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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西夏书事四十三

卷四十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26–129 段

●卷四十二

嘉定十七年、夏乾定元年春正月,裕陵、泰陵灾。

草木皆流血,德旺遣官禳之二十日止。

二月,结漠北诸部兵以拒蒙古。

德旺闻蒙古王征西域未还,遣使结漠北诸部为外援,阴图拒守计,诸部出兵应。

夏五月,蒙古兵围沙州,不克。

蒙古主自西域还,闻夏国有异图,自将兵由河外攻沙州。逾月不下,遣部下兵夜穴城以入。守将籍辣思义纳火穴中,蒙兵多死,思义城守如故。

秋九月,蒙古破银州。

蒙古久攻沙州,恐银、夏出兵赴援,遣大将孛鲁、黑马等分兵攻银州。监府塔海出战,兵败被俘。斩首数万级,获生口牛羊数十万,银州遂破。

按:蒙古之强,非夏力所能制。德旺嗣立之初,即诱诸部使为我用,可谓得胜算者。乃事机不密,反为所乘,是天▯蒙古耳?岂谋之不臧耶?书以惜之。

冬十月,奉表修好于金。

夏自宣和末臣金八十余年,鲜兵革事。自蒙古之围,金人失援,以致构难十年,一胜一负,两国精锐俱尽。至是,蒙古势益强,夏国西北疆场日削,德旺用右丞相高良惠谋遣使如金,请修好。

按:睦邻修好,《春秋》善之。况夏与金世为与国哉!然当金兵未弱,己力未衰,合之则可以捍蒙古,乃于困敝之极,方始请和。鹬蚌之争将解,两虎之力已伤,卞庄、渔人旋制其后矣。呜呼!若德旺者,智胜其父而生不遇时,良可惜已!

十一月,遣使蒙古请降,沙州围解。

德旺闻银州不守,漠北诸部溃散,遣使诣蒙古军前请降,许以质子为信。蒙古主始解沙州围,城中坚守半载,军民困乏,食牛羊马驼殆尽。

宋理宗宝庆元年、夏乾定二年春三月,蒙古使来责任子,不遣。

蒙古遣其臣孛秃至夏国责遣质子,德旺犹豫未决。右丞相高良惠言:“两国相交,忠信为主,彼强吾弱,势难背言。宜择宗室之贤者,加以王号,锡以车旗,俾结蒙欢,庶几稍纾国患。”德旺曰:“我方修好金源,共支北敌。任子一往,受其束缚,后悔何追?”枢密使李元吉曰:“蒙古虎狼,虽恭顺不违,犹恐咆哮其性。若反覆无恒,是自启兵端也。况金势浸衰,自守不支,焉能济我耶?”德旺不听,谢孛秃遣回。

按:自古会不信而有盟,盟不信而有质。许以质而不遣,则降亦不足信矣。德旺不慎许于前,而轻悔于后,不适以速之祸哉?

夏六月,太白昼见。

与日争明。德旺求直言,殿中御史张公辅疏陈经国七事:“一曰收溃散以固人心。自兵兴之后,败卒旁流,饥民四散,若不招集而安抚之,则国本将危。臣愿劳来还定,计其室家,给以衣食,庶几兵民乐业,效忠徇义,靡有二心。二曰坚盟信以纾国难。蒙古孛秃去时,坚请三思再议。今为时半载,未见兵临。或者尚深观望,急宜遣使纳质,以示忠诚,使彼师出无名,我得徐为善后。臣知言而无补,然非此无以弭患也。三曰修城池以备守御。银州失守,河西诸隘与敌同之,千里之内,楼橹、斥堠荡然无存。宜乘北兵暂去,缮隍浚濠,无事则安堵堪资,兵至则扼险可守。若任其如入无人,岂不殆哉!四曰明军政以习战守。国家向有绥、宥诸羌,藉以立国。嗣为宋、金控据,兵势浸衰。今惟料瓜、肃精强,兴、灵劲勇,明赏罚,计功能,委之宿将、亲臣,量敌为进退,视地为攻守,或者积衰之后,可冀振兴。五曰联烽堠以立应援,自金源开隙,使介不通,往来禁绝,越人视秦,肥瘠无关。致蒙古乘隙,屡肆兵凶。今宜遣使与金约和,两国各置边烽,设侦候,此举彼应,彼困此援,我兵气壮,敌亦不敢正视矣。六曰崇节俭以裕军储。国经兵燹,民不聊生,耕织无时,财用并乏。今将官中、府中浮靡,勋臣、戚臣赏赉,去奢从俭,以供征调之用,则粮足而兵自强耳。七曰观利便以破敌势。蒙古距国千里,初来不拒,继与连兵,俾其险阻既明,道路尽熟,若不出奇奋击,何以示我兵威?议者以王城可守,任其连破州郡,是犹心腹之疾先起手足,可不急为疗救乎?今聚境内精兵,犹可数十万,果能鼓励士气,效命一战,客主势殊,应无不胜。若孤疑满腹,首鼠两端,亡在旦夕矣!”德旺善其辞切,擢为御史中丞。

秋七月,宗室李桢入于金。

桢为国疏族,其父因国乱不仕,挈桢入金,应经童试中选。

八月,遣使聘金,且议和事。

译●第四十二卷 嘉定十七年、夏乾定元年春正月,裕陵、泰陵发生火灾。草木都流出血来,德旺派官员禳解,二十天后才停止。二月,联合漠北各部的军队来抵抗蒙古。德旺听说蒙古王征讨西域还没有回来,便派使者联合漠北各部作为外援,暗中谋划抵抗防守的办法,各部都出兵响应。夏五月,蒙古军包围沙州,未能攻克。蒙古主从西域返回,听说夏国另有谋划,亲自率兵从河外攻打沙州。一个多月仍未攻下,便派部下士兵夜间挖掘地道进入城内。守将籍辣思义把火投进地道中,蒙古兵死了很多,籍辣思义仍像原来一样坚守城池。秋九月,蒙古攻破银州。蒙古长期攻打沙州,担心银州、夏州出兵救援,便派大将孛鲁、黑马等分兵攻打银州。监府塔海出战,兵败被俘。被斩首的有数万,俘获的生口、牛羊有数十万,银州于是被攻破。按语:蒙古的强大,不是夏国的力量所能制约的。德旺继位之初,就诱导各部使其为我所用,可以说是掌握了制胜的谋略。可是事情的机密没有保守住,反而被蒙古利用,这难道是上天在帮助蒙古吗?还是谋划得不够周密呢?史书这样记载,是为了惋惜这件事。冬十月,奉上表章向金国修好。夏国从宣和末年向金国称臣,已经八十多年,很少发生兵革之事。自蒙古围攻以来,金人失去援助,以至于双方结成仇难十年,一胜一负,两国的精锐都消耗殆尽。到这时,蒙古的势力更加壮大,夏国西北的战场日益缩小,德旺采用右丞相高良惠的计谋,派使者到金国,请求修好。按语:与邻国和睦修好,《春秋》认为这是善事。何况夏国与金国世代都是友好国家呢!但是,当金军还没有削弱、自己的力量还没有衰退时,两国联合起来就可以抵御蒙古;如今到了困顿疲敝的极点,才开始请求讲和。鹬蚌相争将要解开,两虎的力量已经受伤,卞庄子和渔人很快就会从中取利了。唉!像德旺这样的人,智慧胜过他的父亲,却生逢不合时宜的时代,实在令人惋惜!十一月,派使者到蒙古请求投降,沙州之围解除。德旺听说银州失守、漠北各部溃散,便派使者到蒙古军前请求投降,答应把人质送去作为信物。蒙古主这才解除对沙州的包围。沙州城中坚守了半年,军民困乏,把牛、羊、马、骆驼几乎都吃光了。宋理宗宝庆元年、夏乾定二年春三月,蒙古使者前来索取人质,夏国没有遣送。蒙古派臣子孛秃到夏国责问并要求遣送人质,德旺仍然犹豫不决。右丞相高良惠说:“两国交往,以忠信为主。对方强大而我国弱小,形势上很难背弃诺言。应当选择贤明的宗室,加封王号,赐给车马旗帜,使他结交蒙古,或许可以稍稍缓解国家的祸患。”德旺说:“我们正同金国修好,共同抵抗北方的敌人。人质一去,就会受他们束缚,到那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枢密使李元吉说:“蒙古如虎狼,即使恭顺而不违抗,仍恐怕它本性咆哮发作。如果反复无常,就是自己开启战端。况且金国的势力逐渐衰弱,连自守都不能做到,哪里还能帮助我们呢?”德旺不听,婉言谢绝孛秃,派他返回。按语:自古以来,会盟不讲信用,就有了盟约;盟约不讲信用,就有了人质。既然答应送人质却不遣送,那么投降也不足以使人相信了。德旺先前轻率地答应,后来又轻易反悔,这不是正好加速了灾祸吗?夏六月,太白星白天出现。太白星的光芒与太阳相争。德旺要求直言,殿中御史张公辅上疏陈述治理国家的七件事:“第一,收容溃散人员,以巩固人心。自从战争兴起以后,溃败的士卒流离在外,饥民四散;如果不招集并安抚他们,国家的根本将要危险。臣希望慰劳、招抚归来并安定下来的人,查明他们的家庭情况,供给衣食,这样或许军民就能安居乐业,效忠尽义,不会有二心。第二,坚定盟约信用,以缓解国家的灾难。蒙古使者孛秃离开时,臣坚决请求再三思考、重新商议。如今已经过了半年,还没有见到蒙古军临境。或许蒙古仍在深切观望,应该赶快派使者送纳人质,以表示忠诚,使蒙古出兵没有名义,我国也可以从容安排善后。臣知道这样说未必有补益,但除此之外无法消除祸患。第三,修缮城池,以备防守。银州失守后,河西各处关隘都被敌人占有,千里之内,望楼、烽堠、侦察设施荡然无存。应趁北方军队暂时离去,修整城墙,疏浚护城河;平时可以安居,敌军到来时则能凭借险要防守。如果任凭敌人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难道不是很危险吗?第四,整饬军政,使军队熟悉战守。国家过去拥有绥州、宥州等地的羌人,凭借他们建立国家。后来又被宋、金控制占据,军势逐渐衰弱。如今只有瓜州、肃州的军队精强,兴州、灵州的军队劲勇;应明确赏罚,核计功劳,把军队交给老将和亲近之臣,根据敌情决定进退,视地势决定攻守。这样或许在长期衰弱之后,还能希望振兴。第五,联络烽燧和侦察哨,以建立相互援救的机制。自从金源与我国发生嫌隙,使者不通,往来断绝,彼此就像越人看秦人一样,互不关心对方的强弱,致使蒙古乘隙而入,屡次肆意发动凶暴的战争。如今应派使者与金国约定讲和,两国各自设置边境烽燧和侦察哨,一方有事另一方就响应,一方困急另一方就援救。这样我国军队士气壮盛,敌人也不敢正面相视了。第六,崇尚节俭,以充裕军用储备。国家经历战争灾祸,百姓无法生活,耕种纺织没有正常的时令,财物用度都很匮乏。如今应当裁减官府、府库中的浮华靡费,勋臣、戚臣的赏赐也去掉奢侈而实行节俭,用来供应征发调遣的需要;粮食充足,军队自然就会强大。第七,审察有利时机,以打破敌人的气势。蒙古距离我国千里,起初我国不加拒绝,后来才同它连续交战,使蒙古已经摸清了险要地势,熟悉了道路。如果不出奇制胜、奋力攻击,凭什么显示我国的军威呢?议论的人认为王城可以防守,任凭蒙古连续攻破州郡,这就像心腹之患先从手脚开始发作,难道不应赶快医治吗?如今聚集境内的精兵,仍然可以有数十万;如果果真能够鼓舞士气,拼死作战,客军与主军的形势不同,应当没有不能取胜的。若满腹狐疑,犹豫不决,像鼫鼠一样首尾两端,国家灭亡就在早晚之间了!”德旺认为他言辞恳切,提升他为御史中丞。秋七月,宗室李桢进入金国。李桢是夏国宗室的疏远支系,他的父亲因国家动乱没有出仕,带着李桢进入金国,李桢参加经学童试并考中。八月,派使者出使金国,同时商议和好之事。

德旺遣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李仲谔、南院宣徽使罗世昌、尚书省左司郎中李绍膺聘于金,请以兄事金,各用本国年号。金主谓群臣曰:“夏国从来臣事我朝,今称弟以和,吾不以为辱者,冀得通好,以息吾民耳。”遣翰林待制冯延登、行台令李献甫为馆伴佥议岁赐。仲谔等多口辨,延登不能折。献甫曰:“夏国与本朝和好百年,今虽易君臣之名为兄弟之国,使兄而输币,宁有据耶?”仲谔曰:“兄弟且不论,宋输吾岁币二十五万,典故具在,金朝岂不知之。”献甫正色曰:“使者尚忍言耶?宋以岁币饵君家而赐之姓,岸然以君父自居,夏国君臣无一悟者。倘如宋旧,本朝虽岁捐五十万亦可。”仲谔等语塞,遂定议。

附:《金史?交聘表》:正大二年十月,遣聂天骥、张天纲使夏议和事。考《哀宗纪》:秋九月,夏和议定。十月无遣天骥等事,而二人本传亦不载。

九月,蒙古仇人赤腊喝翔昆来奔,纳之。

赤腊喝翔昆,乃蛮部屈律罕子。蒙古灭乃蛮,屈律罕走死契丹,蒙古主索其子,赤腊喝翔昆走投夏国。德旺以其同仇纳之,给以粮糗。

冬十月,南院宣徽使罗世昌罢。

世昌自奉使回,见金势日蹙,每言金援不足恃,劝德旺为自强计。及纳赤腊喝翔昆,力谏不听,遂乞休,三请方许之。世昌,世居银州乡里,已破,流寓龙州,知国且亡,谱《夏国世次》二十卷藏之。

十一月,金使来报聘。

金主遣礼部尚书奥敦良弼、大理卿裴满钦甫、侍御史乌古孙宏毅来报成,书称“兄大金皇帝致书于弟大夏皇帝阙下”。自是,夏与金修好。

十二月,复与金互市。

德旺遣徽猷阁学士李弁请互市,往返不能决。金主命礼部尚书杨云翼议之,始定。

遣使贺金正旦。

夏自兵交后不复贺金正旦,德旺始遣精鼎匦押使武绍德、副仪增、御史中丞咩元礼如金行贺正礼。金主命礼臣定拟使者见辞仪注,特厚之。

宝庆二年、夏乾定三年春二月,蒙古攻黑水城,破之。

蒙古主积怒夏国,亲将兵十万来攻,至秦川,德旺遣人撤桥梁拒之。蒙古宣抚使王楫夜督士卒运木石,比晓,桥成。遂进兵,度沙碛,入河西,击散撒里特勒赤闵诸部,攻黑水城,破之。蕃部死者数万。

三月,策士,赐高智耀等进士及第。

智耀,右丞相良惠孙。见国事殷,不愿受职,后隐贺兰山。

河西旱。

河西诸州草木旱黄,民无所食。

夏四月,蒙古兵驻浑垂山。

浑垂山在肃州北,蒙古主驻兵避暑。兵士四出抄掠,民间窖积皆尽。

五月,屠肃州。

肃州守将乃蒙古千户昔里钤部兄,坚守不下。蒙古主遣钤部谕之降,不听,及城破,军民尽屠之。

故主遵顼卒。

年六十四,在位十三年,改元一,谥曰英文皇帝,庙号神宗。

论曰:“遵顼才堪魁士,时际承祧,以序以贤,史不详载。然当蒙古浸强,国兵衰弱,计惟寻金旧好,遣使连盟。虞、虢合而夏阳无虞,赵、魏交而秦兵自退。否则保境息民,练兵积粟,不惟可守,亦足自强。乃约宋之使三行,援叛之师再出。始而失之蒙古,取偿金人;既而欲厄金人,转从蒙古。岂知佳兵不祥,黩武自及,北兵再至,束手无谋,仓卒出奔,遑遽内禅。幸而天不永年,父子同殒,不然徽、钦五国,是其前车也。”

六月,蒙古取甘州,副将阿绰等死之。

甘州守臣曲也怯律,蒙古将察罕父。蒙古主遣察罕射书招怯律,且遣使谕城中降。怯律将应之,副将阿绰等三十六人合谋,杀使者及怯律全家,并力捍拒。蒙古主亲将兵攻之,城破,阿绰等皆死。

秋七月,蒙古破西凉府。

蒙古主进兵攻西凉,宿卫官粘合重山执大旗指挥六军,手中流矢,不稍动。守臣斡扎箦力屈,率父老启门降。于是,搠罗、河罗等县皆不守。

国主德旺卒,弟子▯见立。

蒙古兵深入,城邑尽溃。德旺忧悸,不知所为,发病卒,年四十六,在位四年,改元一,庙号献宗。国人立其弟清平郡王子南平王▯见,遣使报哀于金。金遣中奉大夫完颜履信、昭毅将军太府监徒单居正吊奠。

论曰:“德旺身当末造,时值艰危。受命之初,念生民之害,首罢用兵;纳忠谏之言,专寻盟好。交邻不屈,经国有谋,可谓能干蛊矣!无如积衰难振,小善莫支,戎马满郊,财用困竭,在位三年,竟以悸卒。滕文恐而国亡,简文危而身弑,知忧患而不生,亦可悯已!”

八月,蒙古兵破应里等县。

应里与兰州接境,西据沙山,东阻大河。蒙古主逾沙陀,至黄河九渡,攻破之。

九月,金还所掠人口。

夏国营田,实占正军,一有征调,辄妨耕作,所以土瘠野旷,兵后尤甚。金主闻国事日蹙,以前取会州时所掠人口悉纵还之。

冬十月,蒙古破夏州,州人术速忽里降。

蒙古主选居宿卫,使掌膳事。

十一月,蒙古取灵州,克兀纳剌城,故太子德任死之。

译德旺派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李仲谔,南院宣徽使罗世昌,尚书省左司郎中李绍膺出使金国,请求以兄长的礼节对待金国,两国各自使用本国年号。金主对群臣说:“夏国一向向我国称臣,如今改称兄弟来求和,我不认为这是耻辱,是希望能够通好,以使我国百姓休息罢了。”金主派翰林待制冯延登、行台令李献甫担任接待陪伴使者,共同商议每年赐予的财物。李仲谔等人多次进行辩说,冯延登不能驳倒他们。李献甫说:“夏国与本朝和好已有百年,如今即使改变君臣名分,成为兄弟之国,让兄长向弟弟输送财币,难道有这样的依据吗?”李仲谔说:“兄弟关系暂且不论,宋国每年输给我国二十五万岁币,成例都在,金朝难道不知道吗?”李献甫严肃地说:“使者还忍心这样说吗?宋国用岁币诱使你们家族接受,并赐予你们姓氏;你们却傲然自居为君父,而夏国君臣没有一个人醒悟。如果沿用宋国旧例,本朝即使每年捐出五十万也可以。”李仲谔等人无言以对,于是确定了议案。附:《金史·交聘表》记载:正大二年十月,派聂天骥、张天纲出使夏国,商议和好之事。考察《哀宗纪》:秋九月,夏金和议确定;十月没有派遣聂天骥等人的记载,而两人的本传也没有记载此事。九月,蒙古的仇人赤腊喝翔昆前来投奔,夏国接纳了他。赤腊喝翔昆是乃蛮部屈律罕的儿子。蒙古灭亡乃蛮部后,屈律罕逃到契丹,后来死在那里。蒙古主索要他的儿子,赤腊喝翔昆逃来投奔夏国。德旺因为他与蒙古有共同的仇敌关系而接纳他,并供给粮食。冬十月,南院宣徽使罗世昌被罢免。罗世昌自从出使金国回来后,看见金国的势力日益窘迫,每每说金国的援助不值得依靠,劝德旺谋划自强。等到夏国接纳赤腊喝翔昆时,他极力劝谏而德旺不听,于是请求退休,先后三次请求才获准。罗世昌世代居住在银州乡里,银州被攻破后,流寓龙州。他知道夏国将要灭亡,编写《夏国世次》二十卷收藏起来。十一月,金国使者前来回访。金主派礼部尚书奥敦良弼、大理卿裴满钦甫、侍御史乌古孙宏毅前来回报和议已成,国书称:“兄长大金皇帝致书给弟弟大夏皇帝陛下。”从此,夏国与金国修好。十二月,恢复与金国互相贸易。德旺派徽猷阁学士李弁请求恢复互市,双方往返交涉不能决定。金主命礼部尚书杨云翼商议此事,才最终确定。派使者祝贺金国正旦。夏国自从与金国交战后,不再祝贺金国正旦。德旺这时才派精鼎匦押使武绍德、副仪增、御史中丞咩元礼到金国,举行祝贺正旦的礼仪。金主命礼官制定使者觐见、辞行的礼仪,特别优厚地接待他们。宝庆二年、夏乾定三年春二月,蒙古攻打黑水城,攻破城池。蒙古主长期对夏国积累怒气,亲自率领十万军队前来进攻。军队到达秦川,德旺派人撤去桥梁阻挡蒙古军。蒙古宣抚使王楫夜间督促士卒搬运木石,到了天亮时桥已经修成。蒙古军于是进兵,越过沙漠进入河西,击溃撒里特勒赤闵等部,攻打黑水城并攻破。蕃部死了数万人。三月,举行策士考试,赐予高智耀等人进士及第。高智耀是右丞相高良惠的孙子。他看到国事纷乱,不愿接受官职,后来隐居在贺兰山。河西发生旱灾。河西各州草木因旱灾枯黄,百姓没有食物。夏四月,蒙古军驻扎在浑垂山。浑垂山在肃州以北,蒙古主在那里驻兵避暑。士兵向四面出动抄掠,民间地窖中储藏的物资全被掠尽。五月,屠杀肃州军民。肃州守将是蒙古千户昔里钤部的兄长,坚守城池不投降。蒙古主派昔里钤部去晓谕他投降,他不听。等到城池攻破,军民全都被屠杀。先主遵顼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在位十三年,改元一次,谥号英文皇帝,庙号神宗。史论说:“遵顼的才能足以成为魁首之士,恰逢继承帝位之时,按照次序和贤能继承大统,史书没有详细记载。然而当蒙古逐渐强盛、夏国军力衰弱时,谋划只能是寻求与金国恢复旧日友好,派使者结成联盟。虞国、虢国联合,夏阳就没有忧患;赵国、魏国交好,秦国的军队自然退去。否则,保全疆域、让百姓休养,训练军队、积蓄粮食,不仅可以守住国土,也足以使自身强大。可是他却三次约宋国使者,又两次出兵援助叛军。开始时得罪蒙古,便向金人索取补偿;后来想困厄金人,却转而跟随蒙古。难道不知道好战是不祥之事,滥用武力终会祸及自身吗?北方军队再次到来时,他束手无策,仓促出逃,慌忙把帝位禅让出去。幸好上天没有让他长寿,父子一同死去;否则,徽宗、钦宗被囚于五国城的事,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了。” 六月,蒙古攻取甘州,副将阿绰等人战死。甘州守臣曲也怯律,是蒙古将领察罕的父亲。蒙古主派察罕射信招降怯律,又派使者晓谕城中投降。怯律将要答应时,副将阿绰等三十六人共同谋划,杀死使者和怯律全家,合力抵抗。蒙古主亲自率兵攻打,城破后,阿绰等人全部战死。秋七月,蒙古攻破西凉府。蒙古主进兵攻打西凉府,宿卫官粘合重山手持大旗指挥六军,手上中了流箭,身体却一动不动。守臣斡扎箦力尽势穷,率领父老打开城门投降。于是,搠罗、河罗等县也都不能守住。国主德旺去世,他的弟弟之子▯见即位。蒙古军深入境内,城邑全都溃败。德旺忧惧惊悸,不知如何是好,发病而死,享年四十六岁,在位四年,改元一次,庙号献宗。国人拥立他的弟弟、清平郡王子南平王▯见,派使者向金国报告丧事。金国派中奉大夫完颜履信、昭毅将军太府监徒单居正前来吊唁祭奠。史论说:“德旺身处王朝末世,正逢艰难危急的时代。他受命即位之初,想到百姓的灾难,首先停止用兵;采纳忠臣劝谏,专心寻求结盟修好。与邻国交往不屈辱,对治理国家也有谋略,可以说是能够挽救败局了!无奈国家积重难返,微小的善政无法支撑局面,战马遍布郊野,财物用度困乏枯竭,他在位三年,最终因惊悸而死。滕文公因恐惧而亡国,简文帝身处危难而被杀;知道忧患却没有因此长寿,也实在值得怜悯!” 八月,蒙古军攻破应里等县。应里与兰州接壤,西面凭据沙山,东面有大河阻隔。蒙古主越过沙陀,到达黄河九渡,攻破了这些地方。九月,金国归还先前掠去的人口。夏国实行营田,实际上占用了正规军,一旦有征调,往往妨碍耕作,因此土地贫瘠、田野空旷,战乱以后尤其严重。金主听说夏国国事日益窘迫,把先前攻取会州时掠去的人口全部释放遣返回去。冬十月,蒙古攻破夏州,夏州人术速忽里投降。蒙古主选他充任宿卫,让他掌管膳食事务。十一月,蒙古攻取灵州,攻克兀纳剌城,先前的太子德任战死。

▯见遣大将嵬名令公以十万众救灵州,蒙古兵渡河邀击,夏兵败走,领军佐里等战殁,遂取灵州。进克兀纳剌城,德任被执,不屈死之。有子惟忠,方七岁,求从死,蒙古将异而执之。

按:书“故太子”,悯其废也;书“死之”,嘉其节也。倘其时德任不废,纂承夏绪,虽未必有补于亡,而守国君、死社稷之义,较▯见之降不有光史册耶?

十二月,蒙古兵次盐州川,大杀居民。

蒙古主既破诸城邑,以大兵久驻盐州川,四面搜杀遗民。民至穿凿土石避之,免者百无一二,白骨蔽野,数千里几成赤地。

按:书“大杀”,著蒙古暴也。国以民为本,取其地而歼其民,与不取何异?噫,以蒙古之强,不再传而遂乱,岂非天道恶杀而降之罚哉!

进围中兴府。

蒙古主遣大将阿鲁术督诸军趋中兴府,▯见驻兵于合剌合察儿地拒之。阿鲁术兵至,拒战不克,奔回。阿鲁术遂作长围困之。

遣使如金,请停使聘。

以蒙古深入,兵事方殷也。

宝庆三年、夏乾定四年。

▯见以国势濒危,即位不改元,仍称乾定。

春正月,金使贺正旦。

金主遣翰林学士李蹊、大理卿裴满钦甫持国书来贺,时军务旁午,馆燕皆不成礼。

二月,蒙古取积石州,谋以兵袭之,不果。

夏国春寒,马饥人瘦,兵不堪战。蒙古主率众渡河,径攻积石。千户按竺迩先登,破之。驻兵城中,军士多患疫。▯见闻,谋以兵袭之。初,灵州破,蒙古诸将争掠子女财帛,独耶律楚材取书数部及大黄两驼。是时,病得大黄辄愈,所将数万人皆无恙。夏兵遂不敢出。

三月,蒙古破沙州。

蒙古主遣忽都铁穆儿招谕州将,州将伪降,以牛酒犒师,而设伏以待。忽都铁穆儿至,伏发马踬,几被获。千户昔里钤部授以所乘马,还兵击败夏兵,遂破沙州。

夏四月,右丞相高良惠卒。

良惠忠恳,有经济才。遵顼时数论事,不见信。德旺立,首进和金三策,两国遂修好。及德旺不遣任子,力谏不纳,退谓人曰:“祸在是矣。”已,遵顼、德旺相继卒,元兵至,主▯见不能措一谋。良惠内镇百官,外厉将士,日夕拒守,自冬入夏,积劳成疾。僚佐劝自爱,良惠抚膺叹曰:“我世受国恩,不能芟除祸乱,使寇深若此,何用生为?”遂卒,年六十七。吏民悲泣,主▯见哭临其丧三,城中夺气。

闰五月,蒙古遣使谕降。

天大暑,蒙古主自龙德州避暑六盘山,见夏援兵四绝犹不出降,遣御帐前首千户察罕入城谕祸福,▯见不听。

六月,太白入东井。

地大震,宫室多坏,王城夜哭。

国主▯见出降,蒙古执以归。

夏兵坚壁半载,城中食尽,兵民皆病,▯见率文官李仲谔、武臣嵬名令公等奉图籍出降。蒙古主系以归。

秋七月,至萨里川杀之。

▯见举族随蒙古军次萨里川。蒙古主卒,诸将恐为变,执▯见杀之。▯见立凡二年,国亡。夏自思恭节度夏、绥至德明封夏王,凡十一世,合一百五十四年;自元昊称帝至▯见亡,凡十主,合一百九十六年。

论曰:“▯见嗣立逾年,设施少见,岂史文之失载或时势之难为?然蒙古世仇,先君赍恨。当其兵困兴州,民艰穴处,计惟收合余烬,背城借一。胜则国之福也,不胜则以身殉之。汉之北地、秦之佛念且然,况有社稷之寄者乎?奈何志甘屈膝,愿作俘囚,偷生而卒不得生。以视德任之死,洵有愧已。”

绍定四年夏四月,夏故臣王立之隐于申州。

初,夏主▯见遣精方匦匣使王立之聘于金,未复命而国亡。金主赐立之京兆安置,充宣差弹压,主管夏国降户。是时,立之妻子三十余口至金环州,金主赉以金帛归之立之。立之上言,先世本申州人,乞不仕,退居申州。金主如所请,以故官主管唐、邓、申、裕等处降户,仍赐上田千亩及牛具农作。立之自耕食,终其身焉。

译▯见派大将嵬名令公率十万军队救援灵州,蒙古军渡过黄河迎击,夏军败逃,领军佐里等人战死,于是灵州被蒙古攻取。蒙古军继续攻克兀纳剌城,德任被俘后因不屈而死。他有个儿子叫惟忠,当时只有七岁,请求跟随父亲赴死,蒙古将领认为奇异,便把他抓了起来。按语:这里写“故太子”,是怜悯他被废黜;写“死之”,是赞许他的气节。假如当时德任没有被废黜,继承夏国的基业,即使未必能挽救灭亡的局面,但在守护国君、为国尽死的道义上,难道不比▯见投降更能光耀史册吗?十二月,蒙古军驻扎在盐州川,大肆杀戮居民。蒙古主攻破各座城邑后,让大军长期驻扎在盐州川,向四面搜杀残存的百姓。百姓甚至挖掘土石来躲避蒙古军,能够幸免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白骨遮蔽原野,数千里几乎成为无人之地。按语:这里写“大杀”,是为了彰显蒙古军的暴虐。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夺取土地却把百姓杀尽,同不夺取土地又有什么区别?唉,以蒙古这样的强大,传不过两代便发生动乱,难道不是天道厌恶杀戮而降下惩罚吗!进军包围中兴府。蒙古主派大将阿鲁术督率各军直奔中兴府,▯见派兵驻扎在合剌合察儿一带抵抗。阿鲁术的军队到达后,交战失利,逃了回来。阿鲁术于是修筑长围,将其包围困住。派遣使者前往金国,请求停止使者往来和聘问。这是因为蒙古军已经深入,战事正十分紧迫。宋宝庆三年、夏乾定四年。▯见认为国势濒临危亡,登位后不改年号,仍称乾定。春季正月,金国使者来庆贺正旦。金主派翰林学士李蹊、大理卿裴满钦甫携带国书前来祝贺。当时军务繁忙,接待使者的宴饮都没有按照礼仪举行。二月,蒙古军攻取积石州,夏国谋划出兵袭击他们,没有成功。夏国春天气候寒冷,马匹饥饿,人也消瘦,军队不能作战。蒙古主率军渡河,直接进攻积石州。千户按竺迩首先登城,攻破了城池。蒙古军驻扎在城中,士兵大多染上疫病。▯见听说后,谋划出兵袭击蒙古军。当初灵州被攻破时,蒙古诸将争相掳掠子女和财物,只有耶律楚材取走了几部书和两峰骆驼所载的大黄。当时,患病的人只要得到大黄就立即痊愈,所率数万人都平安无恙。夏军于是再也不敢出战。三月,蒙古军攻破沙州。蒙古主派忽都铁穆儿招抚晓谕沙州守将,守将假装投降,用牛肉和酒犒劳蒙古军,同时设下埋伏等待。忽都铁穆儿到达后,伏兵突然发动,他的马被绊倒,几乎被擒。千户昔里钤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他,他返回军中后率兵击败夏军,于是攻破沙州。夏国四月,右丞相高良惠去世。高良惠忠诚恳切,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他在遵顼时期多次议论政事,却没有得到信任。德旺即位后,他首先提出与金国讲和的三条策略,两国于是恢复友好。等到德旺不送任子,他极力进谏,意见没有被采纳,退下后对人说:“祸患就在这里了。”不久,遵顼、德旺相继去世,蒙古军到来,国主▯见却不能提出一个计策。高良惠在内镇抚百官,在外激励将士,日夜坚守抵抗,从冬天到夏天,积劳成疾。同僚劝他保重自己,高良惠抚摸胸口叹息说:“我家世代承受国恩,却不能铲除祸乱,使敌寇深入到这种地步,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官吏百姓悲伤哭泣,国主▯见亲临他的丧礼哭吊三次,城中士气因此大受打击。闰五月,蒙古派使者前来晓谕投降。天气酷热,蒙古主从龙德州到六盘山避暑。见夏国援兵已经断绝,仍不肯出城投降,便派御帐前首千户察罕入城晓谕祸福,▯见没有听从。六月,太白星进入东井宿。大地发生强烈地震,宫殿房屋大多毁坏,王城中彻夜哭泣。国主▯见出城投降,蒙古军将他押回去了。夏军坚守城池达半年之久,城中粮食吃尽,军民全都患病。▯见率领文官李仲谔、武臣嵬名令公等人捧着图籍出城投降。蒙古主把他拘押后带走。秋季七月,到达萨里川后将他杀死。▯见率全族随蒙古军驻扎在萨里川。蒙古主去世,诸将害怕发生变故,便拘押▯见并将他杀死。▯见在位共两年,夏国灭亡。夏国从思恭以节度使镇守夏、绥二州,到德明被封为夏王,共历十一世,合计一百五十四年;从元昊称帝到▯见灭亡,共历十位君主,合计一百九十六年。史论说:“▯见继承帝位一年多,所施行的政事很少见于记载,难道是史书遗漏了,或者是当时形势实在难以有所作为吗?然而蒙古是世代的仇敌,先君又怀恨而死。当蒙古军围困兴州、百姓艰难地居住在洞穴中时,唯一的计策就是收拢残余力量,背靠城池拼死一战。胜利就是国家的福分;不能胜利,就以身殉国。汉代北地郡的傅介子、秦代的佛念尚且如此,何况身负国家社稷重托的人呢?为什么甘心屈膝投降,愿意做俘虏,苟且求生,最终却还是不能活命?拿他同德任的死相比,实在惭愧啊。” 绍定四年夏四月,夏国旧臣王立之隐居在申州。当初,夏主▯见派精方匦匣使王立之出使金国,尚未回来复命,夏国就灭亡了。金主赐给王立之京兆安置的身份,充任宣差弹压,主管夏国投降的户民。当时,王立之的妻子儿女等三十多口人到了金国环州,金主赏赐给他们金帛,让他们归属王立之。王立之上书说,自己的祖先本来是申州人,请求不再出仕,退居申州。金主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以原来的官职主管唐、邓、申、裕等地的降户,又赐给他上等田地一千亩以及牛和农具。王立之亲自耕种,自食其力,终其一生如此。

按:古言“岁寒知松柏,风疾识劲草”。夫天地有劲草、松柏,则真气常伸;国家得义士、忠臣,则余芬不尽。盖血性所贯注,实可以维国脉而系人心。故晋之亡也,不亡于零陵禅位,而亡于陶潜之卒;隋之亡也,不亡于炀帝东阁,而亡于君素之殒。由是而降,昭宣被弑,唐未亡也,至承业身死而宗墟;帝昱自沉,宋未亡也,必信国殉难而祚绝。不然,姓既更矣,物既改矣,之数人者,史册犹系以晋、系以隋,系以唐、宋,何为者?既系之以晋、隋、唐、宋,即谓之晋、隋、唐、宋未亡也可。今考夏国之亡,宗室如李桢,屈膝降矣;世将如甘卜,率属归矣;贵胄如高智耀,亦始拒而终臣矣;他若豪士谢睦欢、术速忽里辈,莫不攀鳞附翼以就功名。独立之身辱下僚,心怀故国。迹其桑梓贫居,耘耔自食,与晋处士夫耕于前、妻锄于后,高风同千古焉!西夏小邦,具此亮节,向非乾顺、仁孝重学尊儒遗泽所留,焉能致此乎?呜呼!宗社可夷,版籍可归,惟斯忠义之气不可以一朝灭。是则强敌为之气索,故国藉以生光者也!余特书其事于篇末,以见弱主虽亡其国,孤臣未没其心云尔。

论曰:“夏自思恭定难,肇锡军名;汉隐酬勋,大启土宇;子孙更臣五代,夏绥抚有百年,盖李氏之造邦归矣。宋兴以后,历彝兴、克睿、继筠,屡建肤功,频膺宠秩,允兹卜世,永作西藩。迨继捧归朝,西平失绪,拓跋之鬼不其馁。而继迁奋袂穷荒,称戈漠北,既恢旧物,复创新图,虽系雄谋,聿由先烈。德明貌称恭顺,而窃帝国中,追尊父号,已非纯臣。元昊幼具枭姿,长隆凶绪,始为逆子,继作贼臣,人尽得诛,法岂容贳?禄山肠溃于床,全忠刃出于背,君子谓其有余辜焉。谅诈弱而能强,秉常失而旋复,天固未欲乱夏国也,斯强臣悍后不使长其奸乎?乾顺享国最长,拓地最广。然臣宋、臣辽、臣金,一身而事三姓,高无赖、冯长乐其先导与?仁孝文治有余,武备不足;纯佑秉姿忠厚,处事优柔。一见胁于权奸,一受戕于宗室,夏业中衰于是乎始。安全亲为大逆,妄窃鸿名,毒甚楚围,恶弥周带,又复私怀小忿,寻难同盟。遵顼承之,祸连不解,殚其民力,竭其资财,两世穷兵,干戈自及。天道好还,理固然耶。德旺时移势去,灾害频仍,虽有良谋,难回积弱。▯见也立,甫逾年,身旋为虏,洵乎天之所废,人不能兴已。考其立国三百四十余年,专事诈虞,不崇信义。然能周旋五代,终始辽、金,岂瞬息之萤光,乃霸图之翘楚。倘有良史,悉其遗事,勒为成书,果纪、传、表、志俱详,则礼乐,典章俱在,容可作千秋之法戒,岂特备列国之史乘已哉!”

译考察古人所说“天寒岁暮时才知道松柏的坚贞,风势猛烈时才能辨识坚强的草木”。天地间有坚强的草木和松柏,所以正气常能伸张;国家得到义士和忠臣,所以遗留下来的美德不会穷尽。这是因为忠义的血性贯注于人身,确实可以维系国脉、凝聚人心。因此,晋朝灭亡时,并不是亡于零陵王禅位,而是亡于陶潜去世;隋朝灭亡时,并不是亡于炀帝死在东阁,而是亡于君素殒命。由此以后,昭帝、宣帝被杀时,唐朝还没有灭亡;直到承业身死、宗庙化为废墟,唐朝才真正灭亡;帝昱投水自尽时,宋朝还没有灭亡;一定要等到信国公殉难,宋朝国祚才断绝。否则,既然姓氏已经更替,事物也已经改变,为什么史册还把这几个人系属于晋、隋,系属于唐、宋呢?既然把他们系属于晋、隋、唐、宋,那么说晋、隋、唐、宋还没有灭亡,也未尝不可。如今考察夏国灭亡时的情形,宗室如李桢,已经屈膝投降;世代为将的人如甘卜,率领部属归降;贵族如高智耀,也先是抵抗,最终还是做了臣下;其他如豪士谢睦欢、术速忽里之流,无不攀附蒙古权贵以求功名。只有王立之身居卑微官职,心中仍怀念故国。考察他的事迹,他贫居故乡,亲自耕作养活自己,正如晋代处士丈夫在前面耕田、妻子在后面锄草一样,他的高尚风范可以与千古同存!” 西夏只是一个小国,却能具备这样的高尚气节;如果不是乾顺、仁孝重视学习、尊崇儒学所留下的遗泽,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唉!宗庙社稷可以被夷平,户籍版图可以归于他人,只有这种忠义之气,不可能在一朝之间消灭。这正是强敌因此气馁、故国也借此增添光彩的原因!我特意把这件事写在本篇末尾,用来表明:弱主虽然亡了国家,孤臣却没有泯灭他的忠心罢了。史论说:“夏国从思恭平定难乱、开始获赐军号,到汉隐因酬报功勋而大大开拓疆土;他的子孙先后向五代称臣,夏、绥二州得到安抚治理达百年,这大概就是李氏建立国家的开端。宋朝兴起以后,经历彝兴、克睿、继筠,屡次建立显著功勋,频繁获得优厚的恩宠和官秩,确实足以世代相传,永远成为西部藩屏。等到继捧归附朝廷,西平失去传承,拓跋氏的鬼魂难道不会挨饿吗?后来继迁在穷荒之地奋起,向漠北举兵,既恢复了旧有领地,又开创了新的谋划;这虽然出于雄才大略,却也是承继先祖功业而来。德明表面上自称恭敬顺服,实际上却在国中暗自称帝,并追尊父亲的名号,已经不是纯粹的臣子了。元昊幼年便显露枭雄姿态,长大后使凶恶的事业更加兴盛,开始是叛逆之子,后来成为叛贼之臣,人人都可以诛杀,法律难道容许赦免吗?安禄山肠子溃烂死在床上,朱全忠从背后被刀刺死,君子都说他们罪有余辜。谅祚以欺诈为弱,却能转弱为强;秉常遭受挫败,却很快恢复,老天本来并不想使夏国陷于动乱,难道不是强臣和悍后使他们不能长久施行奸谋吗?乾顺在位时间最长,拓展土地最广。然而他先向宋称臣,又向辽称臣,再向金称臣,一身侍奉三个姓氏,高无赖、冯长乐难道不是他的先导吗?仁孝文治有余,武备不足;纯佑禀性忠厚,处理事情却优柔寡断。夏国先是被权奸胁迫,后又受到宗室伤害,夏国事业从此开始中衰。安全亲自发动大逆,妄自窃取帝王的名号,其毒害甚于楚国被围,其罪恶超过周带;又私下怀有小小的怨恨,不久便使同盟遭受灾难。遵顼继承其后,祸患接连不断,耗尽百姓的力量,竭尽国家的财物;两代穷兵黩武,战祸也反过来降临自身。天道喜欢循环报应,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德旺时期时势转移、形势衰败,灾害接连发生,即使有良谋,也难以扭转长期积弱的局面。▯见即位后,刚过一年,自己便很快成为俘虏,确实是上天要废弃他,人力不能使他兴盛。考察夏国立国三百四十多年,专门施行欺诈权术,不崇尚信义。然而它能够周旋于五代之间,始终与辽、金相抗衡,难道只是转瞬即逝的萤火之光,而不是霸业图谋中的杰出者吗?假如有优秀的史官,能够详尽记载它遗留下来的事迹,编成完整的史书,果真使纪、传、表、志都详细完备,那么礼乐、典章也都在其中,完全可以成为千秋万代的借鉴和警戒,哪里只是用来充列各国史籍而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