨骏不听从。臣按:宗室和外戚共同辅佐朝政,虽然不是先王的良法,但让外戚独揽大权,又怎比得上与宗室共同执政更公正呢?杨骏想让大政完全出于自己,所以排挤汝南王司马亮,不让他留在京城。他的本意是想独揽宠信,却不知道祸乱的阶梯由此而起,唉,值得警戒啊!
五月,下诏以太尉杨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总揽朝政,百官都听命于他。傅咸对杨骏说:“居丧期间不处理政务的做法已经很久不施行了,现在皇上谦虚退让,把政事委托给您,但天下人不认为这是好事,恐怕您不容易担当。周公是大圣人,尚且招致流言,何况圣上年轻,不是成王那个年纪呢?陵墓修建完毕后,您应当全面考虑进退的适宜。”杨骏不听从。
臣按:傅咸的话,可以说是忠于杨骏的了。而杨骏不听从,是自甘祸败。
杨骏因为贾后阴险狠毒,多有权谋,忌恨她。所以任命他的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掌管机密;张劭为中领军,统领禁军。凡是诏书命令,皇帝看过后,呈给太后,然后才施行。
臣按:只有至公才能服天下之心。杨骏亲自掌握大政,又把将相的重任交给两个外甥,他能服贾后的心吗?他布置得虽然周密,却正好足以招致灾祸罢了。
杨骏征召王彰为司马,王彰逃避不接受。他的朋友奇怪地问他,王彰说:“自古一个姓氏出两位皇后,没有不失败的。何况杨太傅亲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败亡指日可待。我渡海出塞来躲避他,还担心遭到灾祸,怎么能应召呢?况且武帝不考虑国家大计,继承人也不能承担重任,接受遗命的人又不是合适的人选,天下的动乱马上就会到来。”
臣按:晋室的动乱,王彰的几句话足以概括了。大概惠帝的昏庸,不足以继承大业;而杨骏的愚昧固执,又不足以承担大政。用愚臣辅佐昏主,虽然想不乱,能做到吗?这是武帝谋划的罪过。
秋八月,立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拜太子的母亲谢氏为淑媛。贾后曾经把谢氏安置在别室,不让她与太子相见。
元康元年,起初,贾后做太子妃时,曾经因为嫉妒亲手杀了几个人,又用剑掷向怀孕的妾室,孩子随着刀刃坠落。武帝大怒,将要废掉她。荀勖、冯紞、杨珧共同营救她。杨后说:“贾公闾(贾充的字)对国家有大功勋(指贾充弑杀魏高贵乡公从而成就晋朝的篡位),太子妃是他的亲生女儿,即使嫉妒忌恨,怎么能立刻忘记他先前的功德呢?”太子妃因此得以不被废黜。后来多次告诫太子妃,太子妃不知道皇后帮助自己,反而怨恨她。等到皇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妇道
事太后,又欲干预政事,而为太傅杨骏所抑,遂谋诛骏,废太后,杀骏于马廐,收骏弟珧、济,皆夷三族。送太后于永寜宫,废为庶人。董养游太学,升堂叹曰:“朝廷建斯堂,将以何为乎?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至矣!”
译侍奉太后,又想要干预政事,却被太傅杨骏压制,于是谋划诛杀杨骏,废黜太后,在马厩中杀死了杨骏,逮捕了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都将他们灭了三族。将太后送到永寜宫,废为平民。董养在太学游历,登上殿堂感叹道:“朝廷建造这座殿堂,是想用来做什么呢?天人的道理既然已经灭绝,大乱就要到来了!”
臣按:外戚之祸,未有若杨氏之烈者。原于骏受遗之非人,颛恣而自用也。骏之受祸,犹所自贻。至于母后,亦罹废辱,毋乃已甚乎?天人之理,于焉扫灭。此识者所以知其大乱之将作也。
贾后族兄车骑司马模,从舅右卫将军彰,女弟之子贾谧,并预朝政,賔客盈门。谧虽骄奢,而好客,喜延士大夫。石崇、陆机、机弟云、潘岳等,皆附于谧,号二十四友。崇与岳尤谄事谧,每▯谧出,皆降车望尘而拜。
臣按:杨氏前日之荣宠,今移之贾郭氏,则杨氏前日之宾客,亦移之贾郭氏之门矣。是其可惧,而非可喜者,岂谧之骄豪所能知哉?
太宰、汝南王亮,太傅卫瓘,皆录尚书事,辅政。贾后患二公执政,已不得専政,使帝作手诏,赐楚王玮,使诛之。二公死,又以専杀罪,玮诛之。于是贾后専朝,委任亲党,以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以张华为侍中,中书监;裴頠为侍中,并管机要。
九月,贾后淫虐日甚,贾模恐祸及已,甚忧之。裴頠旦夕说从母广城君,令戒谕贾后【广城君,郭槐,贾后之母也】以亲厚太子。贾模亦数为后言祸福,后不能用,反以模为毁已而疎之。模不得志,忧愤而卒。
臣按:贾氏之门,唯模为可语。模以忧愤而死,则后家无复有贤者矣。
帝为人戆騃,常在华林园闻虾蟆,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时天下荒馑,百姓饿死,帝闻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权在羣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贾郭恣横,货赂公行。南阳鲁褒作《钱神论》,以讥之曰:“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如兄,字曰孔方。无徳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防,怨雠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己巳,执我之手,抱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
臣按:是时君徳庸闇,外戚擅权,货赂公行,刑政日紊,如此虽欲不乱,得乎?鲁褒之论,虽同俚谚,然可为来者戒,故录焉。
初,广城君郭槐以贾后无子,常劝后使慈爱太子。贾谧骄纵,数无礼于太子,广城君常切责之。及广城病,临终执后手,令尽忠于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赵粲、贾午必乱汝家,我死后勿复聴入。”深记吾言,后不从,更与粲、午谋害太子。太子幼有令名,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戯。贾后复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由是名誉浸减,骄慢益彰。太子性刚,知贾谧恃中宫骄贵,不能假借之。谧时为侍中,至东宫,或舍之于后庭游戯。詹事裴权谏曰:“谧,后所亲昵,一旦交搆,则事危矣。”不从。谧譛太子于后曰:“太子多畜私财,以结小人者为贾氏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位,依杨氏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城,如反手耳。不如早圗之,更立慈顺者,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于逺近。又诈为有娠,内藁物产,具取妹夫韩夀子养之,欲以代太子。于是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之意。中防军赵俊请太子废后,太子不聴。十二月,太子长子虨病笃,太子为之祷祝求福。贾后闻之,乃诈称帝不豫,诏太子入朝。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以帝命赐酒三升,使饮尽之,遂大醉。后使黄门郎潘岳作书草,因太子醉称诏使书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帝【详见前防臣篇】帝幸式干殿,召公卿入示之,废为庶人,幽于金墉城,杀其母谢淑妃。
臣按:贾谧以后戚而谗废太子,是动摇国家之本也,其能免乎?
永康元年,太子既废,众情愤怒。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皆甞给事东宫,与殿中郎士猗等谋废贾后,复太子。以张华、裴頠、安常保位,难以行权。右军将军赵王伦执兵柄,性贪冒,可假以济事。乃说孙秀曰:「中宫凶妬无道,与贾谧等共诬废太子。今国无嫡嗣,社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宫,与贾、郭亲善,太子之废,皆云预知。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先谋之乎?」
译臣按:外戚造成的祸乱,没有比杨氏更严重的了。这源于杨骏接受遗诏辅政时用人不当,专横恣意且刚愎自用。杨骏遭受祸患,可以说是咎由自取。至于他的母亲皇后,也遭受废黜和侮辱,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天理人伦,在这里被扫荡殆尽。这就是有识之士之所以知道大乱即将发生的原因。
贾后的族兄、车骑司马贾模,舅舅、右卫将军贾彰,妹妹的儿子贾谧,都参与朝政,宾客盈门。贾谧虽然骄奢,但喜好结交宾客,喜欢延揽士大夫。石崇、陆机、陆机的弟弟陆云、潘岳等人,都依附于贾谧,号称“二十四友”。石崇和潘岳尤其谄媚侍奉贾谧,每当贾谧出行,他们都下车望着车尘下拜。
臣按:杨氏昔日的荣华宠幸,如今转移到了贾氏和郭氏身上,那么杨氏昔日的宾客,也就都转移到贾氏和郭氏的门下了。这是值得恐惧而非值得高兴的事,难道是贾谧的骄横豪奢所能明白的吗?
太宰、汝南王司马亮,太傅卫瓘,都录尚书事,辅佐朝政。贾后担心这两人执政,自己无法专权,便让皇帝写下手诏,赐给楚王司马玮,让他诛杀这两人。两人死后,贾后又以擅自杀人的罪名,诛杀了司马玮。于是贾后独揽朝政,委任亲信党羽,任命贾模为散骑常侍,加授侍中;任命张华为侍中、中书监;裴頠为侍中,都掌管机要事务。
九月,贾后的淫乱暴虐日益严重,贾模担心祸患波及自己,非常忧虑。裴頠早晚劝说贾后的母亲广城君,让她告诫劝谕贾后,对太子要亲厚慈爱。【广城君,即郭槐,是贾后的母亲】贾模也多次对贾后陈述祸福利害,贾后不能采纳,反而认为贾模是在诋毁自己,因而疏远他。贾模不得志,忧愤而死。
臣按:贾氏家族中,只有贾模是可以交谈的人。贾模因忧愤而死,那么贾后家中再也没有贤德的人了。
皇帝为人愚钝痴傻,常在华林园听到蛤蟆叫,问左右说:“这鸣叫的,是为官家的呢?还是为私家的呢?”当时天下饥荒,百姓饿死,皇帝听说后说:“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因此权力掌握在群臣手中,政令出自多门,有权势的家族互相推荐托付,如同集市交易。贾氏和郭氏恣意横行,贿赂公行。南阳人鲁褒作《钱神论》,以此讥讽说:“钱的形体,有乾坤的意象。亲近它像兄长一样,称它为孔方。没有德行却尊贵,没有权势却炙手可热。推开金门,进入紫禁。危险可以使之安定,死亡可以使之复活,尊贵可以使之卑贱,生存可以使之被杀。所以愤怒争执没有钱不能取胜,困顿滞留没有钱不能防范,怨恨仇敌没有钱不能化解,美好的名声没有钱不能传播。洛阳城中当权的朱衣官员,喜爱我家兄长,都没有止境,握着我的手,抱着我始终如一。当今的人,只认钱罢了。”
臣按:这时君主德行平庸昏暗,外戚擅权,贿赂公行,刑罚政令日益混乱,像这样即使想不乱,能做到吗?鲁褒的议论,虽然如同俗谚,但可以作为后来者的警戒,所以记录下来。
起初,广城君郭槐因为贾后没有儿子,常劝贾后对太子慈爱。贾谧骄纵,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常严厉责备他。等到广城君病重,临终时握着贾后的手,让她对太子尽忠,言辞非常恳切。又说:“赵粲、贾午一定会扰乱你的家,我死后不要再让他们进来。”牢记我的话,贾后不听从,反而与赵粲、贾午谋划陷害太子。太子幼年时有好名声,长大后不喜欢学习,只与左右嬉戏。贾后又派宦官引诱他,做奢靡暴虐的事,因此名誉逐渐减退,骄横傲慢更加明显。太子性格刚强,知道贾谧倚仗中宫的权势骄横尊贵,不能对他宽容。贾谧当时任侍中,到东宫,有时被安置在后庭嬉戏。詹事裴权劝谏说:“贾谧是皇后所亲昵的人,一旦勾结,事情就危险了。”太子不听从。贾谧向皇后诬陷太子说:“太子多积蓄私财,用来结交小人,是为了贾氏。如果皇帝驾崩,他居大位,依照杨氏的先例,诛杀我们这些人,将皇后废黜到金墉城,就像翻手一样容易。不如早点图谋,另立慈顺的人,可以自保。”皇后采纳了他的话,于是宣扬太子的短处,散布到远近各地。又假装怀孕,在宫中用草物假装生产,取妹妹丈夫韩寿的儿子抚养,想以此代替太子。于是朝廷内外都知道贾后有害太子之意。中领军赵俊请求太子废黜皇后,太子不听从。十二月,太子长子司马虨病重,太子为他祈祷求福。贾后听说后,便假称皇帝身体不适,下诏让太子入朝。太子到了之后,皇后不见他,把他安置在别室,派婢女以皇帝命令赐酒三升,让他喝尽,于是大醉。皇后派黄门郎潘岳起草书信,趁着太子醉酒,假称皇帝诏令让他抄写,字迹有一半不成形,皇后补写完成,呈给皇帝。【详见前篇臣按】皇帝驾临式干殿,召公卿入内展示,废太子为庶人,幽禁在金墉城,杀了他的母亲谢淑妃。
臣按:贾谧以外戚身份谗言废黜太子,这是动摇国家的根本啊,他能免于祸患吗?
永康元年,太子被废黜后,众人愤怒。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都曾侍奉东宫,与殿中郎士猗等人谋划废黜贾后,恢复太子地位。认为张华、裴頠安于现状保持地位,难以行使权变。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掌握兵权,性格贪婪冒进,可以借用来成就大事。于是对孙秀说:“中宫凶狠嫉妒无道,与贾谧等人共同诬陷废黜太子。现在国家没有嫡系继承人,社稷将要危亡,大臣将兴起大事。而您名义上侍奉中宫,与贾氏、郭氏亲善,太子被废,都说您预先知道。一旦事情发生,祸患必然波及您。为什么不先谋划呢?”
秀许诺,言于伦,伦纳焉。事起,孙秀言于伦曰:「太子聪明刚猛,若还东宫,必不受制于人。不若迁延缓期,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为太子复雠岂徒免祸,更可得志。」伦然之。秀因使人行反间,言殿中人欲废皇后,迎太子。贾后闻之甚惧。伦、秀因遣谧等早除太子,以絶民望。后使太医令程据和毒药,矫诏使黄门孙虑至许昌,毒太子。太子不肯服,虑以药杵椎杀之。有司请以庶人礼▯,贾后表请以广陵王礼▯之。
译孙秀答应下来,向司马伦进言,司马伦采纳了他的建议。事情发生后,孙秀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刚猛,如果回到东宫,必定不会受制于人。不如拖延废立的时间,贾后一定会加害太子,然后再废掉贾后,为太子报仇,这岂止是免除祸患,更能实现我们的志向。”司马伦认为他说得对。孙秀于是派人施行反间计,说宫中的人想要废掉皇后,迎接太子。贾后听说后非常恐惧。司马伦、孙秀便派贾谧等人尽早除掉太子,以断绝百姓的期望。贾后派太医令程据调配毒药,假传诏命让黄门孙虑到许昌,毒杀太子。太子不肯服药,孙虑用捣药的杵将他打死。有关部门请求按平民的礼仪安葬太子,贾后上表请求按广陵王的礼仪安葬他。
夏四月,赵王伦矫诏将兵入,斩贾谧于西钟下,收贾后,废为庶人,幽之于建始殿。诏尚书捕贾氏亲党,斩之。未防,相国伦矫诏遣尚书刘▯赍金屑酒,赐贾后死于金墉城。諡故太子曰愍懐。
臣按:晋氏以不仁得天下,立国之基未固也。而外戚相继用事,皆凶残不道,趣国于亡。盖愍懐废而贾后死,贾后死而赵王簒由是诸王举兵,迭相攻讨。刘渊、石勒乗时而起,遂据中原。由晋氏骨肉相残,先为戎狄之行,故戎狄得以灭之也。然则兆斯乱者,非杨、贾而谁哉?
唐外戚传序》凡外戚成败,视主徳何如。主贤则共其荣,主否则先受其祸。故太宗检贵幸,裁赏赐,贞观时戚里无败家。髙中二宗柄移艳私,产乱朝廷,武、韦诸族耄婴颈血,一日同汚鐡刄。▯宗初年法行近亲,表里修敕。天寳夺明,委政妃宗,阶召反虏,遂丧天下。杨氏之诛,噍类不遗。盖数十年之宠,不偿一日之惨。甲第厚赀,无救同坎之悲。宁不哀哉!代徳而降,阉尹参嬖,后宫虽多,无赫赫显门,亦无刀锯大戮。故用福甚者得祸酷,取名少者蒙责轻,理所固然云。
唐武后既称帝,改唐为周,立承嗣为魏王,三思为梁王,余为郡王者数人。承嗣、三思以亲王又为宰相,又求为太子,赖狄仁杰言而止。诸武各任事,恣横。后张柬之尊奉太子,诛后所幸张易之、昌宗,迎太子复位,改周为唐,改神龙元年。洛州长史薛季昶谓张柬之、敬晖曰:“二凶虽除,产禄犹在【谓武三思等也】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犹机上肉耳,夫何能为?”季昶叹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刘幽求亦谓桓彦范曰:“武三思尚存,公辈终无▯地,若不早圗,噬脐无及。”不从。有上官婉儿者,在武后时为婕妤,用事于中,三思通焉,故党于武氏,又荐三思于韦后,引入禁中,上遂与三思圗议政事,张柬之等皆受制于三思矣。上使韦后与三思双陆【博戯也】而自居旁为之防筹,三思遂与后通,由是武氏之埶复振。张柬之等数劝上诛诸武,不聴。柬之曰:“革命之际,宗室诸李诛夷略尽,今赖天地之灵,陛下返正,而武氏滥官僣爵,安堵如故,岂逺近所望耶?愿颇抑损其禄位,以慰天下。”又不聴。柬之等或抚床叹愤,或弹指出血曰:“主上昔为英主,时称勇烈,吾所以不诛诸武者,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耳,今反如此,事埶已去,知复柰何?”上数幸三思第,监察御史崔皎宻疏谏曰:“国命初复,则天在西宫,人心犹有附防,周之旧臣列居朝廷,陛下柰何轻有外游?不监豫且之祸。”上泄之,三思之党切齿。以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也】敬晖等帅百官上表以为天授革命之际【天授,武后年号】宗室诛窜殆尽,岂得与诸武并封?今天命惟新,而诸武封建如旧,并居京师,开辟以来,未有斯理。愿陛下为社稷计,降其王爵,以安内外。”不许。
三思与韦后日夜譛晖等恃功専权将不利于社稷上信之三思等因为上画防不若封晖等为王罢其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上以为然以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张柬之为汉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晖为博陵王并罢知政事三思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政不附武后者斥之为五王所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矣
张柬之请归襄州养疾
是年十一月,则天崩。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二年春正月,武三思以敬晖、桓彦范、袁恕已尚在京师,忌之,出为滑、洛、豫三州刺史。
武三思与韦后日夜譛敬晖等不已,皆坐贬处士。韦月将上书告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上大怒,命斩之。黄门侍郎宋璟奏请推按,上益怒,不及整巾屣履,出侧门谓璟曰:“朕谓已斩,乃未耶?”璟曰:“人言中宫私于三思,陛下不问而诛之,臣恐天下必有窃议,固请按之。”上不许。璟曰:“必欲斩月将,请先斩臣,不然臣终不敢奉诏。”上怒少觧,乃命与杖,流岭南,过秋分斩之。
武三思恶宋璟,出之,检校贝州刺史。
武三思使郑愔告
译夏四月,赵王司马伦假传诏令,率领军队进入皇宫,在西钟下斩杀了贾谧,逮捕了贾后,废黜她为平民,囚禁在建始殿。诏令尚书逮捕贾氏的亲信党羽,将他们斩首。不久,相国司马伦又假传诏令,派遣尚书刘〇带着掺有金屑的酒,赐死贾后于金墉城。追谥已故太子为愍怀太子。
臣按:晋朝以不仁的手段取得天下,立国的根基尚未稳固。而外戚相继掌权,都凶残悖逆,使国家趋向灭亡。大概愍怀太子被废而贾后死去,贾后死后赵王篡位,于是诸王起兵,互相攻伐讨伐。刘渊、石勒趁机而起,于是占据了中原。由于晋朝皇室骨肉相残,先做出了戎狄那样的行径,所以戎狄得以灭亡他们。那么,招致这场动乱的,不是杨骏、贾后又是谁呢?
《唐书·外戚传序》说:凡是外戚的成败,要看君主的德行如何。君主贤明,外戚就共享荣耀;君主昏庸,外戚就先遭受祸患。所以唐太宗检点宠幸之人,裁减赏赐,贞观年间外戚中没有败家之人。高宗、中宗时权力转移给宠爱的私党,产生祸乱,武氏、韦氏各族老幼颈血横流,一日之间同受铁刃之祸。玄宗初年,法律施行于近亲,内外整饬。天宝年间昏乱,将政事委托给妃嫔宗族,招致叛乱,于是丧失了天下。杨氏被诛杀,连喘气的同类也不遗留。大概几十年的宠幸,抵偿不了一日的惨祸。豪宅厚产,无法挽救同陷坑穴的悲哀。难道不令人哀痛吗!自代宗以后,宦官参与宠幸,后宫虽然众多,没有显赫的门第,也没有刀锯的大屠杀。所以享受福气极盛的人遭受祸患酷烈,获取名声较少的人蒙受的责罚较轻,这是理所当然的。
唐武则天称帝后,改国号为周,立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其余封为郡王的有数人。武承嗣、武三思身为亲王又担任宰相,又谋求当太子,依靠狄仁杰的言论才作罢。武氏诸人各自任职,恣意横行。后来张柬之尊奉太子,诛杀武则天宠幸的张易之、张昌宗,迎接太子复位,改国号为唐,改元神龙元年。洛州长史薛季昶对张柬之、敬晖说:“两个奸凶虽然被除掉,武承嗣、武三思还在【指武三思等人】,割草不除根,终究会再生。”两人说:“大事已经安定,他们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罢了,能有什么作为?”薛季昶叹息说:“我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朝邑尉刘幽求也对桓彦范说:“武三思还在,你们终究没有安身之地,如果不早作图谋,后悔莫及。”他们没有听从。有个叫上官婉儿的人,在武则天时期担任婕妤,在宫中掌权,与武三思私通,所以依附武氏,又向韦后推荐武三思,引入宫中,皇帝于是与武三思图谋商议政事,张柬之等都受制于武三思了。皇帝让韦后与武三思玩双陆【一种博弈游戏】,自己坐在旁边为他们谋划筹策,武三思于是与韦后私通,因此武氏的势力再次振作。张柬之等人多次劝皇帝诛杀武氏族人,皇帝不听。张柬之说:“革命之际,宗室李氏被诛杀流放几乎殆尽,现在依靠天地的神灵,陛下恢复正统,而武氏滥授官职僭越爵位,安居如故,这难道是远近所期望的吗?希望稍微抑制削减他们的禄位,以安慰天下。”皇帝又不听。张柬之等人有的拍着床叹息愤慨,有的弹指出血说:“皇上过去是英明的君主,当时称颂勇烈,我们不诛杀武氏族人,是想让皇上亲自诛杀他们,以彰显天子的威严,现在反而这样,形势已经失去,知道又能怎么办?”皇帝多次幸临武三思的宅第,监察御史崔皎秘密上疏劝谏说:“国命刚刚恢复,则天在西宫,人心还有依附防备,周朝的旧臣列居朝廷,陛下怎么能轻易外出游玩?不借鉴豫且的祸患。”皇帝泄露了此事,武三思的党羽切齿痛恨。任命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敬晖等人率领百官上表认为,在天授革命之际【天授,武则天年号】,宗室被诛杀流放殆尽,怎么能与武氏族人一起封爵?现在天命更新,而武氏族人封爵如旧,都居住在京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希望陛下为国家考虑,降低他们的王爵,以安定内外。”皇帝不允许。
武三思与韦后日夜诋毁敬晖等人倚仗功劳专权,将对国家不利,皇帝相信了他们。武三思等人于是为皇帝谋划,不如封敬晖等人为王,罢免他们的政事,对外不失去尊崇宠幸功臣,对内实际剥夺他们的权力,皇帝认为正确,任命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张柬之为汉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〇晖为博陵王,一并罢免知政事。武三思命令百官重新施行武则天的政令,不依附武氏的人被斥退,被五王驱逐的人复职,大权完全归于武三思了。
张柬之请求回到襄州养病。
这年十一月,武则天去世。遗诏去掉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二年春正月,武三思因为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还在京城,忌惮他们,将他们外放为滑、洛、豫三州刺史。
武三思与韦后日夜诋毁敬晖等人不停,他们都获罪被贬为平民。韦月将上书告发武三思暗中勾结后宫,必定会造反作乱。皇帝大怒,命令斩首韦月将。黄门侍郎宋璟上奏请求查办,皇帝更加愤怒,来不及整理头巾鞋履,走出侧门对宋璟说:“我以为已经斩首了,难道还没有吗?”宋璟说:“人们说中宫私通武三思,陛下不审问就诛杀他,臣担心天下一定会有私下议论,坚持请求查办。”皇帝不允许。宋璟说:“一定要斩首韦月将,请先斩首我,不然我终究不敢奉诏。”皇帝怒气稍解,于是命令杖责韦月将,流放到岭南,过了秋分再斩首。
武三思厌恶宋璟,将他外放,任检校贝州刺史。
武三思派郑愔告发
敬晖等谋逆,贬晖崖州,彦范泷州,柬之新州,恕已窦州,▯晖白州,并司马员外置。
译敬晖等人图谋叛逆,将敬晖贬到崖州,张彦范贬到泷州,崔玄暐贬到新州,薛恕贬到窦州,桓晖贬到白州,都担任司马,作为员外官设置。
武三思隂令人疏皇后秽行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上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穷覈其事。承嘉奏:“敬晖等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之。”上以晖等尝赐铁劵,许以不死,乃长流晖等于琼瀼诸州。
三思又讽太子上表请夷晖等三族,上不许。中书舍人崔湜说三思曰:“晖等异日北归,终为后患,不如遣使矫制杀之。”三思问:“谁可使者?”湜荐大理正周利用,乃命摄右台侍御史以徃。柬之、▯晖已死,遇彦范于贵州,杀之,极其惨毒。晖恕己亦然。
武三思既杀五王,权倾人主。常言:“我不知世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景龙元年,皇后以太子重俊非其所生,恶之。武三思尤忌太子。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勅推尊武氏。安乐公主与驸马武崇训常陵侮太子,或呼为奴。崇训又教公主言于上,请废太子,立己为皇太女。太子积不能平。七月,太子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矫制,发羽林千骑兵,杀武三思、崇训于其第,并亲党十余人。重俊又欲诛婕妤,不克,为卫兵所杀。二年,上以安乐公主适左卫中郎将武延秀。初,武崇训之尚公主也,延秀数得侍宴。延秀美姿仪,善歌舞,公主恱之。及崇训死,遂以延秀尚焉。
三年,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将为逆乱。”后白上杖杀之。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复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圗危宗社。”上召钦融面诘之,钦融顿首抗言,神色不挠。上黙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恱。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安乐公主欲皇后临朝,自为皇太女,乃合谋于饼餤进毒。六月壬午,中宗崩。韦后秘不发丧,自总庶政,征诸府兵五万,使韦捷、韦璿、韦锜、韦播等分领之。皇后临朝摄政,武延秀等及诸韦共劝韦后,请遵武氏故事,南北卫军、台阁要官皆以韦氏子弟领之。广聚徒众,内外连结,深忌相王【睿宗也】谋去之。相王子临淄王隆基【▯宗也】先罢潞州别驾,在京师,隂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韦播等数搒捶万骑【楚军兵】欲以立威,万骑皆怨。果毅葛福顺、陈▯礼见隆基诉之。隆基讽以诛诸韦,皆踊跃请以死自効。于是勒兵入,斩韦璿等以狥又斩韦后、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婕妤等。捕索诸韦在宫中及守诸门,并诸韦亲党及素为韦后所亲信者,皆诛之。尸韦后于市。武氏宗属诛死流窜殆尽。睿宗即位,以临淄王隆基为太子,追削武三思、崇训爵諡,斵棺暴尸,平其坟墓,追复故太子重俊位号,雪敬晖、桓彦范、崔▯晖、张柬之、袁恕己等罪,复其官爵,追废韦后为庶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臣按:武曌【后名】反易天常,僣秽宸极。方其时,诸武疏王爵,绾相印,布列中外,肆骋凶悖,而承嗣、三思其最焉。至求为太子,规取神噐頼忠贤反复开寤,中宗得复储位。未防五王奋忠,入诛二孺,迎帝返正。当斯时也,列武曌移唐社稷、灭宗枝之罪,告于九庙,废处别宫,而丹其族,宜也。诸贤失机,顾以中宗为英主,留三思辈弗诛,使之借手未防,因嫔御以进,自媚于贼后,因复用事,屠揃忠勲,浊乱宫掖,以成韦庶人弑逆之祸。盖自武曌革命以来,三辰翳掩者凡二十余年,頼明皇奋自诸王,讨除内难,于是武、韦二氏殄僇殆尽,人神之愤乃始苏快,垂之千古,永为后党之戒焉。臣是以剟着于篇。云以上论外家骄恣之祸。臣按:西汉之戚属,其以权宠致败者十有六家,而臣所著者唯吕氏、王氏【吕氏事见《临朝篇】后汉至唐,戚里之不克终者甚众,而臣于东都独着梁窦氏,于晋独着杨贾氏,于唐则着武韦氏。盖其尤章章焉者也。人主能鉴观于此,必思所以全外族;外族而能戒惧于此,必思所以自全者,固不待尽述往事,而后足以垂永鉴也。
大学衍义卷四十三
译武三思暗中让人在天津桥张贴揭发皇后淫乱行为的文书,请求废黜皇后。中宗大怒,命令御史大夫李承嘉彻底查办此事。李承嘉上奏说:“敬晖等人指使人做的,虽然名义上是废黜皇后,实际上是图谋大逆不道,请求诛灭他们的宗族。”中宗因为敬晖等人曾经被赐予铁券,许诺免死,于是将敬晖等人长期流放到琼州、瀼州等地。
武三思又暗示太子呈上奏表,请求诛灭敬晖等人的三族,中宗没有答应。中书舍人崔湜劝说武三思说:“敬晖等人将来如果北归,终究会成为后患,不如派遣使者假传圣旨杀掉他们。”武三思问:“谁可以担任使者?”崔湜推荐大理正周利用,于是任命他代理右台侍御史前往。张柬之、敬晖已经死去,周利用在贵州遇到桓彦范,将他杀害,手段极其残酷毒辣。对敬晖、袁恕己也是如此。
武三思既然杀了五王,权势超过了君主。他常说:“我不知道世间什么叫做善人,什么叫做恶人。只是对我好的人就是善人,对我不好的人就是恶人罢了。”
景龙元年,皇后因为太子李重俊不是自己亲生,厌恶他。武三思尤其忌惮太子。上官婕妤因为武三思的缘故,每次颁布制敕都推崇武氏。安乐公主和驸马武崇训常常欺凌侮辱太子,有时甚至叫他奴才。武崇训又教唆公主向中宗进言,请求废黜太子,立自己为皇太女。太子心中积怨不平。七月,太子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假传圣旨,发动羽林军一千骑兵,在武三思、武崇训的府邸中杀死了他们,连同他们的亲信党羽十余人。李重俊又想诛杀上官婕妤,未能成功,被卫兵所杀。二年,中宗将安乐公主嫁给左卫中郎将武延秀。起初,武崇训娶公主时,武延秀多次得以侍奉宴饮。武延秀姿容俊美,擅长歌舞,公主很喜欢他。等到武崇训死后,于是就把武延秀娶为驸马。
三年,定州人郎岌上书说:“韦后将要作乱。”韦后告诉中宗,中宗下令杖杀郎岌。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又说:“皇后淫乱,干预国家政事,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谋危害宗庙社稷。”中宗召见燕钦融当面责问他,燕钦融叩头直言,神色不屈服。中宗沉默不语。宗楚客假传圣旨命令飞骑军扑杀燕钦融。中宗虽然没有彻底追究,心里却很不高兴。从此韦后及其党羽开始担忧恐惧。
安乐公主想让皇后临朝称制,自己成为皇太女,于是合谋在饼餤中下毒。六月壬午日,中宗驾崩。韦后隐瞒死讯不发丧,独自总揽政务,征召各府兵五万人,让韦捷、韦璿、韦锜、韦播等人分别统领。皇后临朝摄政,武延秀等人以及诸韦共同劝说韦后,请求遵循武氏的先例,南北卫军、台阁重要官职都由韦氏子弟担任。广泛聚集党羽,内外勾结,深深忌惮相王(即睿宗),图谋除掉他。相王的儿子临淄王李隆基(即玄宗)先前罢免了潞州别驾的职务,在京师,暗中聚集才勇之士,图谋匡复社稷。韦播等人多次鞭打万骑军(禁军)想要树立威信,万骑军都怨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见到李隆基诉说此事。李隆基暗示他们诛杀诸韦,他们都踊跃请求以死效命。于是率领军队进入宫中,斩杀韦璿等人示众,又斩杀韦后、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婕妤等人。搜捕在宫中以及守卫各门的诸韦,连同诸韦的亲信党羽以及一向被韦后亲信的人,全部诛杀。将韦后的尸体陈放在市集示众。武氏宗族诛杀、流放殆尽。睿宗即位,任命临淄王李隆基为太子,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的爵位和谥号,剖棺暴尸,铲平他们的坟墓,追复原太子李重俊的位号,为敬晖、桓彦范、崔湜、张柬之、袁恕己等人平反,恢复他们的官爵,追废韦后为庶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
臣按:武曌(皇后名)颠倒伦常,僭越玷污帝位。当时,武氏诸人疏封王爵,掌握相印,遍布朝廷内外,肆意逞凶悖逆,其中武承嗣、武三思最为突出。等到他们谋求成为太子,图谋夺取神器,依靠忠贤之士反复开导醒悟,中宗才得以恢复储君之位。不久五王奋起效忠,入宫诛杀武承嗣、武三思,迎接皇帝复位。在这个时候,列举武曌颠覆唐室、灭绝宗族的罪行,告祭九庙,将她废黜安置别宫,并诛灭其族,是适宜的。各位贤臣错失良机,反而认为中宗是英明君主,留下武三思等人不杀,让他们借机不久后,通过嫔妃进身,向贼后献媚,因而再次掌权,屠杀忠臣功臣,扰乱后宫,从而酿成韦庶人弑君作乱的祸患。大概自从武曌革命以来,日月星辰被遮蔽长达二十多年,依靠明皇(玄宗)从诸王中奋起,讨除内难,于是武、韦两族几乎被诛杀殆尽,人神的愤恨才得以舒缓,流传千古,永远作为外戚专权的警戒。臣因此摘录记载在篇中。以上论述外戚骄横恣肆的祸患。
臣按:西汉的外戚,因权宠导致败亡的有十六家,而臣所记载的只有吕氏、王氏(吕氏事迹见《临朝篇》)。后汉至唐朝,外戚不能善终的很多,而臣在东都只记载梁氏、窦氏,在晋朝只记载杨氏、贾氏,在唐朝则记载武氏、韦氏。因为他们的罪行尤为显著。君主如果能鉴戒这些,必定会思考保全外戚的方法;外戚如果能警戒恐惧这些,必定会思考自我保全的方法,固然不需要详尽叙述往事,就足以垂示永远的鉴戒了。
大学衍义卷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