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麟州以阿遇侵掠不已,纵其子还,及索所掳,阿遇负约不遣。安抚使令牙将张▯诘问,阿遇辞穷,留▯共食,以佩刀贯大脔淡▯,▯引吻就刀食,阿遇复弦弓张镞指▯腹而彀,▯神色不动,阿遇掷弓抚其背曰:“真男儿也!”翌日,与▯纵猎,双兔起马前,▯发矢连毙之,阿遇惊服,遗▯马、驼,悉归所掳如约。
天圣八年春三月,回鹘瓜州王请降,德明纳之。
瓜州回鹘乃沙州分部,其王贤顺见德明势日炽,率属请降。
秋九月,火星入南斗。
西州谣言:“火星入南斗,天子下堂走。”德明出居贺兰山禳之。
冬十二月,德明献马求经。
德明献马七十匹,乞赐佛经一藏,仁宗从之。并以祀圜丘大赦,加赐德明功臣号。
天圣九年夏六月,契丹使至兴州告哀。
契丹圣宗崩也。
冬十月,遣使如契丹奠慰。
德明先遣使奉慰,继使银州都押牙贺惟贵奠慰。
十二月,契丹以兴平公主归元昊。
公主,契丹宗室女。时兴宗新立,封元昊为驸马都尉,爵夏国公,遣兵卫公主至兴州。元昊以数万骑托言亲迎,留屯府州境。知州折惟忠率麾下备御,戒士卒忽妄动。一夕风霾,有数诞马突走惟忠营,众惊报,惟忠卧不起,徐命擒获之。元昊知不可动,乃退。
明道元年春正月,荧惑犯东井。
犯井东北星。
夏五月,德明封夏王。
德明称臣三十年,频窥边境,中国约束之,即引还。贡献之使,岁时不绝。仁宗以其恭顺,遣使持册封夏王,车服旌旗降天子一等,又加食邑千户。德明寻上表谢。
按:此夏王锡号之始,必中国封之,其名乃正。
秋七月,镇星犯鬼。
犯东南星,时大风扬尘拔木。德明心恶之。既,祝曰:“凉州其当之乎?”
九月,取凉州。
自回鹘取凉州,德明常谋恢复,是时,惧朝廷令六谷诸酋赴援,先遣蕃部侵环庆,走马承直李德以闻,仁宗命▯延路移文戒约之,使人未至兴、灵,德明已命元昊将兵攻凉州,回鹘势孤不能拒,遂拔其城。
按:西凉南界横山,西通西域,东距河西,土宜三种,善水草,所谓凉州畜牧甲天下者也。昔汉人取之,号为断匈奴右臂。德明立国兴、灵,不得西凉,则酒泉、敦煌诸郡势不能通,故其毕世经营,精神全注于此。但继迁取西凉而难作,德明复西凉而身亡,岂岁星在越,时果不利耶?抑天道恶盈,不使贪心得厌也!
冬十月,夏王赵德明卒。
年五十一。遣使入京告哀,仁宗辍朝三日,同皇太后乘舆至幕殿,服素服,为德明举哀。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以开封府判官度支员外郎朱昌符为祭奠使,六宅副使内侍省押班冯仁俊副之,赐赙布三百匹、绢七百匹,副以上酝、米、羊、面。将葬,赐物称是,皇太后所赐亦如之。
按:《礼》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德明既书“夏王”,不书“薨”,书“卒”,不予其王也。盖德明受爵天朝,迹其称帝国中,侵掠边境,意中岂复有天子乎?昔周室东迁,诸侯放恣,夫子作《春秋》,外诸侯皆书卒,盖变文斥之也。后夏主书“卒”,仿此。
论曰:德明当西凉大创之后,诸戎叛涣之初,若犹执前修,苟循覆辙,河南讨击之师不崇朝而集矣。于是表守遗言,誓修职贡,朝聘之使,往来如家。牛羊、缯帛,彼此各受其利,使塞垣之下有耕无战逾三十年,殆所谓识时务者耶。迨俸赐既赡,兵力亦完,然后东战契丹,南扼苍耳,北城怀远,西拔甘、凉,粟支数年,地拓千里,夏国之业,实基于此。元昊虽雄,非藉德明燕翼,其遂夜郎自大乎?呜呼!虽曰偏据,亦云伟矣。
葬于嘉陵。
在贺兰山。元昊称帝后追号。
子元昊嗣。十一月,授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
元昊时年二十九。仁宗命工部郎中杨告为旌节官告使,礼宾副使朱允中副之,授元昊特进、检校太师兼侍中、定难节度、夏银绥宥静等州观察处置押蕃落使、西平王。告等至兴州,元昊迁延不出迎,及见使者,犹遥立不动,屡促之乃受诏,拜起,顾左右曰:“先王大错,有如此国,而犹臣拜于人耶!”既而享告等于廷,设席欲自尊,告婉折以礼,始以客位让。然东屋后有千百人▯段砺声,告知有异志,不敢诘也。
改姓“嵬名”氏,称“吾祖”。
元昊既袭封,衣白窄衫,毡冠红里,冠顶上独垂红结绶,表异蕃众。复以李、赵赐姓不足重,自号“嵬名”氏,称“吾祖”。吾祖,华言可汗也。于是属族悉改“嵬名”,蕃部尊荣之,疏族不与焉。
按:自古僭号之主改姓者二:一刘勃勃,嫌其祖从母姓,改赫连氏;一北魏孝文,取拓跋为土之义,改元氏。元昊其有所取耶,抑有所嫌也?夫袭封伊始,即改赐姓,他时叛逆,已兆于此。
使如契丹,贺应圣节。
应圣节,法天皇太后生辰也。
十二月,契丹赐册为夏国王。
译麟州方面因为阿遇不断侵掠,放他的儿子回去;等到索要被掳的人口时,阿遇却违背约定,不肯遣还。安抚使命牙将张▯前去诘问,阿遇理屈词穷,留下张▯一起吃饭。他用佩刀穿过一大块肉,淡▯,张▯把嘴凑到刀上吃肉;阿遇又张弓搭箭,指着张▯的腹部拉满弓弦。张▯神色不变,阿遇扔下弓,拍着他的背说:“真是男子汉!”第二天,阿遇和张▯一同纵马打猎,两只兔子在马前跃起,张▯发箭连续射死它们。阿遇惊讶而佩服,送给张▯马和骆驼,并按照约定把全部掳掠的人口交还。天圣八年春三月,回鹘瓜州王请求投降,德明接纳了他。瓜州回鹘是沙州的分支部族,他们的王贤顺见德明的势力日益强盛,率领属众请求投降。秋九月,火星进入南斗宿。西州有歌谣说:“火星进入南斗,天子下殿逃走。”德明出居贺兰山,为此禳解灾祸。冬十二月,德明进献马匹,请求佛经。德明进献马七十匹,请求赐给一藏佛经,仁宗答应了。仁宗又因祭祀圜丘而大赦,加赐德明功臣称号。天圣九年夏六月,契丹使者到兴州报知哀讯。这是契丹圣宗去世了。冬十月,派使者前往契丹祭奠并慰问。德明先派使者前去慰问,随后又派银州都押牙贺惟贵前去祭奠慰问。十二月,契丹把兴平公主嫁给元昊。公主是契丹宗室的女儿。当时兴宗刚即位,封元昊为驸马都尉、夏国公,派兵护送公主到兴州。元昊带着数万骑兵,假称前来迎亲,驻军在府州境内。知州折惟忠率部下防备,告诫士卒不要擅自行动。一天夜里,风沙弥漫,有几匹受惊的马冲过折惟忠的营地,众人惊慌报告,折惟忠躺着不动,只慢慢命人将马擒住。元昊知道无法乘机行动,于是退兵。明道元年春正月,荧惑星侵犯东井宿。侵犯井宿东北方的一颗星。夏五月,德明被封为夏王。德明称臣三十年,屡次窥伺边境,宋朝加以约束,他便立即退还。进贡的使者一年四时不断。仁宗认为他恭敬顺服,派使者持册封他为夏王;车服、旌旗按低于天子一等的规格赐给他,又增加食邑一千户。德明不久上表谢恩。按:这是赐予“夏王”称号的开始,必须由中原王朝册封,这个名号才算正当。秋七月,镇星侵犯鬼宿。侵犯鬼宿东南方的一颗星,当时大风扬起尘土,拔起树木。德明心中厌恶这件事。不久,他祷告说:“难道是凉州要承受这个灾祸吗?” 九月,夺取凉州。自从回鹘夺取凉州以来,德明常常谋划收复它。这时,他担心朝廷命六谷各酋长前来救援,便先派蕃部侵扰环庆,走马承直李德将此事上报。仁宗命▯延路发文告诫约束德明。使者还没有到达兴州、灵州,德明已经命元昊率兵攻打凉州。回鹘势单力孤,无法抵抗,于是凉州城被攻下。按:西凉南面与横山接界,西面通往西域,东面连接河西,土地适宜种植三种作物,水草丰美,正如所说凉州的畜牧业天下第一。过去汉人夺取这里,称它为斩断匈奴右臂。德明在兴州、灵州立国,如果得不到西凉,酒泉、敦煌等郡的形势就不能贯通,所以他一生经营,精神全都集中在这里。但是,继迁夺取西凉后遭遇祸乱,德明重新夺取西凉后便身亡,难道是岁星位于越地,时运果然不利吗?还是天道厌恶盈满,不让贪心的人得到满足呢!冬十月,夏王赵德明去世。享年五十一岁。派使者入京报丧,仁宗停止朝会三天,与皇太后乘车到幕殿,穿素服,为德明举哀。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任命开封府判官、度支员外郎朱昌符为祭奠使,六宅副使、内侍省押班冯仁俊为副使;赏赐赙仪布三百匹、绢七百匹,另加上御厨酿酒、米、羊、面。将要下葬时,所赐物品与此相同,皇太后所赐也一样。按:《礼》规定,诸侯死称“薨”,大夫死称“卒”。德明既然已经记作“夏王”,这里不写“薨”,而写“卒”,是不承认他的王位。大概德明接受天朝授予的爵位,但考察他在国内称帝、侵掠边境,他心中哪里还把天子放在眼里呢?过去周王室东迁后,诸侯放纵恣意,孔子编写《春秋》,对于外部诸侯都写作“卒”,这是改变通常文辞以斥责他们。后来的夏主记作“卒”,也是仿照这个例子。论曰:德明处在西凉遭受重大创伤之后、各戎族开始叛离涣散之时,如果仍然拘守从前的做法,苟且沿袭覆辙,那么河南讨伐他的军队不到一天就能集结起来。于是他表面上遵守先王遗言,发誓修治职贡,朝聘使者往来不断,如同自家人一样。牛羊、缯帛,双方各自从中获利,使边塞之下耕作而无战争超过三十年,这大概就是所谓识时务吧。等到俸禄赏赐已经充足,兵力也恢复之后,他才向东攻打契丹,向南扼守苍耳,向北筑城于怀远,向西攻取甘州、凉州,粮食足以支撑数年,土地拓展千里;夏国的事业,确实是以此为基础的。元昊虽然雄才大略,如果不是凭借德明的深谋远虑和遗泽,他难道能就这样夜郎自大吗?唉!即使说是偏处一方,也可以称得上伟大了。葬在嘉陵。嘉陵在贺兰山。元昊称帝后,追尊德明的谥号。儿子元昊继承王位。十一月,授予他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元昊当时二十九岁。仁宗命工部郎中杨告为旌节官告使,礼宾副使朱允中为副使,授元昊特进、检校太师兼侍中、定难节度、夏银绥宥静等州观察处置押蕃落使、西平王。杨告等到达兴州,元昊拖延不出来迎接;见到使者时,仍然远远站着不动,催促多次才接受诏书。行拜礼起身后,他回头对左右说:“先王大错,拥有这样的国家,竟然还向别人跪拜称臣吗!”随后在朝廷设宴款待杨告等人,摆设席位想抬高自己的地位,杨告委婉地依据礼制加以劝止,他才把客位让出。然而东屋后面传来数百上千人磨砺兵器的声音,杨告知道他们有异志,也不敢追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改姓为“嵬名”氏,自称“吾祖”。元昊承袭封爵后,穿白色窄衫,戴内衬红色的毡帽,帽顶只垂下一条红色结绶,用来显示自己不同于蕃众。他又认为宋朝所赐的李、赵姓氏不足以提高身份,于是自称“嵬名”氏,称作“吾祖”。“吾祖”用汉语说就是可汗。于是所属族人全都改姓“嵬名”,蕃部以此尊荣他们,疏远的族人不在其中。按:自古以来僭越称号的君主中改姓的有两个:一个是刘勃勃,嫌弃祖先随母姓,改为赫连氏;一个是北魏孝文帝,取拓跋有土的含义,改为元氏。元昊是有所取法,还是有所嫌弃呢?他刚承袭封爵就改掉受赐的姓氏,后来叛逆的征兆,已经显露在这里了。派使者前往契丹,祝贺应圣节。应圣节,是法天皇太后的生日。十二月,契丹赐予册书,封元昊为夏国王。
元昊告哀契丹。契丹主宗真以婚好之谊,遣宣徽南院使朔方节度萧从顺、潘州观察使郑文囿持册封元吴夏国王,赐良马三十匹,精甲二具。
明道二年,元昊改元“显道”。
元昊招纳亡命,申明号令,以兵法部勒诸蕃族。每出兵必率部长与猎,有获则下马环坐而食,割鲜佐饮,各问所见,择取其长。因避父讳,改中国“明道”元为“显道”,称于国中。
按:此西夏改元之始。嫌名不讳,二名不偏讳,故临文无忌焉。况正朔之颁,大典攸系,元昊以父二名而辄改之,僭端见矣,故以“改元”直书。
春正月,贡于契丹。
夏使回,沿路私市金铁,契丹主下令禁之。
三月,下秃发令。
元昊欲革银、夏旧俗,先自秃其发,然后下令国中,使属蕃遵此,三日不从,许众共杀之。于是民争秃其发,耳垂重环以异之。
夏四月,中国使赐太后遗物。
章献皇太后崩,仁宗使供备库副使李用和持赐遗留。
五月,升兴州为兴庆府,遂立官制。
元昊自先世并吞西土三十余年,聚中国所赐资财无算,外倚契丹为援,异谋日甚。升兴州为府,改名“兴庆”,广宫城,营殿宇,其名号悉仿中国所传故事。羌俗,以帐族盛大者为长官,亦止有蕃落使、防御使、都押牙、指挥使之职。至是,始立文武班:曰中书,曰枢密,曰三司,曰御史台,曰开封府,曰翊卫司,曰官计司,曰受纳司,曰农田司,曰群牧司,曰飞龙苑,曰磨勘司,曰文思院。其制多与宋同。
自中书、枢密、宰相、御史大夫、侍中、太尉以下,命蕃、汉人分为之。而其专授蕃职有宁令,有谟宁令,有丁卢,有丁弩,有素赍,有祖儒,有吕则,有枢铭,皆以藩号名之。
按:书西夏职官始此。
别服式。
文资则幞头、靴笏、紫衣;武职则冠金帖起云缕冠,绯衣、金涂银黑束带,垂蹀躞,穿靴,或金帖纸冠、间起云银帖纸冠,余皆秃发,衣紫旋衤阑,下垂束带,佩解结椎、短刀、弓矢▯,马乘鲵皮鞍,垂红缨,打跨钹拂;便服则紫皂地绣盘球子花旋衤阑,束带;民庶则衣青绿,以别贵贱。
按:书西夏服式始此。
秋七月,遣将苏奴儿攻西蕃牦牛城,被执。
吐蕃与夏州数构兵,▯角厮罗恐为所并,屡使人至秦州求内属,仁宗诏授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旋进保顺军节度观察留后。元昊恶其强,遣令公苏奴儿将兵二万五千攻牦牛城,城中兵迎战,奴儿败,被执。
九月,复攻牦牛城。冬十月,破之,屠其民。
元昊闻奴儿败,自率兵赴援,复攻耗牛,经月不下,遣人诈约和,阴以兵蹑其后,俟城开,入据之,大杀居民无遗。
景▯元年、元昊开运元年春正月,改元。
元昊虽仍贡奉,然车服仪卫悉拟帝制。至是,策士杨守素上言:“王者神武立功,德威御众,要必建元表岁,以示维新。国家累世经营,规模宏远,犹遵中国旧号,岂足彪炳皇猷,昭示区宇。”元昊乃下谕改显道三年为开运元年,大赦国中。
填星犯舆鬼。
占者云:大臣有变。元昊大肆杀戮。
二月,以兵攻府州。
初,元昊于沿边山险之地三百余处,修筑堡寨,欲以收集老弱,并驱壮健为入冠计,边将领兵驱逐,元昊遂激怒蕃众,侵掠府州境而还。
按:此元昊用兵中国之始。
夏五月,复攻府州。
仁宗诏并、代州部置司各严兵备。
秋七月,掠环、庆。
庆州西七十里为马岭寨,寨北十余里有蕃部杀牛族,领族帐二千余户,负险自固,向不附中国。元昊令为前驱,掠环、庆州境,杀戮居人,朝廷下诏约束,不听。
筑白豹城及后桥堡,遂犯庆州,执都监齐宗矩。
白豹东接金汤,北邻叶市,与后桥诸寨侵入汉界百余里,阻绝延、庆二州经过道路。元昊先修白豹,已,复增筑后桥小堡,庆州柔远寨蕃部巡检嵬逋发兵攻破之。元昊声言复仇,直犯庆州。缘边都巡检杨遵、柔远寨监押卢训,以骑七百战于龙马岭,不胜。环庆路都监齐宗矩、走马承受赵德宣、宁州都监王文赴援,次节义峰,元昊伏兵以待。通事蕃官侦以告,宗矩不听,过濠迎战,元昊发伏执宗矩归。久之,始放还。
九月,有星如太白出东井。
色黄赤,有尾迹,向东,没,光照地。
冬十月,杀逆臣山喜,弑母卫慕氏。
译元昊向契丹报告德明去世的消息。契丹主宗真因两国联姻友好的情谊,派宣徽南院使、朔方节度萧从顺,潘州观察使郑文囿持册封元昊为夏国王,赐良马三十匹、精甲两具。明道二年,元昊改年号为“显道”。元昊招纳逃亡者,申明号令,按照兵法编制统领各蕃族。每次出兵,必定率领各部部长一同打猎;有所收获,就下马围坐着吃,把鲜肉割下来佐酒,分别询问众人的见解,择取其中的长处。他为了避父亲的名讳,把中原的“明道”年号改为“显道”,在国内使用。按:这是西夏改年号的开始。嫌名不必避讳,两字名也不必只避其中一字,所以行文时没有忌讳。何况颁布正朔是关系重大典礼的事情,元昊却因为父亲名字中的两个字而擅自改年号,僭越的苗头已经显现,所以直写“改元”。春正月,向契丹进贡。夏国使者返回时,沿途私下买卖金、铁,契丹主下令禁止。三月,下达秃发令。元昊想改革银州、夏州的旧俗,先自己剃光头发,然后向国内下令,让所属蕃族都遵行。三天内不服从的,允许众人共同杀死他。于是百姓争相剃发,并在耳朵上垂挂双重耳环,以此相区别。夏四月,中原使者前来赐送章献皇太后的遗物。章献皇太后去世,仁宗派供备库副使李用和带来赐予的遗留物品。五月,升兴州为兴庆府,于是建立官制。元昊的先世吞并西部土地三十多年,聚集中原所赐的资财不计其数,外部又依靠契丹作为援助,反叛的谋划日益加重。于是升兴州为府,改名为“兴庆”,扩建宫城,营造殿宇,各种名号全都仿照中原流传的故事。羌人的习俗是,以帐族势力强大者为长官,也只有蕃落使、防御使、都押牙、指挥使等职务。到这时,才开始设立文武官班:有中书、枢密、三司、御史台、开封府、翊卫司、官计司、受纳司、农田司、群牧司、飞龙苑、磨勘司、文思院。这些制度大多与宋朝相同。从中书、枢密、宰相、御史大夫、侍中、太尉以下,均命蕃人、汉人分别担任。其中专门授予蕃人的官职有宁令、谟宁令、丁卢、丁弩、素赍、祖儒、吕则、枢铭,都是用蕃号命名的。按:记载西夏职官从这里开始。另记服饰制度。文职官员戴幞头,穿靴,持笏,穿紫衣;武职官员戴金帖起云缕冠,穿绯衣,系金涂银黑束带,下垂蹀躞,穿靴;有的戴金帖纸冠,有的戴间起云银帖纸冠。其余人都剃秃头,穿紫色旋襕,下垂束带,佩带解结椎、短刀、弓箭等,骑乘时用鲵皮鞍,鞍下垂红缨,跨马时用钹拂。便服则穿紫皂地绣盘球子花旋襕,系束带;百姓则穿青绿色衣服,以区别贵贱。按:记载西夏服饰制度从这里开始。秋七月,派将领苏奴儿攻打西蕃牦牛城,被擒。吐蕃与夏州多次交战,唃厮罗担心被夏国吞并,屡次派人到秦州请求归附,仁宗下诏授予他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不久又晋升为保顺军节度观察留后。元昊厌恶他的势力强盛,派令公苏奴儿率兵二万五千攻打牦牛城。城中军队出战,苏奴儿战败,被擒。九月,再次攻打牦牛城。冬十月,攻破城池,屠杀城中百姓。元昊听说苏奴儿战败,亲自率兵前往救援,又攻打耗牛城,经过一个月仍未攻下,便派人假装约定讲和,暗中派兵跟踪其后,等城门打开后进入并占据城池,把居民几乎全部杀死。景祐元年、元昊开运元年春正月,改年号。元昊虽然仍然进贡,但车服仪仗全都仿照皇帝的制度。到这时,策士杨守素上书说:“王者凭神武建立功业,以德威统御众人,必定要建立年号、标明年岁,以显示革新。国家历代经营,规模宏大深远,却仍遵用中国旧年号,怎么足以彰显皇帝的功业,昭示天下呢?”元昊于是下令把显道三年改为开运元年,并在国内大赦。填星侵犯舆鬼。占星者说:大臣将有变故。元昊于是大肆杀戮。二月,出兵攻打府州。起初,元昊在沿边山势险要的地方修筑了三百多处堡寨,想用来收容老弱,并驱使壮健者作为入侵的打算。边将率兵驱逐他们,元昊于是激怒蕃众,侵掠府州境内后返回。按:这是元昊向中国用兵的开始。夏五月,再次攻打府州。仁宗下诏,命并州、代州的部置司各自严格整顿兵备。秋七月,掠夺环州、庆州。庆州以西七十里有马岭寨,寨北十多里有蕃部杀牛族,统领部族帐落二千多户,凭借险要地势自守,向来不归附中国。元昊命他们充当前锋,掠夺环州、庆州境内,杀戮居民。朝廷下诏约束他们,他们不听。修筑白豹城和后桥堡,随后侵犯庆州,擒获都监齐宗矩。白豹城东面连接金汤,北面邻近叶市,与后桥等各寨侵入汉人疆界一百多里,截断延州、庆州两州之间的道路。元昊先修筑白豹城,完工后又增筑后桥小堡。庆州柔远寨的蕃部巡检嵬逋发兵攻破了它。元昊声称要报仇,径直侵犯庆州。缘边都巡检杨遵、柔远寨监押卢训率骑兵七百人在龙马岭交战,未能取胜。环庆路都监齐宗矩、走马承受赵德宣、宁州都监王文前往救援,驻扎在节义峰,元昊埋伏军队等待他们。通事蕃官侦察后把情况报告给齐宗矩,齐宗矩不听,渡过壕沟迎战,元昊发动伏兵,擒获齐宗矩带回去。过了很久,才把他放回来。九月,有一颗像太白星的星出现在东井。星色黄红,有尾状痕迹,向东运行后隐没,光照到地面。冬十月,杀死逆臣山喜,毒杀母亲卫慕氏。
元吴嗣立,遵卫慕氏为皇太后。其族人山喜谋杀元昊,事觉,元昊沉山喜族于河,进鸩弑卫慕氏,遣使入告哀。仁宗以内殿崇班、ト门祗候王中庸为致祭使,兵部员外郎兼起居舍人郭劝为吊赠兼起复官告使,授元昊镇军大将军、金吾卫上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元昊赠遗劝等百万,劝悉不受。既而,元昊复立讹藏屈怀氏为“兀泥”。兀泥者,华言太后也。《周礼》曰:“子弑父,凡在官者杀无赦。”当是时,元昊有覆载不容之罪,使宋室有人,则当穷治其恶,正其弑逆之罪。《春秋》之法:许世子以不尝药而书弑,况鸩其母乎?前寇边不闻有伐叛之师,此弑母不闻有讨罪之举,则是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人类变为禽兽矣,噫!
按:山喜谋逆,沉之宜也。不书诛而书“杀”,元昊身为逆臣,不以讨逆之词予之也。至卫慕氏是其生母,乃迁怒鸩之,忍心害理何如乎?《宋史》不书,兹揭书“弑”,以正其罪。
十一月,子宁令哥生。
元昊第五娶野利氏出。元昊见其貌类己,特爱之。
按:元昊为子弑母,而弑父之子接踵而生,天道好还,何其速也。
十二月,献马求经。
元昊阴鸷,峻诛杀,然好浮屠学。遣使献马五十匹,求佛经一藏,仁宗特赐之。
●卷十二
景▯二年春正月,元昊改元广运。
或言“开运”乃石晋败亡号,故改。
三月,遗匿名书于环州。
环州知州高继嵩久任西土,以勇敢闻。元昊恶之,将其遗箭系以匿名文字,言继嵩已投本国,置于延州境上,部署司以闻,继嵩不自安,表乞还朝。右司谏韩琦曰:“继嵩背义投西,元昊果忠于朝廷,则当密奏其事,何必以遗箭达其叛状乎?其为反间无疑也。”仁宗命继嵩勿离所治,元昊之计不行。
夏五月,太白犯填星。
在舆鬼。
杀妃卫慕氏。
卫慕,元昊舅氏女,幼孤,育于惠慈太后。当后被弑时,氏以大义责元昊,元昊尽诛其族,因氏怀妊,幽之别宫。及生子,野利氏谮其貌类他人,元昊怒,并子杀之。
秋七月,以兵入环庆。
元昊使首领讹遇等率兵数入寇,环庆路部署司以闻。
冬十月,加中书令。
仁宗受尊号,加恩内外,遣内侍省都知冯从顺至兴州,进元昊中书令,元昊受之益倨。
十一月,自将攻西蕃,败▯角厮罗将安子罗。师还,溃于宗哥河。
▯角厮罗居邈川,以论逋温逋哥乱,集兵杀之,徙居青唐城。元昊知其衰困,出兵攻宗哥、带星岭诸城,进围青唐。▯角厮罗遣部将安子罗以兵十万绝其后,元昊还兵与战,昼夜角斗至二百余日,子罗方败。时元昊粮匮,士卒饥死者众,至宗哥河半渡,子罗潜使人决水淹之,大溃,还。
遣使入贡。
元昊虽反,犹岁遣人入贡,使者出入民间无禁。工部侍郎韩亿请除馆舍礼之,使官主贸易,立羁防,夏使始敛。
按:此夏使馆市之始。
十二月,复攻西蕃,大败于河湟。
元昊愤宗哥之溃,并兵临河湟,▯角厮罗知众寡不敌,壁鄯州不出。元昊已渡河,插帜志其浅,厮罗侦得之,潜使人移植深处。及战,元昊溃归,士卒视帜而渡,溺死者大半,所失辎卤甚众。厮罗数以奇计破夏兵,元昊遂不敢窥其境。
吕大防曰:“元昊既得甘、凉,遂有窥陇、蜀之志,缘▯角氏中强,不敢复思进取,盖有以挠其后也。”
按:▯角厮罗以卤获来献,朝议加厮罗节度使、枢密院,韩亿以为“二虏皆藩臣,今不谕令解仇,乃因捷加赏,非所以御四夷也。”议遂寝。呜呼!元昊寇府州,犯环庆,执朝廷命官,叛状屡著,尚得谓之藩臣乎?今不因厮罗兵势加之节钺,使统诸蕃以披其背,及其退居历精,夏势猖獗,急而求之,无能为已。
景▯三年、元昊广运二年春正月,还自西蕃,妃索氏有罪自杀。
索氏,元昊第二娶,素无宠。元昊攻▯角厮罗兵败,讹传已死,索氏喜,日娱音乐,益自修容。及元昊还,惧罪自杀,元昊灭其家。
按:索氏畏惧自杀,元昊未之罪也。书“有罪”何?伦常之理不以夷狄殊,索氏闻夫死而喜,罪莫甚焉。
夏四月,羁天竺国进奉僧于夏州。
天竺入贡,东行经六月至大食国,又二月至西州,又三月至夏州。先是僧善称等九人至京师,贡梵经、佛骨及铜牙菩萨像,留京三月,仁宗赐束帛遣还。抵夏州,元昊留于驿舍,求贝叶梵经不得,羁之,由是西域贡僧遂绝。
秋七月,攻回鹘,取瓜、沙、肃三州。
瓜、沙、肃诸州本唐归义军,向陷于回鹘。建隆中,节度使曹元忠以州内附,子孙世主军事。元昊引兵攻之,求援于回鹘,不应,三州相继没。于是,元昊尽有河西之地。
译元昊继位后,尊卫慕氏为皇太后。她的族人山喜谋划杀害元昊,事情败露后,元昊把山喜一族沉入河中,又进献鸩酒毒杀卫慕氏,并派使者入宋报告丧事。仁宗任命内殿崇班、閤门祗候王中庸为致祭使,任命兵部员外郎兼起居舍人郭劝为吊赠兼起复官告使,授予元昊镇军大将军、金吾卫上将军、员外置同正员等官。元昊赠送给郭劝等人财物一百万,郭劝全部没有接受。不久,元昊又立讹藏屈怀氏为“兀泥”。兀泥,用华言说就是太后。《周礼》说:“儿子杀死父亲,凡是在官任职的人都应杀死他,不得赦免。”当时元昊犯有天地所不能容的罪行。假如宋朝有人主持正义,就应当彻底追究他的罪恶,明确惩治他弑逆的罪行。《春秋》的法则是:许世子因为没有亲自尝药而被记作弑君,何况元昊还用鸩毒杀死母亲呢?先前侵犯边境,听不到讨伐叛逆的军队;如今弑杀母亲,也听不到声讨罪行的举动。这就成了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人类变成禽兽了。唉!” 按:山喜谋反,沉杀他是适当的。不写“诛”而写“杀”,是因为元昊本人就是逆臣,不能用讨伐逆臣的措辞来称许他。至于卫慕氏是他的生母,他竟迁怒于她而用鸩毒杀死,忍心害理,怎么能这样呢?《宋史》没有记载此事,这里特意写作“弑”,以端正对他的罪责评价。十一月,儿子宁令哥出生。这是元昊第五次娶野利氏所生的儿子。元昊见他相貌像自己,特别喜爱他。按:元昊作为儿子杀死自己的母亲,而弑父的儿子又接连出生,天道循环报应,为什么来得这样快呢?十二月,进献马匹,请求佛经。元昊阴险凶狠,严厉实行诛杀,但喜好佛学。他派使者进献马五十匹,请求一藏佛经,仁宗特意赐给了他。●卷十二 景祐二年春正月,元昊改年号为广运。有人说,“开运”是石晋败亡时使用的年号,所以改掉了。三月,在环州放置匿名书信。环州知州高继嵩长期任职于西部边地,以勇敢闻名。元昊厌恶他,便把一支遗失的箭系上匿名文字,说高继嵩已经投降本国,并把它放在延州境上。部署司把这件事报告上去,高继嵩心中不安,上表请求回朝。右司谏韩琦说:“高继嵩背弃义理投降西夏,元昊如果真忠于朝廷,就应当秘密上奏此事,何必要用遗失的箭来送达他的反叛罪状呢?这无疑是反间计。”仁宗命高继嵩不要离开所治理的地方,元昊的计谋没有得逞。夏五月,太白星侵犯填星。位于舆鬼星宿。杀死妃子卫慕氏。卫慕氏是元昊舅父家的女儿,自幼孤苦,由惠慈太后抚养。惠慈太后被杀时,卫慕氏以大义责备元昊,元昊把她的族人全部诛杀。因为卫慕氏怀孕,元昊把她幽禁在别宫。等她生下儿子后,野利氏进谗说孩子的相貌像别人,元昊发怒,把母子一同杀死。秋七月,出兵进入环庆。元昊派首领讹遇等多次率兵入侵,环庆路部署司把这件事报告朝廷。冬十月,加授中书令。仁宗接受尊号,向内外臣民施加恩惠,派内侍省都知冯从顺到兴州,晋升元昊为中书令。元昊接受后更加傲慢。十一月,元昊亲自率军攻打西蕃,击败唃厮罗的将领安子罗。军队返回时,在宗哥河溃败。唃厮罗居住在邈川,因为论逋温逋哥作乱,集结军队杀了他,迁居青唐城。元昊知道他势力衰弱困顿,出兵攻打宗哥、带星岭等城,进而包围青唐。唃厮罗派部将安子罗率十万军队截断元昊的后路。元昊回军与之交战,昼夜鏖战二百多天,安子罗才败退。当时元昊粮食匮乏,士卒因饥饿而死的很多。行至宗哥河渡过一半时,安子罗暗中派人掘开水道淹灌,元昊军大败,退回。派使者入朝进贡。元昊虽然已经反叛,仍然每年派人入朝进贡,使者出入民间不受禁止。工部侍郎韩亿请求撤除馆舍中接待使者的礼仪,改由官府主管贸易,设置羁防,夏国使者才开始收敛。按:这是设置夏国使者馆舍并进行贸易的开始。十二月,再次攻打西蕃,在河湟大败。元昊因宗哥河溃败而愤怒,率军来到河湟。唃厮罗知道兵力众寡不敌,驻守鄯州而不出战。元昊已经渡河,插旗标记水浅的地方。唃厮罗侦察得知后,暗中派人把旗移插到水深处。交战时,元昊败退,士卒看着旗帜渡河,溺死了一大半,损失的辎重很多。唃厮罗多次用奇计击败夏军,元昊于是再也不敢窥伺他的境地。吕大防说:“元昊得到甘州、凉州后,就有窥伺陇、蜀的打算;后来因为唃氏势力强盛,不敢再考虑进取,大概是有人从后方牵制了他。” 按:唃厮罗把俘获的战利品送来进献,朝廷商议加授唃厮罗节度使、枢密院等职,韩亿认为:“二虏都是藩臣,如今不晓谕他们解除仇怨,反而因为取胜给以赏赐,这不是驾驭四夷的办法。”这项议论于是搁置。唉!元昊侵犯府州、进犯环庆、擒获朝廷任命的官员,叛乱的情状屡次显露,难道还可以说他是藩臣吗?如今如果不趁唃厮罗兵势强盛而授予他节钺,使他统领各蕃从背后牵制元昊,等到他退居历精、夏国势力猖獗时,再仓促求助,就已经无能为力了。景祐三年、元昊广运二年春正月,元昊从西蕃返回,妃子索氏因获罪自杀。索氏是元昊第二次娶的妃子,向来不得宠。此前元昊攻打唃厮罗,军队战败,讹传元昊已经战死,索氏很高兴,每天沉溺于音乐娱乐,更加修饰容貌。等元昊回来后,她害怕获罪而自杀,元昊灭了她的家族。按:索氏因为害怕而自杀,元昊并没有治她的罪。为什么还要写“有罪”呢?伦理纲常的道理不因夷狄而有所不同,索氏听说丈夫死亡反而高兴,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夏四月,把天竺国进奉的僧人拘留在夏州。天竺使者入贡,向东走,经过六月到达大食国;又经过两个月到达西州;再经过三个月到达夏州。此前,僧人善称等九人到达京师,进献梵文经书、佛骨和铜牙菩萨像,在京城停留三个月,仁宗赐给他们束帛后遣送回国。到达夏州后,元昊把他们留在驿舍,因为索求贝叶梵经没有得到,便把他们拘留。从此以后,西域进贡的僧人便断绝了。秋七月,攻打回鹘,夺取瓜州、沙州、肃州三州。瓜州、沙州、肃州等州原属唐朝归义军,后来陷于回鹘。建隆年间,节度使曹元忠率州内附,子孙世代主持军事。元昊率兵攻打这些地方,向回鹘请求援助,回鹘没有答应,三州相继失陷。于是元昊完全占有了河西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