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卷 补列传第二十二
显祖初嗣霸业,司马子如等挟旧怨,言暹罪重,谓宜罚之。高隆之亦言宜宽政网,去苛察法官,黜崔暹,则得远近人意。显祖从之。及践祚,谮毁之者犹不息。帝乃令都督陈山提等搜暹家,甚贫匮,唯得高祖、世宗与暹书千馀纸,多论军中大事。帝嗟赏之。仍不免众口,乃流暹于马城,昼则负土供役,夜则置地牢。岁馀,奴告暹谋反,锁赴晋阳,无实,释而劳之。寻迁太常卿。帝谓群臣曰:「崔太常清正,天下无双,卿等不及。」
初,世宗欲以妹嫁暹子,而会世宗崩,遂寝。至是,群臣宴于宣光殿,贵戚之子多在焉。显祖历与之语,于坐上亲作书与暹曰:「贤子达拏,甚有才学。亡兄女乐安主,魏帝外甥,内外敬待,胜朕诸妹,思成大兄宿志。」乃以主降达拏。天保末,为右仆射。帝谓左右曰:「崔暹谏我饮酒过多,然我饮何所妨?」常山王私谓暹曰:「至尊或多醉,太后尚不能致言,吾兄弟杜口,仆射独能犯颜,内外深相感愧。」十年,暹以疾卒,帝抚灵而哭。赠开府。
达拏温良清谨,有识学,少历职为司农卿。入周,谋反伏诛。天保时,显祖尝问乐安公主:「达拏于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唯阿家憎儿。」显祖召达拏母入内,杀之,投尸漳水。齐灭,达拏杀主以复仇。
高德政,字士贞,渤海蓚人。父颢,魏沧州刺史。德政幼而敏慧,有风神仪表。显祖引为开府参军,知管记事,甚相亲狎。高祖又擢为相府掾,委以腹心。迁黄门侍郎。世宗嗣业,如晋阳,显祖在京居守,令德政参掌机密,弥见亲重。世宗暴崩,事出仓卒,群情草草。勋将等以缵戎事重,劝帝早赴晋阳。帝亦回遑不能自决,夜中召杨愔、杜弼、崔季舒及德政等,始定策焉。以杨愔居守。
德政与帝旧相昵爱,言无不尽。散骑常侍徐之才、馆客宋景业先为天文图谶之学,又陈山提家客杨子术有所援引,并因德政劝显祖行禅代之事。德政又披心固请。帝乃手书与杨愔,具论诸人劝进意。德政恐愔犹豫不决,自请驰驿赴京,托以馀事,唯与杨愔言,愔方相应和。德政还未至,帝便发晋阳,至平城都,召诸勋将入,告以禅让之事。诸将等忽闻,皆愕然,莫敢答者。时杜弼为长史,密启显祖云:「关西是国家劲敌,若今受魏禅,恐其称义兵挟天子而东向,王将何以待之?」显祖入,召弼入与徐之才相告。之才云:「今与王争天下者,彼意亦欲为帝,譬如逐兔满市,一人得之,众心皆定。今若先受魏禅,关西自应息心。纵欲屈强,止当逐我称帝。必宜知机先觉,无容后以学人。」弼无以答。帝已遣驰驿向邺,书与太尉高岳、尚书令高隆之、领军娄睿、侍中张亮、黄门赵彦深、杨愔等。岳等驰传至高阳驿,帝使约曰:「知诸贵等意,不须来。」唯杨愔见,高岳等并还。帝以众人意未协,又先得太后旨云:「汝父如龙,汝兄如虎,尚以人臣终,汝何容欲行舜、禹事?此亦非汝意,正是高德政教汝。」又说者以为昔周武王再驾盟津,然始革命,于是乃旋晋阳。自是居常不悦。徐之才、宋景业等每言卜筮杂占阴阳纬侯,必宜五月应天顺人,德政亦劝不已。仍白帝追魏收。收至,令撰禅让诏册、九锡建台及劝进文表。
译显祖刚继承霸业时,司马子如等人挟带过去的怨恨,说崔暹罪行严重,认为应当惩罚他。高隆之也说应当放宽政令,去掉苛刻监察的法官,罢黜崔暹,这样就能取得远近人心。显祖听从了他们。等到登上帝位后,诬陷诋毁崔暹的人仍没有停止。皇帝便命都督陈山提等人搜查崔暹家,发现家中非常贫困,只找到高祖、世宗与崔暹往来的书信一千多纸,其中大多谈论军中大事。皇帝感叹并赞赏他。但仍禁不住众人的议论,于是把崔暹流放到马城,白天背土服役,晚上关入地牢。一年多后,奴仆告发崔暹谋反,把他锁押到晋阳,查无实据,便释放他并加以慰劳。不久升任太常卿。皇帝对群臣说:“崔太常清廉正直,天下无双,你们都比不上。” 起初,世宗想把妹妹嫁给崔暹的儿子,恰逢世宗去世,此事便搁置了。到这时,群臣在宣光殿宴饮,贵戚的子弟大多在场。显祖逐一同他们交谈,又当场亲自写信给崔暹说:“贤子达拏很有才学。亡兄的女儿乐安公主,是魏帝的外甥女,受到内外敬重礼遇,胜过我的各位妹妹;我想成全大兄从前的心愿。”于是把乐安公主下嫁给达拏。天保末年,达拏任右仆射。皇帝对左右说:“崔暹劝我不要饮酒过多,可是我喝酒又有什么妨碍?”常山王私下对崔暹说:“至尊有时喝得很醉,太后尚且不能进言,我们兄弟也都闭口不说,只有仆射敢于冒犯圣颜,内外都深感惭愧。”天保十年,崔暹因病去世,皇帝抚摸灵柩哭泣。追赠开府。达拏性情温和善良,清廉谨慎,有见识学问,年少时历任官职,做到司农卿。进入北周后,因谋反被依法诛杀。天保年间,显祖曾问乐安公主:“达拏对你怎么样?”公主回答:“他非常敬重我,只是婆婆憎恨儿媳。”显祖召达拏的母亲入宫,将她杀死,尸体投入漳水。齐朝灭亡后,达拏杀死乐安公主以报母仇。高德政,字士贞,是渤海蓚人。父亲高颢,任魏沧州刺史。高德政幼年聪敏慧黠,有风度神采和仪表。显祖征召他为开府参军,掌管记录事务,与他十分亲近。高祖又提拔他为相府掾,把心腹事务托付给他。后来升任黄门侍郎。世宗继承事业,前往晋阳,显祖留在京城守卫,命高德政参与掌管机密,更加亲近器重他。世宗突然去世,事情发生得仓促,群臣人心慌乱。功勋将领等认为继承军政大事责任重大,劝皇帝尽快前往晋阳。皇帝也犹豫不决,夜里召见杨愔、杜弼、崔季舒和高德政等人,才定下决策。由杨愔留守京城。德政与皇帝过去关系亲密友爱,有什么话都毫不保留地说。散骑常侍徐之才、馆客宋景业先前都研究天文图谶之学,又有陈山提家的门客杨子术提出了一些援引依据,他们都通过德政劝显祖实行禅让取代之事。德政又推心置腹地坚持请求。皇帝于是亲笔写信给杨愔,详细说明众人劝进的意图。德政担心杨愔仍然犹豫不决,便主动请求乘驿马赶赴京城,借口还有其他事情,只同杨愔谈论此事,杨愔这才表示赞同。德政还没有到达,皇帝便从晋阳出发,到了平城都,召集各位功勋将领入见,把禅让之事告诉他们。将领们突然听到这件事,都惊愕不已,没有人敢回答。当时杜弼任长史,秘密启奏显祖说:“关西是国家的强敌,如果现在接受魏国的禅让,恐怕他们会以起兵讨伐为名,挟持天子向东进军,大王将用什么来对付他们呢?”显祖入内后,召杜弼进来,让他把这番话告诉徐之才。徐之才说:“如今同大王争夺天下的人,他们的心意也想做皇帝,就好比在满城追逐兔子,一人得到它,众人的心意就都安定了。现在如果先接受魏国的禅让,关西方面自然应当打消争夺之心。即使他们想凭借强力抗争,也只应当追随我们而称帝。一定要懂得时机,先行觉察,不能以后再去仿效别人。”杜弼无话可答。皇帝已经派驿骑前往邺城,写信给太尉高岳、尚书令高隆之、领军娄睿、侍中张亮、黄门赵彦深、杨愔等人。高岳等人乘驿马赶到高阳驿,皇帝派人传话约束他们说:“我知道各位贵人的意思,不必来了。”只有杨愔被召见,高岳等人都返回去了。皇帝因为众人的意见还没有协调一致,又先得到太后的诏旨说:“你的父亲像龙,你的兄长像虎,尚且以人臣身份终身,你怎么能想做舜、禹那样的事?这也不是你的本意,正是高德政教你的。”又有人劝说,认为从前周武王两次驾临盟津,后来才发动革命,于是皇帝便返回晋阳。从此他平日常常闷闷不乐。徐之才、宋景业等人每每谈论卜筮、杂占以及阴阳纬候之说,都说应当在五月顺应天意和人心,进行禅代;高德政也不停地劝说。皇帝又下令召回魏收。魏收到后,便命他撰写禅让诏册、九锡、建台以及劝进的文书表章。
至五月初,帝发晋阳。德政又录在邺诸事条进于帝,帝令陈山提驰驿赍事条并密书与杨愔。大略令撰仪注,防察魏室诸王。山提以五月至邺,杨愔即召太常卿邢邵、七兵尚书崔▯、度支尚书陆操、詹事王昕、黄门侍郎阳休之、中书侍郎裴让之等议撰仪注。六日,要魏太傅咸阳王坦等总集,引人北宫,留于东斋,受禅后,乃放还宅。帝初发至亭前,所乘马忽倒,意甚恶之,大以沉吟。至平城都,便不复肯进。德政、徐之才苦请帝曰:「山提先去,若为形容,恐其漏泄不果。」即命司马子如、杜弼驰驿续入,观察物情。七日,子如等至邺,众人以事势已决,无敢异言。八日,杨愔书中旨,以魏襄城王旭并司空公潘相乐、侍中张亮、黄门赵彦深入通奏事。魏孝静在昭阳殿引见。旭云:「五行递运,有始有终,齐王圣德钦明,万方归仰,臣等昧死闻奏,愿陛下则尧禅舜。」魏帝便敛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谨当逊避。」又道:「若尔,须作诏。」中书侍郎崔劼奏云:「诏已作讫。」即付杨愔进于魏静帝。凡有十馀条,悉书。魏静云:「安置朕何所,复若为去?」杨愔对:「在北城别有馆宇,还备法驾,依常仗卫而去。」魏静帝于是下御坐,就东廊,口咏范蔚宗《后汉书赞》云:「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所司寻奏请发。魏静帝曰:「人念遗簪弊屦,欲与六宫别,可乎?」乃入与夫人嫔御以下诀别,莫不歔欷掩涕。嫔赵国李氏口诵陈思王诗云:「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魏静帝登车出万春门,直长赵道德在车中陪侍,百官在门外拜辞。遂入北城下司马子如南宅。帝至城南顿所。受禅之日,除德政为侍中,寻封蓝田公。七年,迁尚书右仆射,兼侍中,食渤海郡干。德政与尚书令杨愔纲纪政事,多有弘益。
显祖末年,纵酒酣醉,所为不法,德政屡进忠言。后召德政饮,不从,又进言于前,谏曰:「陛下道我寻休,今乃甚于既往,其若社稷何,其若太后何!」帝不悦。又谓左右云:「高德政恒以精神凌逼人。」德政甚惧,乃称疾屏居佛寺,兼学坐禅,为退身之计。帝谓杨愔曰:「我大忧德政,其病何似?」愔以禅代之际,因德政言情切至,方致诚款,常内忌之。由是答云:「陛下若用作冀州刺史,病即自差。」帝从之,德政见除书而起。帝大怒,召德政谓之曰:「闻尔病,我为尔针。」亲以刀子刺之,血流沾地。又使曳下,斩去其趾。刘桃枝捉刀不敢下。帝起临阶砌,切责桃枝曰:「尔头即堕地!」因索大刀自带,欲下阶。桃枝乃斩足之三指。帝怒不解,禁德政于门下,其夜开城门,以毡舆送还家。旦日,德政妻出宝物满四床,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见而怒曰:「我府藏犹无此物!「诘其所从得,皆诸元赂之也。遂曳出斩之。时妻出拜,又斩之,并其子祭酒伯坚。德政死后,显祖谓群臣曰:「高德政常言宜用汉人,除鲜卑,此即合死。又教我诛诸元,我今杀之,为诸元报仇也。」帝后悔,赠太保,嫡孙王臣袭焉。
崔昂,字怀远,博陵安平人也。祖挺,魏州刺史。昂年七岁而孤,伯父吏部尚书孝芬尝谓所亲曰:「此儿终当远至,是吾家千里驹也。」昂性端直少华,沉深有志略,坚实难倾动。少好章句,颇综文词。世宗广开幕府,引为记室参军,委以腹心之任。世宗入辅朝政,召为开府长史。时勋将亲族兵客在都下放纵,多行不轨,孙腾、司马子如之门尤剧。昂受世宗密旨,以法绳之,未几之间,内外齐肃。迁尚书左丞,其年,又兼度支尚书。左丞之兼尚书,近代未有,唯昂独为冠首,朝野荣之。
武定六年,甘露降于宫阙,文武官僚同贺显阳殿。魏帝问仆射崔暹、尚书杨愔等曰:「自古甘露之瑞,汉、魏多少,可各言往代所降之处,德化感致所由。」次问昂,昂曰:「案《符瑞图》,王者德致于天,则甘露降。吉凶两门,不由符瑞,故桑雉为戒,实启中兴,小鸟孕大,未闻福感。所愿陛下虽休勿休。」帝为敛容曰:「朕既无德,何以当此。」
齐受禅,迁散骑常侍,兼太府卿、大司农卿。二寺所掌,世号繁剧,昂校理有术,下无奸伪,经手历目,知无不为,朝廷叹其至公。又奏上横市妄费事三百一十四条,诏下,依启状速议以闻。其年,与太子少师邢邵议定国初礼,仍封华阳县男。又诏删定律令,损益礼乐,令尚书右仆射薛琡等四十三人在领军府议定。又敕昂云:若诸人不相遵纳,卿可依事启闻。」昂奉敕笑曰:「正合生平之愿。」昂素勤慎,奉敕之后,弥自警勖,部分科条,校正今古,所增损十有七八。转廷尉卿。昂本性清严,凡见黩货辈,疾之若仇,以是治狱文深,世论不以平恕相许。
译到了五月初,皇帝从晋阳出发。高德政又把邺城方面的各种事情列成条目进呈皇帝,皇帝命陈山提乘驿马带着事项条目和密信给杨愔。大意是命令他们撰写仪注,并防备、监视魏室诸王。陈山提在五月到达邺城,杨愔立即召集太常卿邢邵、七兵尚书崔▯、度支尚书陆操、詹事王昕、黄门侍郎阳休之、中书侍郎裴让之等人,商议撰定仪注。初六日,召集魏太傅咸阳王元坦等人全部到齐,带入北宫,留在东斋;接受禅让之后,才放他们回宅。皇帝刚出发到亭子前,所骑的马忽然倒下,皇帝心里很不高兴,深深沉吟。到了平城,便不肯再前进。高德政、徐之才苦苦请求皇帝说:“陈山提已经先走了,如果他泄露事情,恐怕禅让之事会无法成功。”于是立即命司马子如、杜弼乘驿马继续前往,观察人情形势。初七日,司马子如等到达邺城,众人认为事情大势已经决定,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初八日,杨愔传达皇帝的中旨,让魏襄城王元旭以及司空公潘相乐、侍中张亮、黄门赵彦深入宫通报此事。魏孝静帝在昭阳殿接见他们。元旭说:“五行循环运行,有开始也有结束;齐王圣明的德行受到敬仰,天下万方归心仰望。臣等冒死上奏,希望陛下效法尧禅让给舜。” 魏帝于是收敛神色说:“这件事推辞谦让已经很久了,谨当退位避让。”又说:“既然如此,就需要起草诏书。”中书侍郎崔劼上奏说:“诏书已经写好了。”随即交给杨愔进呈魏静帝。诏书共十多条,全部写明。魏静帝说:“把我安置在哪里?又要怎样离开?”杨愔回答:“北城另有馆舍,还会准备法驾,依照通常的仪仗和卫队送您离开。”魏静帝于是走下御座,来到东廊,口中吟诵范蔚宗《后汉书赞》说:“生不逢时,身遭国家危难;终结我大魏四百年国祚,永远成为虞舜所封的宾客。”有关官署不久上奏请求出发。魏静帝说:“人总会留恋遗失的簪子和破旧的鞋子,我想同六宫嫔妃告别,可以吗?”于是进入后宫,与夫人、嫔御以下诀别,众人无不抽泣拭泪。嫔妃中赵国李氏口诵陈思王的诗说:“愿大王爱惜玉体,共同享有长寿的岁月。”魏静帝登车从万春门出发,直长赵道德在车中陪侍,百官在门外拜别。于是进入北城,住进司马子如南宅。皇帝到达城南的停驻处。接受禅让的当天,任命高德政为侍中,不久封蓝田公。天保七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任侍中,享有渤海郡的租税收入。高德政与尚书令杨愔共同整顿治理政事,取得了许多宏大的益处。显祖晚年纵情饮酒,醉后行为违法,德政多次进献忠言。后来显祖召德政饮酒,德政没有应召,又在皇帝面前进谏说:“陛下说我很快就会休息,如今您的行为却比过去更加严重,这样将把国家社稷置于何地,将把太后置于何地!”皇帝很不高兴,又对左右说:“高德政总是凭借气势逼迫人。”德政十分害怕,于是称病住进佛寺,同时学习坐禅,打算以此作为退身之计。皇帝对杨愔说:“我很担忧德政,他的病情怎么样?”杨愔因为禅代之际曾因德政言辞恳切而显得忠诚深厚,心中一直忌恨他,便回答说:“陛下如果任命他为冀州刺史,他的病马上就会自愈。”皇帝听从了他,德政看到任命文书便起身。皇帝大怒,召见德政,对他说:“听说你病了,我来给你针灸。”亲自拿刀刺他,鲜血流到地上。又命人把他拖下去,砍掉他的脚趾。刘桃枝拿着刀不敢下手。皇帝起身走到台阶边,严厉斥责刘桃枝说:“你的脑袋马上就要落地!”于是索取大刀佩在身上,想走下台阶。刘桃枝这才砍掉德政脚上的三个脚趾。皇帝怒气仍未消,把德政关在门下省;当天夜里打开城门,用毡舆把他送回家。第二天早晨,德政的妻子把满床的珍宝拿出来,想要托付给别人。皇帝突然来到他的宅第,看见这些东西后愤怒地说:“我的府库里还没有这么多财物!”他追问这些东西从哪里得到,原来都是元氏宗族贿赂他的。于是把德政拖出去斩杀。当时他的妻子出来拜见,皇帝也把她杀了,还有他的儿子祭酒伯坚。德政死后,显祖对群臣说:“高德政常说应当任用汉人、排斥鲜卑人,这就该死;又教我诛杀元氏宗族,我如今杀了他,是替元氏报仇。”皇帝后来后悔,追赠德政太保,嫡孙王臣承袭爵位。崔昂,字怀远,是博陵安平人。祖父崔挺,任魏州刺史。崔昂七岁时父亲去世,伯父吏部尚书崔孝芬曾对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最终一定会有远大的成就,是我们家的千里马。”崔昂性情端正刚直,不事浮华,深沉有志略,坚定厚重,难以被动摇。年轻时喜爱章句之学,也颇为通晓文辞。世宗大开幕府,征召他任记室参军,把心腹重任交给他。世宗入朝辅佐政务后,召他任开府长史。当时功勋将领的亲族、部曲和门客在京城任意放纵,多做违法之事,其中孙腾、司马子如的门下尤其严重。崔昂接受世宗密旨,依法惩治他们,不久朝廷内外都肃然整齐。升任尚书左丞,当年又兼任度支尚书。左丞兼任尚书,近代从未有过,只有崔昂一人最早担任,朝廷内外都以此为荣。武定六年,宫殿中降下甘露,文武百官一同到显阳殿祝贺。魏帝问仆射崔暹、尚书杨愔等人说:“自古以来甘露降下作为祥瑞,汉、魏两代有多少事例?你们可以分别说说前代甘露降下的地方,以及它是由什么德行教化感应而来的。”接着问崔昂,崔昂说:“考察《符瑞图》,君王的德行感通上天,甘露才会降下。吉祥和凶祸有两条道路,并不由符瑞决定,所以桑树上出现野鸡是警戒,实际上却开启了中兴;小鸟孕育大鸟,没有听说这是福德感应。臣所希望的是,陛下即使有祥瑞,也不要因此自满。”皇帝于是收敛神色说:“朕既然没有德行,凭什么承受这种祥瑞?” 齐朝接受禅让后,崔昂升任散骑常侍,兼任太府卿、大司农卿。这两个官署所掌管的事务,世人都称为繁杂艰巨;崔昂查核处理很有方法,属下没有奸伪之事,凡经手、经眼的事务,无不亲自办理,朝廷赞叹他极其公正。他又上奏列举横行市场、虚耗浪费的事情三百一十四条,诏令下达后,要求按照奏章所列情状迅速议论上报。同年,他与太子少师邢邵议定开国初年的礼制,又封为华阳县男。朝廷又下诏删定律令,增损礼乐,命尚书右仆射薛琡等四十三人在领军府议定。又敕令崔昂说:“如果各位不能相互遵从采纳,你可以根据事情上奏。”崔昂奉诏笑着说:“正符合我一生的愿望。”崔昂一向勤勉谨慎,奉诏以后更加自我警惕勉励,区分各项科条,校正古今制度,其中增删修改的部分有十分之七八。后来转任廷尉卿。崔昂本性清廉严正,凡是见到贪污受贿之人,恨他们如同仇敌,因此审理案件时文辞严酷,世人认为他不够公平宽恕。
显祖幸东山,百官预宴,升射堂。帝召昂于御坐前,谓曰:「旧人多出为州,我欲以台阁中相付,当用卿为令仆,勿望刺史。卿六十外当与卿本州,中间州不可得也。」后九卿以上陪集东宫,帝指昂及尉瑾、司马子瑞谓太子曰:「此是国家柱石,汝宜记之。」未几,复侍宴金凤台,帝历数诸人,咸有罪负,至昂曰:「崔昂直臣,魏收才士,妇兄妹夫,俱省罪过。」天保十年,策拜仪同燕子献,百司陪列,昂在行中。帝特召昂至御所,曰:「历思群臣可纲纪省闼者,唯冀卿一人。」即日除为兼右仆射。数日后,昂因入奏事,帝谓尚书令杨愔曰:「昨不与崔昂正者,言其太速,欲明年真之。终是除正,何事早晚,可除正仆射。」明日,即拜为真。杨愔曰:「昨不与崔昂正者,言其太速,欲明年真之。终是除正,何事早晚,可除正仆射。」明日,即拜为真。杨愔少时与昂不平,显祖崩后,遂免昂仆射,除仪同三司。后坐事除名。卒祠部尚书。
昂有风调才识,旧立坚正刚直之名。然好探揣上意,感激时主,或列阴私罪失,深为显祖所知赏,发言奖护,人莫之能毁。议曹律令,京畿密狱,及朝廷之大事多委之。尚严猛,好行鞭挞,虽苦楚万端,对之自若。前者崔暹、季舒为之亲援,后乃高德政是其中表,常有挟恃,意色矜高,以此不为名流所服。子液嗣。
第三十一卷 补列传第二十三[一]
王昕弟晞
王昕,字符景,北海剧人。六世祖猛,秦苻坚丞相,家于华山之鄜城。父云,仕魏朝有名望。
昕少笃学读书,太尉汝南王悦辟骑兵参军。旧事,王出射,武服持刀陪从,昕未尝依行列。悦好逸游,或骋骑信宿,昕辄弃还。悦乃令骑马在前,手为驱策。昕舍辔高拱,任马所之。左右言其诞慢。悦曰:「府望惟在此贤,不可责也。」悦数散钱于地,令诸佐争拾之,昕独不拾。悦又散银钱以目昕,昕乃取其一。悦与府僚饮酒,起自移?,人争进手,昕独执版?立。悦于是作色曰:「我帝孙帝子帝弟帝叔,今为宴适,亲起舆?。卿是何人,独为偃蹇!」对曰:「元景位望微劣,不足使殿下式瞻仪形,安敢以亲王僚寀,从?养之役。」悦谢焉。
坐上皆引满酣畅,昕先起,卧闲室,频召不至。悦乃自诣呼之曰:「怀其才而忽府主,可谓仁乎?」昕曰:「商辛沉湎,其亡也忽诸,府主自忽,微僚敢任其咎。」悦大笑而去。
累迁东莱太守。后吏部尚书李神?奏言,比因多故,常侍遂无员限,今以王元景等为常侍,定限八员。加金紫光禄大夫。武帝或时袒露,[二]与近臣戏狎,每见昕,即正冠而敛容焉。昕体素甚肥,遭丧后,遂终身羸瘠。杨愔重其德业,以为人之师表。迁秘书监。
昕少与邢卲俱为元罗宾友,及守东莱,卲举室就之。郡人以卲是邢杲从弟,会兵将执之,昕以身蔽伏其上,呼曰:「欲执邢子才,当先杀我。」卲乃免焉。
昕雅好清言,词无浅俗。在东莱,获杀其同行侣者,诘之未服,昕谓之曰:「彼物故不归,卿无恙而反,何以自明?」邢卲后见世宗,说此言以为笑乐。昕闻之,故诣卲曰:「卿不识造化。」还谓人曰:「子才应死,我骂之极深。」
显祖以昕疏诞,非济世所须,骂之曰:「好门户,恶人身。」又有谗之者曰:「王元景每嗟水运不应遂绝。」帝愈怒,乃下诏徙幽州。后征还,除银青光禄大夫,判祠部尚书事。帝怒临漳令嵇晔及舍人李文师,以晔赐薛丰洛,文师赐崔士顺为奴。郑子默私谓昕曰:「自古无朝士作奴。」昕曰:「箕子为之奴,何言无也?」子默遂以昕言启显祖,仍曰:「王元景比陛下于殷纣。」杨愔微为解之。帝谓愔曰:「王元景是尔博士,尔语皆元景所教。」帝后与朝臣酣饮,昕称病不至。帝遣骑执之,见方摇膝吟咏,遂斩于御前,投尸漳水,天保十年也。有文集二十卷。子顗。
昕母清河崔氏,学识有风训,生九子,并风流蕴藉,世号王氏九龙。
弟晞,字叔朗,小名沙弥。幼而孝谨,淹雅有器度,好学不倦,美容仪,有风则。魏末,随母兄东适海隅,与邢子良游处。子良爱其清悟,与其在洛两兄书曰:「贤弟弥郎,意识深远,旷达不?,简于造次,言必诣理,吟咏情性,往往丽绝。恐足下方难为兄,不假虑其不进也。」[三]魏永安初,第二兄晖聘梁,启晞释褐除员外散骑侍郎,征署广平王开府功曹史。晞愿养母,竟不受署。母终后,仍属迁邺。遨游巩洛,悦其山水,与范阳卢元明、巨鹿魏季景结侣同契,往天陵山,浩然有终焉之志。
译显祖到东山,百官参加宴会,登上射堂。皇帝把崔昂召到御座前,说:“旧臣大多外任州官,我想把台阁中的事务交给你,应当任用你为尚书令或仆射,不要指望做刺史。你六十岁以后,我会把你的本州交给你;在此之前,中等州是得不到的。”后来九卿以上的官员陪同皇帝聚集在东宫,皇帝指着崔昂、尉瑾、司马子瑞对太子说:“这些人是国家的柱石,你应当记住他们。”不久,崔昂又在金凤台侍宴。皇帝逐一数说众人的罪过,到崔昂时说:“崔昂是正直的臣子,魏收是有才华的士人;他们一个是我的妻兄,一个是我的妹夫,都应当省察自己的罪过。”天保十年,策命仪同燕子献时,百官排列陪同,崔昂也在队列中。皇帝特意召崔昂到御前,说:“我反复思考群臣中能够整饬尚书省事务的,只有你一人。”当天任命他兼任右仆射。几天后,崔昂因入朝奏事,皇帝对尚书令杨愔说:“昨天没有正式任命崔昂,是因为说这样太快了,想等明年再正式任命他。既然最终还是要正式任用,早晚有什么关系?可以任命他为正式仆射。”第二天,便正式授予他仆射之职。杨愔说:“昨天没有正式任命崔昂,是因为说这样太快了,想等明年再正式任命他。既然最终还是要正式任用,早晚有什么关系?可以任命他为正式仆射。” 第二天,便正式授予他仆射之职。杨愔年轻时与崔昂不和,显祖去世后,便免去崔昂的仆射职务,改授仪同三司。后来因事获罪,被削除名籍。最终官至祠部尚书。崔昂有风度才识,早年树立了坚定正直、刚强不屈的名声。然而他喜欢揣摩皇帝的心意,感激当时的君主,有时揭发别人隐秘的罪过和过失,因此深受显祖了解和赏识;他一发言,皇帝便加以褒奖保护,别人都无法诋毁他。议定曹署的律令、审理京畿的秘密案件以及朝廷的大事,大多交给他办理。他崇尚严厉峻猛,喜欢施行鞭打,即使刑罚极其痛苦,他也能若无其事地面对。早先崔暹、季舒是他的亲近援助者,后来高德政又是他的中表亲,他常有所倚仗,神色意气骄矜,因此不受名流敬服。儿子崔液承袭爵位。第三十一卷 补列传第二十三[一]王昕的弟弟王晞 王昕,字元景,是北海郡剧县人。六世祖王猛,是前秦苻坚的丞相,家族居住在华山鄜城。父亲王云,在魏朝做官,有声望。王昕年轻时专心求学读书,太尉、汝南王元悦征召他为骑兵参军。按照旧例,王爷外出射箭时,穿武服、持刀的侍从陪在身边,王昕从不依次随行。元悦喜欢游荡放纵,有时纵马奔驰一两夜,王昕总是丢下他返回。元悦于是命令骑兵走在前面,亲手为他驱马。王昕放开缰绳,高拱着手,任马匹自己前往。左右侍从说他荒诞怠慢,元悦说:“王府的声望全靠这位贤者,不可责怪他。”元悦多次把钱撒在地上,命令属官争着拾取,王昕独自不捡。元悦又撒下银钱,用眼神示意王昕,王昕才拿了一枚。元悦与府僚饮酒,起身亲自搬动【缺字】时,众人争着伸手相助,王昕独自拿着笏板站立。元悦于是变了脸色,说:“我是皇帝的孙子、儿子、弟弟、叔父,如今为了宴饮亲自起身搬动【缺字】。你是什么人,竟独自如此傲慢!”王昕回答:“元景的地位和声望微薄低下,不足以让殿下顾念仪容,怎么敢以亲王属官的身份,跟随从事【缺字】养之役?”元悦向他道歉。席上众人都斟满酒畅饮,王昕先起身,躺到闲室里,多次召唤他也不来。元悦便亲自去叫他,说:“怀有才华却怠慢府主,可以说是仁德吗?”王昕说:“商纣沉溺酒色,他灭亡时也正是忽视政事。府主自己忽视政事,微末属官怎敢承担这个罪过?”元悦大笑着离开。王昕多次升迁,任东莱太守。后来吏部尚书李神【缺字】上奏说,近来因为事务繁多,常侍一职已经没有员额限制;现在任用王元景等为常侍,应确定名额为八人。又加授金紫光禄大夫。魏武帝有时袒露身体,与近臣戏谑亲昵;每次见到王昕,就整理衣冠、收敛容色。王昕身体一向很肥胖,遭遇丧事以后,便终身消瘦。杨愔器重他的德行事业,把他看作世人的师表。升任秘书监。王昕年轻时与邢卲一同做元罗的宾客和朋友。等到王昕镇守东莱,邢卲举家投奔他。郡人因为邢卲是邢杲的堂弟,集合军队要逮捕他;王昕用身体挡住邢卲,伏在他身上,喊道:“想逮捕邢子才,必须先杀了我。”邢卲因此获免。王昕平素喜欢清雅的谈论,言辞没有浅薄庸俗之处。在东莱,他抓到一个杀害同伴的人,审问他而他不服罪,王昕对他说:“那个人已经死了而没有回来,你却平安回来,凭什么证明自己无罪?”后来邢卲见到世宗,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作为笑谈。王昕听说后,特意去见邢卲,说:“你不了解造化。”回来后又对别人说:“子才本应处死,我骂他骂得极其严厉。” 显祖认为王昕疏放荒诞,不是治理天下所需要的人,骂他说:“出身门户很好,人的品行却很坏。”又有人进谗言说:“王元景常常叹息水运不应当就此断绝。”皇帝更加愤怒,于是下诏把他迁徙到幽州。后来征召回来,任银青光禄大夫,主持祠部尚书事务。皇帝因恼怒临漳令嵇晔和舍人李文师,把嵇晔赐给薛丰洛、李文师赐给崔士顺为奴。郑子默私下对王昕说:“自古以来没有朝廷官员做奴隶的。”王昕说:“箕子就曾做过奴隶,怎么能说没有呢?”郑子默于是把王昕的话告诉显祖,并说:“王元景把陛下比作殷纣。”杨愔稍稍替他解释。皇帝对杨愔说:“王元景是你的博士,你说的话都是王元景教你的。”后来皇帝与朝臣酣饮,王昕称病不去。皇帝派骑兵捉拿他,发现他正在摇膝吟咏,于是当着皇帝的面把他杀死,将尸体投入漳水,这是天保十年的事。他有文集二十卷。儿子王顗。王昕的母亲是清河崔氏,学识渊博而有教诲训导之才。她生了九个儿子,都风雅含蓄,世人称为王氏九龙。弟弟王晞,字叔朗,小名沙弥。幼年孝顺谨慎,学识深厚文雅而有器度,喜好学习从不厌倦,容貌仪表美好,有风采和品行。魏末,他跟随母亲和兄长向东迁往海边,与邢子良交游。邢子良喜爱他的清明颖悟,写信给在洛阳的两个兄长说:“贤弟弥郎,见识深远,旷达而不【缺字】,不在仓促之间【缺字】,言语一定合乎道理,吟咏性情,往往华美绝伦。恐怕足下将来难以胜过这位兄弟,不必担心他不能进步。”魏永安初年,二哥王晖出使梁国,上表请求让王晞出仕,任员外散骑侍郎,又征召署理广平王开府功曹史。王晞希望奉养母亲,最终没有接受任命。母亲去世后,恰逢迁往邺城。他游历巩县、洛阳,喜爱那里的山水,与范阳卢元明、巨鹿魏季景结为志趣相投的朋友,一同到天陵山,胸怀浩然之气,产生终老于此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