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镇戎距天都山百里,西北则三川、定川、刘▯等寨,与石门前后峡连接,乃前汉萧关故地。东路沿边有天圣、乾兴、东山、彭阳四城,与原州平安、开边等寨相错。其东南则渭州瓦亭寨,与狮子、拦马、平泉三堡平列,无险可恃。元昊见李文贵不还,与张元等议,元曰:“中国精骑并聚诸边,关中少备。若重兵围胁边城,使不得出战,可乘间深入,东阻潼关,隔绝两川贡赋,则长安在掌中矣。”元昊从之,遂于天都点集左、右厢兵十万,分东、西两道,一出刘▯堡,一出彭阳城,合攻镇戎。知渭州王沿使葛怀敏率兵据瓦亭寨以拒,怀敏督军进五谷口,沿遗书戒勿深入,第背城为营,以羸师诱敌至,发伏击之,可有功。怀敏不听,由西南直趋养马城,元昊徙军新濠外待之。官军分四路进,元昊与战于赵福堡,败都巡检刘湛兵,拔栅逾边濠进,怀敏入保定川寨,夏兵毁板桥断其归路,别为二十四道,以过军合围,又绝定川水上流,饥渴其众。环庆都监刘贺率兵战于河西,溃去。怀敏为中军,屯寨门东偏,使知镇戎军曹英军东北。元昊自褊江川、叶燮会四面蹑之,先以锐兵冲中军,不动,回击英军,黑风起东北,阵扰,大败之,怀敏为众蹂躏几死,舆入瓮城。是夕,元昊聚火围城,临西北呼曰:“尔非总管厅点阵图者耶?尔固能军,乃入我围中,今复何往?”质明,怀敏召诸将议结阵走,有执▯谏者,不听,上马拔剑径出,驰至长城濠,濠深阔各六、七丈,路断不可过,骑士皆散,夏兵薄之,遂杀怀敏并将校四十人。张溥曰:“元昊据地万里,有华州二生为之谋主,山讹善战,助其剽锐,挺戈犯顺,岂异天骄。于时为宋计,用吴育之言,当僭表初至,姑许其求,密修战备,拊背扼吭,使不敢动者,上也;不得已而行范仲淹之策,严边城,实关内,相持数年,敌必困敝,次也;乃在廷寡虑,轻动干戈,促其速反。延州之战,士气沮伤;任福违令,败于好水;至定川之役,怀敏等复死。三战皆北,关右震动,天子旰食。以有道之世战危若此,‘佳兵不祥’,信哉!”
至渭州大掠。
元昊乘胜南掠,直抵渭州,破栏马、平泉二城,焚荡庐舍,毁夷寨栅。令张元作露布,有“朕今亲临渭水,直据长安”之语,关辅居民震恐,多窜山谷间。
冬十月,东趋潘原,战于彭阳,败绩。
元昊既掠渭州,并兵东逾平凉至潘原,知原州景泰率兵五千从间道赴援,遇于彭阳城西。诸将欲退守,泰勿许,依山为阵,阴遣三百骑分左、右翼,张旗帜为疑兵,及战,夏兵伪遁,泰勿追,遣士搜山,得伏兵,击败之,获人畜无算。李焘曰:“自夏人三败大兵,声势益震,然其所以复守巢穴者,盖是时▯延路屯兵六万八千,环庆路五万,泾原路七万,秦凤路二万五千,有以牵制其势,故不敢深入也。”
按:元昊尽锐入寇,能败葛怀敏二十余将之兵,不能胜景泰之五千骑,何也?盖夏众初来,利在掳掠,人自为战,故所向无前。及既入汉地,抄掠既盈,士马困敝,无复斗志,故遇战辄衄。宋之边吏苟能伺其初至,深沟固垒,绝勿与战,待其重掠思归,然后出奇以扼险要,设伏以断首尾,且追且击,亦何夏众之不可尽哉!
还自彭阳,遣人入吐谷诸蕃市马,契丹禁之。
初,契丹于云中路西南置两招讨、西京兵马部署司、南北大王府、乙室王府、山金司,以控制西夏,惮其强也。元昊自彭阳败回,数遣人于吐谷浑、党项诸处市马。契丹主虑其势盛,禁约诸蕃,令沿边筑障寨防遏之。
十一月,出兵争马蹄川,不胜。
延州塞门及河东丰州地,旧有属户聚居,经元昊驱掠,遂为隙地。团练使周美连筑清水、佛堂诸堡,进城马蹄川,招徕蕃族。元昊令数万骑攻之,兵势大震。经略使趋诸将城黑水寨以待。美独以兵二千,遣管勾机宜楚建中御之,夏兵与战,不胜而还。孙沔曰:“余观庆历御边之备,东起麟府,西尽秦陇,地长二千余里,分为路者五,分为军为州者二十四,分为寨为堡为城者又二百余,皆须列兵守御。故边兵屯聚不得不分;所分既多,不能不寡。而元昊用兵,常举其众合一而来。是汉兵虽多,分之则寡;夏众虽寡,聚之为多。多寡已属不敌,而五路大将所谓战兵者又分在二十四军州。欲合而谋,则惧空其备;各留其备,再合其余,则数少而弱。是以当时用兵累年,诸将力战,胜败仅参半也。”
观察使嗟南禹浪内投。
中国授内殿崇班,子嵬麻授三班借职。
十二月,有星出弧矢。
贯东井,南行没于浊,赤黄有尾迹,光烛地。
太子宁明卒。
译镇戎军距天都山一百里,西北面是三川、定川、刘▯等寨,同石门前后峡相连接,是前汉萧关的旧地。东路沿边有天圣、乾兴、东山、彭阳四城,同原州的平安、开边等寨交错分布。东南面则是渭州的瓦亭寨,同狮子、拦马、平泉三堡并列,没有险要可以凭恃。元昊见李文贵没有回来,便同张元等人商议。张元说:“中原的精锐骑兵都集中在各处边境,关中防备空虚。如果用重兵围困威胁边城,使他们不能出战,就可以乘机深入,向东阻断潼关,隔绝两川的贡赋运输,那么长安就掌握在手中了。”元昊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在天都集结左、右厢军十万人,分为东、西两路,一路从刘▯堡出发,一路从彭阳城出发,合力进攻镇戎军。知渭州王沿派葛怀敏率兵占据瓦亭寨抵抗。葛怀敏督军前进到五谷口,王沿写信告诫他不要深入,只在城背后扎营,用弱军诱敌到来,再发动伏兵攻击,这样可以建立功劳。葛怀敏不听,从西南方直趋养马城,元昊把军队移到新濠外等待。官军分四路前进,元昊同他们在赵福堡交战,击败都巡检刘湛的军队,拔除栅栏越过边濠推进。葛怀敏进入定川寨据守,夏军毁掉板桥,截断他的退路,又分成二十四路,经过军队会合后包围官军,并截断定川上游的水源,使官军陷入饥渴。环庆都监刘贺率兵在河西交战,军队溃败逃散。葛怀敏担任中军,驻扎在寨门东侧偏处;又派知镇戎军曹英率军驻于东北。元昊从褊江川、叶燮会四面追逼,先派精锐冲击中军,中军不动;他便回头攻击曹英的军队。这时东北方刮起黑风,宋军阵势扰乱,元昊大败宋军。葛怀敏被众人践踏,几乎死去,被用车舆抬入瓮城。当晚,元昊聚集火把包围城池,面对西北方喊道:“你不是负责总管厅点阅阵图的人吗?你本来很会用兵,却进入了我的包围,现在又想到哪里去?”天将亮时,葛怀敏召集诸将商议结阵突围,有人拿着▯进谏,他不听,跨马上阵,拔剑径直冲出,奔驰到长城濠边。濠沟深、宽各六七丈,道路被截断,无法通过,骑兵都四散逃走。夏兵逼近,于是杀死葛怀敏及将校四十人。张溥说:“元昊占据方圆万里的土地,又有华州的两个读书人为他的主要谋臣,山讹善于作战,帮助他发挥剽悍锐利的优势,手持兵器侵犯正统,难道不是与天骄相同吗?当时替宋朝谋划,应当采用吴育的意见,在元昊僭越称号的表章刚送到时,暂且答应他的要求,暗中整修战备,攻击他的后背、扼住他的咽喉,使他不敢行动,这是上策;如果不得已而采用范仲淹的策略,严密防守边城,充实关内兵力,与敌相持数年,敌军必然困顿疲敝,这是次策;却是朝廷中缺少深谋远虑,轻率发动战争,促使他很快反复进犯。延州之战,使士气受挫、将士受伤;任福违背命令,在好水川战败;到了定川之战,葛怀敏等人又战死。三战全败,关右震动,天子忧劳得连饭都吃不安稳。以有道之世,作战竟危险到这种地步,“佳兵不祥”,确实如此啊!” 一直掠夺到渭州。元昊乘胜向南掠夺,直抵渭州,攻破栏马、平泉二城,焚烧荡平房屋,毁坏夷平寨栅。命张元撰写露布,其中有“朕如今亲临渭水,直取长安”的话,关辅地区的居民震惊恐惧,很多人逃窜到山谷之间。冬十月,向东进至潘原,在彭阳交战,宋军大败。元昊掠夺渭州后,聚集军队向东越过平凉到达潘原。知原州景泰率五千兵从小路前往救援,在彭阳城西与夏军相遇。诸将想退守,景泰不允许,依山布阵,又暗中派三百骑兵分置左、右翼,张挂旗帜制造疑兵。交战时,夏兵假装逃走,景泰没有追赶,而是派士兵搜查山地,发现了伏兵,便将其击败,俘获的人口和牲畜无法计算。李焘说:“自从夏人三次击败宋朝大军后,声势更加震动,然而他们之所以仍然只能回守巢穴,大概是因为当时▯延路屯兵六万八千人,环庆路五万人,泾原路七万人,秦凤路二万五千人,这些兵力足以牵制他们的势力,所以不敢深入。” 考察:元昊倾尽精锐入侵,能够击败葛怀敏所率二十多名将领的军队,却不能战胜景泰率领的五千骑兵,这是为什么?大概是夏军刚来时,优势在于掳掠,各自为战,所以所向无敌。等到进入汉地以后,抄掠已经满载,士卒和马匹都困顿疲敝,再没有战斗意志,所以一遇交战就失败。宋朝边境官员如果能在夏军刚到时窥伺其动向,深挖壕沟、坚固营垒,绝不与之交战,等他们大肆掠夺后想要回归,再出奇兵扼守险要,设置伏兵截断首尾,同时追赶攻击,那么夏军又怎么可能不能全部消灭呢!” 从彭阳返回后,派人到吐谷诸蕃购买马匹,契丹禁止了这件事。起初,契丹在云中路西南设置两招讨司、西京兵马部署司、南北大王府、乙室王府、山金司,用来控制西夏,是因为畏惧西夏强盛。元昊从彭阳战败返回后,多次派人到吐谷浑、党项各地购买马匹。契丹主担心元昊势力壮大,便禁止各蕃,并命令沿边修筑障碍和寨堡加以防遏。十一月,出兵争夺马蹄川,没有获胜。延州塞门以及河东丰州的土地,过去有属户聚居;经过元昊驱赶掠夺后,遂成为空隙之地。团练使周美接连修筑清水、佛堂等堡,推进到马蹄川筑城,招抚归附蕃族。元昊命数万骑兵进攻,兵势震动很大。经略使催促诸将修筑黑水寨城以等待敌军。周美独自率二千兵,派管勾机宜楚建中抵御;夏兵与他交战,不能取胜而返回。孙沔说:“我观察庆历年间防御边境的准备,东起麟府,西到秦陇,地域长达二千多里,分为五路,分为军、州的有二十四处,分为寨、堡、城的又有二百多处,都必须布置军队守卫。因此边兵屯聚不得不分散;分得既多,人数就不能不减少。而元昊用兵,常常把全部军队集中起来一同前来。这样,汉兵虽然多,分开就少;夏军虽然少,集中起来就多。双方人数已经处于不利状态,而五路大将所谓的战兵又分散在二十四个军州。想集中兵力谋划,就害怕使各处防备空虚;各处留下防备,再把其余兵力集中起来,人数就少而势力弱。因此当时用兵多年,诸将奋力作战,胜败大约各占一半。” 观察使嗟南禹浪率部内附。中国授予他内殿崇班,嗟南禹浪的儿子嵬麻授三班借职。十二月,有星从弧矢星宿出现。它穿过东井星宿,向南运行,没入浊气之中,呈赤黄色并有尾迹,光芒照亮大地。太子宁明去世。
宁明天姿聪慧,好学,明大义,然性仁慈,不乐荣利,常从定仙山道士路修篁学辟谷法,朝夕不少懈。元昊恶之。一日试问以养生之要,曰:“不嗜杀人。”再问以治国之术,曰:“莫善于寡欲。”元昊怒曰:“此子语言不类,岂霸王之器乎?”不许入见。宁明忧惧,未几,习道气忤,食不入,死。遗奏以荒旱荐臻,民不堪奔命为言,末请白袷入棺,以识不能体亲之罪。元昊见而哀之,令仍以太子礼葬。
按:宁明对问两语,意似相反,理实可通。元昊凶淫,岂足语此。然遗奏数言,卒能感动其父,异日缘此息兵,其得古人尸谏之义者欤!
立宁令哥为太子。
元昊素爱宁令哥,因野利氏请立之。时白气如绳,贯日中者再。群臣以为言,不听。
庆历三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六年春正月,契丹来谕罢兵,令契丹使诣京师请和。
初,张元等虽贵显用事,而以穷沙绝漠饮食居处不如中国,常引苻坚、刘渊及元魏故事,日夜说元昊攻取汉地,令汉人守之,则富贵功名、衣食嗜好皆如所愿。及兵数入边,得地不能据,军民死亡创痍过半,国中困于点集,财用不给,牛羊悉卖契丹,饮无茶,一绢之值八、九千钱,相为“十不如”谣怨之。会契丹主遣同知析津府耶律敌烈、枢密院都承旨王惟吉,谕令罢兵。元昊令使者诣京师,言北朝曾封德明夏国王,许令自置官属,自元昊袭爵,遣人进奉,每辞见宴会并坐矮殿,今南北事同一家,已令元昊请罪归款,其封册典制,能如北朝,以优礼怀来之,彼亦洗心自新矣。
李文贵还。
仁宗因契丹使言,诏庞籍招纳元昊:“苟称臣,虽仍僭号无害;若改称单于、可汗,则固大善。”籍以元昊方胜而骄,若遣人说之,彼益偃蹇矣。召李文贵语之曰:“汝之先主及今主之初,奉事本朝,汝曹无故妄加大名,纷纷至今。彼此之民,肝脑涂地,皆汝群下之故也。汝犯边之初,国家承平久,民不习战,故屡不汝胜。今边民皆善斗,汝之屡胜,岂能常耶?我国家富有四海,虽偏师小衄,未至大损。汝一败,则社稷可忧矣。汝归语汝主,诚能悔过称臣,朝廷所以待汝主者,礼数必优于前。”文贵顿首曰:“此固西人日夜之愿也。龙图能为言之,彼此休兵,其谁不受赐!”文贵又致旺荣意,请用小国事大之礼,籍曰:“此非边帅所知也。而主若遣使奉表以来,乃敢导致朝廷耳。”文贵遂还。
二月,纵王嵩归延州,复遣李文贵以野利旺荣等书议和。
元昊固欲和而耻先发,及文贵还,闻籍语,大喜,出嵩于窖,厚礼之。使与文贵以旺荣及弟旺令、嵬名环、卧誉诤三人书,诣延州请和,而不肯削僭号,曰:“如日方中,止可顺天西行,岂可逆天东下。”籍以其言不逊,未敢复书为请于朝。仁宗召籍复书报之,使称旺荣为“太尉”。籍曰:“太尉三公,非陪臣所得称,使旺荣当之,则元昊为不臣矣。今其书自称‘宁令’或‘谟宁令’,皆彼中官名也,中国不能知其义,称之无嫌。”仁宗从之。
三月,献俘契丹,且贺尊号。
定川之役获镇戎军巡检李良臣,至是献于契丹。时契丹上兴宗及后萧氏尊号,元昊贡献称贺。
夏四月,更名曩霄,遣使称男纳款。
译宁明天资聪慧,喜爱学习,明白大义;但性情仁慈,不喜欢荣华和功利,常跟随定仙山道士路修篁学习辟谷之法,早晚都没有懈怠。元昊厌恶他。有一天,元昊试着问他养生的要点,宁明回答:“不嗜好杀人。”又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宁明回答:“没有什么比减少欲望更好。”元昊大怒说:“这个孩子说话不像样,难道有称王称霸的才能吗?”不准他入朝相见。宁明忧惧不安,不久因修习道家气法而违逆常理,饮食不能入口,死去。他留下的奏章说,荒旱接连发生,百姓不堪忍受奔走服役之苦;最后请求穿白色夹衣入棺,以表示自己不能奉养亲人的罪过。元昊看后悲哀,命令仍按太子的礼仪安葬。考察:宁明回答询问的两句话,意思似乎相反,实际上道理是相通的。元昊凶暴淫乱,哪里值得同他谈论这些道理!然而宁明遗奏中的几句话最终能够感动他的父亲,后来如果因此停止战争,难道不是得到了古人以尸谏君的意义吗!立宁令哥为太子。元昊一向宠爱宁令哥,因野利氏请求而立他为太子。当时有白气像绳子一样,两次穿过太阳。群臣以此进言,元昊不听。庆历三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六年春正月,契丹来传达停止战争的旨意,命契丹使者到京师请求议和。起初,张元等人虽然显贵掌权,但认为荒沙绝漠之地的饮食居处不如中国,常常援引苻坚、刘渊以及元魏的旧事,日夜劝说元昊攻取汉地,让汉人替他守卫,这样富贵、功名、衣食和享受都可以如愿。等到军队多次进入边境,得到的土地却不能据守,军民死亡受伤超过一半,国内困于征发,财物供给不足,牛羊全都卖给契丹,饮用时又没有茶,一匹绢的价值达到八九千钱,彼此编成“十不如”的歌谣来怨恨这件事。恰逢契丹主派同知析津府耶律敌烈、枢密院都承旨王惟吉来传令停止战争。元昊命使者到京师,说:“北朝过去曾封德明为夏国王,允许他自行设置官属。自从元昊承袭爵位以来,派人进奉,每次辞见、宴会都并坐于矮殿。如今南北两国的事情如同一家,我已经命元昊请罪归款。至于封册和典章制度,如果能像北朝那样,以优厚礼遇招徕他,他也就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李文贵返回。仁宗根据契丹使者的话,下诏命庞籍招纳元昊:“只要他称臣,即使仍然僭称帝号也没有妨害;如果改称单于、可汗,那当然更好。”庞籍认为元昊正打了胜仗而骄傲,如果派人去劝说,他会更加傲慢。于是召来李文贵,对他说:“你的先主和当今主君最初都奉事本朝,你们无缘无故妄自增加尊号,纷纷闹到今天。双方百姓肝脑涂地,都是你们这些臣下造成的。你们最初侵犯边境时,国家长久太平,百姓不熟悉战争,所以屡次不能战胜你们。如今边民都善于战斗,你们的屡次胜利,难道能够长久吗?我国富有四海,即使偏师略有小败,也没有受到重大损失。你们一旦失败,国家社稷就值得忧虑了。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君,如果确实能够悔过称臣,朝廷用来对待他的礼数,一定优厚于从前。”李文贵叩头说:“这本来就是西方人日夜盼望的事。龙图公若能替我们说明,彼此停止战争,谁不接受您的恩赐!”李文贵又转达旺荣的意思,请求采用小国奉事大国的礼仪。庞籍说:“这不是边帅所能决定的事。但如果你的主君派使者奉表前来,我才敢把这件事引到朝廷。”李文贵于是返回。二月,放王嵩回延州,又派李文贵带着野利旺荣等人的书信前去商议和约。元昊本来想议和,却以不愿先开口为耻。等李文贵回来,听到庞籍的话后大喜,把王嵩从地窖中放出来,以厚礼款待他。又让王嵩与李文贵带着旺荣及其弟旺令、嵬名环、卧誉诤三人的书信,到延州请求议和,但不肯削去僭越的称号,说:“太阳正当中天,只能顺着天向西走,怎么能违逆天意向东走呢?”庞籍认为这些话不恭顺,不敢再回信,而上奏朝廷请示。仁宗召庞籍回信答复,并命他把旺荣称为“太尉”。庞籍说:“太尉是三公之称,不是陪臣可以使用的。如果让旺荣承担这个称号,元昊就是不臣了。如今他的书信自称‘宁令’或‘谟宁令’,都是他们那里的官名,中国不能知道其中含义,称呼它也没有嫌疑。”仁宗听从了他的意见。三月,向契丹献俘,并祝贺其尊号。定川之战中俘获了镇戎军巡检李良臣,到这时把他献给契丹。当时契丹为兴宗及皇后萧氏上尊号,元昊进献贡物表示祝贺。夏四月,改名为曩霄,派使者以男的身份进表纳款。
元昊虽欲改事中国,以初叛时朝廷诛其使者,不敢遽自陈请,李文贵所赍旺荣等书,犹假臣下名以伺动静。及旺荣再致庞籍书,籍约以“汝主如有诚心,必专使奉表削僭号,乃敢闻于朝”。元昊知许和有绪,遣六宅使、伊州刺史贺从勖与文贵至延州,言“契丹使人至本国,称南朝遣梁适侍郎来言,南北修好已如旧,因西界未靖,知北界与彼婚姻,请谕令早议通和。故本国遣从勖上书。缘本国自有国号,无上表体式也。”庞籍令保安军签书判官邵良佐开函视之,书称“男邦泥定国兀卒曩霄上书父大宋皇帝”,而不称臣,籍言“名体未正,不敢以闻”。从勖曰:“子事父,犹臣事君也。若得至京师,天子不许,更归议之。”籍具以闻,且言:“元昊自叛以后,虽屡胜,然丧和市之利,民甚愁困。今辞气稍顺,愿听从勖赴阙,更选使者至彼申谕,必称臣矣。”仁宗许之,下令夏使所过郡邑,加礼迎候,逐州通判官就驿燕劳。于是籍遣良佐送从勖赴阙,馆于都亭西驿,承受使臣取书呈中书省,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元昊臣契丹而不臣我朝,则是契丹为无敌于天下矣。须令称臣,乃可许和。”枢密院召从勖谕曰:“所赍文字,名上一字犯圣祖讳,不敢进。其称‘男’,情意虽见恭顺,然父子亦无不称臣之礼。自今进表,只称旧名,朝廷当行封册为夏国主,赐诏不名。岁赐银二万两、绢二万匹、茶三万斤;生日每于十月一日赐赉,如欲使人于界上承领所赐,亦如之。许进奉正旦及乾元节。其沿边兴复寨栅,并如旧。”从勖不敢争而退。仁宗诏,假良佐著作郎,同从勖还议之。韩琦曰:“元昊用兵累年,蕃界劳扰,交锋之下,伤折颇多,横山界蕃部点集尤苦,但汉人未胜,戎人重土,不敢遽背耳。元昊知众之疲,闻下之怨,乃求息肩养锐以逞凶顽,实非心服中国也。”
按:中国事夷狄,称“男”则为卑;夷狄事中国,称“男”则为亢。故《纲目》不书石晋所称,所以为中国讳。兹直书之,所以著元昊之悍也。
献驼、马以谢契丹。
曩霄以中国许和,遣使奉驼、马诣契丹谢。时集贤校理余靖奉使在北,契丹主示以曩霄表状,以见夏国畏服之意。
六月,上书要请十一事。
初,贺从勖言:“南朝使至本国,坐蕃宰相上见兀卒,兀卒离云床起立,问圣体万福。”及良佐至,曩霄令参于殿上,倨坐问曰:“朝廷既欲议和,何须往问北朝?”色殊不怿。已,遣如定聿舍、张延寿偕良佐上书要请,如“岁赐”、“割地”、“不称臣”、“弛盐禁”、“至京师市易”、“自立年号”、“更兀卒称为吾祖”,巨细凡十一事,朝议不决。知谏院余靖言:“元昊所遣如定等已于紫宸殿朝见,窃闻所上书中有‘吾祖’之称,此西人玩侮之甚。古者夷狄,单于、可汗之类固无嫌。今元昊无端撰此名目,彼称陛下为父,却令朝廷赐诏呼彼为‘吾祖’,可乎?”同官蔡襄、欧阳修皆力言不可许,如定等恃契丹强援,要索不止。时两府厌兵,欲为迁就,枢密副使韩琦力陈不可,退。复上书争之。
●卷十七
庆历三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六年秋七月,请契丹兵入寇,契丹不许。
曩霄迎契丹旨议和,及邵良佐来议,反不承纳。至是,如定等奉使未还,意为中国羁留。潜令点集兵马,遣使契丹,请出师南伐,契丹主不许。
附:李氏《长编》:秋七月,赐▯延部署王信器币。初,延州庞籍于吴朝谷创石嘴堡,夏人以兵二千入寇,信击败之,故有是赐。考《宋史?仁宗纪》及信本《传》,不载此事。
八月,从契丹伐呆儿族。
契丹夹山部落呆儿族,不顺命,契丹讨之,不克,命曩霄会兵讨击,破其众,掳获颇多,契丹主专之,不以分给。
使臣如定聿舍等还。
如定等入朝几两月,要求无厌,两府谕之不服,与押伴殿中丞任颛往复辨难,颛屡以大义折之,始辞屈,请还。然和议卒未定也。
九月,月入东井。
星月相犯,占者云:“大臣忧。”
宁令野利旺荣及弟遇乞得罪死。
曩霄性忌刻,多诡计,左右用事之臣,有疑必诛。自王嵩间入,忌旺荣有二心,因事诛之,灭其家。其弟遇乞常守天都山,号“天都大王”,与曩霄乳母白妪有隙。遇乞尝引兵深涉汉境数宿,白妪乘间谮其欲叛,曩霄疑而未发。种世衡诱得西酋苏吃囊,厚遇之。吃囊之父得幸于遇乞,世衡许吃囊金带锦袍,缘边职任,使盗遇乞宝刀,刀乃曩霄所赐者。世衡倡言遇乞内投,以刀为信,今为白妪谮死,乃越境设祭,为文书于版,多述野利兄弟有意中国,并叙涉境相见之欢,哀其垂成而失,入夜令人持其文杂纸币焚之,照耀川谷。西人走视,悉取所委祭具、银器千余两,并得所赐刀及纸灰中板,其文尚未灭,以献曩霄。曩霄见刀信之,遂夺遇乞兵,赐死。遇乞兄弟有大功,死不以罪,自此君臣相猜,至不能军。
译元昊虽然想改变态度奉事中国,但因为最初叛乱时朝廷诛杀了他的使者,不敢立即自行陈述请求。李文贵所带的旺荣等人的书信,仍然假借臣下的名义来试探朝廷的动静。等旺荣再次给庞籍写信,庞籍约定说:“你的主君如果有诚心,必须专门派使者奉表削去僭越的称号,我才敢把这件事报告朝廷。”元昊知道议和已有希望,便派六宅使、伊州刺史贺从勖与李文贵到延州,说:“契丹使者来到我国,说南朝派梁适侍郎来传话,南北两国修好已经如同从前;因为西部边界尚未安定,知道北界与南朝有婚姻关系,请下令早日商议恢复和平。所以我国派贺从勖上书。由于我国自有国号,没有向上呈表的格式。”庞籍命保安军签书判官邵良佐拆函查看,书信上写着“男邦泥定国兀卒曩霄上书父大宋皇帝”,却不称臣。庞籍说:“名分和体制还没有端正,不敢把它上报。”贺从勖说:“儿子侍奉父亲,就如同臣下侍奉君主一样。如果能到京师,天子不答应,再回去商议。”庞籍把这些情况全部上报,并且说:“元昊自从叛乱以来,虽然屡次获胜,却丧失了和约与互市的利益,百姓十分愁苦困顿。如今言辞稍稍顺从,希望允许贺从勖到朝廷来,再另选使者到那里申明告谕,他一定会称臣。” 仁宗答应了,下令夏国使者经过的郡县,都要增加礼仪迎接等候,各州通判到驿站设宴慰劳。于是庞籍派邵良佐送贺从勖赴京,安排住在都亭西驿;承受使臣取出书信呈给中书省。资政殿学士富弼说:“元昊向契丹称臣而不向我国称臣,这就意味着契丹在天下无敌了。必须命令他称臣,才可以答应议和。”枢密院召贺从勖告谕说:“你所带来的文书,名义上的第一个字触犯圣祖的名讳,不敢进呈。文书中称‘男’,虽然显出恭顺之意,但父子之间也没有不称臣的礼制。从今以后进表,只称旧名,朝廷将颁行封册,封他为夏国主;赐给他的诏书不直呼其名。每年赐银二万两、绢二万匹、茶三万斤;生日每年十月一日赐予财物。如果想让使者在边界上领取所赐,也可以照办。允许进奉正旦和乾元节。沿边兴建、恢复寨栅,都照旧办理。”贺从勖不敢争辩,退了出去。仁宗下诏,授邵良佐为假著作郎,随同贺从勖返回去再行议论。韩琦说:“元昊用兵多年,蕃界受到劳扰,交锋之中伤亡很多,横山界的蕃部尤其苦于征发;只是汉人还没有取胜,戎人又看重土地,不敢立即背叛罢了。元昊知道军众疲惫,也听到了部下的怨言,于是想求得休息、养精蓄锐,以便再次逞凶顽抗,实际上并不是心悦诚服于中国。” 考察:中国奉事夷狄,称“男”就是卑下;夷狄奉事中国,称“男”就是高亢。所以《纲目》不记载石晋所使用的这个称号,是为了替中国避讳。这里特意直书此事,是为了显明元昊的强悍。进献骆驼、马匹来感谢契丹。曩霄因为中国答应议和,派使者带着骆驼、马匹到契丹表示感谢。当时集贤校理余靖出使在北方,契丹主把曩霄的表章给他看,以显示夏国畏惧服从之意。六月,上书提出请求十一件事。起初,贺从勖说:“南朝使者来到我国,坐在蕃宰相之上会见兀卒;兀卒离开云床站起,询问圣体万福。”等邵良佐到达后,曩霄却命他列在殿上参见,自己傲慢地坐着问道:“朝廷既然想议和,为什么还要去询问北朝?”脸色非常不高兴。随后,曩霄派如定聿舍、张延寿与邵良佐一起上书提出要求,包括岁赐、割地、不称臣、放宽盐禁、到京师进行贸易、自立年号、把兀卒改称为“吾祖”等大小共十一件事,朝廷商议不决。知谏院余靖说:“元昊派来的如定等人已经在紫宸殿朝见,我私下听说他们所上书信中有‘吾祖’的称呼,这是西方人极其轻慢侮辱朝廷的表现。古代夷狄称单于、可汗之类,本来没有什么嫌疑。如今元昊无端编造这个名目,他称陛下为父亲,却让朝廷赐诏称他为‘吾祖’,可以吗?”同僚蔡襄、欧阳修都极力说不可以答应。如定等人倚仗契丹的强力援助,不停地索求。当时两府厌恶战争,想要迁就应付,枢密副使韩琦极力陈述不可,退下后又上书争辩。●卷十七 庆历三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六年秋七月,请求契丹出兵入侵,契丹不答应。曩霄迎接契丹关于议和的旨意,等邵良佐来商议时,反而不接受。此时如定等奉使尚未返回,曩霄以为中国扣留了他们,暗中下令征集兵马,又派使者到契丹,请求出兵南伐,契丹主不答应。附:李氏《长编》记载:秋七月,赐▯延部署王信器物和财帛。起初,延州庞籍在吴朝谷创建石嘴堡,夏人派二千兵入侵,王信将其击败,因此有这次赏赐。考查《宋史·仁宗纪》和王信本传,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八月,跟随契丹讨伐呆儿族。契丹夹山部落的呆儿族不服从命令,契丹讨伐他们不能取胜,便命曩霄会合军队进攻。曩霄击破呆儿族,俘获很多人畜,契丹主把俘获物全部据为己有,没有分给曩霄。使臣如定聿舍等人返回。如定等人入朝将近两个月,要求没有满足的时候。两府劝告他们,他们仍不服,与押伴殿中丞任颛反复辩难;任颛多次以大义驳倒他们,他们才理屈词穷,请求返回。然而和议最终仍未确定。九月,月亮进入东井星宿。星与月相互侵犯,占卜者说:“大臣将有忧患。” 宁令野利旺荣及其弟遇乞获罪而死。曩霄性情猜忌苛刻,多用诡计;左右掌权的大臣,只要有所怀疑就诛杀。自从王嵩从间道进入夏国后,曩霄猜忌旺荣有二心,便借事诛杀他,并灭掉他的家族。旺荣的弟弟遇乞常驻守天都山,号称“天都大王”,与曩霄的乳母白妪有嫌隙。遇乞曾经带兵深入汉境,停留了几夜,白妪趁机诬陷他想要叛变,曩霄对此怀疑却没有发作。种世衡诱捕并得到西部酋长苏吃囊,对他优厚相待。吃囊的父亲曾得遇乞宠信,种世衡许诺给吃囊金带、锦袍和沿边职任,让他盗取遇乞的宝刀;这把刀正是曩霄所赐。种世衡散布说遇乞要归附宋朝,以宝刀作为凭证;如今遇乞被白妪诬陷而死,种世衡便越过边境设置祭坛,在木板上写下祭文,多处写到野利兄弟有意归附中国,又叙述越境相见的欢乐,哀叹事情将要成功却中途失败。到了夜里,他派人拿着这篇祭文,混杂纸钱一起焚烧,火光照亮山川谷地。西方人赶来查看,把遗留的祭祀用品、银器一千多两全部取走,又得到曩霄赐给遇乞的刀和纸灰中的木板;木板上的文字还没有完全烧灭,他们便献给曩霄。曩霄见到那把刀,便相信了,于是夺去遇乞的兵权,赐令他死。遇乞兄弟有很大的功劳,却不是因罪而死;从此君臣彼此猜疑,终于不能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