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补帝纪第一
既而荣以神武为亲信都督。于时魏明帝衔郑俨、徐纥,逼灵太后,未敢制,私使荣举兵内向。荣以神武为前锋。至上党,明帝又私诏停之。及帝暴崩,荣遂入洛,因将篡位。神武谏,恐不听,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孝庄帝立,以定策勋,封铜鞮伯。及尔朱荣击葛荣,令神武喻下贼别称王者七人。后与行台于晖破羊侃于泰山,寻与元天穆破邢杲于济南。累迁第三镇人酋长,常在荣帐内。荣尝问左右曰:「一日无我,谁可主军?」皆称尔朱兆。曰:「此正可统三千骑以还,堪代我主众者,唯贺六浑耳。」因诫兆曰:「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乃以神武为晋州刺史。于是大聚敛,因刘贵货荣下要人,尽得其意。时州库角无故自鸣,神武异之,无几而孝庄诛荣。
及尔朱兆自晋阳将举兵赴洛,召神武。神武使长史孙腾辞以绛蜀、汾胡欲反,不可委去。兆恨焉。腾复命,神武曰:「兆举兵犯上,此大贼也,吾不能久事之。」自是始有图兆计。及兆入洛,执庄帝以北,神武闻之,大惊。又使孙腾伪贺兆,因密觇孝庄所在,将劫以举义,不果。乃以书喻之,言不宜执天子以受恶名于海内。兆不纳,杀帝,而与尔朱世隆等立长广王晔,改元建明。封神武为平阳郡公。及费也头纥豆陵步藩入秀容,逼晋阳,兆征神武。神武将往,贺拔焉过儿请缓行以弊之。神武乃往往逗遛,辞以河无桥不得渡。步藩军盛,兆败走。初,孝庄之诛尔朱荣,知其党必有逆谋,乃密敕步藩令袭其后。步藩既败兆等,以兵势日盛,兆又请救于神武。神武内图兆,复虑步藩后之难除,乃与兆悉力破之。藩死,深德神武,誓为兄弟。时世隆、度律、彦伯共执朝政,天光据关右,兆据并州,仲远据东郡,各拥兵为暴,天下苦之。
葛荣众流入并、肆者二十余万,为契胡陵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诛夷者半,犹草窃不止。兆患之,问计于神武。神武曰:「六镇反残,不可尽杀,宜选王素腹心者私使统焉。若有犯者,直罪其帅,则所罪者寡。」兆曰:「善,谁可行也?」贺拔允时在坐,请神武。神武拳殴之,折其一齿,曰:「生平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今日天下安置在王,而阿鞠泥敢诬下罔上,请杀之。」兆以神武为诚,遂以委焉。神武以兆醉,恐醒后或致疑贰,遂出,宣言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东受令。乃建牙阳曲川,陈部分。有款军门者,绛巾袍,自称梗杨驿子,愿厕左右。访之,则以力闻,常于并州市搭杀人者,乃署为亲信。兵士素恶兆而乐神武,于是莫不皆至。居无何,又使刘贵请兆,以并、肆频岁霜旱,降户掘黄鼠而食之,皆面无谷色,徒污人国土,请令就食山东,待温饱而处分之。兆从其议。其长史慕容绍宗谏曰:「不可,今四方扰扰,人怀异望,况高公雄略,又握大兵,将不可为。」兆曰:「香火重誓,何所虑也。」绍宗曰:「亲兄弟尚尔难信,何论香火!」时兆左右已受神武金,因谮绍宗与神武旧有隙,兆乃禁绍宗而催神武发。神武乃自晋阳出滏口。路逢尔朱荣妻北乡长公主,自洛阳来,马三百匹,尽夺易之。兆闻,乃释绍宗而问焉。绍宗曰:「犹掌握中物也。」于是自追神武。至襄垣,会漳水暴长,桥坏。神武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山东盗耳。王受公主言,自来赐追,今渡河而死不辞,此众便叛。」兆自陈无此意,因轻马渡,与神武坐幕下,陈谢,遂授刀引头,使神武斫己。神武大哭曰:「自天柱薨背,贺六浑更何所仰,愿大家千万岁,以申力用。今旁人构间至此,大家何忍复出此言!」兆投刀于地,遂刑白马而盟,誓为兄弟,留宿夜饮。尉景伏壮士欲执兆,神武啮臂止之曰:「今杀之,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相支,若英雄崛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劲捷,而凶狡无谋,不足图也。」旦日,兆归营,又召神武,神武将上马诣之,孙腾牵衣,乃止。兆隔水肆骂,驰还晋阳。兆心腹念贤领降户家累别为营,神武伪与之善,观其佩刀,因取之以杀其从者,从者尽散。于是士众咸悦,倍愿附从。初,魏真君内学者奏言上党有天子气,云在壶关大王山。太武帝于是南巡以厌当之,累石为三封,斩其北凤凰山,以毁其形。后上党人居晋阳者,号上党坊,神武实居之。及是行,舍大王山六旬而进。将出滏口,倍加约束,纤毫之物,不听侵犯。将过麦地,神武辄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将
兵整肃,归心焉。遂前行,屯邺,求粮相州刺史刘诞,诞不供。有军营租米,神武自取之。
译不久,尔朱荣任命神武为亲信都督。当时魏明帝痛恨郑俨、徐纥,想逼迫灵太后,却不敢自行制服她,便暗中派使者请尔朱荣发兵向京城进军。尔朱荣任神武为前锋。军队到达上党时,魏明帝又秘密下诏命令停止进军。魏明帝突然驾崩后,尔朱荣便进入洛阳,准备篡位。神武劝谏,担心他不听,便请求铸造神像来占卜;神像没有铸成,尔朱荣才作罢。孝庄帝即位后,因神武参与决定国策有功,封他为铜鞮伯。后来尔朱荣攻打葛荣,命神武劝降并分别给七个自称王者的人授予别称。神武又随行台于晖在泰山击败羊侃,不久和元天穆在济南击败邢杲。神武多次升迁为第三镇人酋长,常在尔朱荣帐内。尔朱荣曾问左右:“一天没有我,谁可以主持军队?”众人都说尔朱兆。尔朱荣说:“他正可以统领三千骑兵回来,但能够代替我统率众人的,只有贺六浑。”于是告诫尔朱兆说:“你不是他的对手,最终一定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又任命神武为晋州刺史。神武于是大肆搜括财物,通过刘贵收买尔朱荣手下的要人,完全掌握了他们的意向。当时州府库房的角落无缘无故发出鸣响,神武认为奇异,不久孝庄帝便诛杀了尔朱荣。尔朱兆从晋阳准备发兵赴洛阳时,召神武前来。神武让长史孙腾以绛地、蜀地和汾地胡人将要反叛为由推辞,说不能丢下他们离开。尔朱兆因此怨恨神武。孙腾回来复命后,神武说:“尔朱兆发兵侵犯皇上,是大逆贼,我不能长久侍奉他。”从此开始谋划对付尔朱兆。尔朱兆进入洛阳、把孝庄帝押往北方后,神武听说此事,大为震惊。他又派孙腾假装向尔朱兆祝贺,趁机秘密探察孝庄帝所在,准备劫出皇帝起兵行义,但没有成功。于是写信劝告尔朱兆,说不应当拘押天子,使自己在天下人中背负恶名。尔朱兆不听,杀死孝庄帝,和尔朱世隆等拥立长广王元晔,改年号为建明,封神武为平阳郡公。费也头人纥豆陵步藩进入秀容,逼近晋阳,尔朱兆征召神武。神武将要前往时,贺拔焉过儿请求他缓慢行军,以此拖垮步藩。神武于是一路走走停停,借口黄河没有桥梁,无法渡河。步藩军势强盛,尔朱兆败退。起初,孝庄帝诛杀尔朱荣时,知道尔朱荣的党羽一定会谋反,便秘密命令步藩从后方袭击。步藩击败尔朱兆等人后,兵势日益强盛,尔朱兆又向神武求救。神武本想在内部谋划除掉尔朱兆,又担心步藩日后难以铲除,于是和尔朱兆竭尽全力击败步藩。步藩战死后,深深感激神武,发誓与他结为兄弟。当时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彦伯共同把持朝政,尔朱天光占据关西,尔朱兆占据并州,尔朱仲远占据东郡,各自拥兵作恶,天下人都苦于他们。葛荣的部众有二十多万人流入并州、肆州一带,被契胡欺凌残害,个个无法生存。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六次反叛,被诛杀夷灭了一半,但仍像草寇一样不断作乱。尔朱兆为此忧虑,向神武询问计策。神武说:“六镇反叛者已经残破不堪,不能全部杀掉,应当选择大王平素信任的亲信,秘密派他统领这些人。如果有人犯法,只治罪他们的统帅,那么被治罪的人就少了。”尔朱兆说:“好,谁可以去办?”贺拔允当时在座,便推荐神武。神武一拳打在贺拔允脸上,打断他一颗牙,说:“平日天柱将军在时,你们这些奴才像鹰犬一样俯首听命于他;如今天下的处置权在大王手中,阿鞠泥竟敢诬陷下属、欺骗皇上,请杀了他。”尔朱兆以为神武真诚,于是把这件事交给他。神武趁尔朱兆醉酒,担心他醒来后产生怀疑和异心,便出来宣称自己受命统领各州镇军队,可以在汾水以东集合听令。于是他在阳曲川树立军旗,列阵分派部伍。有来叩军门投奔的人,戴着红头巾、穿红袍,自称梗杨驿子,愿意充任神武的部下。神武一打听,得知此人以勇力闻名,常在并州市场替人杀人,便任命他为亲信。士兵们一向厌恶尔朱兆而喜欢神武,于是没有不来投奔的。过了不久,神武又派刘贵请求尔朱兆,说并州、肆州连年霜旱,投降的民户挖黄鼠充饥,个个面带饥色,只会玷污国家土地,请允许他们到山东就食,等到温饱后再作处置。”},{ 尔朱兆听从了他的建议。他的长史慕容绍宗劝谏说:“不可以。如今四方纷乱,人人都怀有异心,何况高公才略雄伟,又掌握重兵,您将无法对付他。”尔朱兆说:“我们有结为兄弟时所立的重誓,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慕容绍宗说:“即使亲兄弟尚且难以信任,更何况只是结为兄弟时的盟誓呢!”当时尔朱兆的近侍已经收受了神武帝高欢的金钱,便诬陷慕容绍宗与神武帝高欢旧日有嫌隙,尔朱兆于是把慕容绍宗禁闭起来,催促神武帝高欢出发。神武帝高欢便从晋阳出发,经滏口而行。路上遇到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她从洛阳来,带着三百匹马,尔朱兆把这些马全部夺走并换成自己的马。尔朱兆听说后,便释放慕容绍宗并询问他。慕容绍宗说:“神武帝高欢仍然是掌握之中的人。”于是尔朱兆亲自追赶神武帝高欢。到了襄垣,正逢漳水暴涨,桥也毁坏了。神武帝高欢隔着河行拜礼说:“我之所以借用公主的马,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为了防备崤山以东的盗贼。大王听信公主的话,亲自前来赐令追赶我;如今即使渡河送死,我也不推辞,但这样一来,众人就会叛变。”尔朱兆说明自己并无此意,便骑着轻便的马渡河,和神武帝高欢一起坐在帐幕下,向他陈述并道歉,随即拔刀引向自己的头部,让神武帝高欢砍自己。神武帝高欢大哭说:“自从天柱将军尔朱荣去世后,贺六浑我还可以仰仗谁呢?愿大家千万岁,以便让我竭尽力量为您效命。如今竟有旁人挑拨离间到了这种地步,大家怎么忍心再说出这样的话!” 尔朱兆把刀扔在地上,于是杀白马歃血结盟,发誓结为兄弟,留下来住宿饮酒。尉景埋伏壮士准备捉拿尔朱兆,神武咬住他的手臂制止他说:“现在杀掉他,他的党羽一定会奔逃回去聚集。我们的兵士饥饿、战马瘦弱,不能与他们抗衡;如果英雄乘势崛起,危害就会更加严重。不如暂且放过他。尔朱兆虽然强悍敏捷,却凶狠狡猾而没有谋略,不值得我们图谋。”第二天早晨,尔朱兆回到军营,又召神武前去。神武正要上马拜见,孙腾拉住他的衣服,他才停下。尔朱兆隔着水放声辱骂,驰回晋阳。尔朱兆的心腹念贤率领投降的民户,把家属另设营地安置。神武假装同他友善,观察他佩带的刀,趁机夺来杀死他的随从,随从们全都逃散。于是士众都很高兴,更加愿意归附跟随神武。起初,北魏真君年间,内学者上奏说上党有天子气,云气在壶关大王山。太武帝于是南巡以压制它,堆石筑成三座封山,又砍削它北面的凤凰山,以破坏其形势。后来居住在晋阳的上党人聚居之处,被称为上党坊,神武实际就住在那里。此次行军时,军队在大王山停留六十天才继续前进。将要出滏口时,神武加倍约束军队,丝毫东西都不许侵犯。将要经过麦田时,神武总是下马步行,牵着马。远近听说这件事,都称赞高仪同将 军纪严整,因而归心于他。神武于是继续前进,驻军邺城,向相州刺史刘诞请求粮食,刘诞不供应。相州军营中有租税粮米,神武便亲自取用。
魏普泰元年二月,神武自军次信都,高乾、封隆之开门以待,遂据冀州。是月,尔朱度律废元晔而立节闵帝,欲羁縻神武。三月,乃白节闵帝,封神武为渤海王,征使入觐。神武辞。四月癸巳,又加授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庞苍鹰自太原来奔,神武以为行台郎,寻以为安州刺史。神武自向山东,养士缮甲,禁侵掠,百姓归心。乃诈为书,言尔朱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众皆愁怨。又为并州符,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将遣之,孙腾、尉景为请留五日,如此者再。神武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人皆号恸,哭声动地。神武乃喻之曰:「与尔俱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乃尔征召。直向西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唯有反耳!」神武曰:「反是急计,须推一人为主。」众愿奉神武。神武曰:「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百万众,无刑法,终自灰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不得欺汉儿,不得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尔不能为,取笑天下。」众皆顿颡,死生唯命。神武曰若不得已。明日,椎牛飨士,喻以讨尔朱之意。封隆之进曰:「千载一时,普天幸甚。」神武曰:「讨贼,大顺也;拯时,大业也。吾虽不武,以死继之,何敢让焉!」
六月庚子,建义于信都,尚未显背尔朱氏。及李元忠与高乾平殷州,斩尔朱羽生首来谒,神武抚膺曰:「今日反决矣。」乃以元忠为殷州刺史。是时兵威既振,乃抗表罪状尔朱氏。世隆等秘表不通。八月,尔朱兆攻陷殷州,李元忠来奔。孙腾以为朝廷隔绝,不权立天子,则众望无所系。十月壬寅,奉章武王融子渤海太守朗为皇帝,年号中兴,是为废帝。时度律、仲远军次阳平,尔朱兆会之。神武用窦泰策,纵反间,度律、仲远不战而还。神武乃败兆于广阿。十一月,攻邺,相州刺史刘诞婴城固守。神武起土山,为地道,往往建大柱,一时焚之,城陷入地。麻祥时为汤阴令,神武呼之曰:「麻都!」祥惭而逃。永熙元年正月壬午,拔邺城,据之。废帝进神武大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是时青州建义,大都督崔灵珍、大都督耿翔皆遣使归附。行汾州事刘贵弃城来降。闰三月,尔朱天光自长安、兆自并州、度律自洛阳、仲远自东郡同会邺,众号二十万,挟洹水而军,节闵以长孙承业为大行台总督焉。神武令封隆之守邺,自出顿紫陌。时马不满二千,步兵不至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为圆阵,连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四面赴击之。尔朱兆责神武以背己,神武曰:「本戮力者,共辅王室,今帝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报仇耳。」神武曰:「我昔日亲闻天柱计,汝在户前立,岂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绝矣。」乃合战,大败之。尔朱兆对慕容绍宗叩心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将轻走。绍宗反旗鸣角,收聚散卒,成军容而西上。高季式以七骑追奔,度野马岗,与兆遇。高昂望之不见,哭曰:「丧吾弟矣!」夜久,季式还,血满袖。斛斯椿倍道先据河桥。初,普泰元年十月,岁星、荧惑、镇星、太白聚于觜,参色甚明。太史占云当有王者兴。是时神武起于信都,至是而破兆等。四月,斛斯椿执天光、度律送洛阳。长孙承业遣都督贾显智、张欢入洛阳,执世隆、彦伯斩之。兆奔并州。仲远奔梁州,遂死焉。时凶蠹既除,朝廷庆悦。初,未战之前月,章武人张绍夜中忽被数骑将逾城,至一大将军前,敕绍为军导向邺,云佐受命者除残贼。绍回视之,兵不测,整疾无声。将至邺,乃放焉。及战之日,尔朱氏军人见阵外士马四合,盖神助也。
既而神武至洛阳,废节闵及中兴主而立孝武。孝武既即位,授神武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增封并前十五万户。神武辞天柱,减户五万。壬辰,还邺,魏帝饯于乾脯山,执手而别。
七月壬寅,神武帅师北伐尔朱兆。封隆之言:「侍中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往事尔朱,普皆反噬,今在京师,宠任,必构祸隙。」神武深以为然,乃归天光、度律于京师,斩之。遂自滏口入。尔朱兆大掠晋阳,北保秀容。并州平。神武以晋阳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定居焉。尔朱兆既至秀容,分兵守险,出入寇抄。神武扬声讨之,师出止者数四,兆意怠。神武揣其岁首当宴会,遣窦泰以精骑驰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神武以大军继之。二年正月,窦泰奄至尔朱兆庭。军人因宴休惰,忽见泰军,惊走。追破之于赤洪岭。兆自缢,神武亲临厚葬之。慕容绍宗以尔朱荣妻子及余众自保乌突城,降,神武以义故,待之甚厚。
译魏普泰元年二月,神武率军驻扎信都,高乾、封隆之开城门迎接,于是占据冀州。这一月,尔朱度律废黜元晔,拥立节闵帝,想用笼络手段控制神武。三月,他向节闵帝奏请,封神武为渤海王,征召他入朝觐见,神武推辞。四月癸巳,又加授神武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庞苍鹰从太原前来投奔,神武任命他为行台郎,不久又任为安州刺史。神武亲自向山东进发,养精蓄锐、修缮兵甲,禁止侵扰掠夺,百姓因此归心。于是他伪造书信,说尔朱兆将把六镇人编配给契胡作为部曲,众人都愁苦怨恨。他又伪造并州符书,征召士兵讨伐步落稽。征发一万人,将要遣送时,孙腾、尉景请求留下五天,像这样请求了两次。神武亲自到郊外送行,流着眼泪握手告别,众人都号哭悲恸,哭声震动大地。神武于是劝告他们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失去乡土的客人,按道义本是一家人,没想到上面竟这样征召你们。直接向西走是死,误了后军期限也是死,被配给国人还是死,怎么办呢?”众人说:“只有反叛了!”神武说:“反叛是仓促的计策,必须推举一个人做首领。”众人都愿意奉神武为主。神武说:“你们这些乡里人难以管制,难道没有看见葛荣的下场吗?即使有百万之众,没有刑法约束,最终也会自行灭亡。如今以我为主,就必须和从前不同:不得欺凌汉人,不得违犯军令;生死都听从我的安排,才可以。否则我不能做你们的首领,只会被天下人耻笑。”众人都叩头,表示生死听命于他。神武说:“如果实在不得已……”第二天,他宰牛犒劳士兵,说明讨伐尔朱氏的意图。封隆之进言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天下人都幸运。”神武说:“讨伐贼人,是最合乎大义的事;拯救时局,是建立大业的事。我虽然没有武力,也要以死相继,怎么敢推辞呢!” 六月庚子,在信都起兵举义,但还没有公开背叛尔朱氏。李元忠和高乾平定殷州后,斩下尔朱羽生的首级前来拜见,神武抚摸胸口说:“今天反叛已经决定了。”于是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当时军威已经振作,神武便上奏表章,列举尔朱氏的罪状。尔朱世隆等人把奏表秘密扣下,不让朝廷知道。八月,尔朱兆攻陷殷州,李元忠前来投奔。孙腾认为朝廷与外界隔绝,如果不权宜拥立天子,众人的希望就没有依托。十月壬寅,奉章武王元融之子、渤海太守元朗为皇帝,年号中兴,这就是废帝。当时尔朱度律、尔朱仲远的军队驻扎阳平,尔朱兆前去会合。神武采用窦泰的计策,施行离间,度律、仲远没有交战就退回。神武于是又在广阿击败尔朱兆。十一月,进攻邺城,相州刺史刘诞环城坚守。神武筑起土山,挖掘地道,常常竖立许多大柱子,同时焚烧它们,使城墙陷入地下。麻祥当时任汤阴县令,神武呼喊他:“麻都!”麻祥羞惭逃走。永熙元年正月壬午,攻克邺城,占据那里。废帝任命神武为大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当时青州起兵举义,大都督崔灵珍、大都督耿翔都派使者归附。代理汾州事务的刘贵弃城投降。闰三月,尔朱天光从长安、尔朱兆从并州、尔朱度律从洛阳、尔朱仲远从东郡一同会师邺城,号称二十万人,依傍洹水驻军;节闵帝任命长孙承业为大行台总督军务。神武命封隆之守邺,自己出兵驻扎紫陌。当时战马不到二千匹,步兵不到三万人,双方人数悬殊。神武于是把军队布成圆阵,在韩陵把牛和驴连在一起堵塞退路,于是将士都有了死战的决心,从四面出击。尔朱兆责骂神武背叛自己,神武说:“我们当初竭力合作,是要共同辅佐王室,如今皇帝在哪里?”尔朱兆说:“永安帝无罪杀害天柱将军,我只是为他报仇。”神武说:“我过去亲耳听到天柱将军的谋划,你当时站在门前,难道能说自己没有反叛之意吗?况且君主杀臣下,有什么可报仇的?今天我们道义断绝了。”于是交战,大败尔朱氏。尔朱兆对慕容绍宗叩胸说:“不听您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准备轻装逃跑。慕容绍宗反转军旗,吹响号角,收拢逃散士卒,重新整成军容向西进发。高季式带领七名骑兵追击败军,经过野马岗时与尔朱兆相遇。高昂远望没有看见高季式,哭着说:“我的弟弟恐怕死了!”到了深夜,高季式回来,袖子上全是血。斛斯椿兼程赶路,抢先占据河桥。起初,普泰元年十月,岁星、荧惑、镇星、太白聚集在觜宿,参宿的星色非常明亮。太史占卜说应当有王者兴起。当时神武在信都起兵,到这时已经击败尔朱兆等人。四月,斛斯椿擒获尔朱天光、尔朱度律,押送到洛阳。长孙承业派都督贾显智、张欢进入洛阳,擒获尔朱世隆、尔朱彦伯并斩杀。尔朱兆逃往并州。尔朱仲远逃往梁州,最终死在那里。当时凶恶的祸害已经铲除,朝廷上下欢庆喜悦。起初,在交战前一个月,章武人张绍夜里忽然被几名骑兵带着越过城墙,来到一名大将面前;那人命令张绍担任向邺城进军的向导,说奉命前来辅佐的人可以除掉残贼。张绍回头看去,只见那些士兵数量无法测知,行军迅疾而无声。快到邺城时,那些骑兵才把他放走。交战当天,尔朱氏的士兵看见阵外四面都有兵马合围,大概是神灵相助。不久神武到达洛阳,废黜节闵帝和中兴主元朗,拥立孝武帝。孝武帝即位后,授神武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连同原有封户增至十五万户。神武辞去天柱大将军之职,并请求减少五万户封邑。壬辰,神武回到邺城,魏帝在乾脯山设宴送行,握手道别。七月壬寅,神武率军北伐尔朱兆。封隆之说:“侍中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过去都侍奉过尔朱氏,后来却都反过来攻击旧主。如今他们在京师受到宠信任用,一定会制造祸患和嫌隙。”神武深以为然,于是把尔朱天光、尔朱度律送回京师,斩杀了他们。神武随即从滏口进入。尔朱兆大肆掠夺晋阳,向北退守秀容。并州平定。神武认为晋阳四面有险可守,于是建立大丞相府,定居在那里。尔朱兆到达秀容后,分兵把守险要,出兵往来劫掠。神武扬言要讨伐他,几次出兵又停下,尔朱兆因此心意懈怠。神武估计年初尔朱兆会举行宴会,便派窦泰率精锐骑兵急袭,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神武率大军随后跟进。天平二年正月,窦泰突然抵达尔朱兆的庭院。尔朱兆的士兵因正在宴饮而懈怠,突然看见窦泰的军队,惊慌逃走。窦泰在赤洪岭追上并击败他们。尔朱兆自缢,神武亲自临视并厚葬他。慕容绍宗带着尔朱荣的妻子和余部据守乌突城投降,神武因为道义关系,待他们十分优厚。
神武之入洛也,尔朱仲远部下都督桥宁、张子期自滑台归命,神武以其助乱,且数反覆,皆斩之。斛斯椿由是内不自安,乃与南阳王宝炬及武卫将军元毗、魏光、王思政构神武于魏帝。舍人元士弼又奏神武受敕大不敬。故魏帝心贰于贺拔岳。初,孝明之时,洛下以两拔相击,谣言曰:「铜拔打铁拔,元家世将末。」好事者以二拔谓拓拔、贺拔,言俱将衰败之兆。时司空高乾密启神武,言魏帝之贰,神武封呈。魏帝杀之,又遣东徐州刺史潘绍业密敕长乐太守庞苍鹰令杀其弟昂。昂先闻其兄死,以槊刺柱,伏壮士执绍业于路,得敕书于袍领,来奔。神武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遽使以白武幡劳其家属。时乾次弟慎在光州,为政严猛,又从部下取纳,魏帝使代之。慎闻难,将奔梁。其属曰:「公家勋重,必不兄弟相及。」乃弊衣推鹿车归渤海。逢使者,亦来奔。于是魏帝与神武隙矣。
阿至罗虏正光以前常称藩,自魏朝多事,皆叛。神武遣使招纳,便附款。先是,诏以寇贼平,罢行台。至是,以殊俗归降,复授神武大行台,随机处分。神武常赉其粟帛,议者以为徒费无益,神武不从,抚慰如初。其酋帅吐陈等感恩,皆从指麾,救曹泥,取万俟受洛干,大收其用。河西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居河池,恃险拥众,神武遣长史侯景屡招不从。
第二卷 补帝纪第二
神武下
天平元年正月壬辰,神武西伐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于河西,灭之,迁其部于河东。
二月,永宁寺九层浮图灾。既而人有从东莱至,云及海上人咸见之于海中,俄而雾起乃灭。说者以为天意若曰:永宁见灾,魏不宁矣;飞入东海,渤海应矣。
魏帝既有异图,时侍中封隆之与孙腾私言,隆之丧妻,魏帝欲妻以妹。腾亦未之信,心害隆之,泄其言于斛斯椿。椿以白魏帝。又孙腾带仗入省,擅杀御史。并亡来奔。称魏帝挝舍人梁续于前,光禄少卿元子干攘臂击之,谓腾曰:「语尔高王,元家儿拳正如此。」领军娄昭辞疾归晋阳。魏帝于是以斛斯椿兼领军,分置督将及河南、关西诸刺史。华山王鸷在徐州,神武使邸珍夺其管籥。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皆神武同义,魏帝忌之。故省建州以去贤,使御史中尉綦俊察俊罪,以开府贾显智为济州。俊拒之,魏帝逾怒。
五月下诏,云将征句吴,发河南诸州兵,增宿卫,守河桥。六月丁巳,魏帝密诏神武曰:「宇文黑獭自平破秦、陇,多求非分,脱有变诈,事资经略。但表启未全背戾,进讨事涉抃抃,遂召群臣,议其可否。佥言假称南伐,内外戒严,一则防黑獭不虞,二则可威吴楚。」时魏帝将伐神武,神武部署将帅,虑疑,故有此诏。神武乃表曰:「荆州绾接蛮左,密迩畿服,关陇恃远,将有逆图。臣今潜勒兵马三万,拟从河东而渡;又遣恒州刺史厍狄干、瀛州刺史郭琼、汾州刺史斛律金、前武卫将军彭乐拟兵四万,从其来违津渡;遣领军将军娄昭、相州刺史窦泰、前瀛州刺史尧雄、并州刺史高隆之拟兵五万,以讨荆州;遣冀州刺史尉景、前冀州刺史高敖曹、济州刺史蔡俊、前侍中封隆之拟山东兵七万、突骑五万,以征江左。皆约所部,伏听处分。」魏帝知觉其变,乃出神武表,命群官议之,欲止神武诸军。神武乃集在州僚佐,令其博议,还以表闻。仍以信誓自明忠款曰:「臣为嬖佞所间,陛下一旦赐疑,今猖狂之罪,尔朱时讨。臣若不尽诚竭节,敢负陛下,则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动,佞臣一二人愿斟量废出。」辛未,帝复录在京文武议意以答神武,使舍人温子升草敕。子升逡巡未敢作,帝据胡床,拔剑作色。子升乃为敕曰:
译神武进入洛阳时,尔朱仲远部下的都督桥宁、张子期从滑台归顺,神武认为他们曾助长叛乱,而且多次反复无常,便把他们都杀了。斛斯椿因此内心不安,便和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毗、魏光、王思政一起向魏帝进谗,诬陷神武。舍人元士弼又上奏说神武接受诏令后极为不敬。因此魏帝对贺拔岳产生了二心。起初,孝明帝时,洛阳一带因为两位“拔”相互攻伐,民间谣言说:“铜拔打铁拔,元家世代将要衰败。”好事者把两个“拔”解释为拓拔和贺拔,说这是两家都将衰败的征兆。当时司空高乾秘密启奏神武,说魏帝已经怀有二心,神武把奏章封好呈上。魏帝杀死高乾,又派东徐州刺史潘绍业秘密下诏给长乐太守庞苍鹰,命令他杀死高乾的弟弟高昂。高昂先听说哥哥被杀,便用长槊刺柱,埋伏壮士在路上擒获潘绍业,从他的衣领中搜出诏书,随后前来投奔神武。神武抱着高乾的头哭道:“天子无罪杀害了司空!”立即派人举着白色武幡慰问高乾的家属。当时高乾的二弟高慎在光州,施政严厉凶猛,又接受部下的贿赂,魏帝派人代替他。高慎听说祸患将至,准备逃往梁国。他的部属说:“您的家族功勋卓著,皇帝一定不会牵连兄弟。” 高慎于是穿着破衣,推着鹿车回到渤海。途中遇到使者,便也前来投奔神武。魏帝和神武从此结下嫌隙。阿至罗人在正光以前常常自称藩属,自从北魏朝廷多事以来,便都反叛。神武派使者招抚接纳,他们立即归附请降。此前,朝廷因盗贼平定而下诏撤销行台;到了这时,因为异俗部落归降,又恢复授予神武大行台之职,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置。神武常常赏赐他们粮食和丝帛,议论者认为这是徒然耗费、没有益处,神武不听,仍像当初一样抚慰他们。那些酋长吐陈等人感念恩德,都听从神武指挥;他们救援曹泥,擒取万俟受洛干,充分发挥了作用。河西的费也头部落首领纥豆陵伊利居住在河池,凭借险要地势拥兵自守,神武多次派长史侯景招抚,他都不肯听从。第二卷 补《帝纪》第二 神武下 天平元年正月壬辰,神武向西进攻河西的费也头部落首领纥豆陵伊利,将其消灭,把他的部落迁到河东。二月,永宁寺九层佛塔遭火灾。不久有从东莱来的人说,直到海上的人都看见佛塔出现在海中,片刻后雾气升起,佛塔便消失了。议论者认为这是天意,仿佛在说:永宁寺佛塔遭灾,魏国不得安宁;佛塔飞入东海,渤海王高氏将得到应验。魏帝已经怀有异心。当时侍中封隆之私下对孙腾说,封隆之丧妻,魏帝想把妹妹嫁给他。孙腾也没有相信,心里却嫉恨封隆之,便把这话泄露给斛斯椿。斛斯椿把它告诉魏帝。又有一次,孙腾带着兵器进入尚书省,擅自杀死御史,随后一同逃来投奔神武。他们还说,魏帝曾当面殴打舍人梁续,光禄少卿元子干挽起袖子打魏帝,并对孙腾说:“告诉高王,元家儿的拳头就是这样。”领军娄昭称病回到晋阳。魏帝于是让斛斯椿兼任领军,分别设置督将,并任命河南、关西各州刺史。华山王元鸷当时在徐州,神武派邸珍夺取他的管钥。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都是神武共同起义的同党,魏帝忌恨他们。因此撤销建州以排除韩贤,又派御史中尉綦俊查办蔡俊的罪行,任命开府贾显智为济州刺史。蔡俊拒不接受,魏帝更加愤怒。五月下诏说将要征伐句吴,征发河南各州的军队,增加宫廷宿卫,守卫河桥。六月丁巳,魏帝秘密下诏给神武说:“宇文黑獭自从平定攻破秦、陇以来,屡次提出非分要求,如果发生变故,就需要筹划应对。不过他的奏表尚未完全违逆,贸然进讨会涉及动武之事,所以我召集群臣,商议是否可行。群臣都说可以假称南伐,严密戒备内外:一是防备宇文黑獭发生意外,二是可以威慑吴楚。”当时魏帝正准备讨伐神武,神武部署将帅,担心魏帝疑心,因此有了这道诏书。神武于是上表说:“荆州连接蛮夷地区,靠近京畿;关陇地区仗恃路远,将会图谋叛逆。臣现在暗中整顿兵马三万人,准备从河东渡河;又派恒州刺史厍狄干、瀛州刺史郭琼、汾州刺史斛律金、前武卫将军彭乐准备四万人,阻截他们往来渡津;派领军将军娄昭、相州刺史窦泰、前瀛州刺史尧雄、并州刺史高隆之准备五万人,讨伐荆州;派冀州刺史尉景、前冀州刺史高敖曹、济州刺史蔡俊、前侍中封隆之准备山东兵七万人、突骑五万人,征讨江左。各军都已经约束部属,静候陛下处置。” 魏帝察觉神武的变故意图,便拿出神武的奏表,命令群臣讨论,想让神武停止各路军队行动。神武于是召集在州中的僚属,让他们广泛议论,再把意见连同奏表上报。神武仍以誓言表明自己的忠诚,说:“臣被受宠的奸佞离间,陛下一旦对臣产生怀疑,如今臣猖狂的罪过,正如当年讨伐尔朱氏一样。臣如果不能竭尽忠诚、尽节效命,敢于辜负陛下,就让自己遭受天谴,子孙灭绝。陛下如果相信臣的赤诚之心,使干戈不动,臣愿意酌情废黜、放逐一两个奸佞。”辛未,魏帝又记录在京文武官员的议论来答复神武,命舍人温子升起草诏书。温子升迟疑不敢起草,魏帝坐在胡床上,拔剑变色相逼。温子升于是写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