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列传第十六
高祖经纶大业,军务烦广,元康承受意旨,甚济速用。性又柔谨,通解世事。高祖尝怒世宗于内,亲加殴蹋,极口骂之。出以告元康,元康谏曰:「王教训世子,自有礼法,仪刑式瞻,岂宜至是。」言辞恳恳,至于流涕。高祖从此为之惩忿。时或恚挞,辄曰:「勿使元康知之。」其敬惮如此。高仲密之叛,高祖知其由崔暹故也,将杀暹。世宗匿而为之谏请。高祖曰:「我为舍其命,须与苦手。」世宗乃出暹而谓元康曰:「卿若使崔得杖,无相见也。」暹在廷,解衣将受罚,元康趋入,历阶而升,且言曰:「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容忍耶?」高祖从而宥焉。世宗入辅京室,崔暹、崔季舒、崔昂等并被任使,张亮、张徽纂并高祖所待遇,然委任皆出元康之下。时人语曰:「三崔二张,不如一康。」魏尚书仆射范阳卢道虞女为右卫将军郭琼子妇,琼以死罪没官,高祖启以赐元康为妻,元康乃弃故妇李氏,识者非之。元康便辟善事人,希颜候意,多有进举,而不能平心处物,溺于财利,受纳金帛,不可胜纪,放责交易,遍于州郡,为清论所讥。
从高祖破周文帝于邙山,大会诸将,议进退之策。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元康曰:「两雄交战,岁月已久,今得大捷,便是天授,时不可失,必须乘胜追之。」高祖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曰:「王前涉沙苑还军,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高祖竟不从。以功封安平县子,邑三百户。寻除平南将军、通直常侍,转大行台郎中,徙右丞。及高祖疾笃,谓世宗曰:「邙山之战,不用元康之言,方贻汝患。以此为恨,死不瞑目。」高祖崩,秘不发丧,唯元康知之。
世宗嗣事,又见任待。拜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别封昌国县公,邑一千户。侯景反,世宗逼于诸将,欲杀崔暹以谢之,密语元康。元康谏曰:「今四海未清,纲纪已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错前事,愿公慎之。」世宗乃止。高岳讨侯景未克,世宗欲遣潘相乐副之。元康曰:「相乐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且先王有命,称其堪敌侯景,公但推赤心于此人,则侯景不足忧也。」是时绍宗在远,世宗欲召见之,恐其惊叛。元康曰:「绍宗知元康特蒙顾待,新使人来饷金,以致其诚款。元康欲安其意,故受之而厚答其书。保无异也。」世宗乃任绍宗,遂以破景。赏元康金五十斤。王思政入颍城,诸将攻之不能拔,元康进计于世宗曰:「公匡辅朝政,未有殊功,虽败侯景,本非外贼。今颍城将陷,原公因而乘之,足以取威定业。」世宗令元康驰驿观之。复命曰:「必可拔。」世宗于是亲征,既至而克,赏元康金百铤。
初,魏朝授世宗相国、齐王,世宗频让不受。乃召诸将及元康等密议之,诸将皆劝世宗恭应朝命,元康以为未可。又谓魏收曰:「观诸人语,专欲误王。我向已启王,受朝命,置官僚,元康叨忝或得黄门郎,但时事未可耳。」崔暹因间之,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欲以分元康权也。元康既贪货贿,世宗内渐嫌之,元康颇亦自惧。又欲用为中书令,以闲地处之,事未施行。
属世宗将受魏禅,元康与杨愔、崔季舒并在世宗坐,将大迁除朝士,共品藻之。世宗家苍头奴兰固成先掌厨膳,甚被宠昵。先是,世宗杖之数十,其人性躁,又恃旧恩,遂大忿恚,与其同事阿改谋害世宗。阿改时事显祖,常执刀随从,云若闻东斋叫声,即以加刃于显祖。是日值魏帝初建东宫,群官拜表。事罢,显祖出东止车门,别有所之,未还而难作。固成因进食,置刀于盘下而杀世宗。元康以身扞蔽,被刺伤重,至夜而终,时年四十三。杨愔狼狈走出,季舒逃匿于厕,库直纥奚舍乐扞贼死。是时秘世宗凶问,故殡元康于宫中,托以出使南境,虚除中书令。明年,乃诏曰:「元康识超往哲,才极时英,千仞莫窥,万顷难测。综核戎政,弥纶霸道,草昧邵陵之谋,翼赞河阳之会,运筹定策,尽力尽心,进忠补过,亡家徇国,扫平逋寇,廓清荆楚,申、甫之在隆周,子房之处盛汉,旷世同规,殊年共美。大业未融,山隤奄及,悼伤既切,宜崇茂典。赠使持节、都督冀定瀛殷沧五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司空公、冀州刺史,追封武邑县一千户,旧封并如故,谥曰文穆。赙物一千二百段。大鸿胪监丧事。凶礼所须,随由公给。」元康母李氏,元康卒后,哀感发病而终,赠广宗郡君,谥曰贞昭。
元康子善藏,温雅有鉴裁,武平末,假仪同三司、给事黄门侍郎。隋开皇中,尚书礼部侍郎。大业初,卒于彭城郡赞治。
译高祖经营谋划大业,军务繁多,元康承接并执行他的意旨,极大地帮助了迅速处理事务。元康性情又柔和谨慎,通晓世故。高祖曾在宫内因恼怒世宗,亲自殴打踢踹他,痛骂不止。高祖出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元康,元康劝谏说:“王教训世子,自有礼法;作为仪范法式供人瞻仰,怎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呢?”言辞恳切,以至于流泪。高祖从此为他克制怒气。后来偶尔恼怒要鞭打世宗,总是说:“不要让元康知道。”他受到高祖敬畏就是这样。高仲密反叛时,高祖知道其中缘故是崔暹造成的,准备杀掉崔暹。世宗把崔暹藏起来并替他进谏求情。高祖说:“我可以为你留下他的性命,但必须让他吃些苦头。”世宗于是放出崔暹,对元康说:“你如果让崔暹挨杖,就不要再来见我。”崔暹在朝廷上解开衣服将要受刑,元康快步进入,登上台阶,说道:“大王正要把天下托付给大将军,难道连一个崔暹也容忍不了吗?”高祖于是听从而赦免了崔暹。世宗入朝辅政后,崔暹、崔季舒、崔昂等都受到任用;张亮、张徽纂也受到高祖礼遇,但他们所受的委任都不如元康。当时人说:“三个崔氏、两个张氏,也不如一个陈元康。”北魏尚书仆射范阳卢道虞的女儿是右卫将军郭琼儿子的妻子,郭琼因犯死罪被没收入官,高祖请示后把她赐给元康为妻,元康于是抛弃原妻李氏,明白事理的人都非议他。元康善于逢迎,善于侍奉权贵,窥测脸色、迎合心意,常常有所推荐举荐;但他不能公平地处理事务,沉溺于财利,接受金帛贿赂,多得无法计数。他放纵债务和交易,遍及各州郡,受到清正舆论的讥刺。元康随高祖在邙山击败周文帝。高祖大会诸将,商议进退的策略。众人都认为野外已经没有青草,人马疲惫瘦弱,不能长途追击。元康说:“两位雄主交战,已经持续多年;如今取得大胜,正是上天所赐,时机不可错过,必须乘胜追击。”高祖说:“如果遇到伏兵,我凭什么脱身?”元康说:“大王先前渡过沙苑撤军时,敌人尚且没有设伏;如今他们败逃到这种地步,哪里还能作长远谋划?如果放弃追击,必定成为后患。”高祖最终没有听从。元康因功封安平县子,食邑三百户。不久授平南将军、通直常侍,转任大行台郎中,迁为右丞。高祖病重时,对世宗说:“邙山之战没有采用元康的意见,正要给你留下祸患。我把这件事当作遗恨,死了也不能瞑目。”高祖去世后,丧事秘而不发,只有元康知道。世宗继承政事后,又受到任用和礼遇。授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另封昌国县公,食邑一千户。侯景反叛,世宗受到诸将逼迫,想杀崔暹来向他们谢罪,便秘密告诉元康。元康劝谏说:“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纲纪却已经确立;如果因为几名将领在外,姑且取悦他们,枉杀无辜,损害废弃刑法,难道只是上对不起天神吗?又凭什么向下安抚百姓?晁错以前的遭遇,希望您慎重考虑。”世宗于是停止了这件事。高岳讨伐侯景没有取胜,世宗想派潘相乐辅佐他。元康说:“潘相乐应变缓慢,不如慕容绍宗;况且先王有命令,说他能够抵敌侯景。您只要把真诚的心意推给这个人,侯景就不值得忧虑。”当时慕容绍宗在远方,世宗想召他来见,又怕他受惊而反叛。元康说:“绍宗知道我特别蒙受您的顾待,最近派人来送金,以表达他的诚意。我想安定他的心意,所以收下金子并优厚地回信。请您放心,他不会有其他变故。”世宗于是任用慕容绍宗,终于击败侯景,赏赐元康黄金五十斤。王思政进入颍城,诸将攻打却不能攻克,元康向世宗献计说:“如今颍城将要陷落,希望您趁此机会乘势而进,足以树立威势、成就功业。”世宗命元康乘驿马前往察看。他回来报告说:“一定可以攻克。”世宗于是亲自出征,到达后果然攻克颍城,赏赐元康黄金一百锭。当初,魏朝授世宗相国、齐王,世宗多次推辞不接受。于是召集诸将和元康等人秘密商议,诸将都劝世宗恭敬接受朝廷任命,元康认为还不可以。元康又对魏收说:“听这些人的话,显然都想误导大王。我先前已经启奏大王,接受朝廷任命,设置官属,我陈元康即使侥幸得到黄门郎之职,也只是时势还不允许罢了。”崔暹乘机离间,推荐陆元规任大行台郎,想借此分割元康的权力。元康既然贪图财货贿赂,世宗内心渐渐厌恶他,元康也颇为害怕。世宗又想任用他为中书令,把他安置在闲散职位上,但事情还没有实行。适逢世宗将接受魏的禅让,元康与杨愔、崔季舒一同在世宗座前,将要大规模任免朝士,便共同品评他们。世宗家的苍头奴兰固成先前一直掌管厨膳,很受宠爱。此前世宗曾杖责他数十下,此人性情急躁,又倚仗旧日恩宠,于是大为愤怒,和同事阿改谋害世宗。阿改当时侍奉显祖,常常手持刀随从,并说如果听到东斋有叫喊声,就用刀刺杀显祖。这一天正逢魏帝初建东宫,群臣拜上表章。事情结束后,显祖从东止车门出去,另有去处,尚未回来,祸难就发生了。兰固成借进献食物的机会,把刀放在盘子下面,刺杀世宗。元康用身体遮挡保护世宗,被刺伤很重,到夜里便死去,时年四十三岁。杨愔狼狈逃出,崔季舒躲藏在厕所里,掌库直的纥奚舍乐抵挡贼人而死。当时秘不公布世宗被害的消息,所以把元康殡葬在宫中,假称他出使南方,并虚授中书令。第二年,诏书说:“元康的见识超过前代贤哲,才华达到当时英杰的极点,高如千仞难以窥测,广大如万顷难以测量。他综理考核军政,辅佐推行霸道;在邵陵草创时期谋划策略,辅佐河阳会战;运筹帷幄、制定策略,竭尽心力;进献忠言、弥补过失;舍弃家室、以身殉国;扫平逃亡的敌寇,廓清荆楚。申、甫在周朝兴盛时期,子房处在强盛的汉朝,虽相隔万世而有共同的规范,不同年代而同样美盛。“大业还没有完成,山陵突然崩塌,哀悼悲伤既然深切,就应当崇重丰厚的典礼。追赠使持节、都督冀、定、瀛、殷、沧五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司空公、冀州刺史,追封武邑县公,食邑一千户,原有封爵照旧,谥号文穆。赐给丧家助葬物一千二百段。命大鸿胪监督丧事。丧礼所需物品,全部由公家供给。”元康的母亲李氏,在元康死后因悲哀感伤而发病去世,追赠广宗郡君,谥号贞昭。元康的儿子善藏,性情温雅而有鉴别裁断能力,武平末年,代理仪同三司、给事黄门侍郎。隋开皇年间,任尚书礼部侍郎。大业初年,死于彭城郡赞治任上。
元康弟谌,官至大鸿胪。次季璩,巨鹿太守,转冀州别驾。平秦王归彦反,季璩守节不从,因而遇害。赠卫尉卿、赵州刺史。
杜弼,字辅玄,中山曲阳人也,小字辅国。自序云,本京兆杜陵人,九世祖骜,晋散骑常侍,因使没赵,遂家焉。祖彦衡,淮南太守。父慈度,繁畤令。弼幼聪敏,家贫无书,年十二,寄郡学受业,讲授之祭,师每奇之。同郡甄琛为定州长史,简试诸生,见而策问,义解闲明,应答如响,大为琛所叹异。其子宽与弼为友。州牧任城王澄闻而召问,深相嗟赏,许以王佐之才。澄、琛还洛,称之于朝,丞相高阳王等多相招命。
延昌中,以军功起家,除广武将军、恒州征虏府墨曹参军,典管记。弼长于笔札,每为时辈所推。孝昌初,除太学博士,带广阳王骠骑府法曹行参军,行台度支郎中。还,除光州曲城令。为政清静,务尽仁恕,词讼止息,远近称之。时天下多难,盗贼充斥,征召兵役,途多亡叛,朝廷患之。乃令兵人所赍戎具,道别车载;又令县令自送军所。时光州发兵,弼送所部达北海郡,州兵一时散亡,唯弼所送不动。他境叛兵并来攻劫,欲与同去。弼率所领亲兵格斗,终莫肯从,遂得俱达军所。军司崔钟以状上闻。其得人心如此。普泰中,吏曹下访守令尤异,弼已代还,东莱太守王昕以弼应访。弼父在乡,为贼所害,弼行丧六年。以常调除御史,加前将军、太中大夫,领内正字。台中弹奏,皆弼所为。诸御史出使所上文簿,委弼覆察,然后施行。
迁中军将军、北豫州、骠骑大将军府司马。未之官,仪同窦泰总戎西伐,诏弼为泰监军。及泰失利自杀,弼与其徒六人走还,陕州刺史刘贵锁送晋阳。高祖诘之曰:「窦中尉此行,吾前具有法用,乃违吾语,自取败亡。尔何由不一言谏争也?」弼对曰:「刀笔小生,唯文墨薄技,便宜之事,议所不及。」高祖益怒。赖房谟谏而获免。左迁下灌镇司马。
元象初,高祖征弼为大丞相府法曹行参军,署记室事,转大行台郎中,寻加镇南将军。高祖又引弼典掌机密,甚见信待。或有造次不及书教,直付空纸,即令宣读。弼尝承间密劝高祖受魏禅,高祖举杖击走之。相府法曹辛子炎谘事,云须取署,子炎读「署」为「树」。高祖大怒曰:「小人都不知避人家讳!」杖之于前。弼进曰:「《礼》,二名不偏讳,孔子言「徵」不言「在」,言「在」不言「徵」。子炎之罪,理或可恕。」高祖骂之曰:「眼看人瞋,乃复牵经引《礼》!」叱令出去。弼行十步许,呼还,子炎亦蒙释宥。世子在京闻之,语杨愔曰:「王左右赖有此人方正,庶天下皆蒙其利,岂独吾家也。」
弼以文武在位,罕有廉洁,言之于高祖。高祖曰:「弼来,我语尔。天下浊乱,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及将有沙苑之役,弼又请先除内贼,却讨外寇。高祖问内贼是谁。弼曰:「诸勋贵掠夺万民者皆是。」高祖不答,因令军人皆张弓挟矢,举刀按槊以夹道,使弼冒出其间,曰:「必无伤也。」弼战栗汗流。高祖然后喻之曰:「箭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槊虽按不刺,尔犹顿丧魂胆。诸勋人身触锋刃,百死一生,纵其贪鄙,所取处大,不可同之循常例也。」弼于时大恐,因顿颡谢曰:「愚痴无智,不识至理,今蒙开晓,始见圣达之心。」
后从高祖破西魏于邙山,命为露布,弼手即书绢,曾不起草。以功赐爵定阳县男,邑二百户,加通直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奉使诣阙,魏帝见之于九龙殿,曰:「朕始读《庄子》,便值秦名,定是体道得真,玄同齐物。闻卿精学,聊有所问。经中佛性、法性为一为异?」弼对曰:「佛性法性,止是一理。」诏又问曰:「佛性既非法性,何得为一?」对曰:「性无不在,故不说二。」诏又问曰:「说者皆言法性宽,佛性狭,宽狭既别,非二如何?」弼又对曰:「在宽成宽,在狭成狭,若论性体,非宽非狭。」诏问曰:「既言成宽成狭,何得非宽非狭?若定是狭,亦不能成宽。」对曰:「以非宽狭,故能成宽狭,宽狭所成虽异,能成恒一。」上悦称善。乃引入经书库,赐《地持经》一部,帛一百匹。平阳公淹为并州刺史,高祖又命弼带并州骠骑府长史。
译元康的弟弟谌,官至大鸿胪。另一个弟弟璩,任巨鹿太守,转任冀州别驾。平秦王归彦反叛时,璩坚守气节不服从,因此遇害。追赠卫尉卿、赵州刺史。杜弼,字辅玄,是中山曲阳人,小字辅国。他自己作序说:本来是京兆杜陵人,九世祖杜骜任晋朝散骑常侍,因出使而陷没于赵国,于是便在这里安家。祖父彦衡,任淮南太守。父亲慈度,任繁畤令。杜弼幼年聪敏,家里贫穷没有书,十二岁时寄居郡学求学。讲授结束时,老师每每都对他感到惊异。同郡人甄琛任定州长史,选拔考察诸生,见到杜弼后便用经义策问他;杜弼理解义理通达明白,应答如回声,大为甄琛赞叹惊异。甄琛的儿子宽与杜弼是朋友。州牧任城王澄听说后召见询问,深深赞叹赏识,认为他有辅佐君王的才能。任城王澄和甄琛回到洛阳后,在朝廷称赞杜弼,丞相、高阳王等人多次征召任用他。延昌年间,杜弼因军功出仕,授广武将军、恒州征虏府墨曹参军,掌管文书记录。他擅长书写文章,常常受到同辈推重。孝昌初年,授太学博士,兼任广阳王骠骑府法曹行参军、行台度支郎中。回来后,授光州曲城令。他处理政务清静,致力于实行仁爱宽恕,诉讼因此平息,远近都称赞他。当时天下多难,盗贼遍地,征发兵役时,路上常有逃亡反叛,朝廷对此忧虑。于是命令士兵携带的军械另用车辆装载,又命县令亲自把士兵送到军营。当时光州征发军队,杜弼把所辖部众送到北海郡,州兵一时间都逃散了,只有杜弼所送的人没有动摇。其他地方的叛兵一同来攻打劫掠,想拉他们一起离去。杜弼率领所辖亲兵抵抗厮杀,他们始终没有人肯跟从,于是全都到达军营。军司崔钟把情况上报朝廷。他得到人心就是这样。普泰年间,吏曹下令访察特别优异的守令,杜弼已经任满回乡,东莱太守王昕便以杜弼应诏接受访察。杜弼的父亲在乡里被贼人杀害,杜弼守丧六年。按常规调任授御史,加前将军、太中大夫,兼领内正字。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全都出自杜弼之手。各御史出使后上报的文书簿册,都交给杜弼复核审察,然后才施行。升任中军将军、北豫州骠骑大将军府司马。尚未赴任,仪同窦泰统率军队西征,诏令杜弼担任窦泰的监军。窦泰失利后自杀,杜弼与他的六名部下逃回,陕州刺史刘贵把他们锁送到晋阳。高祖责问杜弼:“窦中尉这次出征,我先前已经明确说明了军法可以采用的办法,他却违背我的话,自取失败灭亡。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劝谏争辩?”杜弼回答:“我是只会舞文弄墨的小书生,只有文墨这种微薄技艺,临机应变的事不是我所能议论的。”高祖更加愤怒。幸亏房谟劝谏,杜弼才得以免罪。降为下灌镇司马。元象初年,高祖征召杜弼为大丞相府法曹行参军,署理记室事务,转任大行台郎中,不久加授镇南将军。高祖又召他掌管机密,非常信任和礼遇他。有时事情仓促来不及写诏书,就直接交给他一张空纸,命令他宣读。杜弼曾趁机秘密劝高祖接受魏的禅让,高祖举杖把他打跑。相府法曹辛子炎来请示事务,说需要取“署”,辛子炎把“署”读成了“树”。高祖大怒说:“小人竟然不知道避讳别人的家讳!”当面杖打他。杜弼进言说:“《礼记》说,两字组成的名字不必每字都避讳;孔子说到‘徵’时不说‘在’,说到‘在’时不说‘徵’。辛子炎的罪过,按道理或许可以宽恕。”高祖骂他说:“眼看着别人正在发怒,你竟然还牵引经书引用《礼》!”喝令他出去。杜弼走了十步左右,高祖又叫他回来,辛子炎也因此得到释放宽宥。世子在京城听说此事,对杨愔说:“大王身边幸亏有这个正直的人,这样天下人大概都能蒙受他的好处,难道只有我们家吗?” 杜弼对高祖说,在位的文武官员很少有廉洁的。高祖说:“杜弼,你过来,我告诉你。天下污浊混乱,形成这种习俗已经很久了。如今督将的家属大多在关西,黑獭常常招诱他们,人心是去是留还没有确定。江东又有一个吴地老头萧衍,专门讲究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都把他看作正统所在。如果我急于制定严密法网,毫不宽贷,恐怕督将们全都投奔黑獭,士人们也全都逃往萧衍那里;这样人物四散,我凭什么治理国家?你应该暂且等待,我不会忘记这件事。”将要发生沙苑战役时,杜弼又请求先清除内部盗贼,再讨伐外部敌寇。高祖问内部盗贼是谁。杜弼说:“那些功勋贵族中掠夺百姓的人全都是。”高祖不回答,便命军人都张弓搭箭、举刀按槊,夹道站立,让杜弼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并说:“一定不会伤你。”杜弼吓得战栗流汗。高祖这才开导他说:“箭虽然搭上了却不射,刀虽然举起了却不砍,槊虽然按住了却不刺,你尚且顿时丧失魂胆;那些功勋之人亲身接触锋刃,百死一生,即使他们贪婪卑鄙,所承担的事情关系重大,也不能把他们和普通人一样按常例处置。”杜弼当时非常恐惧,于是叩头谢罪说:“我愚昧无知,不懂最高的道理,今天承蒙您开导,才开始明白圣明通达的心意。” 后来杜弼随高祖在邙山击败西魏,高祖命他写捷报,杜弼拿起笔就在绢上书写,竟然没有起草。因功赐爵定阳县男,食邑二百户,加授通直散骑常侍、中军将军。他奉使到魏宫,魏帝在九龙殿接见他,说:“我刚开始读《庄子》,就遇到秦名,看来你一定是体悟大道、获得真理,达到了玄妙同一、齐同万物的境界。听说你精通学问,我姑且有些问题要问。经典中所说的佛性、法性,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杜弼回答:“佛性和法性,只是同一个道理。”魏帝又下诏问:“佛性既然不是法性,怎么能说是一回事?”杜弼回答:“本性无处不在,所以不说它们是两种。”魏帝又问:“论说的人都说法性宽、佛性狭,宽狭既然不同,怎么能不是两种?”杜弼又回答:“在宽处就成为宽,在狭处就成为狭;如果论本性的实体,它既不宽也不狭。”魏帝问:“既然说它能成为宽、成为狭,怎么又说它不宽不狭?如果固定是狭的,也就不能成为宽的。”杜弼回答:“正因为它不属于宽或狭,所以能形成宽和狭;所形成的宽狭虽然不同,能够形成它们的本体始终相同。”魏帝高兴地称善。于是把他带入经书库,赐给他一部《地持经》和帛一百匹。平阳公淹任并州刺史,高祖又命杜弼兼任并州骠骑府长史。
弼性好名理,探味玄宗,自在军旅,带经从役。注老子《道德经》二卷,表上之曰:「臣闻乘风理弋,追逸羽于高云;临波命钩,引沉鳞于大壑。苟得其道,为工其事,在物既尔,理亦固然。窃惟《道》、《德》二经,阐明幽极,旨冥动寂,用周凡圣。论行也清净柔弱,语迹也成功致治。实众流之江海,乃群艺之本根。臣少览经书,偏所笃好,虽从役军府,而不舍游息。钻味既久,斐{文▯}如有所见,比之前注,微谓异于旧说。情发于中而彰诸外,轻以管窥,遂成穿凿。无取于游刃,有惭于运斤。不足破秋毫之论,何以解连环之结。本欲止于门内,贻厥童蒙,兼以近资愚鄙,私备忘阙。不悟姑射凝神,汾阳流照,盖高之听卑,迩言在察。春末奉旨,猥蒙垂诱,今上所注《老子》,谨冒封呈,并序如别。」诏答云:「李君游神冥窅,独观恍惚,玄同造化,宗极群有。从中被外,周应可以裁成;自己及物,运行可以资用。隆家宁国,义属斯文。卿才思优洽,业尚通远,息栖儒门,驰骋玄肆,既启专家之学,且畅释老之言。户列门张,途通径达,理事兼申,能用俱表,彼贤所未悟,遗老所未闻,旨极精微,言穷深妙。朕有味二经,倦于旧说,历览新注,所得已多,嘉尚之来,良非一绪。已敕杀青编,藏之延阁。」又上一本于高祖,一本于世宗。
武定中,迁卫尉卿。会梁遣贞阳侯萧明等入寇彭城,大都督高岳、行台慕容绍宗率诸军讨之,诏弼为军司,摄台左右。临发,世宗赐胡马一匹,语弼曰:「此厩中第二马,孤恒自乘骑,今方远别,聊以为赠。」又令陈政务之要可为鉴戒者,录一两条。弼请口陈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二端,赏一人使天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人服。但能二事得中,自然尽美。」世宗大悦曰:「言虽不多,于理甚要。」握手而别。破萧明于寒山,别与领军潘乐攻拔梁潼州,仍与岳等抚军恤民,合境倾赖。
六年四月八日,魏帝集名僧于显阳殿讲说佛理,弼与吏部尚书杨愔、中书令邢邵、秘书监魏收等并侍法筵。敕弼升师子座,当众敷演。昭玄都僧达及僧道顺并缁林之英,问难锋至,往复数十番,莫有能屈。帝曰:「此贤若生孔门,则何如也?」
关中遣仪同王思政据颍州,太尉高岳等攻之。弼行颍州事,摄行台左丞。时大军在境,调输多费,弼均其苦乐,公私兼举,大为州民所称。颍州之平也,世宗曰:「卿试论王思政所以被擒。」弼曰:「思政不察逆顺之理,不识大小之形,不度强弱之势,有此三蔽,宜其俘获。」世宗曰:「古有逆取顺守,大吴困于小越,弱燕能破强齐。卿之三义,何以自立?」弼曰:「王若顺而不大,大而不强,强而不顺,于义或偏,得如圣旨。今既兼备众胜,鄙言可以还立。」世宗曰:「凡欲持论,宜有定指,那得广包众理,欲以多端自固?」弼曰:「大王威德,事兼众美,义博故言博,非义外施言。」世宗曰:「若尔,何故周年不下,孤来即拔?」弼曰:「此盖天意欲显大王之功。」
显祖引为兼长史,加卫将军,转中书令,仍长史。进爵定阳县侯,增邑通前五百户。弼志在匡赞,知无不为。显祖将受魏禅,自晋阳至平城都,命弼与司空司马子如驰驿先入,观察物情。践祚之后,敕命左右箱入柏阁。以预定策之功,迁骠骑将军、卫尉卿,别封长安县伯。
译杜弼性情喜好名理,探究玄妙的宗旨,即使身在军旅,也带着经书随军服役。他为《老子道德经》作注两卷,上表说:“臣听说,乘风整理弋具,可以在高云之上追取飞逸的鸟羽;临近水面下钩,可以在大壑中钓取深藏的鱼。如果掌握了方法,做事就能得心应手;事物既然如此,道理当然也是这样。臣私下认为,《道经》《德经》二经,阐明幽深的极致,旨意深奥而贯通动与寂,作用遍及凡人和圣人。论其修行,是清静柔弱;说其功效,是成就功业、达到治理。它们实在是众多流派的江海,也是各种技艺的根本。臣年轻时阅读经书,尤其笃爱此经,虽然随军府服役,却没有放弃游息研习。钻研体味已久,斐{文▯}似乎有所领会,比照前人的注解,略微觉得不同于旧说。内心生发的感受显露于外,轻率地以管窥天,终于流于穿凿。对于游刃有余的境界没有取得,对于运斤成风的技艺反而惭愧。不足以破解秋毫般精微的论说,又凭什么解开连环般的疑难?本来只想把它留在门内,传给年幼蒙昧者,同时用来补助自己的愚陋,私下备作遗忘时的参考。没想到姑射山凝神之学、汾阳流照之理,竟使高明者听取卑下之言,留意近前的言论。春末奉到诏旨,谦蒙您的诱导,现将我所注的《老子》谨慎封缄呈上,序文另附。”诏书答复说:“李君神游幽深玄远之境,独自观察恍惚之理,以玄妙之道同于造化,把万物都归于根本。” “从内在本体推及外在事物,可以裁制成就万物;由自身推及万物,可以使运行得到资助。兴盛家族、安宁国家,在道义上都属于这篇文章。你的才思优长而博洽,学业和志趣通达深远;既安居儒门,又驰骋于玄学领域,既阐发了专门学者的学说,又畅达地说明了佛、老之言。门户排列、道路张开,路径贯通,事理都得到申明,运用也都得到表现;前代贤人没有悟到的,遗老没有听闻的,旨意极其精微,言辞穷尽深妙。朕对这两部经很有兴味,却厌倦了旧说;遍览新注,所得已经很多。对你的嘉奖,实在不是一种心情而已。已经命人缮写编校,收藏在延阁。”杜弼又把一部献给高祖,一部献给世宗。武定年间,升任卫尉卿。正逢梁国派贞阳侯萧明等人入侵彭城,大都督高岳、行台慕容绍宗率领诸军讨伐他们,诏令杜弼担任军司,代理行台左右官职。临出发时,世宗赐给杜弼一匹胡马,对他说:“这是马厩中的第二匹马,我平时总是自己骑它;如今将要远别,姑且把它送给你。”又命他记录一两条关于政务要点、可以作为鉴戒的事情。杜弼请求口头陈述,说:“天下的大事,没有超过赏罚这两端的。奖赏一个人,要使天下人都高兴;惩罚一个人,要使天下人都服气。只要这两件事做得适中,自然就完善了。”世宗十分高兴,说:“话虽然不多,道理却非常重要。”两人握手告别。杜弼在寒山击败萧明,又与领军潘乐一起攻下梁国潼州,随后与高岳等人安抚军队、救济百姓,整个境内都倾心依赖他们。武定六年四月八日,魏帝在显阳殿召集名僧讲说佛理,杜弼与吏部尚书杨愔、中书令邢邵、秘书监魏收等人一同侍奉法筵。魏帝命杜弼登上狮子座,当众讲演。昭玄都僧达和僧道顺都是佛教界的杰出人物,接连提出尖锐诘问,往返几十回合,却没有人能够难倒杜弼。魏帝说:“这个贤人如果生在孔门之中,会怎么样呢?” 关中派仪同王思政据守颍州,太尉高岳等人攻打他。杜弼代理颍州事务,兼摄行台左丞。当时大军驻在境内,征调运输费用很多,杜弼平均分担劳苦和便利,公事私事都兼顾,深受州民称赞。颍州平定后,世宗说:“你试着谈谈王思政被擒的原因。”杜弼说:“王思政不察觉逆顺的道理,不认识大小的形势,不估量强弱的势力,有这三种蔽塞,被俘是应当的。”世宗说:“古代有以逆取胜、以顺守成的事,大吴被小越困住,弱燕却能攻破强齐。你说的这三条,凭什么能够自己成立?”杜弼说:“如果一个人顺却不大,大却不强,强却不顺,那么道理可能有所偏失,就如圣旨所说。如今王思政兼具各种优势,我的浅见才可以重新成立。”世宗说:“凡是想发表议论,应当有确定的指向,怎么能把各种道理都包罗进来,想用多种说法来巩固自己呢?”杜弼说:“大王的威势和德行兼具各种美善,义理广博,所以言论也广博,并不是在义理之外另外添加言辞。”世宗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年都攻不下,唯独我一来就攻克了?”杜弼说:“这大概是上天有意彰显大王的功劳。” 显祖召杜弼任兼长史,加授卫将军,转任中书令,仍兼长史。晋封定阳县侯,增加食邑,连同原有共五百户。杜弼志在匡正辅佐,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显祖将接受魏的禅让,从晋阳到平城都城,命杜弼与司空司马子如乘驿马先行,观察民情。显祖登基后,命左右二箱进入柏阁。杜弼因预先参与制定策略的功劳,升任骠骑将军、卫尉卿,另封长安县伯。
尝与邢邵扈从东山,共论名理。邢以为人死还生,恐为蛇画足。弼答曰:「盖谓人死归无,非有能生之力。然物之未生,本亦无也,无而能有,不以为疑,因前生后,何独致怪?」邢云:「圣人设教,本由劝奖,故惧以将来,理望各遂其性。」弼曰:「圣人合德天地,齐信四时,言则为经,行则为法,而云以虚示物,以诡劝民,将同鱼腹之书,有异凿楹之诰,安能使北辰降光,龙宫韫椟。就如所论,福果可以熔铸性灵,弘奖风教,为益之大,莫极于斯。此既真教,何谓非实?」邢云:「死之言澌,精神尽也。」弼曰:「此所言澌,如射箭尽,手中尽也。《小雅》曰'无草不死',《月令》又云'靡草死',动植虽殊,亦此之类。无情之卉,尚得还生,含灵之物,何妨再造。若云草死犹有种在,则复人死亦有识。识种不见,谓以为无者。神之在形,亦非自瞩,离朱之明不能睹。虽孟轲观眸,贤愚可察;钟生听曲,山水呈状。乃神之工,岂神之质。犹玉帛之非礼,钟鼓之非乐,以此而推,义斯见矣。」邢云:「季札言无不之,亦言散尽,若复聚而为物,不得言无不之也。」弼曰:「骨肉下归于土,魂气则无不之,此乃形坠魂游,往而非尽。如鸟出巢,如蛇出穴。由其尚有,故无所不之,若令无也,之将焉适?延陵有察微之识,知其不随于形;仲尼发习礼之叹,美其斯与形别。若许以廓然,然则人皆季子。不谓高论,执此为无。」邢云:「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弼曰:「旧学前儒,每有斯语,群疑众惑,咸由此起。盖辨之者未精,思之者不笃。窃有末见,可以核诸。烛则因质生光,质大光亦大;人则神不系于形,形小神不小。故仲尼之智,必不短于长狄;孟德之雄,乃远奇于崔琰。神之于形,亦犹君之有国。国实君之所统,君非国之所生。不与同生,孰云俱灭?」邢云:「舍此适彼,生生恒在。周、孔自应同庄周之鼓缶,和桑扈之循歌?」弼曰:「共阴而息,尚有将别之悲;穷辙以游,亦与中途之叹。况曰联体同气,化为异物,称情之服,何害于圣。」邢云:「鹰化为鸠,鼠变为鴽,黄母为鳖,皆是生之类也。类化而相生,犹光去此烛,复然彼烛。」弼曰:「鹰未化为鸠,鸠则非有。鼠既二有,何可两立。光去此烛,得燃彼烛,神去此形,亦托彼形,又何惑哉?」邢云:「欲使土化为人,木生眼鼻,造化神明,不应如此。」弼曰:「腐草为萤,老木为蝎,造化不能,谁其然也?」其后别与邢书云:「夫建言明理,宜出典证,而违孔背释,独为君子。若不师圣,物各有心,马首欲东,谁其能御?奚取于
适衷,何贵于得一。逸韵虽高,管见未喻。」前后往复再三,邢邵理屈而止,文多不载。
又以本官行郑州事,未发,为家客告弼谋反,收下狱,案治无实,久乃见原。因此绝朝见。复坐第二子廷尉监台卿断狱稽迟,与寺官俱为郎中封静哲所讼。事既上闻,显祖发忿,遂徙弼临海镇。时楚州人东方白额谋反,南北响应,临海镇为贼师张绰、潘天合等所攻,弼率厉城人,终得全固。显祖嘉之,敕行海州事,即所徙之州。在州奏通陵道并韩信故道。又于州东带海而起长堰,外遏咸潮,内引淡水。敕并依行。转徐州刺史,未之任,又除胶州刺史。
弼儒雅宽恕,尤晓史职。所在清洁,为吏民所怀。耽好玄理,老而愈笃。又注《庄子·惠施篇》、《易上下系》,名《新注义苑》,并行于世。弼性质直,前在霸朝,多所匡正。及显祖作相,致位僚首,初闻揖让之议,犹有谏言。显祖尝问弼云:「治国当用何人?」对曰:「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显祖以为此言讥我。高德政居要,不能下之,乃于众前面折云:「黄门在帝左右,何得闻善不惊,唯好减削抑挫!」德政深以为恨,数言其短。又令主书杜永珍密启弼在长史日,受人请属,大营婚嫁。显祖内衔之。弼恃旧,仍有公事陈请。十年夏,上因饮酒,积其愆失,遂遣就州斩之,时年六十九。既而悔之,驿追不及。长子蕤、第四子光远徙临海镇。次子台卿,先徙东豫州。乾明初,并得还邺。天统五年,追赠弼使持节、扬郢二州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扬州刺史,谥曰文肃。
蕤、台卿,并有学业。台卿文笔尤工,见称当世。蕤字子美,武平中大理少卿,兼散骑常侍,聘陈使主。末年,吏部郎中。隋开皇中,终于开州刺史。台卿字少山,历中书、黄门侍郎,兼大著作、修国史。武平末,国子祭酒,领尚书左丞。周武帝平齐,命尚书左仆射阳休之以下知名朝士十八人随驾入关,蕤兄弟并不预此名。台卿后虽被征,为其聋疾放归。隋开皇中,征为著作郎,岁馀以年老致事,诏许之。特优其礼,终身给禄,未几而终。
译杜弼曾与邢邵随从显祖到东山,一同讨论名理。邢邵认为人死后还能复生,恐怕是画蛇添足。杜弼回答:“大概是说人死后归于虚无,并不是说虚无具有使人复生的力量。然而万物尚未出生时,本来也是虚无;由无而能有,这并不令人疑惑,既然前生能够产生后生,又为什么唯独对这件事感到奇怪?”邢邵说:“圣人设立教化,本来是为了劝勉奖掖,所以用将来的事情使人恐惧,希望道理能够使各自的本性得到实现。”杜弼说:“圣人与天地同德,与四时同信;说出的话就是经典,实行的事就是法则,怎么会用虚假的东西欺骗万物、用诡诈的话劝导百姓呢?那岂不是同于鱼腹中的书,又不同于凿柱得到的诰书吗?怎么能使北辰降下光芒、龙宫把它珍藏在匣中呢?按照你所说,福报果真可以熔铸人的性灵、弘扬和奖掖风俗教化,那么它所带来的好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既然是真正的教化,为什么说它不是实在的呢?”邢邵说:“死,就是消散,精神也就完了。”杜弼说:“这里所说的消散,好比箭射完了,手里的箭用尽了。《小雅》说‘没有草不死’,《月令》又说‘靡草死’;动物植物虽然不同,也属于同一类。没有情感的草木尚且能够再生,含有灵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重新造化?如果说草死后还有种子存在,那么人死后也应当还有神识。只是看不见神识的种子,才有人把它说成不存在。” “神存在于形体之中,也不是形体自己能够看见的,离朱那样的视力也不能看见它。即使孟轲能够观察人的眼神,辨察贤愚;钟子期能够听琴声,听出山水的形态,这也只是神识所发挥的作用,哪里是神识本身呢?就像玉帛并不等于礼,钟鼓并不等于乐;由此推论,道理就显现出来了。”邢邵说:“季札说神识没有不到的地方,又说神识散尽;如果它还能重新聚集成为万物,就不能说没有不到的地方了。”杜弼说:“骨肉归于地下,魂气则无处不到;这只是形体坠落而魂魄游行,是有所前往而不是完全消失。就像鸟飞出巢,蛇爬出洞一样。正因为它还存在,所以无处不到;如果它不存在了,又将到哪里去呢?延陵季子有察知微妙的见识,知道神识不随形体消失;孔子发出懂得礼仪的赞叹,正是赞美它与形体有别。若同意神识空廓无形,那么人人都成了季子;不能称为高明的论说,却偏偏执守这种说法,把神识说成不存在。”邢邵说:“神识存在于人身上,就像光存在于蜡烛上;蜡烛烧尽,光也就消失,人死了,神识也就灭亡。”杜弼说:“过去的学者和儒者常有这种说法,众多疑惑迷乱都由此产生。大概是辨析它的人不精细,思考它的人不深切。我私下有一点见解,可以拿来验证。蜡烛是凭借形质产生光,形质大,光也大;人则不同,神识不受形体束缚,形体小,神识并不小。” “所以孔子的智慧一定不比长狄短小,孟德的雄才也远比崔琰奇异。神识对于形体,也如同君主对于国家。国家确实是君主所统治的对象,但君主并不是国家产生出来的。既然二者不是同时产生的,谁说它们会一同灭亡呢?”邢邵说:“神识离开这里前往那里,生命不断延续。周公、孔子难道也应当像庄周那样敲击瓦盆,像桑扈那样随意歌唱吗?”杜弼说:“即使共同处在阴间安息,也还有将要分别的悲哀;即使困顿在车辙中游走,也还有半途中的感叹。何况形体相连、气息相同,后来变化成不同的事物,按照感情制定丧服,有什么妨害圣人之处呢?”邢邵说:“鹰变成鸠,鼠变成鴽,黄母变成鳖,都是生命类别的变化。同类发生变化而相互产生,就像光离开这支蜡烛,又在另一支蜡烛上重新燃起。”杜弼说:“鹰还没有变成鸠时,鸠就并不存在;鼠既然成了两种存在,怎么能同时成立?光离开这支蜡烛,可以在另一支蜡烛上燃起;神识离开这个形体,也可以寄托在另一个形体上,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邢邵说:“如果要让土变成人、木头生出眼睛鼻子,造化的神明不应当这样做。”杜弼说:“腐草能变成萤火虫,老树能变成蝎子,造化不能做到这些,那么又是谁使它们如此呢?”后来杜弼另写信给邢邵说:“建立言论、阐明道理,应当援引经典作为证据;如果违背孔子、背离佛理,却自以为只是做君子。” “如果不以圣人为师,万物各有自己的心意,马头想向东,谁能驾驭它?从哪里取得…… “合乎中道,又何必以得其一为贵?逸出的声韵虽然高妙,我管窥般的见识还不能理解。”前后往返辩论了三次,邢邵理屈词穷而停止,具体文字大多没有记载。杜弼又以本官代理郑州事务,尚未出发,便被家客告发谋反,收捕下狱。审理查问没有事实根据,过了很久才获释。因此断绝了入朝觐见。后来又因他的第二个儿子廷尉监台卿审判案件拖延,与寺官一起被郎中封静哲控告。事情上报后,显祖大发怒气,于是把杜弼调往临海镇。当时楚州人东方白额谋反,南北各地响应,临海镇又被贼首张绰、潘天合等人攻打。杜弼率领并激励城中军民,最终使城池完整坚固。显祖嘉奖他,敕令他代理海州事务,正是他被调往的州。在海州任上,他奏请疏通陵道以及韩信旧道。又在州城东面沿海修筑长堰,外面挡住咸潮,里面引入淡水。诏令都依从施行。转任徐州刺史,尚未赴任,又改授胶州刺史。杜弼儒雅宽厚,尤其通晓史官职掌。他所到之处都清廉洁净,受到官吏百姓怀念。他沉迷喜好玄理,年老后更加专心。又为《庄子·惠施篇》和《易》上下系辞作注,书名为《新注义苑》,都流传于世。杜弼性情正直,早先在霸朝任职时,常常匡正时弊。显祖任相后,杜弼官位列于僚属之首;起初听到禅让的议论,仍然进谏。显祖曾问杜弼:“治理国家应当任用什么人?”杜弼回答:“鲜卑的车马客,最终还是必须任用中原人。”显祖认为这句话是在讥刺自己。高德政身居要职,不能被杜弼压服,便当众当面斥责他说:“黄门在皇帝身边,怎么听到善言却不惊醒,只喜欢削减、压抑、挫折别人!”高德政对此深深记恨,多次说杜弼的坏话。又让主书杜永珍秘密启奏,说杜弼任长史时接受别人请托,大肆操办婚嫁。显祖内心记恨杜弼。杜弼倚仗旧日恩宠,仍因公事进言请求。天统十年夏天,显祖借着饮酒,把杜弼以往的过失一并追究,于是派人到州中斩杀他,时年六十九岁。随后显祖又后悔了,派驿骑追赶却来不及。杜弼的长子蕤、第四子光远被迁往临海镇。次子台卿此前已迁往东豫州。乾明初年,他们都得以回到邺城。天统五年,追赠杜弼使持节、扬州郢州二州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扬州刺史,谥号文肃。蕤、台卿都有学业。台卿尤其擅长文章,受到当世称赞。蕤字子美,武平年间任大理少卿,兼散骑常侍,出任聘陈使主。晚年任吏部郎中。隋开皇年间,死于开州刺史任上。台卿字少山,历任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兼任大著作、修国史。武平末年,任国子祭酒,兼领尚书左丞。周武帝平定北齐后,命尚书左仆射阳休之以下十八名知名朝士随驾入关,蕤兄弟都没有列入这份名单。台卿后来虽然被征召,却因为耳聋而获准放归。隋开皇年间,征召他任著作郎;一年多后因年老请求退休,诏令准许。朝廷特别优厚地礼遇他,终身供给俸禄,不久便去世。
史臣曰:孙搴便藩左右,处文墨之地,入幕未久,情义已深。及仓卒致殒,高祖折我右臂,虽戎旌未卷,爱惜才子,不然何以成霸王之业。太史公云:「非死者难,处死者难。」「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斯其义也。元康以智能才干,委质霸朝,绸缪帷幄,任寄为重。及难无苟免,忘生殉义,可谓得其地焉。杨愔自谓异行奇才,冠绝夷等,弑逆之际,趋而避之,是则非处死者难,死者亦难也。显祖弱龄藏器,未有朝臣所知,及北宫之难,以年次推重,故受终之议,时未之许焉。杜弼识学甄明,发言谠正,禅代之际,先起异图。王怒未息,卒蒙显戮。直言多矣,能无及是者乎?
赞曰:彦举驱驰,才高行诐。元康忠勇,舍生存义。卬卬辅玄,思极谈天,道亡时晦,身没名全。
第二十五卷 列传第十七
张纂 张亮 张耀 赵起 徐远 王峻 王纮
张纂,字徽纂,代郡平城人也。父烈,桑乾太守。纂初事尔朱荣,又为尔朱兆都督长史。为兆使于高祖,遂被顾识。高祖举义山东,刘诞据相州拒守,时纂亦在其中。高祖攻而拔之,以纂参丞相军事。
纂性便僻,左右出内,稍见亲待,仍补行台郎中。高祖启减国封,分赏文武,纂随例封寿张伯。魏武帝末,高祖赴洛,以赵郡公琛为行台,守晋阳,以纂为右丞。转相府功曹参军事,除右光禄大夫。使于茹茹,以衔命称旨。历中外、丞相二府从事中郎。邙山之役,大获俘虏,高祖令纂部送京师,魏帝赐绢五百匹,封武安县伯。复为高祖行台右丞,从征玉壁。大军将还山东,行达晋州,忽值寒雨,士卒饥冻,至有死者。州以边禁不听入城。于时纂为别使,遇见,辄令开门内之,分寄民家,给其火食,多所全济。高祖闻而善之。
纂事高祖二十馀岁,传通教令,甚见亲赏。世宗嗣位,侯景作乱颍川,招引西魏。以纂为南道行台,与诸将率讨之。还,除瀛州刺史。会世宗入为太子少傅。后与平原王段孝先、行台尚书辛术等攻围东楚,仍拔广陵、泾州数城,斩贼帅东方白额。授仪同三司,监筑长城大使,领步骑数千镇防北境。还,迁护军将军,寻卒。
张亮,字伯德,西河隰城人也。少有干用。初事尔朱兆,拜平远将军。以功封隰城县伯,邑五百户。高祖讨兆于晋阳,兆奔秀容。兆左右皆密通诚款,唯亮独无启疏。及兆败,窜于穷山,令亮及仓头陈山提斩己首以降,皆不忍,兆乃自缢于树。伯德伏尸而哭。高祖嘉叹之。授丞相府参军事,渐见亲待,委以书记之任。天平中,为世宗行台郎中,典七兵事。虽为台郎,而常在高祖左右。迁行台右丞。
高仲密之叛也,与大司马斛律金守河阳。周文帝于上流放火船烧河桥。亮乃备小艇百馀艘,皆载长锁,锁头施钉。火船将至,即驰小艇,以钉钉之,引锁向岸,火船不得及桥。桥之获全,亮之计也。
武定初,拜太中大夫。薛琡尝梦亮于山上持丝,以告亮,且占之曰:「山上丝,幽字也。君其为幽州乎?」数月,亮出为幽州刺史。属侯景叛,除平南将军、梁州刺史。寻加都督扬、颍等十一州诸军事,兼行台殿中尚书,转都督二豫、扬、颍等八州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尚书右仆射、西南道行台。攻梁江夏、颍阳等七城,皆下之。
亮性质直,勤力强济,深为高祖、世宗所信,委以腹心之任。然少风格,好财利,久在左右,不能廉洁,及历诸州,咸有黩货之闻。武定末,征拜侍中、汾州大中正。天保初,授光禄勋,加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别封安定县男,转中领军。寻卒于位,赠司空公。
张耀,字灵光,上谷昌平人也。父凤,晋州长史。耀少而贞谨,颇晓史职。解褐给事中,转司徒水曹行参军。义旗建,高祖擢为中军大都督韩轨府长史。及轨除瀛、冀二州刺史,又以耀为轨谘议参军。后为御史所劾,州府僚佐及轨左右以赃罪挂网者百有馀人,唯耀清白独免。征为丞相府仓曹。
显祖嗣事,迁相府掾。天保初,赐爵都亭乡男,摄仓、库二曹事。诸有赐给,常使耀典之。转秘书丞,迁尚书右丞。显祖曾因近出,令耀居守。帝夜还,耀不时开门,勒兵严备。帝驻跸门外久之,催迫甚急。耀以夜深,真伪难辩,须火至面识,门乃可开,于是独出见帝。帝笑曰:「卿欲学郅君章也?」乃使耀前开门,然后入,深嗟赏之,赐以锦采。出为南青州刺史,未之任。肃宗辅政,累迁秘书监。
译史臣说:孙搴亲近藩王左右,身处掌管文书的地方,入幕不久,情义已经很深。等到在仓促之间死去,高祖说“折断了我的右臂”;即使军旗还没有卷起,仍然如此爱惜才子,否则凭什么成就霸王的事业呢?太史公说:“不难的是死,难的是处置死的方式。”“人的死,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这就是其中的道理。元康凭借智慧、才能和干练,把自己托付给霸朝,在帷幄之中周密谋划,受到的任用寄托十分重大。等到危难来临,他没有苟且求免,忘记自身性命而殉守义理,可以说是死得其所。杨愔自认为品行奇异、才华非凡,超过夷狄同类;到了弑逆发生之际,却奔走躲避。这说明不仅选择死的方式困难,真正赴死也同样困难。显祖年轻时韬光养晦,没有朝臣了解他的才器;到了北宫之难,因按年次推重他,所以接受终结魏祚、建立新朝的议论,当时还没有人同意。杜弼见识广博,学问明达,发言正直,在禅让更代之际首先提出不同谋划。君王的怒气尚未平息,最终就遭受显赫的杀戮。直言进谏的事情很多,难道能没有人因此受到这样的祸患吗?” 赞曰:彦举奔走效力,才高而品行不正。元康忠诚勇敢,舍弃生命而保全义理。辅玄志气昂扬,思考穷极玄理,论说天地;大道消亡、时势昏暗之时,身死而名声得以保全。第二十五卷 列传第十七 张纂、张亮、张耀、赵起、徐远、王峻、王纮 张纂,字徽纂,是代郡平城人。父亲烈,任桑乾太守。张纂起初侍奉尔朱荣,后来又任尔朱兆的都督长史。他奉尔朱兆出使高祖,于是受到高祖的关注和了解。高祖在山东起兵举义时,刘诞占据相州拒守,当时张纂也在其中。高祖攻下相州后,任张纂为丞相军事参军。张纂性情善于逢迎,出入高祖左右,渐渐受到亲近和礼遇,于是补任行台郎中。高祖上奏请求减少自己的国封,分赏文武官员,张纂也按例封寿张伯。魏武帝末年,高祖前往洛阳,以赵郡公琛任行台,镇守晋阳,以张纂为右丞。转任相府功曹参军事,授右光禄大夫。出使茹茹,能够使所奉诏命符合对方心意。历任中外府、丞相府从事中郎。邙山战役中俘获很多,高祖命张纂负责押送俘虏到京师,魏帝赐给他绢五百匹,封武安县伯。又任高祖行台右丞,随从征讨玉壁。大军将要返回山东,行进到晋州时,忽然遇上寒雨,士卒饥饿寒冷,甚至有人死亡。州府因边境禁令不许他们进城。当时张纂担任别使,遇到这种情况,便下令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分别寄住在百姓家中,供给火和食物,救活帮助了很多人。高祖听说后称许他。张纂侍奉高祖二十多年,传达政令教令,很受高祖亲近和赏赐。世宗继位后,侯景在颍川作乱,招引西魏军队。任命张纂为南道行台,他与诸将率军讨伐侯景。回师后,授任瀛州刺史。适逢世宗入朝任太子少傅。后来他又与平原王段孝先、行台尚书辛术等攻围东楚,接连攻下广陵、泾州等数城,斩杀贼帅东方白额。授仪同三司,任监筑长城大使,统领步骑数千人镇守北境。回朝后,升任护军将军,不久去世。张亮,字伯德,是西河隰城人。年轻时就有才干和办事能力。起初侍奉尔朱兆,被授为平远将军。因功封隰城县伯,食邑五百户。高祖在晋阳讨伐尔朱兆,尔朱兆逃往秀容。他身边的人都暗中表示归诚,唯独张亮没有上表。等到尔朱兆失败,逃进深山,命张亮和仓头陈山提砍下自己的首级投降,两人都不忍这样做,尔朱兆于是自己在树上上吊。张亮伏在尸体上痛哭。高祖对此嘉奖叹惋。授任丞相府参军事,逐渐受到亲近和信任,委任他掌管书记文书。天平年间,任世宗行台郎中,主管七兵事务。虽然只是行台郎中,却常在高祖身边。升任行台右丞。高仲密叛乱时,张亮与大司马斛律金守卫河阳。周文帝在上游放下火船,焚烧河桥。张亮于是准备了一百多艘小船,每艘都装载长锁链,锁头上装有铁钉。火船将要到达时,他立即驱使小船迎上去,用铁钉钉住火船,再把锁链牵向岸边,使火船无法靠近桥。这座桥能够保全,是张亮的计策。武定初年,授任太中大夫。薛琡曾梦见张亮在山上拿着丝,便把梦告诉张亮,并为他占卜说:“山上的丝,是‘幽’字。您大概将要任幽州刺史吧?”几个月后,张亮出任幽州刺史。适逢侯景叛乱,授任平南将军、梁州刺史。不久加授都督扬州、颍州等十一州诸军事,兼任行台殿中尚书;又转任都督二豫、扬、颍等八州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尚书右仆射、西南道行台。攻打梁朝江夏、颍阳等七城,全都攻下。张亮性情质朴正直,勤劳能干,办事有力,很受高祖、世宗信任,委以心腹重任。然而他缺少风度,喜好财利,长期在君主身边,不能保持廉洁;等到历任各州刺史,又都有贪污受贿的名声。武定末年,征召授任侍中、汾州大中正。天保初年,授任光禄勋,加授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另封安定县男,转任中领军。不久在任上去世,追赠司空公。张耀,字灵光,是上谷昌平人。父亲张凤,任晋州长史。张耀年轻时正直谨慎,很懂得史官事务。脱去布衣出仕,任给事中,转任司徒水曹行参军。义旗建立后,高祖提拔他为中军大都督韩轨府长史。等到韩轨授任瀛州、冀州二州刺史,又任张耀为韩轨的谘议参军。后来被御史弹劾,州府僚佐以及韩轨身边因贪赃获罪而被牵连的有一百多人,只有张耀清白而独自免罪。征召任丞相府仓曹。显祖继承大业后,张耀升任相府掾。天保初年,赐爵都亭乡男,代理仓曹、库曹二曹事务。凡有赏赐供给,常让张耀主管。转任秘书丞,升任尚书右丞。显祖曾因近出,命张耀留守。皇帝夜间回来,张耀没有及时开门,便部署军队严加戒备。皇帝在门外停留了很久,催促得十分急迫。张耀认为夜深难以辨明真假,必须等火光照到脸上确认身份,才能开门,于是独自出去拜见皇帝。皇帝笑着说:“你是想学郅君章吗?”于是让张耀上前开门,然后入内,深深叹赏他,赐给他锦帛彩绢。出任南青州刺史,但尚未赴任。肃宗辅政后,张耀多次升迁,任秘书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