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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三十二

大学衍义卷三十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45–254 段

骄怠,是以骋欲;禹惟敬戒,是以忘私。其言之于舜,亦以戒舜也。夫舜以大圣之资,安有可戒之事?而益以怠荒,戒臯以逸欲,戒禹又以傲虐,戒岂忧其有是而豫防之邪?抑知其无是而姑为是言邪?人心惟危,自昔所畏,虽圣主不敢忘操存之功,大臣事圣主不敢废规儆之益,后之君臣宜视以为法。

译骄纵懈怠,因此放纵欲望;大禹因为恭敬戒慎,因此忘却私心。他在舜面前说这些话,也是用来告诫舜的。舜凭借大圣人的资质,哪里会有需要告诫的事情呢?然而伯益因为懈怠荒废,告诫皋陶不要安逸纵欲,告诫禹不要傲慢暴虐,这难道是担心他们会有这些毛病而预先防范吗?还是明知他们没有这些毛病而姑且这样说呢?人心危险,自古以来就被畏惧,即使是圣明的君主也不敢忘记持守本心的功夫,大臣侍奉圣明的君主也不敢废弃规劝警戒的益处,后来的君臣应当把它看作效法的准则。

太康失邦【夏后氏也】昆弟五人须于洛之汭,作五子之歌。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臣按:大禹之训,凡六言,二十有四字尔。而古今乱亡之衅,靡不由之,凛乎其不可犯也。古诗之体,实原乎此。意者,大禹为之,使子孙诵而传之乎?为人主者,以此大训揭之坐隅,铭之楹席。若古圣人俨临乎前,则保国之金汤,全生之药石也。

仲虺之诰【仲虺作此以告成汤】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王谓成汤,迩近也,殖生也】徳懋懋官【懋勉也】功懋懋赏,用人惟已,改过不吝。臣按:淫声美色者,迷心之鸩毒,故汤弗迩之;珍货厚利者,害义之稂莠,故汤弗殖之。人欲消亡,天理昭著,是以勉于徳者,必勉之以官;勉于功者,必勉之以赏。用人之善,由已之善,己有不善,则改而从善,公平正大,卓荦明白,其原皆自不迩、不殖始。然则人主之心,其可使有一毫物欲之累哉

伊尹作《伊训【训太甲也】曰:「呜呼!先王肇修人纪【肇,始也】从諌弗咈【咈,违】先民时若【先民,犹言古人,时是也,若,顺也】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为,去声】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检,为约饬也】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敷,广也,哲人,贤哲之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儆,戒也】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防;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匡,正也,墨者,贪以败官之刑】具训于蒙士【蒙,童蒙】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

臣按:伊尹先言成汤所以治已者,而后述其所以治人者,此身教之义也。盖自夏桀之乱,纲常扫地,汤始修而正之,惟忠諌是从,惟先民是顺。居上则能明其徳,为民则能尽其心,恕以及人,故不求其备;严以律身,故如恐弗及。积行累善,如此以至于有天下,其惟难哉!成汤念得之之难,惧保之之不易也,于是广求贤哲以辅后人,又制官刑以儆有位。盖将维持王业于无穷也。巫歌舞以乐神者也,故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是为巫觋之风;殉犹殉葬之殉,防身于货色之中,不知省悟,又恒于畋猎,不知止息,是为淫泆之风;侮嫚圣人之言,违咈忠直之士,踈逺耆艾之徳,亲比顽嚚之童,是为悖乱之风。三风其纲,而十愆其目也。卿士有其一家,必防;诸侯有其一国,必亡。臣下不能諌正者,绳以败官之罪,其刑墨。童蒙之士则以此训之。夫自卿士以至诸侯,或蹈其一,犹必取防亡之祸,况天子乎?故伊尹以此训太甲,欲其敬厥身而念之不忘也。愆虽有十,茍能敬,则十者俱泯;一不敬,则十者俱生。故敬之一辞,乃治三风、砭十愆之药石也。篇将终,又深叹圣言彰明与天命之难保,以警动太甲之心,冀其必听,真所谓社稷之臣与。

武王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底贡厥獒【西戎逺国底致也,犬高四尺曰獒】太保乃作《旅獒【太保,三公之官,召公奭也】曰:「呜呼!明王慎徳,四夷咸賔,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庸,用也;展,布也】人不易物【易,读如轻易之易】惟徳其物,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防徳【玩者,戏狎之谓】玩物防志,志以道寜,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矜,谨也】终累大徳。为山九仞【八尺曰仞】功亏一篑【篑,取土器】允迪

译太康失去国家【太康是夏后氏】,他的五个兄弟在洛水弯曲处等待,创作了《五子之歌》。其中第二首说:“大禹的训诫在于,对内不要沉溺于美色,对外不要沉迷于打猎,不要贪恋美酒和音乐,不要建造高大的房屋和雕饰华丽的墙壁。只要具备其中一项,没有不导致灭亡的。”

臣按:大禹的训诫,总共只有六句话,二十四个字罢了。然而古今混乱灭亡的祸根,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真是令人敬畏而不可触犯啊。古诗的体裁,实际上源于此。大概是大禹所作,让子孙诵读并传颂的吧?身为君主的人,将这重要的训诫张贴在座位旁边,铭刻在柱子和席子上。如果古代圣人仿佛就在面前,这就是保卫国家的坚固屏障,保全生命的良药。

仲虺的诰辞【仲虺作此文以告诫成汤】说:“君王不亲近声色,不滋生货利【王指成汤,迩是近的意思,殖是滋生的意思】,德行勤勉就授予官职【懋是勤勉的意思】,功劳勤勉就给予奖赏,用人只凭自己的判断,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臣按:淫靡的音乐和美丽的色彩,是迷惑心智的鸩毒,所以成汤不亲近它们;珍贵的货物和丰厚的利益,是损害道义的杂草,所以成汤不滋生它们。人的私欲消亡,天理就显著,因此对于德行勤勉的人,必定用官职来勉励;对于功劳勤勉的人,必定用奖赏来勉励。用人的善政,源于自身的善政,自身有不善之处,就改正而从善,公平正大,卓越明白,其根源都始于不亲近声色、不滋生货利。那么君主的心,怎么能让有一毫物欲的牵累呢?

伊尹作《伊训》【训诫太甲】说:“唉!先王开始修治人伦纲纪【肇,开始的意思】,听从劝谏而不违背【咈,违背的意思】,顺从古人的做法【先民,即古人,时是的意思,若,顺从的意思】,居于上位能够明察,处于下位能够忠诚【为,读去声】,对待别人不要求完美,检点自身唯恐不及【检,约束整治的意思】,以至于拥有天下万国,这难道不艰难吗!广泛寻求贤哲之人【敷,广泛的意思,哲人,贤哲的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制定官吏的刑法,警戒在位的人【儆,警戒的意思】说:‘敢有在宫中经常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的,这叫巫风;敢有沉溺于财货美色,经常游猎的,这叫淫风;敢有轻慢圣人的言语,违逆忠直之士,疏远年高德劭之人,亲近愚顽小人的,这叫乱风。’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道必定败坏;邦君身上有一种,国家必定灭亡。臣下不匡正君主,其刑罚是墨刑【匡,纠正的意思,墨刑,因贪婪败坏官职的刑罚】,这些训诫都教导给蒙昧的少年【蒙,童蒙】。唉!继位的君王要敬畏自身,要牢记啊!圣人的谋略宏大,美好的言论非常显著。只有上帝的心意不是恒常不变的,行善就降下百种吉祥,作恶就降下百种灾殃。你只要有德行,无论多小,万国都会庆贺;你如果没有德行,无论多大,也会败坏你的宗庙。”

臣按:伊尹先说成汤修身的方法,然后叙述他治人的方法,这是身教的意义。自从夏桀作乱,纲常伦理扫地,成汤开始修治并匡正它,只听从忠直的劝谏,只顺从古人的做法。居于上位就能彰显德行,作为百姓就能尽心竭力,推己及人,所以不要求别人完美;严格约束自身,所以唯恐做得不够。积累善行,像这样以至于拥有天下,难道不艰难吗!成汤想到得到的艰难,害怕保持的不易,于是广泛寻求贤哲来辅佐后人,又制定官吏的刑法来警戒在位的人。大概是要将王业维持到无穷无尽。巫觋歌舞是为了取悦神灵,所以经常在宫中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这是巫觋的风气;殉,如同殉葬的殉,沉溺于财货美色之中,不知道反省觉悟,又经常游猎,不知道停止休息,这是淫逸的风气;轻慢圣人的言语,违逆忠直之士,疏远年高德劭之人,亲近愚顽的小人,这是悖乱的风气。三风是纲目,十愆是条目。卿士身上有一种,家道必定败坏;诸侯身上有一种,国家必定灭亡。臣下不能匡正君主的,用败坏官职的罪名来约束,其刑罚是墨刑。蒙昧的少年则用这些训诫来教导。从卿士到诸侯,如果犯下其中一种,尚且招致败坏灭亡的祸患,何况天子呢?所以伊尹用这些训诫太甲,想要他敬畏自身并牢记不忘。过失虽然有十种,如果能够敬畏,那么十种都会消失;一旦不敬畏,那么十种都会产生。所以“敬”这一个字,是治理三风、治疗十愆的良药。文章将结束时,又深深感叹圣言的彰明与天命的难保,以警动太甲的心,希望他一定听从,真可以说是社稷之臣啊。

武王攻克商朝,于是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西戎的远国进献了他们的獒犬【西戎远国,底是致的意思,犬高四尺叫獒】,太保于是作《旅獒》【太保,三公的官职,召公奭】说:“唉!圣明的君王谨慎德行,四方夷族都来归附,无论远近,都进献地方的特产,只是服食器用。君王于是彰显德行,将其推广到异姓的国家,不废除他们的职事,分赐宝玉给伯叔的国家,这是用来联络亲情【庸,用的意思;展,布的意思】。人不会因为物品而改变,只有德行才是根本,德行盛大就不会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君子,无法尽得人心;轻慢侮辱小人,无法尽得其力。不役使耳目,百事才能端正。玩弄人就会妨害德行【玩,戏弄轻慢的意思】,玩弄物就会妨害意志,意志因道而安宁,言语因道而交接。不做无益的事,以免妨害有益的事,功业才能成就。不珍贵异物,不轻视实用之物,百姓才能富足。犬马如果不是本地的习性就不饲养,珍禽奇兽不在国内养育。不珍贵远方的物品,远方的人就会来归服。所珍贵的只有贤人,近处的人才能安定。唉!早晚没有不勤勉的,不谨慎细微的行为【矜,谨慎的意思】,最终会连累大德。堆山九仞【八尺叫仞】,功亏一篑【篑,装土的器具】,确实遵循

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译现在,百姓得以保全他们的居所,全靠你们世代相传的君王。

臣按:西旅献獒,而未受也。召公已作书戒王。古者人臣之格君心,皆于过失未形之际,不待已形而后言也。夫明王敬谨其徳,岂欲四夷之我賔哉?而賔贡乃有不求自至者,然其所献不过服食器用而已,无它玩好也。王乃以其物锡异姓之诸侯,以示徳之所致,俾无废其所职。若寳玉,则分于同姓之国,以布亲亲之恩。于是人不以物视物,而以徳视物,受其赐者无敢慢易,而各思勉其徳焉。夫有徳者必敬,敬则不狎侮。若狎侮君子,则君子去之,无以尽其心;狎侮小人,则小人怨之,无以尽其力。召公先言慎徳至此,又以狎侮为戒,盖不敬乃败徳之源故也。物之诱人,因视听而入,目恱色,耳恱声,茍非心有所主,未有不反为耳目所役者。故必使耳目听命于心,而后可也。心得其职,则百度正,犹官得其人而庶事修也。玩人防徳,即上文所谓狎侮也;玩物防志,即上文所谓役耳目也。玩人则以人为戯,轻薄嫚易,未有不防其徳者;玩物则以物为戯,荒纵淫泆,未有不防其志者。然则何以宁其志?曰:道而已。道者,人心之正理,以道养心,则物欲不作,而恬愉安平,是之谓宁。众多之言交至吾前,何以应之?曰:道为权,是非当否,折之以理,虽有诐淫邪遁,其能迁乎?舜以危微精一告禹,继之曰:「无稽之言勿听。」此内外交养之方也。召公之意,其在于是。世之人主,于有益之事多不肯为,而惟无益者是为,故心志分而功不成。于有用之物多不知贵,而惟无用者是贵,故征求多而民不足。惟知本务实者不然,工商之巧不如农桑之朴,锦绣之奢不如布帛之温,推类而言,莫不然也。小驷乗而晋师以败,非土性也【晋恵公与秦人战乗小驷,郑出也,故败见获于秦,事见左传】白狼入而荒服不至,好珎奇也【周穆王伐犬戎得白狼白鹿以归,荒服遂不至,事见国语】千里马之却,汉文所以有道【事见后卷】闘鸭之求,魏氏所以不长【魏文帝丧服未除,遣使于孙权求闘鸭,事见《三国志】齐不寳径寸珠,而寳檀子;敌以畏。楚不寳白珩,而寳观射父;国以强。凡此皆后世事,而召公之言无一不验者,此其所以为圣贤与?篇将终,又叹息而言:蚤夜无或不勤,前言慎徳,欲其不嫚。此言勤,欲其不怠。慎者,嫚之反也;勤者,怠之反也。人主能慎而不嫚,能勤而不怠,其事毕矣。行者,徳之积;微者,钜之积。一行不慎,全徳之累。微者少忽,钜者不成。又以为山譬之:九仞之功,亏于一篑,不可也。万年之业,隳于一旦,其可乎?茍能信蹈乎兹,则生民安其居。民生安,则王业永矣。夫以武王之圣,而召公戒之,勤勤▯▯至于如此。后世人主,其可以已徳为既足,而厌规切之论乎?

周公作《无逸【作此以戒成王】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所犹居也】先知稼穑之艰难【种曰稼,成曰穑】乃逸则知小人之依【依谓小人所恃以为生也】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相,视也】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谚,鄙语也】既诞【诞,妄言也】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昔之人指父母也】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即商太戊也】严恭寅畏【四者皆敬也】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寜。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暨,及也。高宗为太子时,父小乙令居民间习民事】作其即位【作,起也】乃或亮隂三年不言【亮,信也。隂,黙也】其惟不言,言乃雍【雍,和也】不敢荒寜,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保,安也。惠,爱也】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谓商之后王也】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夀,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大王、王季克自抑畏【抑,谦

译臣按:西戎进献猛犬,周王并未接受。召公已经作书告诫周王。古代臣子端正君主心志,都是在过失尚未显露之时,不等到过失已经显露才进言。圣明的君王敬慎其德行,难道是想让四方夷狄来朝贡吗?然而朝贡之物往往不求自来,但所献的不过是服饰饮食和器具用品罢了,没有其他玩赏喜爱的物品。君王将这些物品赏赐给异姓诸侯,以显示德政所至,使他们不废弃自己的职守。如果是宝玉,则分赐给同姓诸侯,以布施亲近亲属的恩惠。于是人们不看重物品本身,而是看重其中的德行,受赐的人不敢轻慢,各自想着勉力修德。有德行的人必定恭敬,恭敬就不会轻慢侮辱。如果轻慢侮辱君子,君子就会离去,无法竭尽忠心;轻慢侮辱小人,小人就会怨恨,无法竭尽力量。召公先说到谨慎德行至此,又以轻慢侮辱为戒,大概是因为不恭敬是败坏德行的根源。物品诱惑人,通过视听进入内心,眼睛喜欢美色,耳朵喜欢美声,如果心中没有主见,没有不被耳目驱使的。所以必须让耳目听从心的指挥,然后才可以。心履行了它的职责,那么百事就会端正,就像官员任用得当而各种事务得以修治一样。玩弄人妨害德行,就是上文所说的轻慢侮辱;玩弄物品妨害意志,就是上文所说的被耳目驱使。玩弄人就是把人当作戏耍的对象,轻薄傲慢,没有不妨害德行的;玩弄物品就是把物品当作戏耍的对象,荒淫放纵,没有不妨害意志的。那么用什么来安定意志呢?回答说:只有道。道,是人心中的正理,用道来涵养内心,那么物欲就不会兴起,从而恬静愉悦、安宁平和,这就叫做安定。众多的言论交错来到我面前,怎么应对呢?回答说:以道为标准,是非对错,用道理来裁决,即使有偏颇、淫邪、诡辩的言论,又能改变什么呢?舜把危微精一的道理告诉禹,接着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这是内外兼修的方法。召公的意思,大概就在这里。世上的君主,对于有益的事情大多不肯去做,只去做无益的事情,所以心志分散而功业不能成就。对于有用的物品大多不知道珍视,只珍视无用的物品,所以征敛繁多而百姓不足。只有懂得根本、务实的人不是这样,工商的巧技不如农桑的质朴,锦绣的奢华不如布帛的温暖,类推而言,没有不是这样的。乘坐小驷马而晋军因此战败,不是因为土地的性质【晋惠公与秦人作战乘坐小驷马,这是郑国的做法,所以战败被秦人俘虏,事见《左传》】;白狼进入而荒服之地不来朝贡,是因为喜好珍奇【周穆王讨伐犬戎得到白狼白鹿带回,荒服之地于是不再来朝贡,事见《国语》】;拒绝千里马,是汉文帝所以有道的表现【事见后卷】;寻求斗鸭,是魏氏所以不能长久的原因【魏文帝丧服未除,派使者向孙权寻求斗鸭,事见《三国志》】;齐国不珍视径寸明珠,而珍视檀子,敌人因此畏惧;楚国不珍视白珩,而珍视观射父,国家因此强盛。凡此都是后世的事情,而召公的话没有一条不灵验的,这就是他之所以为圣贤的原因吗?文章将结束时,又叹息说道:早晚没有不勤勉的,前面说谨慎德行,是希望他不轻慢。这里说勤勉,是希望他不懈怠。谨慎,是轻慢的反面;勤勉,是懈怠的反面。君主能够谨慎而不轻慢,能够勤勉而不懈怠,他的事业就完成了。行动,是德行的积累;细微,是巨大的积累。一次行动不谨慎,就会损害全德。细微之处稍有疏忽,巨大的事业就不能成功。又用山来比喻:九仞高的工程,因为缺一筐土而失败,是不可以的。万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可以吗?如果能够切实遵循这些道理,那么百姓就能安居乐业。百姓安居,那么王业就永固了。即使是像周武王那样圣明,召公还告诫他,勤勉恳切到了如此地步。后世的君主,怎么能认为自己的德行已经足够,而厌恶规劝切直的话呢?

周公作《无逸》【作此以告诫成王】说:“唉!君子所居之处,不要安逸。先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安逸,才知道百姓赖以生存的情况。观察百姓,他们的父母勤劳于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于是鄙陋。既然妄言,否则就侮辱他们的父母说:‘过去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殷王中宗【即商太戊】严肃恭敬、敬畏天命,以天命来约束自己,治理百姓恭敬恐惧,不敢荒废安宁。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在高宗的时候,以前在外劳苦,于是与百姓在一起。当他即位时,于是有时居丧守孝三年不说话。他不说话,说话就和谐。不敢荒废安宁,使殷国安定,至于大小官员没有谁抱怨。所以高宗在位五十九年。在祖甲的时候,不义而称王,以前是百姓,当他即位时,于是知道百姓赖以生存的情况,能够安抚爱护百姓,不敢侮辱鳏夫寡妇。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从这以后,立为王的人一生下来就安逸,一生下来就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闻百姓的劳苦,只追求享乐。从这以后,也没有谁能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周公说:‘唉!只有我们周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谦卑敬畏【抑,谦

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徽,美也。懿,亦美也】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盘,乐也】以庶邦惟正之供【供,贡也】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淫,过也】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

译文王穿着朴素的衣服,亲自参与筑城和农耕的劳作,以美好和顺、恭敬的态度安抚保护百姓,恩惠施予鳏夫寡妇。从早晨直到太阳西斜,他都没有空闲吃饭,以此来使万民和谐。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让各国只进献规定的贡赋。文王接受天命,是在他中年之时,他在位五十年。」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就不要在观赏、安逸、游乐、田猎上过度,要让万民只进献规定的贡赋,不要说:『今天尽情享乐,这既不是对百姓的教导,也不符合天意,这些人就会犯下大错。』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迷乱,沉溺于酒德啊!

臣按吕祖谦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无逸者,天徳也,亦君徳也。君子所其无逸者,凡人乍勤乍惰,盖亦有无逸之时,然能暂而不能居,非所其无逸者也。惟君子以无逸为所,如鱼之于水,兽之于林,有不可离者焉。或慕而为之,或勉而行之,皆非所其无逸。其视干健不息之体,犹二物也。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此非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之论也。盖言备尝稼穑之艰难,乃处于安逸,则深知小人之所依依者,小民所恃以为生者也。未尝知稼穑之艰难而遂处安逸,兴一宫室,起一力役,视之若易,然而民有不得其死者矣。成王生于深宫而遽处人上,周公深为之惧,故以此言警之。若以始勤终逸释之,是干健之体有时而息矣。后世渐不克终之患,未必非此论啓之也。相厥小人以下,盖引闾里近事明之也。乃逸者,纵逸自恣也。乃谚者,纵逸则所习者下,委巷謡谚,常诵于口也。既诞者,长恶不悛,遂至于诞妄也。若非诞妄,则必讪侮其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自以为黠,而反以老成为愚也。」刘裕奋农亩而取江左,一再传之后,子孙见其服用,反笑曰:「田舍翁,得此亦过此。」所谓「昔之人无闻知者」也。以成王之中材,向使管蔡得志,日夜扇惑戕贼之,安知其不以后稷公刘为田舍翁乎?臣谓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而遽处安逸,所以诞妄侮厥父母,余则祖谦尽之。祖谦又曰:「此举无逸之君以告成王,叹息而谓之『我闻』,盖其语有所自来,欲成王敬听之也。」严则谨重,恭则降下,寅则肃庄,畏则兢业,合而言之,则敬而已矣。天命自度,言中宗常以天命自律也。维天之命,存于心,流行于天下,着见于祲象。内体道心之防,外观天下之公,仰因祲象之示,参验省察,不违其则,所谓以天命自律也。因桑谷之变而修省,此则天命自度之一端耳。治民祗惧不敢荒寜,天人一理,既畏天命,必不敢轻下民。中宗之敬则然矣,所以享国七十有五年,何也?惟敬故夀也。主静则悠逺博厚,自强则坚实精明,操存则血气循轨而不乱,收敛则精神内守而不浮。至于检约克治,去戕贼之累,又不在言。凡此皆敬之方,而夀之理也。自此而下,至于文王,皆眉夀无有害者,莫非此理也。孔子言「仁者夀」,仁其体,敬其功,与《无逸》互相发也。无时或怨,则非特不怨,盖无怨之根矣。高宗之所以夀,固无异于中宗,然言享国五十九年,于小大无时或怨之后,盖民气大和,导迎善气,是亦夀考之理,又发此意以深劝成王。下章论文王之咸和万民,亦此意也。

臣按旧说,以祖甲为太甲,考诸《史记》,祖甲者,高宗之子,祖庚之弟也。郑▯曰:「高宗欲废祖庚,立祖甲,祖甲以为不义,逃于民间。」与「不义惟王」之说叶,而以邵雍书参之,祖甲享国三十有三年,世次又正在高宗之后,故知非太甲也。

苏轼曰:「人莫不好逸欲,而所甚好者生也。以其所甚好而禁其所好,庶几必信,此无逸之所为作也。然犹有不信者,以逸欲为未必害生也。汉武帝、唐明皇,岂无欲者哉?而寿乃如彼。夫多欲不享国者,皆是也。汉武、明皇,千一而已。饮酖食野葛者必死,而曹操独不死,亦可效乎?」吕祖谦又曰:「商、周犹异世也。文王亲成王之祖也,故复举文王之无逸以告成王,言愈近而意愈切矣。」厥亦云云者,将论文王无逸,先言渊源之所自也。凡有血气,每患于上陵。学问之道,无他,下之而已矣。损抑祗畏,所以下之也。太王、王季,所以克自抑畏,则其用力于无逸者深矣。是乃文王无逸之渊源。文王则由父祖之抑畏而至于作圣者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者,言其自奉之薄,而专意于安养斯民耳。卑服,盖举一端,宫室、饮食自奉之薄,皆可推也。物莫能两大,厚于奉己,必薄于恤民。文王于衣服自奉之属,所性不存,漠然未尝留意也,则其力果安用哉?即于康功以安民,即于田功以养民而已。力不分于奉已故功全归于恤民也。徽

译臣按吕祖谦说:“天道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不贪图安逸,是天道的德性,也是君王的德性。君子以不贪图安逸为安身立命之所,普通人有时勤奋有时懒惰,大概也有不贪图安逸的时候,但只能暂时做到而不能长久保持,这并不是以不贪图安逸为安身立命之所。只有君子以不贪图安逸为安身立命之所,就像鱼对于水,野兽对于森林,有不可分离的关系。有的人羡慕而去做,有的人勉强而实行,都不是以不贪图安逸为安身立命之所。他们看待天道刚健不息的本体,就像看待两种不同的事物一样。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处于安逸,就知道百姓的依靠。这并不是开始于忧虑勤劳、终于安逸享乐的论调。而是说备尝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处于安逸,就深知百姓所依赖的,是平民赖以生存的东西。未曾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就处于安逸,兴建一座宫室,发起一次劳役,看起来很容易,然而百姓就有不得好死的了。成王生长在深宫之中却突然处于百姓之上,周公深深地为他担忧,所以用这些话来警示他。如果用开始勤劳、最终安逸来解释,那就是天道刚健的本体有时也会停止了。后世逐渐出现不能善终的祸患,未必不是这种论调引发的。‘相厥小人’以下,大概是引用民间近事来说明的。‘乃逸’,是放纵安逸、任意妄为。‘乃谚’,是放纵安逸那么所习染的就低下,街巷的谣谚,常常挂在嘴边。‘既诞’,是长期作恶不悔改,于是达到荒诞虚妄的地步。如果不荒诞虚妄,就一定会讥讽侮辱他的父母。说:‘以前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自以为聪明,反而把老成持重当作愚蠢。’刘裕从农田中奋起而夺取江左政权,传了一两代之后,子孙看到他们的服饰用品,反而笑着说:‘乡下老头,得到这些也就足够了。’这就是所谓的‘以前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以成王的中等资质,假使管叔、蔡叔得逞,日夜煽惑残害他,怎么知道他不会把后稷、公刘当作乡下老头呢?臣认为,他的儿子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就突然处于安逸,所以荒诞虚妄、侮辱他的父母,其余的吕祖谦已经说尽了。吕祖谦又说:‘这列举不贪图安逸的君主来告诉成王,叹息着说‘我听说’,大概他的话有所本,想要成王恭敬地听受。’严就是谨慎庄重,恭就是谦卑下人,寅就是严肃端庄,畏就是兢兢业业,合起来说,就是敬罢了。天命自我约束,是说中宗常常以天命来约束自己。上天的命令,存于心中,流行于天下,显现在天象上。内在体察道心的防范,外在观察天下的公理,仰承天象的启示,参验省察,不违背它的法则,这就是所谓以天命约束自己。因为桑树、穀树发生的变异而修省,这就是以天命约束自己的一方面。治理百姓恭敬畏惧不敢荒废安宁,天和人同一个道理,既然畏惧天命,就一定不敢轻视百姓。中宗的敬就是这样,所以享有国位七十五年,为什么呢?只有敬所以长寿。主静就悠远博厚,自强就坚实精明,操持存养就血气遵循轨道而不混乱,收敛就精神内守而不浮躁。至于检点约束克制治理,去除残害的拖累,更不用说了。所有这些都是敬的方法,也是长寿的道理。从这里往下,直到文王,都是长寿没有祸害的,没有不是这个道理。孔子说‘仁者长寿’,仁是本体,敬是功用,与《无逸》互相阐发。没有时刻怨恨,那么不仅不怨恨,大概是连怨恨的根源也没有了。高宗之所以长寿,固然与中宗没有不同,然而说享有国位五十九年,在大小官员没有时刻怨恨之后,大概是民气大大和顺,引导迎接善气,这也是长寿的道理,又发出这个意思来深深劝诫成王。下一章论述文王的使万民和顺,也是这个意思。”

臣按旧说,把祖甲当作太甲,考察《史记》,祖甲是高宗的儿子,祖庚的弟弟。郑玄说:“高宗想要废掉祖庚,立祖甲,祖甲认为这不义,逃到民间。”与“不义惟王”的说法相合,而用邵雍的书来参证,祖甲享有国位三十三年,世次又正好在高宗之后,所以知道不是太甲。

苏轼说:“人没有不喜欢安逸欲望的,而最喜好的是生命。用他所最喜好的来禁止他所喜好的,大概一定可信,这是《无逸》之所以写作的原因。然而还有不信的人,认为安逸欲望不一定有害生命。汉武帝、唐明皇,难道没有欲望吗?而寿命却像那样。多欲不享有国位的,都是这样。汉武帝、唐明皇,是千中之一罢了。喝毒酒吃野葛的一定死,而曹操唯独不死,也可以效仿吗?”吕祖谦又说:“商、周还是不同的世代。文王是成王的祖父,所以又举出文王的不贪图安逸来告诉成王,话说得越近意思就越急切。‘厥亦云云’,将要论述文王的不贪图安逸,先说渊源所从来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常常患在上凌下。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下而已。损抑祗畏,就是下。太王、王季,之所以能够自我抑制畏惧,那么他们在不贪图安逸上用功很深了。这就是文王不贪图安逸的渊源。文王就是从父祖的抑制畏惧而达到成为圣人的。文王穿着卑下的衣服,就是康功、田功,是说他自己奉养微薄,而专心于安养百姓。卑服,大概是举出一个方面,宫室、饮食自己奉养微薄,都可以推知。事物不能同时两大,厚于奉养自己,一定薄于体恤百姓。文王在衣服自己奉养之类,本性不存,漠然未曾留意,那么他的力量果然用在哪里呢?就在康功来安民,就在田功来养民罢了。力量不分于奉养自己所以功劳全归于体恤百姓。”徽

柔,柔之徽美者也。懿恭,恭之渊懿者也。凡人柔巽谨愿,不谓之柔恭不可也。其视徽柔、懿恭,意味光辉则大不同矣。于民言小者,盖匹夫匹妇未被其泽,则其保犹未周也。于鳏寡而言惠鲜者,鳏寡穷民,垂首防气,文王惠绥之,莫不鲜鲜然有生意也。当是时,纣方在上,毒痛四海,文王处方伯之位,而欲咸和其民,戛乎有杯水胜火之难。推望道未之见之心,勤而且劳,自应至是也。然亦岂若后世量书传餐,代有司之任者哉?《立政》言:「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则所谓「不遑暇食者」,其勤劳必有在矣。读《无逸》则见文王之劳,读《立政》则见文王之逸,岂相为矛盾者哉?于至劳之中有至逸,于至逸之中有至劳也。游田国有常制,至于盘于游田,则以是为耽乐,固文王之所不为也。不曰不为,而曰不敢者,翼翼之小心也。以游畋之简,则可知其用之约。既无横费,自无过取。所以庶邦之贡于文王者,于正数之外,无一毫之加也。文王为西伯,所綂之庶邦盖有常供。其在春秋诸侯贡于伯主者,班班可见。此章论文王之家法,故凡无逸之条目,如崇俭素、重农亩、恤穷困、勤政事、戒佚游、损横敛,大略皆备。其称文王之夀,即前章之意。以此坊民,后世犹有妄为文王忧勤损夀之说,以啓人主之好逸者。

译柔,是柔顺中美好显著的品德。懿恭,是恭敬中深远美好的品德。一般人柔顺谦逊、谨慎老实,不称之为柔恭也是可以的。但他们与徽柔、懿恭相比,在意味和光辉上就大不相同了。对于民众所说的“小”,大概是因为普通百姓尚未受到恩泽,那么他们的保全就还不够周全。对于鳏夫寡妇所说的“惠鲜”,鳏夫寡妇是穷困的百姓,他们垂头丧气、气息微弱,文王施恩安抚他们,使他们无不焕发出勃勃生机。当时,商纣王正统治天下,毒害痛楚遍及四海,文王处于方伯的地位,想要使百姓都和睦安宁,简直有杯水车薪般的困难。怀着对大道尚未得见的忧思,勤勉而且辛劳,自然应当达到这种程度。然而,这难道像后世那样,拿着文书、分发饭食,代替官吏职责的人吗?《立政》篇说:“不兼管各种言论、各种狱讼、各种谨慎之事”,那么所谓“来不及吃饭”的人,其勤劳必定有所侧重。读《无逸》篇就能看到文王的辛劳,读《立政》篇就能看到文王的安逸,这难道相互矛盾吗?在最辛劳之中有最安逸,在最安逸之中有最辛劳。游猎田猎有固定的制度,至于沉溺于游猎,将其当作沉迷享乐,这本来就是文王所不做的。不说“不做”,而说“不敢”,这是小心翼翼的谨慎态度。从游猎的简约,就可以知道其用度的节约。既然没有额外的浪费,自然就不会过度征收。所以各诸侯国进贡给文王的,在规定的数额之外,没有一丝一毫的增加。文王作为西伯,所统辖的各诸侯国大概有固定的供给。这在春秋时期诸侯向霸主进贡的情况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章论述文王的家法,所以凡是《无逸》中的条目,如崇尚节俭朴素、重视农业耕作、体恤穷困百姓、勤于政务、戒除逸乐游荡、减少横征暴敛,大致都具备。文中称颂文王的长寿,就是前一章的意思。用这些来规范民众,后世仍然有人妄自认为文王因忧勤而减损寿命的说法,以此开启君主喜好安逸的念头。

又曰:无逸,虽戒成王,实欲后世子孙共守此训,故以继自今嗣王言之。观览以舒其目,安逸以休其身,游豫以省风俗,田猎以习武备,此人君所不能无也。特不可过而已。过则人欲肆,而浸入于乱亡矣。故周公之戒嗣王,不使之无观逸游田,而使无淫于观逸游田。淫,谓过也。茍必欲絶之,使无,则迫蹙拘制,郁而不伸,非所以养徳也。前称文王,此戒嗣王,皆先言简游田,而继以惟正之供。盖欲禁横敛,必先絶横敛之源也。淫于四者,侈费无度,其势不得不横敛。四者既省,用有常经,自应以万民惟正之供也。九贡九赋,什一之制,皆名正义,顺天下之中制。过是则害于理财正辞之义也。人之始耽乐者,每自恕曰:吾惟今日耽乐,一日放逸,所害几何?抑不知是心一流,则自一日而至于二日,自二日至于终身不反也。故周公先塞其源,戒之以无敢皇暇曰:今日耽乐,下无以示民,而非民攸训;上无以顺天,而非天攸若。可谓有莫大之愆,而非小失也。一日耽乐,周公禁之如此其严。盖人主不可使知耽乐之味,苟开其一日之乐以为无伤,逮其既尝此味,则寖深寖溺矣。

臣按:《无逸》一书,前举三宗,后举文王,俾成王知所以法;又举商王受,俾成王知所以戒。受之恶无所不有,而酗于酒,其最也。人无智愚,皆知忧勤者必享国,而逸欲者必戕生。惟其沉湎于酒,心志惽乱,则虽死亡在前,亦不知畏。故欲无逸,则不可酗酒;酗酒,则不能无逸。此周公所以专于陈戒与?

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豳风鸱鸮之篇】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彻,取也。桑土,桑根之皮也】绸缪牖户【绸缪,纒绵补葺也】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傲,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臣按:孟子引防鸮之诗,以为彼羽毛微类,而能于未雨之时豫为之备,如此,今国家闲暇,不能修明政刑,顾乃翫细娱而忘大患,可乎?昔人有言:「燕雀处堂,母子相安,自以为乐也。突决栋焚,而母子恬然不知祸之将及。」是燕雀之智,不如防鸮逺矣。为国者,必能忧勤兢畏,以图安,而不为盘乐怠傲,以自祸,庶几免于燕雀之讥乎?

梁王觞诸侯于范台【台名】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防仪狄,絶甘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嗛,饱也】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美妇人也】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逺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庄王】登强台【台名】左江而右湖,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音怡】而右闾须【白台、闾须皆美妇人】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夹林、兰台皆台榭名】强台之乐也。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臣按:四者之欲,人之所同。惟圣贤则能以道胜欲,故大禹絶防酒而不御,晋文推南威而逺之,楚庄盟强台而不登。晋楚之君,虽未可与大禹同年而语,其勇于自克,亦可尚也。齐桓虽知厚味之亡国,而宠任易牙,至于终身,卒以召乱,是自言之而自蹈之也。物欲之伐人,至为可畏。惟人主一以大禹为师,推恶酒之心以御羣物,而深戒齐桓之不勇,其庶几乎?

唐太宗时,张蕴古上《大寳箴》曰:「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昬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珎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货,勿听亡国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货侈,亡国之音淫。」

臣按《大寳之箴

译又说:《无逸》篇,虽然是对成王的告诫,实际上是希望后世的子孙共同遵守这条训诫,所以用“继自今嗣王”来表述。观看游览以舒展耳目,安逸休息以休养身体,出游游乐以考察风俗,田猎以练习武备,这是人君所不能没有的。只是不可以过度罢了。过度就会使人欲放纵,从而逐渐陷入混乱灭亡的境地。所以周公告诫嗣王,不是让他不观看、不安逸、不游乐、不田猎,而是让他不要沉溺于观看、安逸、游乐、田猎之中。淫,就是过度的意思。如果一定要断绝这些,使之完全没有,那么就会显得紧迫拘束,压抑而不能舒展,这并不是修养德行的方法。前面称颂文王,这里告诫嗣王,都是先说简省游乐田猎,接着说只征收正当的赋税。大概想要禁止横征暴敛,必须先断绝横征暴敛的根源。沉溺于这四个方面,奢侈耗费没有节制,其势必然不得不横征暴敛。这四个方面既已简省,用度有了常规,自然应当只征收万民正当的赋税。九贡九赋,什一之制的规定,都是名正言顺,顺应天下的中道制度。超过这个限度就违背了理财正辞的原则了。人刚开始沉溺享乐时,常常自我宽恕说:我只是今天沉溺享乐,放纵一天,有什么妨害呢?却不知道这种念头一旦流露,就会从一天发展到两天,从两天发展到终身不悔改。所以周公先堵塞其根源,告诫他们不敢说:今天沉溺享乐,下面无法给百姓做表率,而不是百姓所应效法的;上面无法顺应天意,而不是天所顺应的。可以说是有极大的罪过,而不是小的过失。一天沉溺享乐,周公禁止得如此严厉。大概是因为人主不可以让他知道沉溺享乐的滋味,如果开启他一天的享乐认为没有妨害,等到他尝到了这种滋味,就会逐渐加深、逐渐沉溺了。

臣按:《无逸》这一篇,前面列举三位圣宗,后面列举文王,使成王知道应当效法什么;又列举商王受,使成王知道应当警戒什么。受的恶行无所不有,而酗酒是最严重的。人无论智愚,都知道忧虑勤劳的人必定能享有国家,而安逸纵欲的人必定会伤害生命。只是因为他沉湎于酒,心志昏乱,那么即使死亡就在眼前,也不知道畏惧。所以想要不逸乐,就不能酗酒;酗酒,就不能不逸乐。这就是周公专门陈述告诫的原因吗?

孟子说:“国家闲暇无事的时候,趁着这个时候,修明政治刑法,即使是大的国家也必定会畏惧它。”《诗经》说【《豳风·鸱鸮》篇】趁着天还没有阴雨,取来桑根的皮,缠绕修补门窗。现在这些下民,谁敢欺侮我?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理吧?能够治理好他的国家,谁敢欺侮他?”现在国家闲暇无事,趁着这个时候,却放纵享乐、懈怠傲慢,这是自己招求祸患。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求的。臣按:孟子引用《鸱鸮》的诗,认为那微小的鸟类,都能在未下雨时预先做好准备,像这样,现在国家闲暇无事,不能修明政治刑法,反而玩弄细微的娱乐而忘记大的祸患,可以吗?从前有人说:“燕雀处在堂屋上,母子相安,自以为快乐。烟囱倒塌、栋梁燃烧,而母子安然不知祸患将要到来。”这是燕雀的智慧,远远不如鸱鸮了。治理国家的人,必定能够忧虑勤劳、敬畏谨慎,以此谋求安定,而不放纵享乐、懈怠傲慢,以此自取祸患,差不多可以避免燕雀的讥讽吧?

梁王在范台宴请诸侯,酒喝得正酣,请鲁君举杯。鲁君起身,离开席位,选择言辞说:“从前帝女令仪狄造酒味道很美,献给禹。禹喝了觉得甘甜,于是疏远仪狄,断绝甘美的酒,说:‘后世必定有人因为酒而亡国的。’齐桓公半夜不饱,易牙就煎熬烤炙,调和五味献给他。桓公吃了觉得饱,直到天亮还没醒,说:‘后世必定有人因为美味而亡国的。’晋文公得到南之威,三天不听朝政,于是推开南之威而疏远她,说:‘后世必定有人因为美色而亡国的。’楚王登上强台,左边是江右边是湖,快乐得忘记了死亡,于是发誓不再登上强台,说:‘后世必定有人因为高台池沼而亡国的。’现在主君的尊贵,如同仪狄的酒;主君的美味,如同易牙的调和;左边是白台右边是闾须,如同南威的美色;前面是夹林后面是兰台,如同强台的快乐。兼具这四种,可以不警戒吗?”梁王称赞说好,互相劝酒。

臣按:这四种欲望,是人所共有的。只有圣贤能够用道义战胜欲望,所以大禹断绝甘美的酒而不饮用,晋文公推开南之威而疏远她,楚庄王发誓不登上强台。晋楚的君主,虽然不能与大禹相提并论,但他们勇于自我克制,也值得推崇。齐桓公虽然知道厚味会亡国,却宠信任用易牙,直到终身,最终招致祸乱,这是自己说了却自己践行了。物欲对人的侵害,非常可怕。只有人主以大禹为师,推扩厌恶酒的心去对待万物,而深深警戒齐桓公的不勇敢,差不多可以了吧?

唐太宗时,张蕴古上《大宝箴》说:“快乐不可到了极点,快乐到了极点就会产生悲哀;欲望不可放纵,放纵欲望就会造成灾祸。在宫内建造九重宫殿,所居住的不过能容下膝盖;那些昏庸的人不知道,用美玉装饰台榭,用美玉装饰居室;罗列八种珍宝在前面,所吃的不过适合口味。只有狂妄的人没有念头,把酒糟堆成山,把酒池挖成池。不要在内荒淫于女色,不要在外荒淫于田猎;不要看重难得的货物,不要听亡国的音乐。在内荒淫损害人的本性,在外荒淫荡涤人的心志;难得的货物奢侈,亡国的音乐淫邪。”

臣按《大宝箴》

》亦丹扆之良规也,故剟【音掇】取其畧,以备覧观焉。

译这也是在宫廷中辅佐君主的良策,因此摘取其中的要点,以供阅览。

以上总论逸欲之戒

  大学衍义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三十二

  宋 真徳秀 撰

  诚意正心之要

  戒逸欲

  沉湎之戒

微子【商书篇名】父师【箕子】若曰: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沉酗于酒【沉谓溺于酒,酗谓醉而怒】

臣按:酗酒者,受也;而箕子乃归之于天。盖忠臣不忍斥其君,故为无所归咎之辞也。

泰誓【武王伐纣誓师之辞】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沉湎冒色【冒乱也】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又曰淫酗肆虐,臣下化之,臣按受之,恶众矣。而武王誓众,乃以沉湎为首者,人惟一心,明则万善所从出,惛则众慝所自生。未有沉溺于酒而志不惛者,志一惛则无所不有矣。故曰冒色,曰暴虐,曰宫室台榭陂池侈服,无不具焉。宜武王以为问罪之首也。夫成汤惟其不迩声色也,故徳懋懋官,功懋懋赏。受惟其沉湎冒色也,故罪人以族,官人以世。心有惛明之异,故政有得失之殊。后之人主,其可不鉴。

酒诰: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妹邦纣故都也】乃穆考文王【穆敬也】肇国在西土【肇始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诰告也,毖谨也】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元大也】天降威,我民用大乱防徳,亦罔非酒惟行【行咅幸】越小大邦用防,亦罔非酒惟辜【辜罪也】文王告教小子有正有事【有正有官守者,有事有职业者】无彛酒,越庶国饮惟祀,徳将无醉,惟曰我民迪小子【迪训导也】惟土物爱厥心臧【臧善也】聪听祖考之彛训,越小大徳,小子惟一。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棐辅也,徂徃也】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腆厚也】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哲王谓成汤】迪畏天显小民【迪蹈也】经徳秉哲【经常也,秉执也】自成汤咸至于帝乙【帝乙商之后王】成王畏相【成就也】惟御事厥棐有恭【御事治事也】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矧况也】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徳显,越尹人祗辟【尹人者师尹也,只敬也,辟君也】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后王谓商纣】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易改也】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彛【诞大也,泆荡也】用燕防威仪【燕谓饮宴,防亡也】民罔不防伤心【防痛也】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罹忧也】弗惟徳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羣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防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臣按:商受淫酗,臣民化之。方文王之在西土,已告教在位者谨戒于酒矣。及成王封康叔于卫,卫受之故都也,渐染惟旧,故作《酒诰》以训敕之。妹邦即卫也,成王之诰专为卫而作,故云然也。朝夕祀兹酒,言文王之告教诸侯,而下至于治事之臣,朝夕丁寜,惟祀则饮斯酒也。天之始生黍稷,俾民为酒,惟用之大祀而已,非资其沉酗也。及我民以之防徳,诸侯以之防邦,无不自斯酒始。酒一也,饮之有度而受福,则为天之降命;饮之无度而受祸,则为天之降威。观小大邦用防之言,则当时以酒亡国者众矣。惟行以酒为行也,惟辜以酒为罪也。文王既教羣下勿常于酒,又教之徳将无醉。凡饮酒能以徳自持,则无酣醟【音泳】之过,所谓不为酒困也。民蒙文王之化,亦各训迪子弟,惟土地所生之物是爱,故其心臧。盖一溺于酒,则必旁求珎异以自奉,其欲广则其心蠧矣。是时为子弟者,亦各聪听祖考之常训,训之常则入于耳者熟听之聪,则志于心也。恪故于小大之徳,视之惟一不以谨酒为小焉。谨酒非小徳,则腆酒非小过,亦明矣。夫有司之不腆酒于天命何预,而王乃以克受商命为职,此之由何邪?但观幽厉、陈隋之朝,上下沉酣以致坠失天命,则谨酒而受天命复何疑哉

译以上总论戒除安逸纵欲的道理。

《大学衍义》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三十二

宋 真德秀 撰

诚意正心的关键

戒除安逸纵欲

戒除沉溺酗酒

《微子》(《尚书》篇名)父师(箕子)说:“上天降下毒害的灾祸,使殷国荒废,(纣王)正沉迷于酗酒。(沉,指溺于酒;酗,指醉酒后发怒。)”

臣按:酗酒者,是商纣王;而箕子却将责任归咎于上天。这是因为忠臣不忍心直接斥责君主,所以采用这种无所归咎的说法。

《泰誓》(武王伐纣时的誓师辞)说:“如今商王受不敬重上天,降灾祸给下民,沉溺于酒色,冒犯礼法(冒,乱也),敢于施行暴虐,连坐族人来治罪,世袭官职来用人,只知兴建宫室台榭、池塘堤坝和奢侈服饰,以此来残害你们万民。”又说:“淫乱酗酒,肆虐逞凶,臣下受其影响而效仿。”臣按:商纣王的罪恶众多,而武王誓师时,却把沉溺酒色列为首要罪名。这是因为人只有一颗心,心明则万善由此产生,心昏则众恶由此滋生。没有沉溺于酒而心志不昏乱的,心志一旦昏乱,就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了。所以说他冒犯礼法、施行暴虐、兴建宫室台榭池塘堤坝和奢侈服饰,这些罪行无不具备。因此武王将其作为问罪的首要理由。成汤因为不接近声色,所以德行高尚者授予高官,功劳卓著者给予重赏。商纣王因为沉溺酒色、冒犯礼法,所以连坐族人来治罪,世袭官职来用人。心志有昏乱与清明之别,所以政治有得失之殊。后世的君主,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

《酒诰》说:“王说:在妹邦(妹邦是纣王的旧都)宣告重大的命令。你们敬重的父亲文王,开始建国于西土,他告诫并谨慎地对待各邦国的众士以及少师、正官、御事等官员,早晚都说:祭祀时饮用这种酒,是因为上天降下命令,开始让我们民众用于大祭祀。上天降下威严,我们民众因此大乱而败坏德行,也没有不是因酒而导致的;小国大国因此败亡,也没有不是因酒而获罪的。文王告诫教导小子们,其中有官守的、有职事的,不要常饮酒,各诸侯国饮酒只限于祭祀,以德行节制而不醉,只说:我教导小子们,只爱土地所产之物,这样内心才是善的。听从祖考的常规训诫,无论小德大德,小子们都要专一。王说:封,我西土的辅佐、前往的邦君、御事、小子们,若能奉行文王的教诲,不厚待酒(不沉溺于酒),所以我直到今天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王说:封,我听说:从前殷商的先哲王(哲王指成汤),践行敬畏上天显扬小民,经常德行,秉持智慧,从成汤一直到帝乙,成就王业的敬畏辅佐,只有治事的官员,他们的辅佐恭敬,不敢自己闲暇安逸,何况敢崇尚饮酒呢?在外服的侯、甸、男、卫、邦伯,在内服的百官众尹,以及亚官、服官、宗工,还有百姓里居,没有人敢沉溺于酒,不仅是不敢,也是没有闲暇,只帮助成就王德显扬,以及尹人敬奉君主。我听说:后来的嗣王(指商纣)沉溺于酒,他的命令对民众没有显扬,只保全自己而怨恨不改,大大放纵淫荡于非礼之事,因此宴饮时丧失了威仪,民众没有不痛心疾首的。只荒废于厚待酒,不仅自己安逸,内心疾恶狠毒,不能畏惧死亡,罪责在于商邑,殷国灭亡没有忧患。不是德行馨香祭祀上达于天,而是民怨沸腾,众人都因酒腥秽之气上闻于天,所以上天降下灾祸于殷,不爱护殷,只因为安逸,上天并非暴虐,只是民众自己招致罪祸。”

臣按:商纣王淫乱酗酒,臣民受其影响。当文王在西土时,已经告诫教导在位者谨慎戒酒了。等到成王封康叔于卫国,卫国是殷商的旧都,沾染旧习,所以作《酒诰》来训诫他。妹邦就是卫国,成王的诰命专为卫国而作,所以这样说。早晚祭祀饮用这种酒,是说文王告诫教导诸侯,下至治事的官员,早晚叮咛,只有祭祀时才饮用这种酒。上天开始让黍稷生长,让民众酿酒,只用于大祭祀而已,不是用来供人沉溺酗酒的。等到我们民众因它败坏德行,诸侯因它败坏邦国,没有不是从这酒开始的。酒是一样的,饮用有度而受福,就是上天降下的命令;饮用无度而受祸,就是上天降下的威严。看“小大邦用防”这句话,就知道当时因酒亡国的很多。“惟行”是以酒为行为,“惟辜”是以酒为罪。文王既教导群臣不要常饮酒,又教导他们以德行节制而不醉。凡是饮酒能以德行自我约束,就没有酣醉的过错,这就是所谓不被酒所困。民众蒙受文王的教化,也各自训导子弟,只爱土地所产之物,所以内心善良。大概一旦沉溺于酒,就必定四处寻求珍奇物品来奉养自己,欲望广大则内心就被蛀空了。这时作为子弟的,也各自听从祖考的常规训诫,训诫常听则入耳者熟,听熟则志于心。所以对小德大德,视之专一,不把谨慎饮酒当作小事。谨慎饮酒不是小德,那么厚待酒就不是小过,也就明白了。有司不厚待酒与天命有什么关系,而王却把承受商命归因于此,这是为什么呢?只要看看幽王、厉王、陈后主、隋炀帝的朝代,上下沉溺酒色导致失去天命,那么谨慎饮酒而承受天命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