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七
按:《纲目》罪辞有三:有罪,今罪也;以罪,前罪也;得罪,非所罪而罪也。旺荣、遇乞为夏虎臣,因间被杀,是曩霄自去其羽翼矣。书“得罪”,以见死非其罪,著曩霄之不明也。
团练使讹疥侵环州,为苏家族薛乞所执。
曩霄虽使议和,然时纵兵窥伺环庆等路,讹疥怨其兄讹乞内降,擅众侵掠环州,苏家族巡检、三班奉职薛乞诱执以献。
出兵窥泾原。
曩霄以陕西四路惟泾原川原平旷,步骑易入。时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郑戬行边至镇戎军,趣莲花堡,天寒,与僚佐置酒。会曩霄自黑山拥兵近塞,戬令按兵勿追,曩霄愕视,谓其下曰:“我已纳款朝廷,何用此公护诸将?”乃引还。
冬十月,侵党项,契丹遣使来诘,不听。
曩霄建官置兵,不用禄食,每举众犯边,一毫之物,皆出其下,故风集云散,未尝聚养。然抄掠所得,亦尽以给众,兵力虽盛,用度时窘,辄侵党项边,资以自给。契丹使延昌宫使高家奴诘让,曩霄不听。
十一月,表请入售青盐。
初,使人如定等回,中国许以岁给数不过十万,及秘书丞张子▯、右侍禁王正伦持诏谕使称臣,曩霄礼待甚倨,强为要索,子▯等应许给赐至二十五万,始放还。又附表请以青盐十万石岁售县官。秘阁校理孙甫言:“西盐数万石,其值不下缗钱十万。朝廷已许岁赐二十五万,若又许其卖盐,则与契丹物数相当,使契丹闻之,不更生其贪得之心乎?”仁宗用其言,不许。
诱党项诸部叛契丹。
曩霄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及刘六符求割关南地,中国遣知制诰富弼报之,两进誓书,复相和好。曩霄怨契丹背约,坐受所益岁币,于是有隙。及伐呆儿族,又忿契丹不分虏获,潜诱山南党项诸部及呆儿族八百户,尽叛契丹,阴附于己。
按:《续纲目》书契丹、党项诸部叛附于夏,不书“诱”也。然曩霄曾侵党项,契丹遣使让之,则党项应德契丹而怨曩霄,何遽弃好事仇,此必曩霄有以致之,故书“诱”以诛其隐。
十二月,复遣张延寿入议和事。
曩霄所求诸事,中朝皆未之许,又遣延寿持书至中国议。虽肯上表称臣,而书中年用甲子,国号止易一字,仍欲通市青盐及自贸易,又乞增岁赐至三十万。仁宗仍令任颛押伴,礼折之。
契丹筑威塞城,遣呆儿族扰之。
契丹主闻曩霄怨望,遣北院大王耶律候哂巡视西边沿河要地,尽修堡寨。又于天德军压夏境,增筑威塞城备之。曩霄使呆儿族降户时出侵扰,杀其役卒。
契丹复城河清军及金肃州,以兵争之,不克。
自李氏归顺契丹,使介往来,特开迳路以趋上京。是时谋伐夏国,徙民五百户,建河清军;复割燕民三百户,置金肃州。曩霄遣兵二千余争之,不克而返。
庆历四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七年春正月,献于契丹。
因契丹筑威塞城,借是以觇喜怒也。
二月,侵青涧川。
曩霄欲先割地,然后议和,遣众于延州界上,修筑城垒,广占边境。见疆吏不敢与争,遂纵蕃骑数百掠青涧川,为左班殿直折保忠所败。保忠,西界蕃部马山,内附赐名者也。
使臣张延寿还。三月,以兵掠秦州。
延寿屡向押伴任颛要索,颛密以陈仁宗,惟许榷场及添岁赐五万,余不许。延寿还,曩霄以兵临秦州之平川,族户一千余帐,焚掠殆尽。
按:前书“还”,志要求之无厌也;此书“还”,罪忿兵之遽起也。
夏四月,契丹山西五部来降。
北方黑水之西为连山,亦曰“夜来山”。其西有五大族,各自为部,胡人谓之山西族。北与黑水胡、南与塔坦接境,最为劲悍,素属契丹。曩霄自臣中国,数以诏命临之,其节度使屈烈等举其五部来投,契丹主遣使责还,曩霄不遣。
围青涧城。
与宣武副都头刘岳战,不胜。
五月,契丹讨党项,遣兵援之。
契丹主以党项叛,遣南面招讨罗汉奴率所部讨之。党项乞援,曩霄发兵助战,杀契丹招讨使萧普达、四捷军详稳张佛奴等。契丹主怒,征诸道兵会西南边,讨夏国。
按:“讨”而书“援”,罪援者也。
遣使如阻卜乞师,阻卜执送契丹。
曩霄闻契丹集兵声讨,遣臣{穴瓜}邑改请兵于阻卜。阻卜酋长乌八执使者送于契丹,且请以兵助。契丹主出驻永安山,使延昌宫使高家奴,以伐夏告于中国。
六月,遣使入献,始上誓表称臣。
译考察:《纲目》的罪辞有三种:“有罪”,指现在确实有罪;“以罪”,指以前的罪行;“得罪”,指本来不是应当治罪的事却被加罪。旺荣、遇乞是夏国勇猛的功臣,却因被人乘隙而杀,曩霄这是自行除掉了自己的羽翼。记作“得罪”,是为了表明他们并非因本罪而死,从而彰显曩霄的不明智。团练使讹疥侵犯环州,被苏家族的薛乞擒获。曩霄虽然派人商议议和,但有时仍放纵军队窥伺环庆等路。讹疥怨恨他的兄长讹乞向内地投降,擅自率众侵犯掠夺环州,被苏家族巡检、三班奉职薛乞诱骗擒获,献了上去。出兵窥伺泾原。曩霄认为陕西四路中只有泾原一带川原平坦开阔,步兵和骑兵都容易进入。当时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郑戬巡视边境到达镇戎军,赶往莲花堡。天气寒冷,他与僚佐置酒饮宴。正好曩霄从黑山带兵逼近边塞,郑戬命令部下按兵不动,不要追击。曩霄惊愕地看着他,对部下说:“我已经向朝廷纳款了,为什么还要用这个人来保护诸将?”于是带兵返回。冬十月,侵犯党项,契丹派使者来责问,曩霄不听。曩霄建立官制、设置军队,却不供给俸禄粮食;每次全军侵犯边境,哪怕一丝一毫的物资,也都由部下自行取得,所以军队像风吹来、云飘散一样聚集,从来没有长期供养。但抢掠所得,也全部用来供给众人。兵力虽然强盛,用度却常常窘迫,于是经常侵犯党项边境,取得物资来供给自己。契丹使者延昌宫使高家奴来责问他,曩霄不听。十一月,上表请求进入中国出售青盐。起初,如定等使者返回时,中国答应每年给予的财物数额不超过十万。后来秘书丞张子▯、右侍禁王正伦带着诏书前去告谕,要求他称臣,曩霄礼待他们非常傲慢,强行索求,张子▯等答应把岁赐增加到二十五万,他们才被放回。曩霄又附表请求每年把青盐十万石卖给县官。秘阁校理孙甫说:“西方的盐数万石,价值不低于缗钱十万。朝廷已经答应每年赏赐二十五万,如果又答应他卖盐,所给物数就与契丹相当;让契丹听说后,难道不会更加产生贪得之心吗?”仁宗采纳他的话,没有答应。诱使党项各部背叛契丹。曩霄原本与契丹约定从两面牵制、困扰中国。后来刘六符请求割让关南土地,中国派知制诰富弼答复,双方两次交换誓书,又恢复和好。曩霄怨恨契丹背弃约定,却坐享所增加的岁币,于是双方产生了嫌隙。等到契丹讨伐呆儿族时,曩霄又恼怒契丹不分给他俘获物,便暗中诱使山南党项各部以及呆儿族八百户全部背叛契丹,秘密归附自己。考察:《续纲目》记载契丹、党项各部背叛并归附夏国,却不写“诱”字。然而曩霄曾侵犯党项,契丹派使者责备他;这样党项本应感念契丹而怨恨曩霄,怎么会突然抛弃友好的一方而亲近仇敌?这一定是曩霄用手段促成的,所以记作“诱”,以揭露他的隐秘行为并加以谴责。十二月,又派张延寿进入中国商议和议。曩霄所要求的各件事情,中朝都没有答应,他又派张延寿带着书信到中国商议。张延寿虽然肯上表称臣,但书信中纪年使用甲子,国号只改了一个字,仍然想要通行青盐贸易和自行贸易,又请求把岁赐增加到三十万。仁宗仍命任颛押伴,以礼义驳斥折服他。契丹修筑威塞城,派呆儿族去骚扰它。契丹主听说曩霄心怀怨望,派北院大王耶律候哂巡视西部边境沿河的要地,把堡寨全部修整一遍。又在天德军压近夏境,增筑威塞城来防备夏国。曩霄让呆儿族的降户时常出兵侵扰,杀死契丹的役卒。契丹重新修筑河清军和金肃州,曩霄派兵争夺,不能取胜。自从李氏归顺契丹后,使者往来,契丹特意开辟道路直通上京。当时契丹谋划讨伐夏国,迁徙民户五百户,建立河清军;又割取燕地民户三百户,设置金肃州。曩霄派二千多兵力争夺,不能取胜而返回。庆历四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七年春正月,向契丹献礼。因为契丹修筑威塞城,借此窥探契丹的喜怒。二月,侵犯青涧川。曩霄想先割让土地,然后再议和,于是派军队到延州边界上,修筑城垒,扩大占据边境。见宋朝边境官员不敢与他争夺,便放纵数百名蕃骑掠夺青涧川,被左班殿直折保忠击败。折保忠是西部边界蕃部马山归附后由朝廷赐名的人。使臣张延寿返回。三月,出兵掠夺秦州。张延寿多次向押伴任颛索取,任颛秘密把情况告诉仁宗;朝廷只答应设置榷场以及增加岁赐五万,其余都不答应。张延寿返回后,曩霄带兵逼近秦州的平川,把一千多帐族户焚烧掠夺,几乎全部毁灭。考察:前面记“还”,是记载他要求无厌;这里记“还”,是谴责他因愤怒而突然发动战争。夏四月,契丹山西五部前来投降。北方黑水以西是连山,也叫“夜来山”。连山以西有五个大族,各自成为一部,胡人称它们为山西族。它们北面与黑水胡接界,南面与塔坦接界,是最强悍的部族,一向隶属于契丹。曩霄向中国称臣后,多次凭借诏命压制他们;他们的节度使屈烈等率领五部前来投降,契丹主派使者责令夏国送还,曩霄不肯。包围青涧城。与宣武副都头刘岳交战,不能取胜。五月,契丹讨伐党项,曩霄派兵援助党项。契丹主因为党项叛乱,派南面招讨罗汉奴率领本部讨伐。党项请求援助,曩霄发兵助战,杀死契丹招讨使萧普达、四捷军详稳张佛奴等人。契丹主大怒,征调各道军队会合到西南边境,讨伐夏国。考察:写“讨伐”却记作“援助”,是谴责援助者。派使者到阻卜请求出兵,阻卜把使者擒获送给契丹。曩霄听说契丹集结军队声讨自己,派臣下{穴瓜}邑改向阻卜请求援兵。阻卜酋长乌八擒获使者,将他送给契丹,并请求出兵相助。契丹主出外驻扎在永安山,派延昌宫使高家奴把讨伐夏国的事情告知中国。六月,派使者入朝进献,开始上誓表称臣。
曩霄议和经年,中国遣张子▯谕:还前侵延州地,慢不肯听。及获罪契丹,始遣尹与则、杨守素入京贡献,上誓表言:“两失和好,遂历七年,立誓自今,愿藏盟府。其前日所掠将校民户,各不复还。自此有边人逃亡,亦毋得袭逐。臣近以本国城寨进纳朝廷,其栲栳、镰刀、南安、承平故地及他边境蕃汉所居,乞画中为界,于内听筑城堡。朝廷岁赐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二万斤;进奉乾元节回赐银一万两、绢一万匹、茶五千斤;贺正贡献回赐银五千两、绢五千匹、茶五千斤;仲冬赐时服银五千两、绢五千匹,及赐臣生日礼物银器二千两、细衣著一千匹、杂帛二千匹。乞如常数,无致更改,臣不敢以他事相干。乞俯颁誓诏,世世遵承,永以为好。倘君亲之义不存,臣子之心渝变,使宗祀不永,子孙罹殃。”守素进表讫,即请早回本国。仁宗以其言辞不顺,迟留久之。谏官余靖以为言,乃遣回。朱子曰:“天圣中曹玮语王玮曰:‘君当留意边防’,因以元昊桀悍状语之,时德明尚无恙也,其言至宝元而验。元昊以逆雏犯顺,忘食肉衣绮之恩,肆猾夏乱华之虐。陷将约和,范雍不能悉其诈;部人伪顺,士彬不能察其奸;好水之师,任福不能遏其势;定川之役,怀敏不能撄其锋。自韩范行边,战守大备,将士始有禀承。以▯延一路观之,狄青击之保安,许怀德破之永平,入金明则见困于周美,犯延州则见摧于王信。以河东一路观之,在建宁,则张亢易旗以误敌;在府州,则张旨筑城以捍御。以环庆、泾原观之,和市在白豹,任福破之;蕃骑在三川,王▯败之;及大顺既城,青涧起筑,地皆可守,人习弓弩。于是蛇豕丧胆,犬羊屏息,议和之使至于境上者一,至于范仲淹者再,至于庞籍者亦再。然犹狡黠多端,诚伪参半也。暨夫遣使奏事者四,纳款者一,然后跋扈之气消,战争之志息,始而帝,继而男,终而臣矣。”
按:此西夏复臣中国之始。
秋八月,使如契丹,契丹执之,以兵窥唐隆镇。
夏国唐隆镇所居嘉舒、克顺等七族,旧属府州,逃入西界。曩霄入寇时,又掠麟、府人户,安置其地,生齿日繁,分为十四族。是时曩霄虽与契丹异,犹遣使朝贡。契丹主责以纳叛背盟罪,使抗对不屈,羁之弗遣。曩霄复使人贡,询以事宜,不肯实告,契丹主执而笞之,发兵屯宁仁、静寇两镇,待河冻即过唐隆掠取户口。曩霄知其谋,遣兵沿河严备之。
九月,使请誓诏。
夏界连接诸蕃,有茶数斤可易羊一口。曩霄于茶数尤多邀索,中朝许以五万斤,下三司拟取往年赐夏国大斤茶色号,定为则例。知制诰田况力争之。曩霄知不可得,遣杨守素、尹与则入请誓诏。仁宗赐诏曰:“朕临制四海,廓清万里,西夏之土,世以为胙。今乃纳忠悔咎,表于信誓,质之鬼神,要之日月,及诸子孙,无有渝变,申复垦至,朕甚嘉之。俯阅来誓,一皆如约。宜明谕国人,藏之祖庙。”
冬十月,契丹来伐,拒战于贺兰山,败绩。
契丹主亲将骑兵十万,出金肃城;遣皇太弟、天齐王重元为马步军大元帅,将骑兵七千出南路;北院枢密使、韩国王萧惠将兵六万出北路;东路留守、赵王萧孝友率师以从。夏国与契丹仅隔大河,向无城堡可守。契丹兵三路济河,长驱直入四百里,无人迹,据得胜寺南壁以待。曩霄遣党项谍者出觇敌,契丹获之,射鬼箭。遂以左厢兵潜屯贺兰山北。萧惠遣殿前副检点萧迭里得、护卫经宿直古迭纵兵搏之,曩霄亲率兵掩击,围之数重。迭里得奋勇力斗,左右驰射,跃马直击中坚,夏众不能当,大溃而退。
按:前书契丹攻凉甸,此书“伐”,罪夏也。有罪,则虽夷、狄相攻亦书“伐”。
诱契丹进兵至河曲击败之,遣使请和。
译曩霄议和已经一年,中国派张子▯前去告谕,要求归还以前侵占的延州土地,他傲慢地不肯听从。等到获罪于契丹,才派尹与则、杨守素入京进贡,并上誓表说:“双方两次失去和好,于是经历了七年。现在立誓从今以后,希望把盟约藏入盟府。以前掠夺的将校和民户,双方都不再归还。从此以后如果有边境人员逃亡,也不得追赶袭击。臣近来把本国的城寨交纳给朝廷,其中的栲栳、镰刀、南安、承平旧地,以及其他边境上蕃汉居民所居住的地方,请划定中间作为界线,在界线以内允许修筑城堡。朝廷每年赐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二万斤;进奉乾元节时回赐银一万两、绢一万匹、茶五千斤;庆贺正旦时进贡,回赐银五千两、绢五千匹、茶五千斤;仲冬赐时服,银五千两、绢五千匹;此外赐给臣生日礼物银器二千两、细衣著一千匹、杂帛二千匹。请求照常数办理,不要再更改,臣不敢因其他事情相扰。请俯允颁发誓诏,使后世世代遵守,永远结为友好。如果君臣、父子的道义不复存在,臣子的心改变,使宗庙祭祀不能长久,子孙遭受灾祸。”杨守素进表完毕,立即请求早日返回本国。仁宗认为他的言辞不够顺服,长久扣留不让离开。谏官余靖为此进言,仁宗才派他们返回。朱子说:“天圣年间,曹玮对王玮说:‘你应当留意边防。’于是把元昊桀骜强悍的情况告诉他,当时德明还健在;曹玮的话到了宝元年间果然应验。元昊以叛逆的幼稚之徒侵犯正统,忘记朝廷给予他食肉穿华服的恩惠,肆意施行扰乱华夏的暴虐。陷害将领、假意议和,范雍不能完全察觉他的诈术;部落人假装顺服,士彬不能察知他们的奸谋;好水川之战,任福不能遏制他的势头;定川之战,葛怀敏不能抵挡他的锋芒。自从韩琦、范仲淹巡视边境后,战守准备大为完备,将士才开始有法度可依。从▯延一路看,狄青在保安击败他,许怀德在永平击破他;他进入金明时被周美困住,侵犯延州时被王信摧败。从河东一路看,在建宁,张亢变换旗帜来误导敌人;在府州,张旨筑城来防守。从环庆、泾原来看,白豹有互市,任福攻破它;三川有蕃骑,王▯击败它;等到大顺城建成,青涧开始筑城,各地都可以防守,人人也熟悉弓弩。于是夏军像蛇猪一样丧胆,像犬羊一样屏息;议和使者到边境一次,到范仲淹那里两次,到庞籍那里也两次。然而他仍然狡猾多端,真诚和虚伪各占一半。等到派使者来奏报事情四次,纳款归顺一次,然后他的跋扈气焰才消退,发动战争的意图才停止,先是称帝,继而称男,最后称臣了。” 考察:这是西夏重新向中国称臣的开始。秋八月,派使者到契丹,契丹扣留了他,并出兵窥伺唐隆镇。夏国唐隆镇居住着嘉舒、克顺等七族,原本隶属府州,后来逃入西部边界。曩霄入侵时,又掠取麟州、府州的人户,安置在这里,人口日益繁多,分为十四族。当时曩霄虽然已经与契丹有矛盾,仍然派使者朝贡。契丹主以收纳叛民、背弃盟约的罪名责备使者,使者抗辩不屈,契丹便扣留他不放。曩霄又派人进贡,契丹询问相关情况,他不肯如实回答,契丹主便将他拘捕鞭打,发兵驻扎在宁仁、静寇两镇,等待河水结冰后渡河进入唐隆,掠取人口。曩霄知道契丹的谋划,派兵沿河严密防备。九月,派使者请求誓诏。夏国边界连接各蕃,有几斤茶就可以换一只羊。曩霄在茶的数量上索求得更多,中朝答应给五万斤,于是命三司取往年赐给夏国的大斤茶色和名号,定为成例。知制诰田况极力争辩。曩霄知道不可能得到更多,便派杨守素、尹与则入朝请求誓诏。仁宗赐诏说:“朕统治四海,使万里清平;西夏的土地,世代以来都认为是朕的封赐。如今你接受忠顺、悔改过错,把誓言表明于信约之中,以鬼神为见证,以日月为保证,并涉及你的子孙,永远不改变;重新说明并恢复耕垦之事,朕对此非常嘉许。俯首查看你们送来的誓约,全部都符合约定。应当明白告谕国人,把它收藏在祖庙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冬十月,契丹前来征伐,在贺兰山拒战,契丹战败。契丹主亲自率领十万骑兵,从金肃城出发;又派皇太弟、天齐王重元任马步军大元帅,率七千骑兵从南路出发;北院枢密使、韩国王萧惠率六万军队从北路出发;东路留守、赵王萧孝友率军跟随。夏国与契丹只隔着大河,过去没有城堡可以防守。契丹三路军队渡河,长驱直入四百里,沿途没有人迹,便占据得胜寺南面的营壁等待。曩霄派党项间谍出去窥察敌情,契丹擒获了他,发射鬼箭。于是曩霄把左厢军暗中驻扎在贺兰山北面。萧惠派殿前副检点萧迭里得、护卫经宿直古迭放兵出战,曩霄亲自率兵掩袭攻击,将他们重重包围。萧迭里得奋勇苦战,左右奔驰射箭,跃马直冲敌军核心,夏军抵挡不住,大败溃退。考察:前面记契丹攻打凉甸,这里记“伐”,是谴责夏国。有罪的一方,即使是夷、狄之间互相攻打,也记作“伐”。诱使契丹进军到河曲,将其击败,并派使者请求议和。
曩霄既败,率残众谨守贺兰,见契丹兵日益,遣使至军中奉表谢罪请降。契丹主遣右夷离堇萧滴冽来觇诚伪,滴冽为陈祸福,曩霄请退师十里,俟收叛党以献,且进方物。契丹主命北院枢密副使萧革迓之,进军次于河曲,曩霄亲率党项诸部待罪,契丹主命革诘以纳叛背盟故,赐之酒,许以自新。萧惠进曰:“夏人忘奕世恩,萌奸计,今车驾亲临,大军并集,天诱其衷,使彼来迎,天与不图,后悔何及!”契丹主犹豫未决。曩霄以未得成,言退三十里候之。凡三退,将百里。每退必赭其地,契丹马无食,因许和。曩霄又迁延数日,度其马饥士疲,潜立拒马于河西,突蔽盾前搏。萧惠督数路兵掩击,杀数千人。曩霄走,惠又麾先锋为左右翼邀之。曩霄以残卒千余溃围出,忽大风起,飞沙眯目,契丹阵乱,纵兵急攻,惠军败,蹂践死者不可胜计。复攻南壁,契丹主亦败。入萧孝友寨,执鹘突姑驸马萧胡睹及近臣数十人,尽获契丹主器服乘舆。已,遣使请和,愿归俘获,契丹主亦送还前所留使人。史臣曰:“曩霄之事契丹,虽世为甥舅,乌足得其志哉!兴、灵负远,纳叛侵疆,乘隙辄动,贡使方至,事变随生,问罪兴师,自将亲征,胜则无奇,败则有悔。昔赵咨对魏主曰:“大国有征伐之师,小国有备御之固。▯其然乎。”
按:曩霄此举,直以待宋者待契丹矣。是时辽主以十万众直逼贺兰,志吞平夏,而曩霄乞降以骄其师,退兵以示之弱,直待契丹士困马疲,成功一战,而乘其全胜之势,即作请和之举,使契丹不得不从,与前之款宋者若出一辙,岂非玩二国于股掌上乎?然宋之许和,尚有契丹为之先容,若契丹之和,直自与和耳,其不竞更出宋下矣噫!
十一月,入献契丹俘。
仁宗诏,止受表而却其俘。
按:春秋时诸侯讨四夷之罪,则献俘于王,中国则否。曩霄献俘,其遵此礼欤?非也。盖以此示威,且欲移祸于宋耳。宋人却而不受,有以哉!
十二月,受册为夏国主。
初,梁适至契丹,契丹主当适面遣使夏国,自言指呼之间,便令曩霄依旧称臣,及其出兵伐夏,又遣使告宋,以曩霄名体未正,请为中国讨之,乞止封册。至是,朝廷闻契丹已与夏平,乃遣祠部员外郎张子▯等赐册命曰:“咨尔曩霄,抚爰有众,保于右壤。惟尔考服勤王事,光启乃邦,洎尔承嗣,率循旧物。向以称谓非宜,疆候有言,鄙民未孚,师兵劳戍。而能追念前眚,自归本朝,腾章累请,遣使缘道,忠悃内奋,誓言外昭,要质天地,暴情日月。朕嘉自新,故遣尚书祠部员外郎张子▯充册礼使,东头供奉官、ト门▯候张士元充副使,持节册命尔为夏国主,永为藩辅,光膺宠命,可不谨欤!”仍赐御衣、黄金带、银鞍勒马,银二万两、绢二万匹、茶三斤。册以漆书竹简,凡二十四,长尺一,藉以“天下乐”晕锦;金涂银印,方二寸一分,文曰“夏国主印”,龟纽锦绶。金涂银牌,长七寸五分,阔一寸九分。缘册法物,皆银装金涂,覆以紫绣。约称臣,奉正朔,改所赐敕书为诏而不名,许自置宫属。使至京,就驿贸买,宴坐朵殿。朝使至国相见,用宾主礼。然宋使止馆宥州,终不复至兴、灵,而曩霄帝其国中自若也。刘永新曰:“夏亦得志于宋矣哉!良由宋有天下之始,武功既微;而其继,北则隙启契丹,西则难生李氏。正如力弱之人,既以千钧压首,复以百钧缒肩,安能布武而趋乎?宜乎北讲兄弟之好,止得为兄;西讲父子之欢,半居为父,势使然也。”
归契丹俘萧胡睹。
曩霄获契丹兵,必劓鼻示辱,故契丹国中每以无鼻为诟诮。胡睹贵戚,曩霄不欲与契丹绝,独免其刑。契丹主遣同知检点耶律袅履持诏索之,经三返,乃放归。
中书令张元卒。
元至夏不二年,官至太师、中书令。国有征伐,辄参机密。常劝元昊取陕右地,据关辅形胜,东向而争,更结契丹兵,时窥河北,使中国一身二疾,势难支矣。既元昊议和,争之不听,及与契丹构兵,知所志不就,终日对天咄咄,未几,疽发背死。
按:张元身率戎夷,构难君父,所志未竞,中道而夭,殆天夺之魄乎!
遣使入贺正旦。
初,曩霄遣使甚少,中国止以一班行待之。后使人渐众,始命朝士为馆伴,并赐御宴,礼数过优,使益骄慢。是时,遣丁弩关聿则等贺正,聿则故留延州议事,至入朝已二月矣。
●卷十八
庆历五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八年春正月,贡鹘于契丹。
契丹自西征败衄,山前后困敝殆甚。又女真、渤海所在扰乱。曩霄知其衰,常以兵掠其境。契丹主怒,欲起倾国兵讨之,曩霄因以白鹘贡。
二月,复互市。
天圣中,陕西榷场二。及曩霄称帝,互市绝,保安军榷场遂废。陕西并边主兵官,犹与属羌交易,后并禁之。曩霄数使请复,乃复置场于保安军及镇戎军之安平寨。
夏四月,使贺乾元节。
译曩霄战败后,率领残余部众谨慎守卫贺兰山,见契丹军队日益增多,便派使者到契丹军中奉表谢罪,请求投降。契丹主派右夷离堇萧滴冽来窥探真伪。萧滴冽向曩霄陈说祸福,曩霄请求契丹退兵十里,等他收捕叛党献上,并进献方物。契丹主命北院枢密副使萧革前往迎接,军队进至河曲驻扎。曩霄亲自率党项各部前来待罪,契丹主命萧革责问他收纳叛民、背弃盟约的罪过,又赐给他酒,允许他改过自新。萧惠进言说:“夏人忘记历代恩德,萌生奸计。如今皇帝亲临,大军聚集,天意诱发他们内心,使他们前来迎接。上天赐予而不取,后悔怎么来得及!”契丹主仍然犹豫不决。曩霄因事情没有成功,便说退后三十里等待。这样一共退了三次,将近一百里。每次后退都把土地烧成红褐色,使契丹的马没有草料,于是契丹答应议和。曩霄又拖延了几天,估计契丹马匹饥饿、士卒疲劳,便暗中在河西设置拒马,突然用盾牌遮蔽,向前搏击。萧惠督促数路军队掩袭攻击,杀死数千人。曩霄逃走,萧惠又指挥先锋分作左右两翼拦截他。曩霄率一千多名残兵冲出包围,忽然刮起大风,飞沙迷住眼睛,契丹阵势混乱。曩霄纵兵急攻,萧惠的军队战败,被践踏而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曩霄又进攻契丹的南面营壁,契丹主也战败。他进入萧孝友的营寨,擒获鹘突姑驸马萧胡睹及近臣数十人,契丹主的器物、衣服和乘舆也全部缴获。随后派使者请求议和,愿意归还俘获的人物,契丹主也送还先前扣留的夏国使者。史臣说:“曩霄侍奉契丹,虽然世代都是甥舅关系,哪里能够实现自己的意志呢?契丹兴宗、灵帝背负远方,收纳叛民、侵犯疆土,一有机会就发动行动;贡使刚到,事变便随之发生;为问罪而兴兵,亲自率军出征,胜利没有什么奇特,失败却留下后悔。过去赵咨回答魏主说:‘大国有征伐的军队,小国有防备抵御的坚固设施。▯大概就是这样吧。’” 考察:曩霄这次行动,完全是把对待宋朝的办法用来对待契丹。当时辽主率十万军队直逼贺兰山,意图吞并平夏;曩霄请求投降来使契丹军队骄傲,退兵来显示自己的弱小,专等契丹士卒困顿、马匹疲乏,再用一战取胜;乘着全胜的势头,立即采取请求议和的行动,使契丹不得不答应。这与先前向宋朝纳款的做法如出一辙,难道不是把两个国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吗?然而宋朝答应议和,还有契丹从中先行调解;契丹与夏议和,却完全是夏国自行与契丹议和,契丹的竞争能力反而更加不如宋朝了。唉!” 十一月,带着契丹俘虏入朝进献。仁宗下诏,只接受表章,退还他所献的俘虏。考察:春秋时期,诸侯讨伐四夷的罪人,就把俘虏献给天子;中国之间则不这样做。曩霄献俘,难道是在遵循这种礼制吗?不是。大概是想借此显示威势,并且想把灾祸转移给宋朝。宋人拒绝而不接受,是有道理的啊!十二月,接受册命,成为夏国主。起初,梁适到契丹后,契丹主当着梁适的面派使者到夏国,自称只要在指示呼唤之间,就能让曩霄恢复称臣。等到契丹出兵讨伐夏国时,又派使者告知宋朝,说曩霄的名分还没有端正,请求替中国讨伐他,并请求停止封册。到这时,朝廷听说契丹已经与夏国讲和,便派祠部员外郎张子▯等人赐予册命,说:“咨告你曩霄:安抚治理你所拥有的民众,保卫西方疆土。你的父亲向来勤勉奉事王朝,光大开创了你的国家;等到你继承事业,也一直遵循旧有制度。此前因为称谓不合适,边境出现争端,百姓尚未信服,军队劳苦戍守。你却能够追念从前的过错,自行归附本朝,多次上章请求,派使者沿途前来,内心奋发忠诚,外面以誓言昭示,把天地作为质证,以日月显明实情。朕嘉许你改过自新,所以派尚书祠部员外郎张子▯充任册礼使,东头供奉官、ト门▯候张士元充任副使,持节册命你为夏国主,永远作为藩辅,光荣地接受这项宠命,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仍然赐给御衣、黄金带、银鞍勒马,银二万两、绢二万匹、茶三斤。册书用漆书写在竹简上,共二十四简,长一尺一寸,下面铺垫“天下乐”晕锦;金涂银印,方二寸一分,印文是“夏国主印”,龟形印纽,配锦绶。金涂银牌,长七寸五分,宽一寸九分。与册书相配的礼仪器物,都用银装饰并涂金,外面覆盖紫色刺绣。约定称臣,奉行正朔,把原来所赐的敕书改称诏书而不直呼其名,允许自行设置宫属。宋朝使者到京后,可在驿站进行贸易买卖,并在朵殿参加宴会、按宾客次序就坐。宋朝使者到夏国,双方相见时使用宾主之礼。然而宋朝使者只住在宥州,始终没有再到兴州、灵州,而曩霄仍在自己的国家中称帝如故。刘永新说:“夏国也算在宋朝这里实现了愿望吗?实在是因为宋朝拥有天下之初,武功已经衰微;后来北方又与契丹出现间隙,西方又发生李氏的祸难。正如力量衰弱的人,头上已经压着千钧重物,肩上又被缒着百钧重物,怎么还能迈步行走呢?所以北方讲兄弟之好,只能得到一个兄长的名分;西方讲父子之欢,却有一半时候要充当父亲,这是形势造成的。” 归还契丹俘虏萧胡睹。曩霄俘获契丹士兵后,常常割去鼻子来表示羞辱,所以契丹国内常常用“没有鼻子”来辱骂嘲笑人。萧胡睹是贵戚,曩霄不想与契丹断绝关系,独自免除了他的刑罚。契丹主派同知检点耶律袅履带诏书索要他,经过三次往返,曩霄才放他回去。中书令张元去世。张元到夏国不到两年,官位升至太师、中书令。国家有征伐之事,他总是参与机密谋划。他常劝元昊取得陕右地区,占据关辅的形势要地,向东进攻争夺,并进一步联合契丹军队,时常窥伺河北,使中国同时遭受两种祸患,形势将难以支撑。元昊议和后,张元争辩劝阻而未被听从;等到夏国与契丹交战,他知道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整天面对上天叹息,不久背上生疽而死。按语:张元亲自统率戎夷,构成危害君父的祸乱,志向尚未实现,便中途夭亡,难道不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吗!派遣使者入朝庆贺正旦。起初,曩霄派遣的使者很少,中国只用一班人接待他们。后来使者逐渐增多,才命朝士担任馆伴,并赐给御宴,礼遇过于优厚,使者更加骄横傲慢。这时,派遣丁弩关聿则等来庆贺新年,关聿则故意留在延州议事,到入朝时已经二月了。●第十八卷 庆历五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八年春正月,向契丹进贡鹘。契丹自从西征失败后,山前、山后地区困顿疲敝到了极点。又有女真、渤海各地发生扰乱。曩霄知道契丹衰弱,常常派兵劫掠其境。契丹主大怒,想发动全国兵力讨伐他,曩霄于是进贡白鹘。二月,恢复互市。天圣年间,陕西有两个榷场。等到曩霄称帝,互市断绝,保安军榷场于是废止。陕西沿边的主兵官,仍然同属羌进行交易,后来也一并禁止。曩霄多次派使者请求恢复,于是在保安军和镇戎军的安平寨重新设置榷场。夏四月,派使者来庆贺乾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