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惊风辟妄
仲景谓新产亡血,虚,多汗出,喜中风,故今病痉后贤各从血舍驱风,成法可遵,非甚不肖者,不妄用镇惊之药。不似小儿惊风之名,贻害千古,在贤智且不免焉。兹约通国,共为厉禁,革除惊风二字,不许退场门入耳。凡儿病发热昏沉,务择伤寒名家,循经救治,百不失一,于以打破小儿生死关,天人共快也(痉,擎上声,风强病也)。
前为喻先生辟除惊风,指明病痉之说,诚善矣!第惊风之名,误传既久,沉迷者众。倘不为之剖晰详明,指出证候治疗,俾临证者有所根据归,则后人何能深信?予不辞狂瞽,请为详晰申明之。盖病痉非止一端,男妇皆有,不特小儿为然也。如太阳过汗变痉,风病误下变痉,疮家误汗变痉,产后汗多遇风变痉,跌扑破伤冒风变痉,表虚不任风寒变痉,一切去血过多变痉。然男妇病此,医者皆从太阳、厥阴循经救治,未闻以惊风之治治痉者,无如小儿病痉,独以惊风为名而治者,由宋人之讹传也。一人倡之,遂群起而和之,然亦无师之智,各为臆说,愈趋愈下,遂致于离经叛道,乃有黄帝不知幼小之妄谈。殊不知《内经•通评虚实论》有乳子病热,乳子病风热脉证之辨,《刺逆论》有婴儿肉脆,血少气弱,毫针之传。经虽三章,而脉证治疗,井然可据,盖以今日之丈夫,即昔年之乳子,他时之方脉,即此际之幼科。人此人也,理此理也,安可岐之为二,故不易立科分。孰料后人不特岐之,而并皇皇经旨,全然抹煞,蒙蔽后人耳目,得肆其无稽之妄谈,背经毁圣,罪无可逭!所以嘉言痛辟其谬者,有由来矣。予亦非妄言附和,实有成见,盖临证四十余载,所治婴幼以万计,从不以惊风挂齿颊,亦未尝遇一儿之惊风。间有伤寒病痉,昏迷不省者,予以火功苏之,仍为循经治疗,无不生全,从未假一抱龙、苏合为之镇坠开关。可见喻氏之言,确乎其不爽矣。或曰:经以风寒湿合邪而病痉,今乳子未离襁褓,安得有风寒湿而病痉乎?曰:子谓风寒湿婴儿绝少,殊不知风寒湿惟乳子为独多。如藜藿之儿房廊卑隘,户牖萧疏,衣褓单寒,坐卧非处,风寒之来,孰能悉为捍御?膏粱之子,过于慎重,于其甫生,辄闭户塞牖,不亲风日,不窥外门,重衣叠绵,温暖过度,微汗时出,腠理甚疏,偶然脱换,风寒则乘虚而入矣。至于湿气,尤为难避。凡衣褓不干,非湿乎?衾褥遗溲,非湿乎?澡浴粪秽,非湿乎?愚夫愚妇遇儿有疾,重衣复被,包裹严密,以致雨汗淋漓,失于更换,非湿乎?婴儿患是三者于隐微之中,而医者莫之能测也。
况幼科诸君,临证不察病源,惟以惊风二字,横于胸臆。及至诊视,但见发热昏沉,即以惊风名之,辄以开关镇坠,截风定搐之死法,以治变幻莫测之伤寒,抑遏其表邪,邀拦其出路,乃致荼毒以死。
译是可以遵循的成法;除非非常不肖的人,不会妄用镇惊药物。这不像小儿“惊风”这个名称,流传千古而贻害无穷,即使贤能明智之人也未能避免这种危害。现在约请全国共同严禁,革除“惊风”二字,不许它再进入人们的视野和耳中。凡是小儿发热、神志昏沉,务必选择精通伤寒的医生,依照经脉传变来救治,这样百治百愈;借此打破小儿生死的关口,使天地人共同快意。(“痉”读作擎声,是筋脉强直的病。) 先前喻先生为排除“惊风”之说,指出这是痉病,确实说得很好!只是“惊风”这个名称错误流传已久,沉迷于此的人很多。如果不把它剖析清楚,指出具体证候和治疗方法,使临证医生有所依据和归宿,那么后人怎么能够深信呢?我不避讳自己狂妄浅陋,请允许我详细剖析并申明其中道理。因为痉病并不只有一种情形,男女都可以患,并不只是小儿如此。例如太阳病发汗过度而转变为痉病,风病误用下法而转变为痉病,患疮疡者误用发汗法而转变为痉病,产后汗出过多又遇风而转变为痉病,跌打破伤后冒风而转变为痉病,表虚不能耐受风寒而转变为痉病,以及一切失血过多而转变为痉病。然而男女患这种病,医生都从太阳、厥阴两经循经救治,从未听说用治疗惊风的方法来治疗痉病;唯独小儿患痉病,偏偏以惊风命名并按惊风治疗,这是宋代人的错误传说造成的。一个人首先倡导这种说法,众人便纷纷附和;但他们也没有师承的智慧,只凭臆测各自立说,越走越偏,最终导致离经叛道,甚至说出黄帝不懂幼儿疾病这种荒谬言论。殊不知《内经·通评虚实论》中有关于乳儿患热病、乳儿患风热病时脉象和证候辨别的论述,《刺逆论》中也有婴儿肌肉脆弱、血少气弱时针刺方法的记载。经文虽然只有三篇,但脉象、证候和治疗方法都清楚有据;因为今天的成年人,就是古代的乳儿,过去用于成人的方脉之学,就是此时用于幼儿的幼科。人还是同一个人,道理还是同一个道理,怎么可以把它分成两套呢?所以不应轻易另立科别。哪里料到后人不但把它分割开来,甚至连庄严的经典旨意也完全抹杀,蒙蔽后人的耳目,以便放纵自己毫无根据的妄谈;背弃经典、毁谤圣人,罪责无法逃脱!所以喻嘉言痛切地驳斥这种谬论,是有原因的。我也不是胡乱说话、随声附和,实在是有自己的见解;我临证四十多年,治疗婴幼儿数以万计,从不把“惊风”挂在嘴边,也从未遇到一个所谓惊风患儿。偶尔有伤寒导致痉病、昏迷不醒的孩子,我用火法使其苏醒,仍然依照经脉传变治疗,无不获得保全,从未借用抱龙丸、苏合香丸来镇坠、开关。由此可见,喻氏的话确实没有错。有人问:经典说风、寒、湿三邪合并便会患痉病,如今乳儿还没有离开襁褓,怎么会有风寒湿而患痉病呢?我说:你认为风寒湿邪在婴儿身上极少,却不知道风寒湿邪唯独在乳儿身上最为常见。比如贫寒人家的孩子,房屋低矮狭窄,门窗稀疏不严,衣服被褥单薄寒冷,坐卧又没有合适的地方,风寒来袭,谁能全部抵御呢?富贵人家的孩子,家人过分谨慎,孩子刚出生就关闭门户,不让他接触风和阳光,也不让他看到外门,衣服层层叠叠、棉被厚重,温暖过度,时时微微出汗,腠理非常疏松,偶然脱换衣被时,风寒便会乘虚侵入。至于湿气,更加难以避免。凡是衣服被褥没有干透,难道不是湿吗?被褥上沾有尿液,难道不是湿吗?洗澡以及粪便污秽,难道不是湿吗?愚昧的男女遇到孩子生病,就给孩子加很多衣服、盖多层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以致汗水像下雨一样淋漓,却又没有及时更换,这难道不是湿吗?婴儿在不易察觉的情况下受到这三种邪气侵害,而医生却无法测知。何况幼科医生面对病证不考察病因,只把“惊风”两个字横亘在心中。等到诊察时,只看见发热、神志昏沉,便称为惊风,动辄使用开关镇坠、截风定搐这类致死的方法,来治疗变化难测的伤寒,压制表邪,堵住邪气外出的道路,结果使孩子中毒而死。孩子死了,却不知
而死者不知其然,父母不知其然,医者亦不知其所以然而死之也。此非后人之咎,作俑者不得辞其责矣。
妄名之害,其祸最酷。不特举世儿科满口惊风,而举世病家,亦满口惊风,其至愚至惑者,又惟妇女为尤甚。习俗相沿,竟成一惊风世界。最可骇者,遇儿有疾,亦不察其为伤寒、为杂证,为内伤、外感,且先曰病由于吓,致医者闻之,正中下怀,不辨是吓非吓,先与之镇惊。及其引邪入里,壮热不退,医者复不究其热之在表在里,为虚为实,且先曰热则生风矣。病家闻之适合其意,不察有风无风,乃嘱其医者先需截风定搐之药。
医必投其所好而与之,病家坦然无疑而受之,南辕北辙,劫夺误投,病日沉危,而病家不以为怪。设有明者,辨证既确,不事惊风,而病家不喜,是必更医,必致覆水难收,死而后己。如此死者,亦不可尽归咎于医,盖病家有以致之也。吁,妄名之为害如此乎!
译道为什么;父母不知道为什么;医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把孩子治死。这不能只归咎于后来的医生,最初创立这种说法的人也不能推卸责任。妄加病名所造成的危害,其祸害最为惨烈。不只是天下的儿科医生满口谈惊风,天下的患儿家属也满口谈惊风;其中最愚昧、最受迷惑的,又以妇女尤其严重。习俗沿袭下来,竟然形成了一个到处都讲惊风的世界。最令人害怕的是,孩子生病时,人们不先辨察究竟是伤寒、杂病、内伤还是外感,反而先说病是受到惊吓造成的;医生听到这话正合心意,也不辨别究竟是不是惊吓,先给孩子使用镇惊药。等到邪气被引入里部,高热不退,医生又不追究热邪究竟在表还是在里、属于虚证还是实证,反而先说“热盛就会生风”。患儿家属听了正合自己的想法,也不考察究竟有没有风邪,便嘱咐医生一定先用截风定搐的药。医生必然迎合他们的喜好而开药,患儿家属也安然无疑地接受;治疗方向完全相反,药物任意劫夺、误投,病情一天比一天危重,家属却不觉得奇怪。假如遇到明白的医生,辨证已经准确,不采用惊风的治法,家属却不满意,必定另请医生,最终造成覆水难收,直到死亡才罢休。像这样导致的死亡,也不能把责任全部归咎于医生,因为患儿家属本身也促成了这种结果。唉,妄加病名造成的危害竟然如此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