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补帝纪第三
先王与司徒契阔夷险,孤子相依,偏所眷属,义贯终始,情存岁寒。待为国士者乃立漆身之节,馈以一餐者便致扶轮之效,况其重于此乎?常以故旧之义,欲将子孙相托,方为秦晋之匹,共成刘范之亲。况闻负杖行歌,便以狼顾反噬,不蹈忠臣之路,便陷叛人之地。力不足以自强,势不足以自保,率乌合之众,为累卵之危。西取救于宇文,南请援于萧氏,以狐疑之心,为首鼠之事。入秦则秦人不容,归吴则吴人不信。当是不逞之人,曲为无端之说,遂怀市虎之疑,乃致投杼之惑。比来举止,事已可见,人相疑误,想自觉知。阖门大小,悉在司寇,意谓李氏未灭,犹言少卿可反。孤子无状招祸,丁天酷罚,但礼由权夺,志在忘私,聊遣偏裨,前驱致讨,南兖、扬州,应时克复。即欲乘机,席卷县瓠,属以炎暑,欲为后图,且令还师,待时更举。今寒胶向折,白露将团,方凭国灵,龚行天罚。器械精新,士马强盛,内外感恩,上下戮力,三令五申,可赴汤火。使旗鼓相望,埃尘相接,势如沃雪,事等注荧。夫明者去危就安,智者转祸为福,宁人负我,不我负人,当开从善之途,使有改迷之路。若能卷甲来朝,垂橐还阙者,即当授豫州,必使终君身世。所部文武更不追摄,进得保其禄位,退则不丧功名。今王思政等皆孤军偏将,远来深入,然其性命在君掌握,脱能刺之,想有余力。节相加授,永保疆埸。君门眷属,可以无患,宠妻爱子,亦送相还,仍为通家,共成亲好。君今不能东封函谷,南面称孤,受制于人,威名顿尽。得地不欲自守,聚众不以为强,空使身有背叛之名,家有恶逆之祸,覆宗绝嗣,自贻伊戚。戴天履地,能无愧乎!孤子今日不应遣此,但见蔡遵道云:「司徒本无西归之心,深有悔过之意」,未知此语为虚为实。吉凶之理,想自图之。
景报书曰:
译先王与司徒共历艰难险阻,孤儿我与你相互依靠,尤其受到你的眷顾,义气贯穿始终,情谊如同岁寒不改。先王把你当作国士,你便立下漆身报仇的节义;先王曾给你一餐饭,你便产生扶轮报效的心,更何况恩义比这深重得多呢?我常念旧交之义,想把子孙托付给你,正要结成秦晋那样的婚姻,共同成就刘范那样的亲密关系。哪里想到听说你背着手杖行吟,竟像狼一样回头反咬;不走忠臣的道路,反而陷入叛臣的境地。力量不足以自强,势力不足以自保,却率领乌合之众,处于像堆叠的鸡蛋一样危险的境地。向西到宇文氏那里求救,向南向萧氏请求援助,以狐疑不决的心态行首鼠两端之事。进入秦国,秦人不会容纳你;归附吴国,吴人也不会信任你。这一定是那些不得志的人,曲意编造无端之说,于是使你产生市虎之疑,造成投杼之惑。近来你的举止,事情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人们互相猜疑误解,想来你自己也已经知道。全家老少都在司寇手中,我想李氏还没有灭亡,仍说少卿可以回来。孤儿我无能而招来祸患,遭逢上天严酷的惩罚;但礼法可以因权宜而改变,我的志向在于忘却私情,姑且派遣偏将作为前锋进讨,南兖州、扬州已经及时收复。本来想乘机席卷县瓠,只因正值炎热,想留待以后再谋划,暂且命令军队回师,等待时机再次出兵。如今寒气将使胶凝结折断,白露将要凝聚成团,正要依凭国家的威灵,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器械精良崭新,士卒战马强盛;内外感恩,上下齐心协力;军令三令五申,士卒可以赴汤蹈火。让旗帜和战鼓彼此相望,尘土相接,形势如热水浇在积雪上,事情如同注水灭萤火。明智的人应离开危险趋向安全,有智慧的人应把灾祸转为福分;宁可让别人辜负我,也不让我辜负别人。你应当打开向善的道路,使自己有改正迷误的机会。如果你能卷起铠甲前来朝见,空着袋子返回朝廷,我就授予你豫州,必定让你终身保有。你部下的文武官员一概不再追捕收治;进可以保住俸禄官位,退也不会丧失功名。如今王思政等人都只是孤军偏将,远道深入,但他们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如果你能刺杀他们,想来还会有余力。我还会逐步加授官爵,使你永远保有边疆。你的家属可以不必忧虑;宠爱的妻子和儿子也送还给你,仍与我们结为通家,共成亲善。你如今既不能向东封锁函谷关、面南称孤,又受制于别人,威名已经完全丧失。得到土地却不想自行守卫,聚集众人却不能使自己强大,白白让自身背负叛逆之名,让家族遭受恶逆之祸,宗族覆灭、后嗣断绝,正是自己给自己招来忧患。头顶青天、脚踏大地,难道能不惭愧吗?孤儿我今天本不应派人送这封信,只是听蔡遵道说:“司徒本来没有西归的心意,深有悔过之意。”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吉凶祸福的道理,想来你自己会作打算。侯景回信说:
仆乡曲布衣,本乖艺用,出身为国,绵历二纪,犯危履难,岂避风霜,遂得富贵当年,荣华身世。一旦举旗掞,援鼓枹,北面相抗者,何哉?实以畏惧危亡,恐招祸害故耳。往年之暮,尊王遘疾,神不祐善,祈祷莫瘳。遂使嬖幸弄权,心腹离贰,妻子在宅,无事见围。及回归长社,希自陈状,简书未遣,斧钺已临。既旌旗相对,咫尺不远,飞书每奏,冀申鄙情。而群帅恃雄,眇然弗顾,连战推锋,专欲屠灭。掘围堰水,仅存三版,举目相看,命县漏刻。不忍死亡,出战城下,拘秦送地,岂乐为之?禽兽恶死,人伦好生,仆实不辜,桓、庄何罪。且尊王平昔见与比肩,戮力同心,共奖帝室,虽复权势参差,寒暑小异,丞相司徒,雁行而已。福禄官荣,自是天爵,劳而后授,理不相干,欲求吞炭,何其谬也!然窃人之财,犹谓之盗。禄去公室,抑谓不取。今魏德虽衰,天命未改,拜恩私第,何足关言。赐嗤不能东封函谷,受制于人,当似教仆贤祭仲而褒季氏。无主之国,在礼未闻,动而不法,将何以训?窃以分财养幼,事归令终,舍宅存孤,谁云隙末?复言仆众不足以自强,身危如累卵。然亿兆夷人,卒降十乱,纣之百克,终自无后,颍川之战,即是殷监。轻重由人,非鼎在德,苟能忠信,虽弱必强,殷忧启圣,处危何苦。况今梁道邕熙,招携以礼,被我虎文,縻之好爵,方欲苑五岳而池四海,扫氛秽以拯黎元。东羁瓯越,西道汧陇,吴越悍劲,带甲千群,秦兵冀马,控弦十万,大风一振,枯干必摧,凝霜暂落,秋带自殒,此而为弱,谁足称雄?又见诬两端,受疑二国,斟酌物情,一何太甚!昔陈平背楚,归汉则强,百里出虞,入秦斯霸。盖昏明由主,用舍在人,奉礼而行,神其吐邪!书称士马精新,克日齐举,夸张形势,必欲相灭。切以寒胶白露,节候乃同,秋风扬尘,马首何异。徒知北方之力争,未识西南之合从,苟欲狥意于前途,不觉坑阱在其侧。去危就安,今归正朔;转祸为福,已脱网罗。彼当嗤仆之过迷,此亦笑君之晦昧。今引二邦,扬旌北讨,熊虎齐奋,克复中原,荆、襄、广、颍,已属关右,项城、县瓠,亦奉江南,幸自取之,何劳见援。然权变非一,理有万途,为君计者,莫若割地两和,三分鼎峙,燕、卫、赵、晋,足相俸禄,齐、曹、宋、鲁,悉归大梁。使仆得输力南朝,北敦姻好,束帛自行,戎车不驾,仆立当世之功,君卒父祢之业,各保疆垒,听享岁时,百姓乂宁,四人安堵。孰若驱农夫于垄亩,抗劲敌于三方,避干戈于首尾,当锋镝于心腹。纵太公为将,不能获存,归之高明,何以克济。来书曰,妻子
老幼悉在司寇,以此见要,庶其可反。当是见疑褊心,未识大趣。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脱谓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复加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遵道所说,颇亦非虚,故重陈辞,更论款曲。昔与盟主,事等琴瑟,谗人间之,翻为仇敌。抚弦搦矢,不觉伤怀,裂帛还书,其何能述。
王寻览书,问谁为作。或曰:「其行台郎王伟。」王曰:「伟才如此,何因不使我知?」王欲间景于梁,又与景书而谬其辞,云本使景阳叛,欲与图西,西人知之,故景更与图南为事。漏其书于梁,梁人亦不之信。
壬申,东魏主与王猎于邺东,驰逐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呼曰:「天子莫走马,大将军怒。」王尝侍饮,举大觞曰:「臣澄劝陛下酒。」东魏主不悦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如此生!」王怒曰:「朕!朕!狗脚朕!」使崔季舒殴之三拳,奋衣而出。寻遣季舒入谢。东魏主赐季舒彩,季舒未敢即受,启之于王,王使取一段。东魏主以四百匹与之,曰:「亦一段耳。」东魏主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因流涕。
三月辛亥,王南临黎阳,济于虎牢,自洛阳从太行而反晋阳。于路遗书百僚,以相戒励。朝野承风,莫不震肃。又令朝臣牧宰各举贤良及骁武胆略堪守边城,务得其才,不拘职业。六月,王巡北边城戍,赈赐有差。
译我本是乡里平民,原本不具备什么才艺和作用;后来出身从军报国,历经二十年,冒险犯难,哪里会躲避风霜?于是才得到当年的富贵,享有一生的荣华。为什么一旦举旗掞、援鼓枹,便向北方正面抗拒呢?实在是因为害怕危亡,恐怕招来祸害的缘故。往年年末,尊王遭遇疾病,神明不保佑善人,祈祷也不能治愈。于是宠幸之臣玩弄权力,心腹离心背叛;妻子儿女在宅中,无缘无故被围困。等我回到长社,本想希望亲自陈述情况,诏书还没有派出,斧钺已经逼近。既然双方旗鼓相对,相距不过咫尺,我每次送去书信,都希望申明自己的实情;可是各位将帅倚仗威势,完全不予理会,接连交战、步步进逼,只想把我们全部屠灭。你们挖开围堰放水,城中只剩三版高的水面;抬眼相看,生命已如漏刻般短暂。我不忍坐等死亡,便出城在城下交战,被擒送往秦地,难道是我乐意这样做吗?禽兽尚且厌恶死亡,人类都爱惜生命;我实在无罪,桓、庄又有什么罪呢?况且尊王过去与我地位相当,同心协力,共同辅佐帝室;即使权势有高低,寒暑有小异,丞相与司徒也不过如雁行并列而已。福禄和官位荣誉,本来就是上天所赐的爵禄;有功劳之后才授予,和彼此之间并无关系,想以吞炭报恩,实在太荒谬了!然而偷窃别人的财物,仍然要被称作盗贼。俸禄离开公室,或者说是不取公室之禄。如今魏国的德运虽然衰微,但天命尚未改变;在私人宅第接受任命和恩赐,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你讥笑我不能向东封锁函谷关、受制于人,这似乎是在教我尊敬贤臣祭仲、赞美季氏。没有君主的国家,礼制上从未听说过;行动如果不合礼法,将拿什么教导别人?我私下认为,分财养育幼小,事情终究会归于善终;舍弃住宅、保全孤儿,谁能说这是关系破裂的末路?你又说我的军队不足以自强,自身危险如同累卵。然而亿万普通人最终也能降伏十种祸乱;纣王虽屡战屡胜,最终还是断了后嗣,颍川之战就是前车之鉴。强弱轻重取决于人,不在于鼎是否有德;只要忠诚守信,即使弱小也必能变强。忧患能启发圣明,处在危难中又有什么苦处?何况如今梁国道路通畅安和,以礼招纳宾客;我军披着虎纹战袍,把他们用高官厚爵羁縻起来,正要把五岳建成苑囿、把四海当作池沼,扫除妖氛污秽以拯救百姓。向东拘系瓯越,向西打通汧陇;吴越强悍勇猛,拥有成千上万披甲之士;秦国士卒、冀地战马,控弦之士十万。一阵大风吹来,枯枝必然折断;严霜暂时降下,秋草自然凋零。若这还算弱小,谁才足以称雄?如今又看见你把事情说成两面,遭到两个国家的猜疑,斟酌人情事理,未免太过分了!从前陈平背离楚国归附汉朝,汉朝便强盛;百里奚离开虞国进入秦国,秦国于是称霸。昏庸或明智在于君主,任用或舍弃取决于人;奉行礼义而行动,愿神明明察我所说是否真实!” 信中说,士卒战马精良崭新,约定日期一到便一齐行动,夸大形势,必定要彼此消灭。我私下认为,寒胶、白露,节令气候本来相同;秋风扬起尘土,马头所向又有什么不同呢?只知道北方的力量在争斗,却没有认识到西南已经合纵;如果只想在前途上任性行事,就没有察觉陷阱正在身旁。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如今已经归于正朔;转祸为福,已经脱离罗网。对方应当讥笑我的过错和迷误,我也在笑您的昏昧不明。如今率领二国,举起军旗向北征讨,熊虎般的军队一齐奋勇作战,恢复中原;荆、襄、广、颍已经归属关右,项城、县瓠也已经奉事江南,幸好可以自行取得,又何必劳烦您来援助呢?然而权宜应变的办法不止一种,事理也有许多途径;替您谋划,莫如割地求和,三国鼎立。燕、卫、赵、晋,足以彼此供给俸禄;齐、曹、宋、鲁,全都归于大梁。这样使我能够向南朝竭尽力量,向北方敦睦婚姻之好,束帛自然往来,战车不再出动;我建立当世的功业,您完成父祖的事业,各自保守疆土,听任享有四时安宁,百姓安宁,四人安居。哪如把农夫从田垄上赶来,在三面抵抗强敌,在首尾躲避干戈,在腹心迎受刀箭呢?即使姜太公担任将领,也不能保全自己;归结到高明之处,又凭什么能够成功呢?来信说,我的妻子儿女 老少全都在司寇手中,以此来要挟我,希望我能够回归。这是因为你被猜疑而心胸偏狭,还没有认识到大局。从前王陵归附汉朝,母亲在楚国,他也没有回去;汉高祖被囚于楚,仍照常索取肉羹。何况只是妻子儿女,怎么能把他们放在心上?如果你认为杀掉他们有好处,想停止却不能;杀掉他们没有损害,又加以坑杀屠戮,那么家属的事情在你,和我有什么关系?蔡遵道所说的话,也并非全是假的,所以我再次陈述这些话,更详细地说明内情。从前我与你这位盟主相交,关系如同琴瑟和谐;谗人离间我们,反而变成仇敌。抚琴弦、拿弓箭时,不觉伤心;撕裂绢帛写信回覆,其中的情意又哪里能够尽述。文襄王读完信,询问是谁写的。有人说:“是他的行台郎王伟。”文襄王说:“王伟的才华竟这样高,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文襄王想离间侯景与梁国的关系,又给侯景写信,歪曲其中的说法,说原本派侯景向东叛变,是想和他谋划向西进攻;西魏人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侯景又改为谋划向南行事。文襄王把这封信泄露给梁国,梁人也不相信。壬申日,东魏主与文襄王在邺城东面打猎,纵马奔驰追逐,快如飞鸟。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面呼喊:“天子不要纵马,大将军发怒了。”文襄王曾陪东魏主饮酒,举起大酒杯说:“臣高澄劝陛下饮酒。”东魏主不高兴地说:“朕!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我又何必这样活着!”文襄王大怒说:“朕!朕!狗脚朕!”便让崔季舒打了东魏主三拳,自己振衣而出。不久又派崔季舒入宫谢罪。东魏主赐给崔季舒彩帛,崔季舒不敢立即接受,向文襄王请示,文襄王让他取一匹。东魏主于是给了他四百匹,说:“也只是一匹罢了。”东魏主不堪忍受忧愁和屈辱,吟诵谢灵运的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因而流下眼泪。三月辛亥日,文襄王南巡到黎阳,在虎牢渡河,从洛阳经太行返回晋阳。途中给百官留下书信,互相告诫勉励。朝廷内外受到这种风气影响,无不震动肃敬。又命朝臣、州牧、县令各自推荐贤良之士以及勇猛善战、胆识谋略足以守卫边城的人,务必选得真正的人才,不拘泥于他们原来的职务。六月,文襄王巡视北部边境的城池和戍所,按等级赈济赏赐。
七月,王还晋阳。辛卯,王遇盗而殂,时年二十九。葬于峻成陵。齐受禅,追谥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时有童谣曰:「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灯灯灭。」识者以为王将殂之兆也。数日前,崔季舒无故于北宫门外诸贵之前诵鲍明远诗曰:「将军既下世,部曲亦罕存。」声甚凄断,泪不能已,见者莫不怪之。初,梁将兰钦子京为东魏所虏,王命以配厨。钦请赎之,王不许。京再诉,王使监厨苍头薛丰洛杖之,曰:「更诉当杀尔。」京与其党六人谋作乱。时王居北城东柏堂莅政,以宠琅邪公主,欲其来往无所避忌,所有侍卫,皆出于外。太史启言宰辅星甚微,变不出一月。王曰:「小人新杖之,故吓我耳。」将欲受禅,与陈元康、崔季舒等屏斥左右,署拟百官。京将进食,王却,谓诸人曰:「昨夜梦此奴斫我,宜杀却。」京闻之,置刀于盘,冒言进食。王怒曰:「我未索食,尔何据来!」京挥刀曰:「来将杀汝!」王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党去床,因而见杀。先是讹言曰:「软脱帽,床底喘」,其言应矣。时太原公洋在城东双堂,入而讨贼,脔割京等,皆漆其头。秘不发丧,徐出言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
第四卷 帝纪第四
文宣高洋
显祖文宣皇帝,讳洋,字子进,高祖第二子,世宗之母弟。后初孕,每夜有赤光照室,后私尝怪之。初,高祖之归尔朱荣,时经危乱,家徒壁立,后与亲姻相对,共忧寒馁。帝时尚未能言,欻然应曰「得活」,太后及左右大惊而不敢言。及长,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不好戏弄,深沉有大度。晋阳曾有沙门,乍愚乍智,时人不测,呼为阿秃师。帝曾与诸童共见之,历问禄位,至帝,举手再三指天而已,口无所言。见者异之。高祖尝试观诸子意识,各使治乱丝,帝独抽刀斩之,曰:「乱者须斩。」高祖是之。又各配兵四出,而使甲骑伪攻之。世宗等怖挠,帝乃勒众与彭乐敌,乐免胄言情,犹擒之以献。后从世宗行过辽阳山,独见天门开,余人无见者。内虽明敏,貌若不足,世宗每嗤之,云:「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唯高祖异之,谓薛琡曰:「此儿意识过吾。」幼时师事范阳卢景裕,默识过人,景裕不能测也。天平二年,授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左光禄大夫、太原郡开国公。武定元年,加侍中。二年,转尚书左仆射、领军将军。五年,授尚书令、中书监、京畿大都督。
武定七年八月,世宗遇害,事出仓卒,内外震骇。帝神色不变,指麾部分,自脔斩群贼而漆其头,徐宣言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当时内外莫不惊异焉。乃赴晋阳,亲总庶政,务从宽厚,事有不便者咸蠲省焉。冬十月癸未朔,以咸阳王坦为太傅,潘相乐为司空。十一月戊午,吐谷浑国遣使朝贡。梁齐州刺史茅灵斌、德州刺史刘领队、南豫州刺史皇甫慎等并以州内属。十二月己酉,以并州刺史彭乐为司徒,太保贺拔仁为并州刺史。
八年春正月庚申,梁楚州刺史宋安顾以州内属。辛酉,魏帝为世宗举哀于东堂。梁定州刺史田聪能、洪州刺史张显等以州内属。戊辰,魏诏进帝位使持节、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食邑一万户。甲戌,地豆于国遣使朝贡。三月辛酉,又进封齐王,食冀州之渤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五郡,邑十万户。自居晋阳,寝室夜有光如昼。既为王,梦人以笔点己额。旦以告馆客王昙哲曰:「吾其退乎?」昙哲再拜贺曰:「王上加点,便成主字,乃当进也。」夏五月辛亥,帝如邺。甲寅,进相国,总百揆,封冀州之渤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高阳章武、定州之中山常山博陵十郡,邑二十万户,加九锡,殊礼,齐王如故。魏帝遣兼太尉彭城王韶、司空潘相乐册命曰:
於戏!敬听朕命:夫惟天为大,列晷宿而垂象;谓地盖厚,疏川岳以阜物。所以四时代序,万类骈罗,庶品得性,群形不夭。然则皇王统历,深视高居,拱默垂衣,寄成师相,此则夏伯、殷尹竭其股肱,周成、汉昭无为而治。顷者天下多难,国命如旒,则我建国之业将坠于地。齐献武王奋迅风云,大济艰危,爰翼朕躬,国为再造,经营庶土,以至勤忧。及文襄承构,愈广前业,康邦夷难,道格穹苍。王纵德应期,千龄一出,惟几惟深,乃神乃圣,大崇霸德,实广相猷。虽冥功妙实,藐绝言象,标声示迹,典礼宜宣。今申后命,其敬虚受。
译七月,文襄王返回晋阳。辛卯日,文襄王遭到盗贼袭击而死,时年二十九岁。葬于峻成陵。北齐接受禅让后,追谥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当时有童谣说:“百尺高竿折断,水底灯火燃烧又熄灭。”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文襄王将死的征兆。几天前,崔季舒无缘无故在北宫门外众贵族面前吟诵鲍明远的诗:“将军既已去世,部曲也少有存留。”声音十分凄切悲断,眼泪不停流下,见到的人无不感到奇怪。起初,梁将兰钦的儿子兰京被东魏俘获,文襄王命令把他配给厨役。兰钦请求赎回他,文襄王不答应。兰京再次申诉,文襄王命监厨苍头薛丰洛杖打他,说:“再申诉就杀了你。”兰京便与同党六人谋划作乱。当时文襄王住在北城东柏堂处理政务,因为宠幸琅邪公主,想让她来往不受任何避忌,所以所有侍卫都派到外面。太史上奏说宰辅星光很微弱,变故不会超过一个月。文襄王说:“这个小人刚刚被我杖打,所以故意吓唬我罢了。”他将要接受禅让,便与陈元康、崔季舒等屏退左右,起草拟定百官名单。兰京将要进献食物时,文襄王拒绝了,对众人说:“昨夜梦见这个奴仆砍我,应当把他杀掉。” 兰京听说后,把刀放在食盘中,假称进献食物。文襄王发怒说:“我还没有要食物,你为什么擅自拿来!”兰京挥刀说:“我来就是要杀你!”文襄王自己跌倒,脚部受伤,躲进床下。盗贼同党移开床铺,于是发现他并将他杀死。此前有讹言说:“帽子软软脱落,床底下喘息。”这话果然应验了。当时太原公高洋在城东双堂,进入城中讨伐盗贼,将兰京等人剁成肉酱,全都把头涂漆保存。丧事仍秘而不发,只慢慢对外宣称:“奴仆反叛,大将军受了伤,没有什么大碍。” 第四卷 帝纪第四 文宣帝高洋 显祖文宣皇帝,名洋,字子进,是高祖的第二子、世宗的同母弟。文宣帝的母亲当初怀孕时,每夜都有红光照亮房间,太后私下常对此感到奇怪。起初,高祖归附尔朱荣时,正值危乱,家中一贫如洗;太后与亲戚姻亲相对而坐,一同忧虑寒冷和饥饿。文宣帝当时还不会说话,却突然应声说“能活”,太后和身边人都大为惊异,却不敢说出来。长大后,他肤色黝黑,两颊宽大下垂,身形如鳞甲般粗壮,脚踝沉重。他不喜欢嬉戏玩闹,深沉而有大度。晋阳曾有一个和尚,时而愚钝、时而聪明,当时人无法测知,称他为阿秃师。文宣帝曾与众童子一同见他,和尚逐一询问将来的俸禄官位,问到文宣帝时,只是举手反复指天,口中什么也没说。见到的人都认为奇异。高祖曾试探观察诸子处理事情的意识,让他们各自整理乱丝,唯独文宣帝抽刀将乱丝斩断,说:“乱的东西必须斩断。”高祖认为他说得对。又让他们各自率领士兵分头出击,并派披甲骑兵假装进攻他们。世宗等人惊慌退缩,文宣帝却指挥众人同彭乐交战;彭乐免胄说明情况,他仍把彭乐擒住献上。后来他跟随世宗出行经过辽阳山,只有他看见天门打开,其他人都没有看见。他内心聪明敏锐,外貌却似乎不够出众,世宗常常讥笑他,说:“这个人也能得到富贵,相面之术怎么解释得通呢?” 只有高祖认为他非同寻常,对薛琡说:“这个孩子的见识超过我。”年幼时,他拜范阳卢景裕为师,默记能力超过常人,连卢景裕也无法测知。天平二年,授任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左光禄大夫、太原郡开国公。武定元年,加授侍中。二年,转任尚书左仆射、领军将军。五年,授任尚书令、中书监、京畿大都督。武定七年八月,世宗遇害,事情发生得仓促,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文宣帝神色不变,指挥部署,亲自把群盗剁杀并将他们的头涂漆保存,慢慢对外宣称:“奴仆反叛,大将军受了伤,没有什么大碍。”当时朝廷内外无不惊异。于是他赶赴晋阳,亲自总理各项政务,力求宽厚,凡是办起来不便的事情都予以免除或省略。冬十月癸未朔日,任命咸阳王坦为太傅,潘相乐为司空。十一月戊午日,吐谷浑国派使者入朝进贡。梁国齐州刺史茅灵斌、德州刺史刘领队、南豫州刺史皇甫慎等人,都带领州属归附。十二月己酉日,任命并州刺史彭乐为司徒,太保贺拔仁为并州刺史。八年春正月庚申,梁楚州刺史宋安顾率州中归附。辛酉,魏帝在东堂为世宗举哀。梁定州刺史田聪能、洪州刺史张显等也率州中归附。戊辰,魏帝下诏晋升帝为使持节、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食邑一万户。甲戌,地豆于国派使者来朝贡。三月辛酉,又进封为齐王,食冀州渤海、长乐、安德、武邑四郡,瀛州河间五郡,食邑十万户。自从居住晋阳后,寝室夜间常有光亮如同白昼。成为王后,梦见有人用笔在自己额头上点了一下。早晨把梦告诉宾客王昙哲说:“我大概将要退步了吧?”王昙哲拜了两拜祝贺说:“大王额头上加了这一点,便成了‘主’字,这是将要进升的征兆。”夏五月辛亥,帝前往邺城。甲寅,晋升为相国,总领百官,封冀州渤海、长乐、安德、武邑四郡,瀛州河间、高阳、章武三郡,定州中山、常山、博陵三郡,共十郡,食邑二十万户,加赐九锡和特殊礼遇,齐王封号仍旧。魏帝派代理太尉彭城王元韶、司空潘相乐奉册书任命说:啊!恭敬地听取我的诏命:只有天最为广大,排列日月星辰而显示天象;地是深厚的,疏通河流、排列山岳来养育万物。因此四时依次运行,万类并列繁衍,各种物类得以保持本性,万物不至夭折。然而皇帝统治天下,应当深居高位,垂衣拱手、沉默无为,把成就功业寄托给辅政大臣;这就是夏伯、殷尹竭尽辅弼之力,周成王、汉昭帝无为而治的道理。近来天下多难,国家命运危急,我建立国家的事业将要坠落。齐献武王奋发于风云之际,极力救济危难,辅佐我的自身,使国家得以再造,经营各地,直到辛勤忧劳。到文襄王承继事业,更加扩展前人的功业,使国家安定、灾难平息,德道上达苍天。大王顺应时运而生,千年才出一人,思虑精微深远,神明而圣睿,大力崇尚霸主之德,确实广泛辅佐谋划。虽然这种幽深的功业和精妙的实绩,远非言语形象所能完全表现,但树立声名、显示功迹,按照典礼应当宣扬。现在重申前面的任命,你应当恭敬谦虚地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