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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四编四十一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四十一刑政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685–701 段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四十一刑政

刑政

刑论

蒋彤

三代以上,礼与刑合,故礼行而刑措,而民相乐趋于圣贤。三代以下,礼与刑离,故礼坏而刑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譬今有坦途于此,昭然为愚不肖所共,乃为之深沟钜壑以承其下,执行人而诰之曰:「必慎谨而步趋,毋陨越于中,以自绝。」而人未有不耸然以从者也。有深沟钜壑而后可禁人之横行径踰,有昭然坦途之可由,则横行径踰自殒于深沟钜壑中,而后可以无所恨。礼之与刑,犹是也。然而古之圣人略于刑而详于礼,隐于刑而着于礼,理狱不必繁其官,法律不必着于书。圣人曰:「吾显有礼以导民,又显设刑以防民。」是不以先生长者之道待天下,而使之内丧其廉耻也。且民亦将勃然曰:「上之为此具,是以盗贼虑我,而不以圣贤期我。」也是古唐虞之时,礼乐分二官,而兵刑为一职,钦恤之意,君臣相与私论于庙堂之上,而礼则集瑞方修饰发挥,无旷岁。五服三居,略设其科,而礼则黼黻絺绣,致详于衣服之闲。至于夏商之季,成周之时,刑稍繁矣。大至于众弃,微至于圜土,悬之象魏,布之闾阎,深切着明之于有司,百职事似乎法令滋章矣。而盗贼戢而百姓安者,何也?其刑不而礼愈详,刑不隐而礼弥着。其制刑也,即议礼之精微也;其用刑也,即用礼之准绳也。三千三百无体之刑,三刺八辟无刑之礼。故二帝三代,刑之繁简不同,而同归于措,以有礼在故也。礼既亡矣,则制刑之繁与简,用刑之严与宽,举不足以安天下。其繁且严也,贼民命,剥元气,有人心者皆知其不可;其简且宽也,亲戚有罪而不问,大臣失事而不诛,民之极恶大罪,一切弥缝而与之轻典,是非圣人之所为忠厚,是乃末世之所为纵肆也。忠厚之至,则从容于道德,餍饫于仁义,迁善远罪而不自知;纵肆之至,则明不足发奸,法不可制暴,将逆芽乱萌而不可止。胜广之刑。发于狭隘酷烈之朝,未必不伏于因循丛[脞](腔)之世也。然则将严刑乎?曰:严刑而无礼,是速其祸而已矣。孔子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有国者三复斯言,则三代上之所以治且安,三代下之所以乱且亡者,不烦言而解矣。

平刑议

善哉,司马迁之言曰:「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顾专以此为临民之具,则武健严酷,必致激而生变,而天下不治。因其非致治之本,而并此废之,则民又无所警惧,敢冒不韪,而天下愈不可治。二者将安取衷哉?」圣人忧之,为之设司寇之职,立五刑之典,意谓「我之所不敢一日废刑者,正愿天下无一人蹈刑也」。书有之曰:「罪疑惟轻。」又曰:「与其杀不辜,失不经,惟用心如此。」故法律不若后世之烦,而邪辟独较后世为少。时至今日,言德礼者迂矣,讲教化者穷矣,居官者为地方除害,又非严刑峻法不为功矣。然而盗贼充[斥](充)匪类横行,大而刀金▯屈时有所闻,小而箠楚日不绝,试一若甘与刑法相寻而无从生其愧悔者,无他,不予以向善之途,又不于犯法之所以然而深考之也。孟子谓「民无恒产,因无恒心,而放僻邪侈,易陷乎罪」,似欲民为善,但为之制产足矣,而不知古之时人心敦厚,非饥寒至于万不得已,断不肯犯法网也。今则贫贱者固多为恶,富贵者亦何独不然?识者究其致此之由,谓有可以风土见者,有可于品类见者,亦有可于年纪见者,有可于时侯见者。何谓可于土风见?夫北方风气刚劲,南方风气柔弱,使不问刚劲柔弱之不同,而概以一法治之,则刚劲者愈激愈厉,而强悍于无可束,柔弱者愈变愈而阴险至于无可窥,此刑之所以须各视其风土也。何谓可于(小)品类见?夫人之争恒以利,君子之争恒以名,使息小人之争而不予以利息,君子之争而不全其名,则愈欲息愈不能息,可以不争而益不得不争,此刑之所以贵各视其品类也。何谓可于年纪见?孔子曰:「血气方刚,戒之在斗。」是好勇斗狠之事恒出于

译《皇朝经世文四编》卷四十一 刑政

刑政

刑论

蒋彤

夏、商、周三代以前,礼与刑是合一的,所以礼制得以施行而刑罚被搁置不用,百姓都欢欣地趋向圣贤之道。三代以后,礼与刑分离了,所以礼制败坏而刑罚繁多,百姓手足无措。好比现在有一条平坦的大路在这里,清清楚楚地连愚笨不肖之人都能看见,却在大路下面挖出深沟大壑,执行刑罚的人告诫他们说:“一定要谨慎小心地行走,不要跌落到沟壑中,自取灭亡。”人们没有不惊恐地顺从的。有了深沟大壑,才可以禁止人们横冲直撞、跨越界限;有了明显平坦的大路可以通行,那么横冲直撞、跨越界限的人自然会跌入深沟大壑中,之后才不会有怨恨。礼与刑的关系,也是如此。然而古代的圣人对刑罚简略而对礼制详尽,对刑罚隐晦而对礼制显明,审理案件不必设置繁杂的官吏,法律不必详细记载在书面上。圣人说:“我显明地设立礼制来引导百姓,又显明地设立刑罚来防范百姓。”这是不把长者尊者的道理对待天下人,而是让他们内心丧失廉耻。况且百姓也会愤然说:“上面制定这些刑具,是把我们当作盗贼来防备,而不是以圣贤的标准来期望我们。”所以在古时唐尧虞舜的时代,礼乐分设两个官职,而军事刑罚合为一个职务,恭敬体恤之意,君臣在庙堂之上私下讨论,而礼制则汇集祥瑞、方正,加以修饰发挥,没有荒废的岁月。五服三居,大致设立了科条,而礼制则在礼服的纹饰上极其详尽。到了夏、商末年,周朝初年,刑罚稍微繁多了。大的罪行直到流放边远,小的罪行直到拘禁圜土,悬挂在象魏之上,颁布于民间,对官吏要求深切显明,百官职事似乎法令更加彰明了。然而盗贼止息而百姓安宁,为什么呢?因为刑罚不繁而礼制更加详尽,刑罚不隐晦而礼制更加显明。他们制定刑罚,就是商议礼制的精微之处;他们使用刑罚,就是运用礼制的准则。三千三百种没有具体形体的刑罚,三刺八辟没有刑罚的礼制。所以二帝三代,刑罚的繁简不同,但同样归于搁置不用,是因为有礼制在的缘故。礼制既然消亡了,那么制定刑罚的繁与简,使用刑罚的严与宽,全都不足以安定天下。刑罚繁且严,残害百姓生命,剥夺元气,有良心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行;刑罚简且宽,亲戚有罪而不追究,大臣失职而不诛杀,百姓中极恶的大罪,一切掩饰并给他们轻判,这不是圣人的忠厚,这是末世的放纵。忠厚到了极点,就会从容于道德,饱食于仁义,迁善远罪而不自知;放纵到了极点,就会明察不足以揭发奸恶,法律不足以制止暴行,叛逆的萌芽和动乱的苗头将不可遏止。陈胜、吴广的刑罚,发端于狭隘酷烈的朝廷,未必不潜伏在因循苟且、琐碎平庸的时代。那么将要实行严刑吗?回答说:严刑而没有礼制,这只是加速祸患罢了。孔子说:“礼乐不兴盛,那么刑罚就不当。”又说:“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还有什么困难呢?”有国家的人反复思考这些话,那么三代以上之所以治理且安定,三代以下之所以混乱且灭亡的原因,不用多言就能明白了。

平刑议

司马迁的话说得好:“法令,是治理的工具,而不是治理清浊的根本源头。如果专门把它作为治理百姓的工具,那么武健严酷,必然导致激变,天下就治理不好。因为它不是治理的根本,而一并废除它,那么百姓又没有警戒畏惧,敢于冒犯不义,天下更加不可治理。这两种情况将如何取其中道呢?”圣人对此感到忧虑,为此设立司寇的职位,确立五刑的典章,意思是“我所不敢一天废除刑罚的,正是希望天下没有一个人触犯刑罚”。《尚书》上有话说:“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又说:“与其杀害无辜,违背常法,只有用心如此。”所以法律不像后世那样烦琐,而邪恶不正的行为却比后世少得多。到了今天,谈论德礼的人迂腐了,讲求教化的人穷尽了,做官的为地方除害,又不靠严刑峻法就不能成功。然而盗贼充斥,匪类横行,大的如刀斧金铁之刑不时有所听闻,小的如鞭杖之刑每天不断,试看那些甘愿与刑法纠缠而无处产生愧悔之心的人,没有其他原因,是不给他们向善的途径,又不深入考察他们犯法的原因。孟子说“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没有固定的恒心,从而放荡邪僻,容易陷入罪过”,似乎想要百姓为善,只要给他们制定产业就够了,却不知道古时人心敦厚,如果不是饥寒交迫到万不得已,断不肯触犯法网。现在贫贱的人固然多作恶,富贵的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有见识的人探究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说有的可以从风土看出,有的可以从品类看出,有的可以从年纪看出,有的可以从时节看出。什么叫可以从风土看出?北方风气刚劲,南方风气柔弱,如果不问刚劲柔弱的不同,而一概用一种法律来治理,那么刚劲的人越发激愤严厉,强悍到无法约束,柔弱的人越发变化阴险,以至于无法窥测,这就是刑罚必须各自根据风土来制定的原因。什么叫可以从品类看出?人们争夺往往为了利益,君子争夺往往为了名声,如果平息小人的争夺却不给他们利益,平息君子的争夺却不保全他们的名声,那么越想平息越不能平息,本可以不争却越发不得不争,这就是刑罚贵在各自根据品类来制定的原因。什么叫可以从年纪看出?孔子说:“血气方刚,要戒除争斗。”好勇斗狠的事情常常出自

中年之人,使无以平其血气,而专以强力压之,譬诸热症投以药,遏得住则热退而病愈,遏不住则火炎而病剧,此刑之所以必视其年纪也。何谓可于时侯见?语云:逸则思,故小人闲居为不善,居终日则好行小慧。为上者欲使民不善不为,莫若使民不得暇时。即间有不能不暇者,尤必终于斯时,严为之防,此刑之所当审其时侯也。有如上海一埠,人民之多不下数百万,南至闽粤,北至燕赵,无不杂处其间,则风之不同可想矣。冠盖往来,商贾出入,富者坐拥资财,贫者辄思撄窃,或良或莠,迭起环生,则品类之不齐可想矣。而且道路之车夫,局厂之工匠,及一切养仆隶以劳力为度日计者,大抵以二十上四十以下,则年纪方盛而精力之壮强可知矣。又七日一礼拜,六则发给工资,为次日停工之用,酒馆茶寮随处可到,嫖娼听戏亦所不禁,而肇祸之事遂于是日为最多,则时侯之闲暇其为害可知矣。凡此皆犯法之尤易,而治民者当加意防范也。乃今观于英法两公堂对簿之人不绝于目,判断之语不绝于口,敲扑之声不绝于耳,枷号之徒不绝于途,其于除暴去莠之道,亦可谓不遗余力矣。而何以惩者自惩,犯者仍犯?古人所谓刑期无刑者,今几刑不胜刑,且不啻以刑召刑。询如是之不畏刑,即使刑上加刑,庸有裨乎?夫天下事不得其理而为之,则徒劳而无功;得其理而为之,则事半而功倍。果使用刑者能抉其病根所在,而斟酌以善治之,虽不能化行俗美,而犯刑者或可少减乎?

译中年的人,如果不设法使他们的血气平和,而专门用强力去压制,就像热症病人投以寒药,能遏制住则热退而病愈,遏制不住则火势更旺而病情加剧,这就是刑罚必须根据年龄来考量的原因。为什么说可以从时节方面来观察?古语说:安逸就会胡思乱想,所以小人闲居时就会做坏事,整天无所事事就喜欢耍弄小聪明。在上位者想要使百姓不做坏事,不如使百姓没有空闲时间。即使偶尔有不得不空闲的时候,也一定要在这时,严格地加以防范,这就是刑罚应当审慎考察时节的原因。

就像上海这个港口,人口之多不下数百万,南到福建广东,北到河北山东,没有不混杂居住其中的,那么风俗的不同可想而知了。达官贵人往来,商人进出,富人坐拥资财,穷人往往起心偷窃,好人坏人,层出不穷,那么品类的参差不齐可想而知了。而且路上的车夫,工厂的工匠,以及一切靠出卖劳力养家糊口的人,大抵在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那么正值壮年而精力强壮可知了。又逢七日一礼拜,第六天发放工资,作为次日停工之用,酒馆茶寮随处可去,嫖娼听戏也不禁止,而惹祸的事就在这一天最多,那么时节闲暇所带来的危害可知了。

所有这些,都是最容易犯法的情况,而治理百姓的人应当加倍注意防范。然而现在看英法两国的公堂,打官司的人络绎不绝,判决的话说个不停,鞭打的声音听个不够,戴枷示众的人在路上不断,他们在除暴去恶方面,也可以说是竭尽全力了。可是为什么惩罚的人自顾惩罚,犯罪的人仍然犯罪?古人所说的“刑罚的目的是为了最终不用刑罚”,如今几乎刑罚用不完,而且简直是用刑罚招来刑罚。询问像这样不畏惧刑罚,即使刑罚上加刑罚,难道会有益处吗?天下的事情,如果不合乎道理去做,就徒劳无功;如果合乎道理去做,就事半功倍。假如使用刑罚的人能找出病根所在,而斟酌妥善地治理,虽然不能使教化流行、风俗美好,但犯罪的人或许可以减少一些吧?

慎刑说

尝读《周易》旅之象辞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良以狱者,民命之所关,一有不慎,贻误非细故。明必出之以慎,而不明者乎?周道既衰,秦用苛法。汉祖入关,告谕与民约法三章,如出水火而登席然。法度未备,不足以持久远。厥后张苍造律令,仍大半用秦法。说者谓汉家之制,王霸杂用,非虚语也。三代下循吏莫如汉,而酷吏亦莫过于汉。作法于其弊,犹贪使三代盛王之法不复行于后世者,讵非汉之咎哉?自汉以降,惟唐律较善,明律实宗之。我朝《大清律》即因明律斟酌尽善。凡断罪之科,有七:曰凌迟也,斩也,绞也,军流也,徒也,杖也,笞也。至询拷之刑,载在令甲者,惟竹板、戒尺之类。至大盗匪徒狡展不承者,始用夹棍。此外皆为非刑法所禁用,即夹棍亦不得轻用。所谓「三木之下,何求勿得」,惟恐以严刑拷问而失入人罪也。伏读《大清律》卷三十七《刑律·断狱类·辩明枉条例》内载:「一、凡处人犯有临刑时呼者,奏闻覆鞫。如审明实有冤抑,立为申雪,将原审官奏照律治罪。如系妄行翻异,冀延显戮,而原犯斩罪仍即处斩。外如原犯狡罪者,亦改为斩罪,即行正法。」盖因惜生畏死,人之常情,其始迫于刑责,自行诬服,聊以免一时痛苦。迨至处之期,顷刻身家不保,未有不哀痛▯切呼号乞命者。虽此中[不无](无不)刁狡之徒,妄思翻异以延显戮,而立法之意,则不因刁徒妄翻而并置实有抑之良民于不顾。所以内外行刑官于临刑呼人犯例得奏闻覆鞫,审其虚实,分别办理者,所以重人命而慎刑章也。皖臬于本月初八日接到刑部钉封当,饬府县于各监提出男犯三名,女犯一口,至臬辕如法捆绑。男系盗案,女属奸情。有两盗面上刺字,年皆半百,又有犯年约廿五六,身体魁伟,谈笑自若,云系来安县要案首犯。惟女犯年过花信貌亦平常,当绑时犹向诸役跪拜哀求救命。及至绑毕,大呼枉系屈打承招,一路号咷痛哭,见者颇为怜惜。由县尊吴明府及某都戎等督率兵丁,将诸犯押至北门外斩。女犯陵迟,当将一男犯首级用木笼盛,解犯事地方示众。女犯凌迟之刑,既重于盗犯,假令情真罪当,似应俯首就戮。今乃于捆绑之时,一若骇出意外,而向诸役跪求救命,又若不知若辈非能操生死之权者。愚懦闺娃,殊凶很妇所云“屈打承招”,或非虚语。且无论其语之虚实,业已临行呼,则当暂缓行刑,援例覆鞫。而乃不闻有是,是何故耶?犹忆光绪初年河南盗犯临刑呼一案,厥后平反,疆吏因之罢职。其事迄今未逾数载,殷鉴不远,讵宜蹈之?西人每谓中国刑讯之案未能得实,不若西国之法案犯祗凭证据,以及状师辩驳,从未有用刑拷问者。以中国声明文物之邦,奈何操切若此?不知中国帝王立法之初意,固未尝大意于西国也。试读《周礼》秋官之职,《尚书》吕刑之篇,皆悱恻绵其难其慎,夫岂以刑鞫为能者?孔子曰:“听讼我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又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欤?”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弗喜。”圣贤之旨,又何尝一涉于刑鞫哉?自汉张汤、唐周兴、来俊臣之徒作俑无后,偕厉至今。近世命盗各案,往往屡翻异,此中情实,正不易知。要在当事者以明慎为心,弗参私见焉可耳。

论刑律宽严异同

刑期于无刑,民乎中尧舜之制也。非佞折狱,惟良折狱,吕刑之意也。大司寇以两造禁民讼,小司寇以五声听狱讼,周官之法也。夏有禹刑,商有汤刑,周有九刑。刑罚者,所以佐礼乐之不及;律例者,所以定刑罚之准绳。考之前史,萧何造律九章,律之名盖始此。叔孙通益以十八篇,武帝时张汤作越官律二十七篇,赵禹作朝律六条,共前凡死罪事比至一万三千余条。文日益繁,而罪同论异之弊生。宣帝乃寘廷尉四人以平之,其近古而便人者,惟成帝一人而已。应邵删定汉仪,凡二百五十篇。魏初马融、郑元诸儒各为章句,凡十余

译慎刑说

我曾读《周易》中旅卦的象辞说:“山上有火,象征旅卦;君子因此明察审慎地施用刑罚,而不滞留案件。”实在是因为案件关乎百姓性命,一旦有不谨慎,造成的错误绝非小事。明察必须出于审慎,难道不明察的人就不需要审慎吗?周朝王道衰微后,秦国施行苛酷的法律。汉高祖进入关中,告知百姓并与他们约定三条法律,百姓如同从水火中逃生而登上安席一样。但法度尚未完备,不足以长久维持。后来张苍制定律令,仍然大半沿用秦法。有人说汉朝的制度是王道与霸道杂用,并非虚言。三代以下的循吏没有比汉朝更好的,而酷吏也没有比汉朝更多的。制定法律时若存在弊端,就像贪婪一样,使得三代盛王的法律不再施行于后世,这难道不是汉朝的过错吗?自汉朝以后,只有唐律比较好,明律实际上宗奉唐律。我朝《大清律》就是在明律的基础上斟酌完善而成。凡是定罪的种类,有七种:称为凌迟、斩首、绞刑、充军流放、徒刑、杖刑、笞刑。至于审讯拷打的刑罚,记载在法令首篇的,只有竹板、戒尺之类。直到大盗匪徒狡诈抵赖不承认时,才开始使用夹棍。此外都是非刑法所禁止的,即使是夹棍也不得轻易使用。所谓“在三木之下,有什么求而得不到的”,只是担心因严刑拷问而错判无辜的人。恭读《大清律》卷三十七《刑律·断獄类·辩明枉例条》内记载:“一、凡是判处犯人时,在临刑时呼冤的,要奏报朝廷重新审理。如果审明确实有冤屈,立即为其申雪,将原审官员奏报朝廷按律治罪。如果是妄图翻案以拖延执行死刑,而原犯斩罪仍即处斩。另外,如果原犯是狡诈之罪,也改为斩罪,立即执行正法。”这是因为爱惜生命、畏惧死亡,是人的常情,他们起初迫于刑责,自己诬服,只是为了暂时免除痛苦。等到临近执行死刑时,顷刻间身家性命无法保全,没有不悲痛呼号乞求活命的。虽然其中也不无刁钻狡诈之徒,妄图翻案以拖延执行死刑,但立法的本意,是不因刁徒妄翻而一并置真正有冤屈的良民于不顾。所以内外行刑官员在临刑时,对于呼冤的犯人例得奏报朝廷重新审理,审察其虚实,分别办理,这是为了重视人命而审慎刑罚。安徽按察使在本月初八日接到刑部密封的文书,命令府县从各监狱提出男犯三名,女犯一名,到按察使衙门依法捆绑。男犯涉及盗窃案,女犯涉及奸情。有两个盗贼脸上刺字,年龄都五十岁左右,又有一个犯人年龄约二十五六岁,身体魁伟,谈笑自若,说是来安县要案的首犯。只有女犯年龄已过二十多岁,相貌也平常,当捆绑时还向众差役跪拜哀求救命。等到绑完后,大喊冤枉,说是屈打成招,一路号啕痛哭,看见的人颇为怜惜。由县令吴明府及某都戎等督率士兵,将众犯押至北门外斩首。女犯凌迟,当将一男犯首级用木笼装盛,解到案发地方示众。女犯凌迟的刑罚,比盗犯更重,假使情真罪当,似乎应该俯首就戮。现在却在捆绑之时,好像出乎意外,而向众差役跪求救命,又好像不知道这些人不能掌握生死大权。愚懦的闺阁女子,与凶狠妇人所说的“屈打成招”,或许并非虚言。况且无论其话语虚实,既然已经临刑呼冤,就应当暂缓行刑,援引成例重新审理。然而没有听说这样做,这是什么缘故呢?还记得光绪初年河南盗犯临刑呼冤一案,后来平反,疆吏因此被罢职。那件事到现在不过几年,殷鉴不远,难道适宜重蹈覆辙吗?西方人常说中国刑讯的案件未能得到实情,不如西方国家的法案,犯人只凭证据,以及律师辩驳,从未有用刑拷问的。以中国声明文物之邦,为何如此操切?不知道中国帝王立法之初意,本来未曾大意于西方国家。试读《周礼》秋官的职掌,《尚书》吕刑的篇章,都悱恻缠绵,艰难审慎,哪里是以刑讯为能事的?孔子说:“审理诉讼我与人一样,一定要使没有诉讼。”又说:“凭片言就能折狱的,大概是仲由吧?”曾子说:“上位者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很久了。如果得知实情,就应哀怜而不喜。”圣贤的宗旨,又何曾一涉于刑讯呢?自从汉朝张汤、唐朝周兴、来俊臣之徒作俑,无后,厉至今日。近世命盗各案,往往屡次翻案,其中情实,正不易知。关键在于当事者以明慎为心,不参杂私见即可。

论刑律宽严异同

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没有刑罚,百姓合乎中道,这是尧舜的制度。不是巧言折狱,而是良善折狱,这是《吕刑》的意思。大司寇以两造禁止百姓诉讼,小司寇以五声听狱讼,这是周官的法律。夏朝有禹刑,商朝有汤刑,周朝有九刑。刑罚,是用来辅助礼乐所不及的;律例,是用来确定刑罚的准绳的。考察前史,萧何制定九章律,律的名称大概始于此时。叔孙通增加十八篇,武帝时张汤作越宫律二十七篇,赵禹作朝律六条,总共前凡死罪事比至一万三千余条。条文日益繁多,而罪同论异的弊端产生。宣帝于是设置廷尉四人以平定它,其近古而便人的,只有成帝一人而已。应邵删定汉仪,共二百五十篇。魏初马融、郑玄诸儒各自为章句,共十余

家,断罪所用凡二万六千余条。文帝更定新章十八篇,明帝则用郑氏章句。晋初令羊祜、杜元凯诸人就汉九章而增之,分条三百六十。自汉以来皆有赎刑,至南北朝则专以赎矣。盖自梁武帝创其始也。是时王亮等定律二十条,制刑十五等,皆以议赎为主。周制大例,宣帝更撰刑书,名曰《刑经》,圣制而残忍之过彰矣。唐高祖尽除苛法,约法十二条,后增至五十三条。太宗于古死刑去其半,存七百条为格。开元时渐增至三千五百余条。大抵唐抵刑书有四:一曰律,二曰令,三曰格,四曰式。令者,尊卑贵贱之等,数国家之制度也。格者,百官有司所常行也。格者,所常守之法也。其有所违而入于罪戾者,则断之于律。宋元丰又改律,为其说曰:禁于未然之谓禁,于已然之谓令,设于此以待彼之至谓之格,设于此而使彼效之谓之式,而律则存乎之谓。盖自汉而后,求于刑者甚详,讲于律者甚精,而于先王行期无刑之意或少微矣。古来慎刑之主,若汉高祖令疑狱皆谳,帝帝令理狱务宽,文帝除肉刑,成帝议减死,宣帝置廷尉四人以平狱讼,而事于宣室,梁武帝令三官蔡断枉直,陈霸先令三公录察狱,唐太宗奏必五覆,宋太宗亲录系囚,明太祖戒谕宪臣无得滥刑,钦之恤心尚可想也。我朝承明旧制,以律立法,以例审情,比事属辞,慎之又慎,而且宽仁义下,减等矜疑,禁天下于未然,登一世于仁寿,至矣哉,莫可尚矣。今夫律一定而不变,例与时而更张,故法不贵于多,而贵于当,狱不贵于善听,而贵于不留。夫矜智巧以为聪明,持姑息以惠奸慝,张栻为宋发也,失入则无辜而失出为大罪,刘德威为唐发也,深者护公名,平者多后患,路温舒为汉发也。虽然,昔人为尚德缓刑书上于孝宣严刻之时,所以为善,若在元成便非所宜,可见刑罚无轻无重,与时而迁,重典、中典、轻典,地而准。若徒以始息为养奸,正不如以精严为惩恶,此《盐铁论》所谓“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也。仁人在位,无大奸大恶,不致刑律失当,世所以见忠贞也。若国家当疑危震撼,八方多事之秋,文不能运筹帷幄,武不能命战,徒使丧师失地,国人交唾,朝旨违问,百口不承,岁駸寻尚稽显戮,此何罪也?而犹主汉高辈慎刑之意,窃刑恐律亦自此而穷,将何以诛天下不法之人,而杜天下不肖之口也哉?今之执三尺法者,盍斟酌此宽严异同之故,而还三代之遗制也。

译家中,断罪所用的条文共有两万六千多条。汉文帝重新制定了新律十八篇,汉明帝则采用郑氏的章句解释。晋朝初年,命令羊祜、杜预等人依据汉代的《九章律》加以增补,分条为三百六十条。自汉代以来都有赎刑制度,到了南北朝时期则专门以赎刑为主了。这大概是从梁武帝开始创立的。当时王亮等人制定律条二十条,设立刑罚十五等,都以议定赎刑为主要内容。周代的制度大体如此,北周宣帝又编纂刑书,名为《刑经》,圣明的制度却显露出过于残忍的弊端。唐高祖完全废除了苛酷的刑法,简约为十二条,后来增加到五十三条。唐太宗将古代的死刑去掉一半,保留七百条作为“格”。开元年间逐渐增加到三千五百多条。大致唐代关于刑罚的法律有四种:一是律,二是令,三是格,四是式。“令”是规定尊卑贵贱等级、确立国家制度的;“格”是百官有司日常执行的;“格”是所必须遵守的法度。如果有违背而陷入罪过的,就用“律”来判决。宋代元丰年间又修改律法,其解释说:在事情发生之前禁止叫做“禁”,在事情发生之后规定叫做“令”,设立在这里等待对方到来叫做“格”,设立在这里让他人效仿叫做“式”,而“律”则是存在于其中的准则。大概自汉代以后,对于刑罚的探求非常详尽,对于律法的讲解非常精微,但对于先王实行期望没有刑罚的本意却稍微有些偏失了。自古以来慎重用刑的君主,像汉高祖命令疑难案件都要上报审议,汉文帝命令审理案件务必宽缓,汉文帝废除肉刑,汉成帝商议减轻死刑,汉宣帝设置四位廷尉来公平审理诉讼,并在宣室殿处理案件,梁武帝命令三官共同裁决冤枉与正直,陈霸先命令三公审查案件,唐太宗奏报必须经过五次复核,宋太宗亲自审查囚犯,明太祖告诫谕示司法官员不得滥施刑罚,这种钦恤之心还可以想象得到。我们朝廷继承明朝的旧制,以律法确立规范,以案例审察实情,类比事理组织言辞,谨慎而又谨慎,而且宽厚仁爱施于下民,减轻刑罚怜悯疑案,在事情发生之前禁止天下人犯罪,使当世之人达到仁德长寿的境界,达到了极点,没有什么可以超越的了。现在律法一旦确定就不再改变,案例随着时势而更改,所以法律不贵在繁多,而贵在恰当;案件不贵在善于听取,而贵在不再拖延。凭借智巧来显示聪明,秉持姑息来恩惠奸恶之人,这是张栻为宋代所发出的感慨;错判入罪则无辜受罚,错判出罪则为重大罪行,这是刘德威为唐代所发出的感慨;深究者庇护公家名声,平反者多有后患,这是路温舒为汉代所发出的感慨。虽然如此,古人崇尚道德、减缓刑罚的上书是在汉宣帝严酷苛刻的时候,所以是善举,如果在汉元帝、汉成帝时期就不适宜了,可见刑罚没有轻重之分,而是随着时势而变化,重典、中典、轻典,要因地制宜作为标准。如果仅仅因为姑息养奸,还不如以精严来惩恶,这就是《盐铁论》所说的“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仁人在位,没有大奸大恶,不至于使刑律失当,世人因此看到忠贞。如果国家处于疑惧危险、动荡不安,八方多事的时节,文臣不能在帷幄中运筹帷幄,武将不能指挥作战,白白导致军队丧师失地,国人交相唾弃,朝廷旨意违背常理,百口莫辩,年复一年地拖延显赫的杀戮,这是什么罪过?如果还坚持汉高祖等人慎重用刑的意思,恐怕法律也会从此陷入困境,将用什么来诛杀天下不法之人,而堵住天下不肖之人的嘴呢?现在掌握法律的人,何不斟酌这宽严不同的原因,而恢复三代的遗制呢。

罪疑惟轻说

裕谦

余恶夫曲法者之长恶也,乃作救生不救死之论以正之,又为宽纵辨以申之。既而有疑狱,余为从轻拟之。客有笑于座者曰:「是宽乎?是纵乎?抑何以异于救生不救死?」余曰:「是非所谓宽,尤非所谓纵。盖疑也,其情暖而难明,其迹似而未真。以为不杀人欤?则其情与迹皆疑于杀人;疑于杀人而出之,吾无以质死者。以为杀人欤?则其情与迹皆疑于不杀人;疑于不杀人而入之,吾无以质生者。故轻之,然而不得谓为宽。何也?夫宥过无大,盖必有以信其过之大而无疑,虽大而宥之,则刑不滥,故为宽。夫刑故无小,盖必有以信其故之小而无疑,即小而刑之,则刑亦不滥,故亦为宽。若夫情真罪当而曲脱之,则是明知其杀人而故纵之也。故宽与纵皆非疑之谓也。」经曰:「罪疑惟轻,而释之。」曰:「与其杀不辜,失不经。」盖圣人之慎也。慎而名之曰「失」,盖不敢托于宽,正恐其流于纵也。曰:「然则何以异于救生不救死之说?」曰:「吾惟救生者,故不敢重其罪;抑惟救死者,故未尝脱其罪。是于生与死两平也。」曰:「若是则凡犯法者皆将譸张为幻,以溷有司之聪明,而天下之疑狱滋繁,而皆从而轻之,则奸宄将无所不至,毋乃非惟明克允之旨乎?」余曰:「不然,夫譸张为幻者,特设为可疑,而非真有可疑者也。吾准之以情,惩之以迹,曲为尽之,旁为证之,则其疑必破。故曰明明则出入无所遁然。而圣人不敢矜其明,以天下固自有不可明之事也。有杀人之情,无杀人之迹,则疑;有杀人之迹,无杀人之情,疑;有所仇而杀之,有所图而杀之,有所猜嫌忌妒而杀之,皆情也,而未尝实见其杀之,则疑。或殴杀之,或金刃杀之,或药物水火杀之,或昏夜杀之,或山僻野外杀之,或谋主使人杀之,皆迹也。而殴之伤或轻不足以致死,金刀之伤最久踰辜限而死,药物水火之伤或未见其所用。药物水火之情状,昏夜山野,指为盗杀,而或未尝失财;指为仇杀,而其仇或不止于所指之人;或所指之人,容貌辞气,皆非能杀人之人;指为谋主,而其人或愚拙不足以为谋主。则疑至于远年之案,证据尽亡;远省之案,形势莫则,无所不疑。疑者不可得,而明者也。于此而欲矜其明,正恐死者不得昭雪之天,而生者且入黑暗之地。故圣人特着之于经曰:「罪疑惟轻,疑非明也,而有以通明之穷;轻非宽也,而有以妙宽之用。其视救生不救死之故,纵人罪岂同量哉?」客无以对,因书以识之。

救生不救死论

民之生一也,乐生而恶死,情之所同也。之生而致死之,仁者所不忍为也。然而圣人制刑,或取生人而致之死,非杀人也,杀其杀人者也。书曰:「欲并生哉?」彼杀人者既逆其情,而不与生者并生,则执法者必据其情而使与死者并死,故曰:「杀人者死,法之至平也。」而有司曰:「吾将有以救之。」杀人者于法必死,两死也,而一既死,一尚生。既死者,吾不得而救之;尚生者,吾不可以不救。駮之曰:「生与死雠也,生者不死,则死者不服。救其生者,何以谢死者?」则将应之曰:「均吾民也,使死者未死,吾固当并救之。不幸既死,吾无以施吾救,吾戚焉;而尚生者又死于吾手,是再杀吾民也,吾乌得而弗救?」曰:「何以救之?」曰:「吾将于腕下救之。彼犯死法,不能自匿其必死之情,吾据其实而声之,则无救;吾略为减省之,移其重以就其轻,则可救。且吾非以贿纵之,非以私庇之,非以有所干请而徇之,非以有所瞻顾迎合畏避而为之,则吾心固可质之幽明而无愧。而救雀救蚁犹获善报,吾救人于死,则阴德亦大矣,吾何惮而不为?」而救生不救死之说遂至相习成风,或官倡之,幕和之;或幕倡之,官从之,牢不可破。殊不知圣人制刑之心,固将胥天下而生之也。凡有血气,皆有争心,使杀人者得不死,则强者皆思逞其力,而弱者无生理;黠者皆思逞其谋,而愚者无生理。是以圣人制之于法,使天下皆知其

译罪疑惟轻说

裕谦

我厌恶那些歪曲法律的人助长恶行,于是撰写了“救生不救死”的论调来纠正他们,又写了《宽纵辨》来申明我的观点。不久遇到疑难案件,我主张从轻拟判。座中有客人嘲笑说:“这是宽恕吗?是纵容吗?还是与‘救生不救死’有什么不同呢?”我说:“这不是所谓的宽恕,更不是所谓的纵容。因为案件存在疑点,案情暧昧难以查明,迹象相似却未证实。认为他没有杀人吗?那么他的情状和迹象都让人怀疑他杀了人;如果因为怀疑他杀人而释放他,我无法向死者交代。认为他杀了人吗?那么他的情状和迹象又让人怀疑他没有杀人;如果因为怀疑他没杀人而判他入罪,我无法向生者交代。所以从轻处理,但不能称之为宽恕。为什么呢?因为赦免过错没有大小之分,这必须确信过错重大且无疑,即使过错重大也赦免他,这样刑罚就不会滥用,所以称为宽恕。因为惩罚故意犯罪没有轻重之分,这必须确信故意犯罪轻微且无疑,即使轻微也惩罚他,这样刑罚也不会滥用,所以也称为宽恕。如果事实清楚、罪责相当却故意开脱,那就是明知他杀人而故意纵容他。所以宽恕与纵容都不是针对疑案而言的。”经典说:“罪行有疑点就从轻处理,然后释放他。”又说:“与其杀害无辜,不如违背常规。”这是圣人的谨慎。谨慎而称之为“失”,大概是不敢借口宽恕,正是担心它流于纵容。问:“那么这与‘救生不救死’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呢?”我说:“我之所以救生者,所以不敢加重他的罪责;也正因为要救死者,所以从未开脱他的罪责。这是对生者与死者一视同仁。”问:“如果是这样,那么所有犯法的人都将夸大其词、制造假象,来混淆司法官员的判断,天下的疑案就会越来越多,并且都从轻处理,那么奸邪之人将无所不为,这难道不符合‘明察秋毫、公正允当’的宗旨吗?”我说:“不是这样的。那些夸大其词、制造假象的人,只是故意设置可疑之处,并非真正存在可疑之处。我依据情理来衡量,根据迹象来惩戒,详尽地推敲,广泛地取证,那么疑点必定破除。所以说,明察秋毫,那么出入人罪就没有地方可以逃避。而圣人不敢自夸明察,因为天下本来就有无法查明的事。有杀人的动机,没有杀人的迹象,就存疑;有杀人的迹象,没有杀人的动机,也存疑;有仇杀、图利、猜忌嫉妒而杀人的动机,但未曾亲眼见到他杀人,就存疑。或者是殴打致死,或者是用金属利器致死,或者是用药物水火致死,或者是在黑夜杀人,或者是在山野偏僻处杀人,或者是主谋指使人杀人,这些都是迹象。但殴打的伤痕较轻不足以致死,金属利器的伤痕超过法定期限才死亡,药物水火的伤痕或未见所用之物。药物水火的状况,黑夜山野,指认为是盗杀,但或许并未丢失财物;指认为是仇杀,但仇人或许不止所指的那个人;或者所指的那个人,容貌语气,都不像是能杀人的人;指认为是主谋,但那个人或许愚笨不足以成为主谋。那么疑点就多了。至于多年前的案件,证据全部丢失;外省案件,形势无法考证,没有不存疑的。疑点无法消除,而真相也无法查明。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自夸明察,正担心死者无法昭雪,而生者却陷入牢狱。所以圣人特别在经典中写道:‘罪行有疑点就从轻处理。’疑点并非明察,但能通达明察的穷尽;从轻并非宽恕,但能发挥宽恕的妙用。这与‘救生不救死’的意图,以及纵容罪人的行为,岂能相提并论?”客人无言以对,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记录。

救生不救死论

百姓的生命是一样的,喜爱生存而厌恶死亡,这是人之常情。让活着的人去死,仁爱的人是不忍心做的。然而圣人制定刑罚,有时让活着的人去死,这不是杀人,而是杀那些杀人的人。《尚书》说:“想要一起生存吗?”那些杀人的人既然违背情理,不让活人一起生存,那么执法者就必须依据情理让他们与死者一起死亡,所以说:“杀人者死,这是法律最公平的地方。”而有司说:“我将要救他。”杀人者按法律必须死,两人都死,但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已经死了的人,我无法救他;还活着的人,我不可以不救。反驳说:“生与死是仇敌,生者不死,死者不服。救了生者,怎么向死者交代?”那么将回答说:“都是我的百姓,如果死者还没死,我本来应当一起救。不幸已经死了,我无法施展我的救助,我哀痛;而还活着的人又死在我手里,这是再次杀害我的百姓,我怎么能不救呢?”问:“怎么救呢?”回答说:“我将在刀下救他。他犯了死罪,不能隐藏必死的情状,我依据事实宣布,就无法救;我稍微减轻一些,把重罪移向轻罪,就可以救。而且我不是用贿赂纵容他,不是用私情庇护他,不是有人请托而徇私,不是有所顾忌迎合畏避而这样做,那么我的心本来可以面对神明而无愧。救雀救蚁尚且获得善报,我救人于死地,那么阴德也大了,我为什么害怕而不做呢?”于是“救生不救死”的说法就逐渐习以为常,甚至形成风气,有的官员提倡,幕僚附和;有的幕僚提倡,官员顺从,牢不可破。却不知道圣人制定刑罚的本意,本来是希望天下人都能生存。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斗之心,如果让杀人者不死,那么强者都会想逞强使力,而弱者就没有生存的希望;狡猾的人都会想逞强使谋,而愚笨的人就没有生存的希望。所以圣人用法律来制约,让天下人都知道

不可犯,虽有凶悍狡狯之民,皆将自爱其死,而后鞫人谋人得举,天下而胥匡以生,所谓刑期于无刑也。今取圣人之法而阳奉之阴坏之,则圣人之仁术已穷,而害理为已甚。且夫死与生其情一也,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言死生无二理也。故死者之含甚于生者之求脱,当其遭遇凶人而致之死,其宛转毒虐迫切痛楚之状,固有天地所不忍视,鬼神所不忍闻者,彼其魂厉魄沈痛。九幽以待,官长之昭雪,而有司曰:“吾不救死。”呜呼!戾气之郁结如此,而有不酿为殃咎者乎?又其亲戚骨肉,若父若子,若夫若妻,痛心疾首,以赴愬于官长,而有司曰:“吾不救死。”使其慈父孝子,鳏夫寡妇,喷血切齿,以坐视仇人之冤脱而不得,冲其胸而刃之,而有不呼天抢地,以干神祗之震怒者乎?夫有司者,奉法者也。我皇上钦恤执中,慎重人命,四方刑罪,由各地方官审转定拟,通详达部,部院大臣又复致其聪明,悉其忠爱,反覆推勘,必使毫发无憾,而后上呈天鉴。傥有一线可生之路,皆得仰邀浩荡之恩;而至于情真罪当,法无可宽,则必明正典刑,以彰国宪,辟以止辟,仁之至也。地方官固当奉扬圣化,深明律意,慎断狱情,毋枉毋纵,以臻忠厚之至。如一切杂案,愚民误触法网,无杀人之事,而有拟死之条者,哀矜其情,委宛其事,立义于法中,而施仁于法外,使其惩恶有地,迁善有门,诚盛德之事也。若夫逆理逞凶,处心肆恶,阳暴之横,人理灭绝,阴贼之险,鬼道譸张,自当明惩其实,显断以威,秉其至公,一惩百戒,庶几所杀者少,所生者众,仁之妙用也。何至隐其真情,饰为疑案,不恤死者之苦,而屈其所当伸,不论生者之凶,而爱其所当恶,于情为不平,于理为不顺,于居心为作伪,于事上为不忠,犹欲以救生为阴德,不亦傎乎?夫州县为定案根基,情节既改,察甚难看,在庸碌之手,牵强附会,尚或留其罅隙;在能干之员,弥缝完固,更复无可吹求,凶人得计,相与效尤,而庶狱繁矣。尸亲失志,上诉不已,而巨案兴矣。屈一枉死之鬼,而相缘而死者一多;救一幸生之人,而所累之生者尤众。幸而事寝,孽已难逭于冥诛;设或案翻,咎且上连于大吏。每览覆辙之由,深为叹惜,因不禁慷慨激发,愿与二三同志者▯之。知好生之理者,当以为何如也?按此篇当指谋故杀而言,若杀出于无心,秋审时衡情定谳,苟有一线生机,慎勿主刻核之论也。

译不可侵犯,即使有凶悍狡诈的百姓,也都将爱惜自己的生命,而后审讯、谋划、处置都能得当,天下人互相匡正而得以生存,这就是所说的“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不用刑罚”。现在采取圣人的法则却表面奉承、暗中破坏,那么圣人的仁爱之术已经穷尽,而违背事理的行为已经太过分了。况且死与生的情理是一样的,孔子说:“不了解生,怎么了解死?”说的是死生没有两种道理。所以死者含冤的痛苦胜过生者求取解脱的渴望,当他们遭遇凶恶之人而招致死亡,那种辗转受毒、虐待迫切、痛苦不堪的情形,本来就有天地不忍看、鬼神不忍听的,他们的魂魄沉痛,在九幽之下等待,官吏的昭雪,而有关部门说:“我不救死。”唉!戾气郁结到这种地步,难道不会酿成灾祸吗?还有他们的亲戚骨肉,无论是父子,还是夫妻,痛心疾首,到官府申诉,而有关部门说:“我不救死。”让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儿子、鳏夫、寡妇,喷血切齿,眼睁睁看着仇人冤屈脱罪而得不到伸张,冲撞胸膛用刀刺杀,难道不会呼天抢地,从而触犯神灵的震怒吗?有关部门是奉法的人。我们皇上怜悯适中,慎重人命,四方刑罪,由各地地方官审转定拟,详细上报到刑部,部院大臣又充分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竭尽忠诚仁爱,反复推敲勘验,务必做到毫发无憾,然后呈报皇上裁决。倘若有一线可以生路,都能仰承浩荡的恩德;而如果情真罪当,法律无法宽恕,那么必须明正典刑,以彰显国家法度,用刑罚来制止刑罚,这是仁爱的极致。地方官本来应当奉扬圣人的教化,深明法律意旨,谨慎断狱,不冤枉不纵容,以达到忠厚的极致。如果一切杂案,愚昧百姓误触法网,没有杀人的事实,却有判处死刑的条款,应怜悯他们的情状,委婉处理事情,在法中确立正义,在法外施行仁爱,使他们惩恶有处,向善有门,这确实是盛德之事。至于那些违背常理、逞凶肆恶,阳刚暴虐的横行,灭绝人理,阴险贼害的险恶,鬼道猖獗,自然应当明察实情,显明断案以示威严,秉持至公,惩罚一人警戒百人,希望所杀的少,所生的多,这是仁爱的妙用。怎么至于隐藏真情,伪装成疑案,不顾死者的痛苦,而委屈应当伸张的正义,不论生者的凶恶,而爱护应当憎恶的人,在情理上不公平,在事理上不顺当,在居心上是虚伪,在事奉上是不忠,还想要以救生作为阴德,不是太荒谬了吗?州县是定案的根基,情节既然改变,查察就很难看清,在庸碌官员手中,牵强附会,尚且留下漏洞;在能干官员手中,弥缝完固,更无可挑剔,凶人得逞,互相效仿,而案件就繁杂了。死者亲属失去志向,上诉不止,而大案就兴起了。冤枉一个枉死的鬼魂,而牵连死亡的也就多;救活一个侥幸生存的人,而牵连活人的就更多。幸好事情平息,罪孽已难以逃脱冥界的惩罚;假如案件翻案,罪责将上连到大吏。每次阅览前车之鉴,深深叹惜,因此不禁慷慨激昂,愿与二三志同道合者〇之。懂得好生之理的人,会认为怎么样呢?按此篇应当是指谋故杀而言,如果杀人出于无心,秋审时衡量情状定案,如果有一线生机,千万不要主张苛刻严酷的论断。

律例

慎重刑章疏

胡庆源

窃惟京师入夏以来,雨泽稀少,迭奉谕旨,饬部清厘庶狱,并屡诏皇上亲诣行礼,虔诚申祷,久应渥沛甘霖,乃雨虽时有,而未能深透,农民望泽仍殷,城市疫气闲发,旱象将成,势甚可虑。臣窃以为,天心下应人心,民命上通帝眷,此必有默相感召者。查刑部近年屡定新章,其切中时要者固多,而未能持平者亦所不免,仍宜斟酌尽善,以期宽严得中。谨就臣管见所及四条,敬为皇上陈之:一、盗案从严,盗源宜清也。前因盗风日炽,将抢各犯照强盗本律,不分首从,皆拟斩决,法已重矣。乃新章又将强盗自首一条,定以五日限期限外,即不准首。臣愚以为,塞其流不如清其源也。查例载:伤人首盗自首及闻拏投首者,拟斩候;未伤人之首盗自首及投首者,分别拟军至未伤人之伙盗自首者,照律免罪;闻拏投首者,拟徒。又盗首伤人逃逸,若能捕获他盗解首者,拟徒等语。例意周密,所以解胁从而予以自新也。如五日外即不准首,势将从恶不悛,驱归盗薮,而不知反矣。且其中亦有被胁同行,分赃塞口,尚非甘心为盗者可比。如能不拘期限,随时准首,以符旧制,则纠约不至过多,缉可期得力,而盗风自息矣。古人告密之法,当不外乎此也。一、洋药之禁,开犯案罪名宜革也。查洋药现在收税,除官与兵不准吸食,犯仍治罪外,其应余听其买卖自便可也。如系漏税私货,自当治以漏税之罪。今创为三十六家之限,除三十六家之外,虽非私货,亦不得卖,是朝廷立法,特为奸商固垄断之计,甚不可解。又烟馆照窝赌例,犯则满徒,房屋入官。若谓恐其窝匪,殊不知窝匪自有窝匪之重罪。今贩卖数百斤者,既准其公然列肆矣,而贩卖此零星数文者,乃有满徒之罪,揆诸情理,何以喻民?且因此获罪者甚多,而踵而为之仍复不少,徒使胥吏蠹役讹诈包庇无所不至,臣以为急宜革者此也。一赦款太宽,宜量为区别也。赦典固朝廷宽大之恩,然亦有不可滥施者。查同治元年恩诏,妇女犯罪无关十恶,其一切死罪虽谋故,亦予援免。臣愚以为,刑罚不可失之严,亦不宜失之宽。故重情惨酷,殆无人理,今一概免之,是活一穷凶极恶之人,致抱屈幽魂,含冤莫诉,其戾气不散,亦足酿为水旱疠疫之灾。夫杀犹谓其无必欲杀人之心,可以稍从宽典;若谋故,直使其遂怙恶不悛之念,未免有累深仁,宜明定章程以示区别。一囹圄未清,而章程宜定也。汉臣曹参有言:「慎无扰吾狱市。」诚以狱者,民命之所系也。京师五方杂处,狱讼繁多,而刑部南北监岁恒桎梏淩虐以死,以及扣囚粮使饥而死,是故残民命也。然其弊必不能革者,盖提牢之权太轻,而处分又太重,稍一认真,禁卒则舞弊以逐其官,使之罢职而去,易如反掌。官之黜陟,听命于禁卒之手,故禁卒有所挟制为非,而官不敢问。臣愚以为,宜宽提牢之处分,而严定禁卒之罪名,则囹圄之积弊可清,而民命可保,以此感召祥和,当捷于影响矣。以上四条,臣为慎重刑章起见,如蒙饬部妥议施行,庶几宽严得中,仰副我皇上期于无刑至意,将见沴厉全消,而和甘立至矣。

请饬刑部增改条例疏

王宪成

窃惟明刑所以弼教,立法贵乎持平。查刑部每届纂修条例之年,增删出入,必逐条厘正,务期宽严协中,轻重得所。兹当修例之时,有应行参酌者,谨以臣愚见所及胪陈四条,伏候圣裁。一、辨理盗犯新章宜稍加区别也。查旧章寻常盗之案,分别法无可贷,情有可原,将法无可贷者正法,情有可原者发遣,此系雍正五年九卿遵旨定议,纂入成例,历久奉行。钦惟世宗宪皇帝刚健神武,政贵严肃,岂不念稍存宽宥,近于姑息养奸?盖于法外施曲贷之仁,而于法中严必诛之律,意至深也。近来辇毂重地,屡有明火抢之案,朝廷因时制宜,不得不绳以重典。惟比年以来,京外拏获盗犯,不分首从,悉予骈诛,其中岂无迫于饥寒被人诱胁者?原其情节,实可哀矜。伏读历次谕旨,用兵省

译律例

慎重刑章疏

胡庆源

我私下认为,京城自入夏以来,雨水稀少,屡次奉到皇帝谕旨,命令刑部清理各种案件,并且多次诏令皇上亲自前往行礼,虔诚祈祷,按理早应降下充沛的甘霖。然而雨水虽然时有,却未能深入渗透,农民盼望雨水的愿望依然迫切,城市中疫病之气偶尔发作,旱灾的迹象即将形成,局势非常令人担忧。我私下认为,天意向下应和人心,百姓的性命向上通达皇上的眷顾,这必定有暗中相互感召的因素。查考刑部近年来屡次制定新条例,其中切合时势需要的固然很多,但未能持平公正的也不免存在,仍应斟酌完善,以期宽严适中。谨就我见识所及的四条,恭敬地向皇上陈述:

第一,盗案从严,但盗源应当澄清。先前因为盗风日益炽盛,将抢劫各犯按照强盗本律,不分首犯从犯,都判处斩决,法律已经够重了。然而新条例又将强盗自首这一条,限定为五日期限,超过期限就不准自首。我认为,堵塞流弊不如清除源头。查条例记载:伤人首盗自首以及听说被追捕而投案自首的,判处斩监候;未伤人的首盗自首及投案自首的,分别判处充军至未伤人的伙盗自首的,按照律法免罪;听说被追捕而投案自首的,判处徒刑。又规定盗首伤人逃逸,若能捕获其他盗贼解送首犯的,判处徒刑等语。条例用意周密,旨在解除胁从者的威胁,给予他们自新的机会。如果超过五日就不准自首,势必导致他们坚持作恶而不悔改,被驱赶回盗贼聚集的地方,而不知回头。况且其中也有被胁迫同行,分赃以堵住口舌,尚且不能与甘心为盗的人相比。如果能够不拘期限,随时准许自首,以符合旧制,那么纠集相约的人就不会过多,缉捕可以期待得力,而盗风自然平息了。古人告密的方法,大概不外乎此。

第二,洋药的禁令,开设犯案罪名应当革除。查洋药现在征收税款,除了官员与士兵不准吸食,犯者仍治罪外,其余听任买卖自便可也。如果是漏税的私货,自然应当治以漏税之罪。如今创设三十六家的限额,除了三十六家之外,虽然不是私货,也不得售卖,这是朝廷立法,特意为了奸商巩固垄断之计,非常不可理解。又烟馆按照窝藏赌徒的条例,犯者判处满徒刑,房屋没收归官。如果说担心其窝藏匪类,殊不知窝藏匪类自有窝藏匪类的重罪。如今贩卖数百斤的,既然准许其公然开设店铺了,而贩卖零星几文钱的,却有满徒刑之罪,推究情理,如何向百姓解释?况且因此获罪的人很多,而继踵为之的人仍然不少,徒然使胥吏蠹役讹诈包庇无所不为,我认为急宜革除的就是这一条。

第三,赦免条款太宽,应当酌情区别。赦免典制固然是朝廷宽大的恩德,但也有不可滥施的情况。查同治元年恩诏,妇女犯罪不涉及十恶,其一切死罪即使是谋反、故意杀人,也给予援免。我认为,刑罚不可失之严酷,也不宜失之宽纵。所以重情惨酷,近乎无人性,如今一概免之,是活了一个穷凶极恶的人,致使含冤的幽魂,含冤莫诉,其戾气不消散,也足以酿成水旱疠疫之灾。杀罪尚且认为其未必有必欲杀人的心,可以稍从宽典;若是谋反、故意杀人,直使其遂行怙恶不悛的念头,未免有损深仁,应当明确制定章程以示区别。

第四,监狱未清,而章程应当确定。汉臣曹参有言:“慎无扰吾狱市。”确实因为监狱是百姓性命所系。京城五方杂处,狱讼繁多,而刑部南监北监每年常常因桎梏凌虐致死,以及扣囚粮使囚犯饿死,这是残害百姓性命。然而其弊端必定不能革除,大概是因为提牢官的权力太轻,而处分又太重,稍一认真,狱卒就舞弊以驱逐其官,使之罢职离去,易如反掌。官员的升降,听命于狱卒之手,所以狱卒有所挟制为非,而官员不敢过问。我认为,应当放宽提牢官的处分,而严定狱卒的罪名,那么监狱的积弊可以清除,而百姓性命可以保全,以此感召祥和,应当比影响迅速得多。

以上四条,我出于慎重刑章的考虑,如果蒙皇上命令刑部妥善商议施行,庶几宽严适中,仰副我皇上期望无刑的至意,将见邪气厉气全消,而和顺甘霖立至了。

请饬刑部增改条例疏

王宪成

我私下认为,明正刑罚是为了辅助教化,立法贵在持平。查刑部每逢纂修条例之年,增删出入,必定逐条厘正,务求宽严协调适中,轻重得当。如今正值修例之时,有应当参酌的事项,谨将我愚见所及的四条列举陈述,伏候圣裁。

第一,辨理盗犯新章应当稍加区别。查旧章寻常盗窃案件,分别法无可贷、情有可原,将法无可贷者正法,有情可原者发遣,这是雍正五年九卿遵旨定议,纂入成例的,历久奉行。钦惟世宗宪皇帝刚健神圣威武,政事贵在严肃,难道不念稍存宽宥,近于姑息养恶吗?盖在于法外施予曲贷之仁,而在法中严必诛之律,用意至深。近来京城重地,屡有明火抢劫案件,朝廷因时制宜,不得不绳以重典。只是比年以来,京内外抓获盗犯,不分首从,全都予以并处死刑,其中难道没有迫于饥寒被人诱胁的吗?推究其情节,实在值得哀怜。伏读历次谕旨,用兵省份

分被胁从逆之犯,许以自新,仰见皇太后皇上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所以逆众投诚,渠魁授首,盖德化若是之速也。伏查盗伙犯迫于饥寒被人诱胁,并无凶恶情状者,较之被胁从逆之犯,情事尤为可悯。若不定以等差,概从斩决,似不足以昭一视同仁之意。况情有可原者,例应发遣,亦非纵释有罪也。窃思办理盗案,其为首者固应以得财不得财为重轻,为从者则应以伤人不伤人为区别。除例载杀人放火等各项大盗及马江洋大盗、老瓜贼俱照定例办理外,其余盗之案,如得财又伤人,自应照章从重,不论首从,一并斩决。如得财而未伤人,为首者依律斩决,其为从之犯,审系迫于饥寒被人诱胁在外了望接者,仍照旧例分晰声明办理,并严定承审官将正犯曲为开脱处分。如此稍为变通,则法无可贷者不得幸逃显戮,而情有可原者亦不至概罹重诛,用刑益昭明慎矣。一、办理绰号人犯尚未允协也。查着名棍徒扰害,历经严拏重办在案。近来步军统领衙门将素有绰号之人俱目为棍徒,拏送刑部。其中有情罪尚轻者,刑部以其素有绰号,从重将该犯依棍徒拟军例,或并无不法重情,亦比照棍徒拟减徒罪。臣伏思绰号系属空言扰害,必求实据。如该犯为害闾阎,即无绰号者,亦安得不谓之棍徒?如无扰害实迹,又岂可凭一绰号遽作重罪?且绰号每出于他人之口,设使刁徒与人有隙,故为起一绰号,即不难从而倾陷之。甚至状貌丑陋,性情戆拙,皆可因此得名,又何足为棍徒之据?查例载:凡凶恶棍徒屡次生事行凶,无故扰害良人,确有实据者,发极边足四千里安置;如并无凶恶实迹,偶然挟诈逞凶者,仍照所犯之罪本律本例定拟,不得滥引此例等语。是例文剖析甚明,应请嗣后遇有绰号人犯,但尚问其罪犯轻重,各依本律本例科断,不得因有绰号率行从重问拟,庶不致稍有抑矣。一亲老留养之条宜准例推也。查例载:军犯徒犯未经发配以前,告称祖父母父母老病应侍,及其母系属孀妇守节二十年,家无以次成丁者,俱准存留养亲;或到案时非例应留养之人,迨成招时其祖父母父母已成老疾,兄弟子侄死亡者,亦准声请留养等语。详绎例意,非以正犯之罪有可宽,实不忍其亲之独无依,特加矜恤,此盖盛朝之旷典也。臣思外遣军流各犯,非恭逢恩诏例不查办。其有发配时非例应留养之人,到配后数年或十余年,其祖父母父母已成老疾,其母系属孀妇守节二十年,家无以次成丁侍养者,在该犯永远放流,原属罪所应得。独念其亲同一独无依,其子到配有年,不得与未经发配随案声请之犯一体邀恩留养,未免向隅。拟请嗣后外遣军流徒犯,犯案时非例应留养之人,到配后数年或十余年,该犯之祖父母父母已成老疾,其母系属孀妇守节已二十年,家无以次成丁侍养者亦照未发配时亲已老疾之例,准该犯之祖父母父母在本籍呈报,由地方官查明核其情节,准留养者取给报部,行知该犯配所,如并无为匪不法情事,准其释回留养,以此量为推广,则我国家鍚类推仁之意,益觉无微不至矣。一军流人犯到配后,其年老笃疾者宜随时查办也。查律载年七十以上及笃疾犯流以下收赎,又犯罪时未老疾,事发时老疾者,依老疾论各等语。未犯罪时未老疾,事发时老疾者,尚得以老疾收赎,则发配时未老疾,到配后老疾者办理似宜画一。且徒犯在徒年限内老疾例准收赎,则流犯罪类推。若谓徒犯罪轻,流犯罪重,然流罪以下律俱准老疾收赎矣。老疾在未发配以前准其收赎,老疾在既发配以后即不可收赎,似未足以持平。可否饬下各直省督抚将军,每届年终查办一次,除常赦所不原及在配复行为匪等犯不准收赎外,如有到配年已七十或已成笃疾者,一体援以老疾收赎之例,准其收赎或径行释回,则所以曲全老疾者,仍不背乎律义也。以上四条,臣为慎重刑章起见,可否饬下刑部核议,并于此次该部纂修条例内酌为增改,伏乞圣鉴。

译对于被胁迫跟随叛逆的罪犯,允许他们改过自新,这体现了皇太后和皇上好生之德,深入人心,因此叛逆之众纷纷投降,首领也被擒获,大概是因为德化的效果如此迅速。臣查得,那些因饥寒交迫而被诱骗胁迫的盗匪团伙成员,如果没有凶恶表现的,与那些被胁迫跟随叛逆的罪犯相比,情形更加值得怜悯。如果不区分等级差别,一概判处斩决,似乎不足以彰显一视同仁的仁意。况且,情有可原的罪犯,按条例应当发配流放,这也并非放纵有罪之人。臣私下认为,在处理盗案时,对于为首者固然应以是否得财作为重轻的标准,对于从犯则应以是否伤人来区别对待。除了条例中规定的杀人放火等各项大盗,以及马江洋大盗、老瓜贼都按照定例办理外,其余的盗案,如果既得财又伤人,自然应照章从重处罚,不论首犯从犯,一律斩决。如果得财但未伤人,为首者依法斩决,那些作为从犯、经查实是因饥寒交迫被人诱骗胁迫而在外望风接应的,仍照旧例分别说明情况办理,并严格规定承审官若将主犯曲意开脱的处分措施。这样稍作变通,那么罪无可赦的人就不能侥幸逃脱死刑,而情有可原的人也不会一概遭受重刑,用刑更加彰显明察谨慎了。

一、关于办理绰号人犯的问题,目前的做法尚不恰当。查得着名的恶棍扰乱危害社会,历来都严厉缉拿从重办理。近来步军统领衙门将素有绰号的人都视为恶棍,捉拿送交刑部。其中有些情罪尚轻的,刑部因为他们素有绰号,从重按照恶棍拟军例处罚,或者即使没有不法重情,也比照恶棍拟减为徒刑。臣私下认为,绰号属于空言,扰乱危害必须核实证据。如果该犯危害乡里,即使没有绰号,难道能不称之为恶棍吗?如果没有扰乱危害的实迹,又怎么能凭一个绰号就遽然定为重罪呢?况且绰号往往出自他人之口,假如刁徒与人有嫌隙,故意起一个绰号,就不难借此陷害对方。甚至相貌丑陋、性情愚拙,都可能因此得名,这又怎么能作为恶棍的依据呢?查条例规定:凡是凶恶恶棍屡次生事行凶,无故扰乱危害良民,确有实据的,发配极边四千里安置;如果没有凶恶实迹,只是偶然挟诈逞凶的,仍按照所犯罪行的本律本例定罪,不得滥引此例等语。条例文意剖析得很明白,应请求今后遇到有绰号的罪犯,只询问其罪行轻重,各自依照本律本例科断,不得因为有绰号就率行从重问拟,这样才不至于稍有冤抑。

一、关于亲老留养的条例,应当准照条例推广。查条例规定:军犯徒犯在未发配以前,告称祖父母、父母老病需要侍奉,以及母亲是守节二十年的孀妇,家中没有次子成丁的,都准许留养亲人;或者到案时不是条例应留养的人,等到结案时其祖父母、父母已成老疾,兄弟子侄死亡的,也准许声请留养等语。详细推究条例本意,不是因为正犯的罪行有可宽恕之处,实在是不忍心让其亲人独自无依,特别加以矜恤,这是盛朝的宏大典制。臣认为,外遣军流各犯,如果不是恭逢恩诏,条例不查办。那些在发配时不是条例应留养的人,到配所后数年或十余年,其祖父母、父母已成老疾,其母亲是守节二十年的孀妇,家中无次子成丁侍养的,在该犯永远流放,原本就是罪有应得。但念及其亲人同样独自无依,其子到配所多年,不能与未经发配随案声请的罪犯一样邀恩留养,未免令人遗憾。拟请求今后外遣军流徒犯,犯案时不是条例应留养的人,到配所后数年 or 十余年,该犯的祖父母、父母已成老疾,其母亲是守节已二十年的孀妇,家中无次子成丁侍养者,也照未发配时亲人已老疾的条例,准许该犯的祖父母、父母在本籍呈报,由地方官查明核实情节,准许留养的取给报部,通知该犯配所,如果并无为匪不法情事,准许其释回留养,以此量为推广,那么我国家推己及人、施予仁爱的意旨,更加显得无微不至了。

一、军流人犯到配所后,年老笃疾的应当随时查办。查律规定:年七十以上及笃疾犯流以下罪可以收赎,又犯罪时未老疾,事发时已老疾的,依照老疾论处等语。未犯罪时未老疾,事发时已老疾者,尚得以老疾收赎,那么发配时未老疾,到配所后老疾者办理似乎应当统一。况且徒犯在徒刑年限内老疾,条例准许收赎,那么流犯罪类推。如果说徒犯罪轻,流犯罪重,然而流罪以下律都准许老疾收赎了。老疾在未发配以前准许其收赎,老疾在既发配以后就不可收赎,似乎不足以持平。可否饬令各直省督抚将军,每届年终查办一次。除了常赦所不原及在配所复行为匪等犯不准收赎外,如果有到配所年已七十或已成笃疾者,一律援引老疾收赎的条例,准许其收赎或径行释回,那么这样周全老疾之人,仍然不违背律义。

以上四条,臣出于慎重刑章的考虑,可否饬令刑部核议,并在本次该部纂修条例内酌情增改,伏乞圣鉴。

法宜宽严互用疏

廷

窃臣幼读书曰:“辟以止辟”,又曰:“罪疑惟轻”,每疑二语,宽严之相悖。长而深绎其意,乃叹圣人宽严相济,当严者不敢轻宽,但有可宽者,亦不忍一于严,诚义之尽,仁之至也。刑部前拟李金木罪未允,奉旨议处,仰见朝廷明刑弼教,刑期无刑之至意。而臣窃有过虑者,恐内外理刑,此前多过于宽,此后又严,流于过严矣。臣今年补少詹事,得与会议秋审,各省招册拟实之犯数已不少,而刑部改实复有四十一起,窃讶其多,欲与签商,因夙不谙刑律,未敢以臆见妄议,致弛国法。夫朝廷立法,不可不严,不严则民生玩而朝廷用法,不妨于宽,不宽无以大好生之德,故“杀杀不同也”。而“杀改实”,每曰“近故”,夫“近者”,疑词也,疑其故而杀之,不几“罪疑惟重”乎?窃贼拒捕,重罪也,然有虽拒而未杀人者,有虽杀人而非其致命,别有正凶者,止以死罪示戒可也,遂并拒捕杀人者骈诛之,不几异罪同罚乎?其余可类推矣。且夫愚民亦大可悯矣。三代下良有司有几人哉?平日既未尽教养之道,民一旦罹于法,又不能殚心以鞫之,贪酷者枉法自利,庸懦无能者,复惟幕友吏役之是听,文致定谳,以合例案所具供招,皆幕友[锻]()链周内之词,强罪人押之耳,岂真出于罪人之心与口乎?试观各省供招,无不大同小异者,岂罪人所犯果皆雷同乎?执此以入人死罪,纸上情罪固真且当矣。彼赭衣而流血于市者,果甘心否耶?汉路温舒所云“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者”,此也。朝宽仁忠厚,远过汉唐。二追三五,伏乞皇太后皇上仰体上天好生之心,施法外之仁,各省勾到本上详加披览,其情真罪当无可疑者,固不可姑息幸宽;罪之微有可疑,与夫罪虽重而无可原之中尚有可原之情者,加恩酌量,多予免勾。可失不经,不可杀不辜,以广皇仁而重民命。宽严互用,廷臣执法之严与朝廷用法之宽,不惟不相悖,而且相济。乃于“辟以止辟”、“罪疑惟轻”之训,交无所违。并乞饬下刑部及各疆吏,此后审拟罪囚,不可有意轻纵,亦不可有意苛求,用期明允。尤当严察州县,虚怀听断,录取实供,无任幕友吏役舞弊。否则内外见过于宽之获谴,遂相率尚严以冀免咎,将蹈汉代“治狱之吏皆欲人死”之积习,恐天下大辟岁多一岁,又安能止哉?臣自幼诵儒书,不习申韩之说,忝与会议秋谳之列,用敢上渎圣聪。迂阔之见,未必有合律度,用献刍荛之言,是否有当,伏乞圣裁。

论律法

吴铤

古之立法,第论其大者,而损益调剂属于人,不以着之于律。后世之法,论其一端,推之千百端而不止;论其一事,推之千百事而不止;论其一言,推之千百言而不止。画一明备,举纤委毫黍,而无一不具,可谓烦且重矣。唐宋罢肉刑不用,第事鞭扑如是,则法轻矣。而吾谓烦且重者何也?盖用法之具则轻,而所以立法之意则烦且重也。一举手不当则有刑,一举足不当则有刑,一举耳目不当则有刑。如是则民安所措其身?一人之身,自耳目以至手足,而入于法者常八九,不独小人君子,亦有一或不当刑辄及之。孔子曰:「君子怀刑」,盖谓此也。先王严以待天下之君子,宽以待天下之小人,故立法一以中人为准。今之法不论其为何人,而一以君子之道待之。君子不得于什一,而为中人与小人者以什九数,强天下之中人、小人而俱为君子,犹是盲而欲知黑白之情,聋而欲审清浊之声也,必不可得矣。刑一人,天下孰不可刑?天下无不可刑之人,而人皆有可刑之法从而诛之,是残也。且有不可胜诛,黠者巧为之避,愚者轻为之犯。如是则天下之民不乱于避法,则乱于犯法矣。犯法者多,不能不有所纵舍,则诛不必诛,不必则法弛而民玩,而玩之所及者无几矣。法之烦且重也,固期于必行也。及其敝不至于无法不止,予谓立法惟依旧律,一以中人为准,情罪俱重者仍之,情罪俱轻者删之,法轻而情重者酌之。如是则法轻

译法宜宽严互用疏

廷

臣私下认为,臣幼年读书时读到:“用刑罚来制止刑罚”,又读到:“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常常疑惑这两句话,宽与严似乎相互违背。长大后深入推究其意,才感叹圣人宽严相济,应当严厉的不敢轻易宽恕,但有可以宽恕的,也不忍心一味严厉,这确实是道义的极致,仁爱的最高境界。刑部先前拟定的李金木的罪责未获批准,奉旨议处,仰见朝廷严明刑罚以辅助教化,期望最终达到不用刑罚的深远用意。而臣私下有过虑之处,担心内外审理刑狱,此前多过于宽纵,此后又过于严厉,从而流于过分严苛。臣今年补任少詹事,得以参与秋审会议,各省招册中拟判实刑的犯人数量已经不少,而刑部改判实刑的又有四十一起,私下惊讶其数量之多,想与同僚商议,但因向来不熟悉刑律,不敢凭主观臆见妄加议论,致使国法松弛。朝廷立法,不可不严厉,不严厉则百姓轻慢;而朝廷运用法律,不妨宽缓,不宽缓无法彰显好生之德,所以“杀与不杀有所不同”。而“杀改实”,常说是“近故”,“近”是表示怀疑的词,怀疑其缘故而处死,不几乎成了“罪行有疑问时从重处理”吗?窃贼抗拒抓捕,是重罪,然而有虽然抗拒但未杀人者,有虽然杀人但并非其致命,另有真正凶手者,仅以死罪示警告诫即可,于是连同抗拒抓捕杀人者一并诛杀,不几乎成了不同罪行同等处罚吗?其余可以类推。况且愚昧的百姓也很可怜啊。夏商周三代以后,贤良的官吏有几人呢?平日既未尽到教化养育之道,百姓一旦触犯法律,又不能尽心审讯,贪婪残酷者枉法谋私,庸懦无能者,又只听从幕友吏役的话,罗织罪名定案,以符合例案,所具供招,都是幕友锻炼周内之词,强迫罪人画押而已,岂真是出于罪人的内心与口吻呢?试看各省供招,无不大同小异,难道罪人所犯果然都雷同吗?拿着这些来入人死罪,纸上的情罪固然真实恰当。那些穿着赭衣在市集流血的人,果真甘心吗?汉代路温舒所说“奏章定案后,即使皋陶来审理,仍认为死有余辜”,说的就是这个。朝廷宽仁忠厚,远远超过汉唐。追溯三皇五帝,恳请皇太后皇上体察上天好生之心,施予法外之仁,各省勾到本上详细阅览,其情真罪当无可怀疑的,固然不可姑息侥幸宽恕;罪行稍有可疑,以及罪行虽重而在无可原谅之中尚有可原谅之情的,加恩酌量,多予免勾。宁可失之不经,不可杀无辜,以广皇仁而重民命。宽严互济,廷臣执法之严与朝廷用法之宽,不仅不相违背,而且相互补充。于是对“用刑罚来制止刑罚”、“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的训诫,都不违背。并恳请饬令刑部及各地方长官,此后审拟罪囚,不可有意轻纵,也不可有意苛求,以期明允。尤其应当严察州县,虚心听断,录取实供,不让幕友吏役舞弊。否则内外因过于宽纵而获谴,于是相继崇尚严厉以希望免咎,将蹈入汉代“治狱之吏皆欲人死”的积习,恐怕天下死刑一年比一年多,又怎能制止呢?臣自幼诵读儒书,不习申韩之说,忝列会议秋谳之职,因此敢上渎圣聪。迂阔之见,未必合乎律度,因此献出刍荛之言,是否得当,恳请圣裁。

论律法

吴铤

古代制定法律,只论其大者,而损益调剂属于人,不把它写进律条。后世的法律,论其一个方面,推之千百方面而不止;论其一件事,推之千百件事而不止;论其一句话,推之千百句话而不止。画一明备,举纤微毫黍,而无一不具,可谓烦琐且沉重了。唐宋废除肉刑不用,只事鞭扑如是,则法轻了。而我为什么说烦琐且沉重呢?因为用法之具则轻,而所以立法之意则烦琐且沉重。一举手不当则有刑,一举足不当则有刑,一运用耳目不当则有刑。如此则百姓安身何处?一人之身,自耳目以至手足,而触犯法律的常占八九,不独小人君子,也有一或不当刑辄及之。孔子说:“君子怀刑”,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先王严以待天下之君子,宽以待天下的小人,所以立法一以中人为准。现在的法律不论其为何人,而一以君子之道待之。十中不得一君子,而为中人与小人者以十中九数,强天下之中人、小人而俱为君子。犹如盲人欲知黑白之情,聋人欲审清浊之声,必不可得矣。刑一人,天下孰不可刑。天下无不可刑之人,而人皆有可刑之法,从而诛之,是残也。且有不可胜诛。黠者巧为之避,愚者轻为之犯,如是则天下之民,不乱于避法,则乱于犯法。犯法者多,不能不有所纵舍。则诛不必诛,不必则法弛而民玩。而玩之所及者无几矣。法之烦且重,固期于必行。及其敝,不至于无法不止。予谓立法惟依旧律,一以中人为准。情罪俱重者仍之,情罪俱轻者削之,法轻而情重者酌之,如是则法轻

矣。法轻则民宽,民宽则诛必,夫诛必非独罚罪也,又使未诛者畏惧。未诛者畏惧,是刑一人而一国之人皆劝也,国奚为而不治?今之议者皆曰:「法一轻则吏易为奸。」夫法烦且重则上下轩轾皆可以求诸法而无不得,吏之易为奸,岂必独在法之轻也哉?三代时,仲春会男女,奔者不禁,夫死听其嫁。由今而论之,则固不合于理道之。言也,而先王且着为法,而不改其故,可思也矣。

译了。刑罚轻缓,百姓就宽松自在;百姓宽松自在,那么诛杀就一定能够执行。诛杀一定能够执行,不仅仅是为了惩罚罪人,还能让尚未被诛杀的人产生畏惧。尚未被诛杀的人产生畏惧,这就是惩罚一个人而全国的人都受到劝诫,国家怎么会治理不好呢?现在议论的人都说:“法律一旦轻缓,官吏就容易作奸犯科。”如果法律烦琐且严酷,那么上下级之间都可以利用法律来谋取私利而没有得不到的,官吏容易作奸犯科,难道仅仅是因为法律轻缓的缘故吗?夏、商、周三代的时候,仲春时节聚集男女,私奔的不加禁止,丈夫死了允许妻子改嫁。用现在的观点来评论,这固然不符合伦理大道的言论,但先王却将其制定为法律,而不改变旧有的制度,这是值得深思的。

士人[宜](官)通律例说

读书与读律,显分两途。今将执芸窗伏案之儒,尽舍孔孟而习申韩,不特如方圆枘凿之不相能,且将助刀笔家以作奸犯法。苟非丧心狂病之辈,焉敢侈口而为是言?不知今日之书生,即他年之循吏。使一旦荣膺科第出身,加民而仍手一卷高头讲章,孜孜焉专心帖括,虽极仁恕,如刁民何?则必重币甘词,延聘刑名幕友,朝批夕览,清理词讼。幸遇幕友之矩步规行者,或尚可心腹任之,不忧偾事。设误任一有才无行者,见东主不知事,许任意妄为,贿赂公行,是非颠倒。三年任满,代有人在,幕友去而之他,贪囊已满,而官则糊涂之名已着,白白受人笑骂讥嘲。噫!曾谓高坐堂皇者,而可不明律例乎?曾谓欲明律例,而可不于为士之日留心乎?乃今则大不其然。当其读书,则惟知八股而已,五言八韵而已。有能作律赋策问者,同人已交相骇异,诧为淹雅宏通。使以语律法若何,例案若何,则长厚者必目为迂浅躁之流,且更詈其引诱后生,导之舞文弄法。彼其人不幸而埋沈蓬颗,终老一衿,无毁无誉,原可汶汶以没世。使置身通显,端拱琴堂,而民情譸张,变端百出,虚虚实实,一望迷漫。试问能举四书五经以相折服乎?常有人自命为精通律例,大言不惭。一日有人控龟子欠钱者,即拍案大叱曰:“尔既犯斩首之罪,尚敢赖人钱财乎?”龟子骇极,叩头若崩角然。原告亦不知所措。▯其人曾见例载:凡伙众开诱取妇人子女,藏匿勒卖,事发者,不分良人奴婢,已卖未卖,审系开情真,为首照光棍例拟斩,立为从改发云贵两广瘴地方充军。北人呼娼寮为子,遂认开设妓馆者应科以斩之刑也。殊不知“开”即囤尸,谓聚众诱人妇女囤匿在家,勒索赎回,不赎则另行出卖,此其罪大恶极,自应与强盗同科。观审系实情四字,便觉详明。使果系开设娼寮,则尽人皆知何须审系实情始行科断耶?无知妄作,诚可笑已。又有一人,年少登乙榜,出为县令,每事刚愎自用,好作聪明。见例有妇女犯奸去衣受杖之语,每讯奸案,必令赤条条,一丝不挂,当众笞臀,致妇女忍恨含羞自尽者不知凡几。后其人殁于任所,妻女异乡流落,致有不忍道、不忍闻者。殊不知例于去衣之下注明留▯二字,是即法不容恕,亦必隔裤笞责,以示创惩。堂堂邑宰之庭,乌可令妇女赤身露体哉?时有愤事子在坐,奋袂而起曰:「有是哉!彼曾读律例者,尚且有时会致成笑谈。若今之所谓干员,大抵粗识之无,不通文理,律例二字尚不知点画若何,安望其能融会贯通,毫无背谬?试观乘火抢物之案,历来书不胜书,在旁观推测之词,咸谓较强盗更为凶恶,而问官惟以笞责荷枷了事,从未加以严刑。意者人所疑为厥罪甚重者,于例果应轻恕乎?」呜呼噫嘻!牖下小儒,乌能测为民父母者之深意乎?顺时子闻之曰:「噫!何二君之迂而且腐也?今日之所谓能员,惟解洋语,稍通洋文而已。轻薄少年日沈酣于酒地花天,不知天地为何物。苟能与西人酢应对,上宪即特垂青眼,附列剡章,未及数年,倏已印累绶。又安望其潜心律例,听讼无私?即有欲作好官,细心研究者,而碍于情面,往往左右为难。是无托情者据理断之,有请托者则杜法徇私。招摇撞骗之流,见官既肯听人说情,则请托愈多,凡事皆强官以枉法。虽有律例,夫亦安所用之?」子欲普劝士人读书而兼读律,其言虽正,其道难行。予请将大清律例全编置诸案头,俾子子孙孙永宝用可也。何必引坏好人家子弟,使之迂腐不通哉?则应之曰:诺。

答西友问律

近来盗贼之多,直令人卧不安席。见于各报者,无日不有。有西友问余曰:“中国之治贼盗,何以若是之宽也?”余曰:“何谓也?”西友曰:“泰西之例,强抢之盗,其罪固重,即小窃之流,其罪亦未尝轻。大都以禁监苦工为轻罪,其怙恶不悛者,则必致之死地。今中国之盗犯,尚有斩绞等罪名,窃贼则从无死刑,不过枷责而止。即监禁亦不足以蔽

译士人应当通晓律例说

读书与研读律法,表面上分为两条不同的途径。如今如果让那些在书窗前伏案苦读的儒生,全都抛弃孔孟之道而去学习申不害、韩非子的法家学说,这不仅如同方枘圆凿般格格不入,而且将会助长刀笔吏作奸犯法。如果不是丧心病狂的人,谁敢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却不知道今天的书生,就是未来的好官。假如他们一旦考中科举出身,治理百姓时手中仍然只拿着一卷高头讲章,专心致志于科举应试的文章,即使他们极其仁爱宽恕,又能拿刁民怎么样呢?那就必然要用重金和甜言蜜语,聘请精通刑名的幕友,早晚批阅查看,清理诉讼案件。幸好遇到那些行为端正、规矩严明的幕友,或许还可以放心地任用,不担心把事情办坏。假如误用了有才能但品行不端的人,看到主官不懂事,就允许他任意妄为,贿赂公行,颠倒黑白。三年任期届满,继任者有人,幕友离开去别处,贪囊已经装满,而官员却落得个糊涂的名声,白白受人笑骂讥嘲。唉!难道说高坐堂上的人,可以不明白律例吗?难道说想要明白律例,却可以在做士人的时候不留心吗?然而现在却大不相同。当他们读书时,只知道八股文而已,五言八韵诗而已。有能写律赋策问的,同辈人已经互相惊异,称赞他博学高雅。如果用律法如何、例案如何来问他,那么忠厚的人一定视他为迂腐浅薄急躁之流,并且还要责骂他引诱后生,引导他们舞文弄法。那个人如果不幸沉沦下僚,终身只是一个秀才,没有毁誉,本来就可以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假如他身居高位,端坐县衙,而民情动荡,变故百出,虚虚实实,一片迷茫。试问能用四书五经来折服他们吗?常有人自命为精通律例,大言不慚。有一天有人控告龟子欠钱,他就拍案大怒说:“你既然犯了斩首的罪,还敢赖别人的钱财吗?”龟子吓得要死,磕头如捣蒜。原告也不知所措。〇那个人曾经看到条例记载:凡是伙同众人开诱取妇人子女,藏匿勒卖,案发者,不分良人奴婢,已卖未卖,审理确系开情属实,为首者照光棍例拟斩,立决;从犯改发云贵两广瘴疠地方充军。北方人称娼寮为子,于是认为开设妓馆者应判处斩刑。却不知道“开”即囤尸,是说聚众诱人妇女囤积在家,勒索赎回,不赎则另行出卖,这罪大恶极,自然应与强盗同罪。看“审系实情”四个字,便觉得详细明白。假如确实是开设娼寮,那么尽人皆知,何须审理确系实情才进行科断呢?无知妄作,实在可笑。又有一人,年轻考中举人,出任县令,每件事刚愎自用,好卖弄聪明。看到条例有妇女犯奸去衣受杖的话,每次审讯奸案,必定让她们赤条条,一丝不挂,当众打屁股,导致妇女忍恨含羞自杀的不计其数。后来那个人死在任上,妻女流落异乡,导致有不忍说、不忍听的事情。却不知道条例在去衣之下注明留〇二字,这就是即使法不容恕,也必须隔着裤子笞责,以示惩戒。堂堂县令的公堂,怎么可以让妇女赤身露体呢?当时有愤事子在座,奋袖而起说:“有这种事吗!那些曾经读过律例的人,尚且有时会成为笑谈。如果现在的所谓干员,大抵只识几个字,不通文理,律例二字尚且不知道笔画如何,怎么指望他们能融会贯通,毫无错误?试看乘火抢物的案件,历来书不胜书,在旁观推测的话,都说比强盗更为凶恶,而问官只用笞责荷枷了事,从未加以严刑。大概人们怀疑罪行很重的,在条例中果然应该轻恕吗?”呜呼噫嘻!窗下的小儒,怎么能揣测为民父母者的深意呢?顺时子听了说:“唉!为什么这两位如此迂腐呢?今天所谓的能员,只懂洋语,稍通洋文而已。轻薄少年每天沉溺于酒色花天,不知道天地为何物。假如能与西方人应酬应对,上级官员就特别垂青,附列推荐文书,不到几年,忽然已经官印累累、绶带重重。又怎么指望他们潜心研读律例,听讼无私?即使有想做好官,细心研究的人,碍于情面,往往左右为难。没有托情的人据理断案,有请托的人就杜撰法律徇私。招摇撞骗之流,看到官员肯听人说情,那么请托越多,凡事都强迫官员枉法。虽然有律例,又有什么用呢?”我想普遍劝告士人读书同时兼读律法,我的话虽然正确,但道路难以实行。我请求将大清律例全编放在案头,让子子孙孙永远珍藏使用就可以了。何必引坏好人家子弟,使他们迂腐不通呢?于是回答说:好。

答西友问律

近来盗贼之多,简直让人卧不安席。见于各报的,无日不有。有西友问我:“中国治理贼盗,为什么这么宽呢?”我说:“怎么说?”西友说:“泰西的条例,强抢的盗贼,其罪固然重,即使小窃之流,其罪也不曾轻。大抵以禁监苦工为轻罪,那些怙恶不悛的人,则必致之死地。现在中国的盗犯,还有斩绞等罪名,窃贼则从无死刑,不过是枷责而止。即使监禁也不足以蔽

其辜。即有办至军流者,而若辈仍无所忌惮。何不请中国从重定律,庶几窃盗之风可稍息乎?”余曰:“中国之律例,其所以科窃盗之罪者,又何尝宽哉!今之所以见为宽者,以官府之不尽遵依定律办理故也。”刑律于盗贼一项,条例最多。有曰:“公取、窃取皆为盗。公取者,明欺事主,不能与争,公然强取也。窃取者,恐事主知觉,而暗中掏摸者也。而皆谓之盗者,即孟子所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为充类之义,至尽也。”而其科罪则以赃之多寡为准耳。窃盗专条内载:“凡窃盗已行而不得财者,笞五十,免刺。但得财,以一主为重,并赃论罪。所谓‘以一主为重’者,假如盗得二家财物,以一家赃多者科罪,▯从其重也。所谓‘并赃论罪’者,假如以十人而共盗一家,得赃一百两,虽各人仅分得十两,而通算作一处,其十人皆得一百两之罪也。其为从者,减一等。初犯首从,并于右手臂膊上刺‘窃盗’二字。再犯则刺左臂膊。三次者绞监候,以曾经刺字为坐掏摸者罪同。所谓‘不得财’者,又非贼人得财之后弃之中途之谓也。如弃之中途为他人拾去,该窃仍以得财论,▯该窃虽不得财,事主则已失财也。惟盗弃之而仍为事主拾回,或他人拾得仍还事主,斯事主不曾失财,该窃方以不得财论,免刺。”其定例之严,为何如者?至于计赃论罪,则又历历分明。一两以下杖六十,一两以上至十两杖七十,二十两杖八十,三十两杖九十,四十两杖一百五十两,杖六十,徒一年;六十两,杖七十,徒一年半;七十两,杖八十,徒二年;八十两,杖九十,徒二年半;九十两,杖一百,徒三年;一百两,杖一百,流二千里;一百一十两,杖一百,流二千五百里;一百二十两,杖一百,流三千里;一百二十两以上,绞监候。三犯者,不论赃数,皆绞监候。而且所盗之物,又有轻重之分,则其罪又不同。夫是以盗贼之例最多,而无如近来州县官之办盗案者,往往改盗而为窃,此避重就轻之常技也。夫以明明为盗,而又改从窃论,则其办窃又安肯照律也乎?揣轻办之意,亦自无他,无非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古者罪疑惟轻,与其杀不辜,甯失不经,即此意也。然窃以为国家既有定例,则必敬谨遵依。彼所谓罪疑惟轻者,罪之可疑者也。若既无可疑,而仍从其轻,则是妇人之仁,不啻痈而贻患矣。余尝论治窃盗之法,以为莫妙于刺字,而卒未闻有采纳者。殊不知国家定律时,早有此一条:初犯刺右臂,再犯刺左臂,三犯则绞。▯定律者,但取其有所稽查,故刺字不于面而于臂,诚欲其自知悔过,犹可开其自新之路也。苟果能照此定律办理,则于鼠窃狗偷之徒,又安敢肆无忌惮至此?今惟以姑息为爱,而专以避重就轻为事,犹之办命案者,往往主于救生不救死之说,是其所以行仁者,犹未得其道也。子之盗窃之多,而欲令中国增重其律,抑亦曾见此定律其严已有如此者?而无如其有此律而不遵此律何也?昔有小孩顽劣无比,尝立路隅,见华服而过,则取田中烂泥掷其身上以污之。有一人过被其所污,不动声色,呼孩至前,称其乖而给以钱数文。有问之者,则曰:「彼小孩何足与较,将来必有人锄之者。今之给以钱,正不啻重其罪也。」后孩果▯愈壮,劣愈甚,不数日而为人所殴,几死。然则官之办理窃案所以从宽而不从严者,意亦将以重其罪,而使后人杀之也。噫!刺字之法,明载于律,而刍荛之献,卒未一采。其他又何论焉?友闻言鼓掌而起曰:「中国定律之意,固如是其严乎?其严也,即其爱民之心也。今者办理从宽者,直是以甚不爱民之心,将以致民于死地者也。岂知律中之义者哉!」敬闻命矣。

译那些罪行。即使有被判处军流之刑的,但这帮人仍然无所忌惮。为什么不请求中国从重制定法律,或许盗窃的风气可以稍微平息呢?”我说:“中国的律例,用来惩处盗窃罪行的,又何尝宽纵呢!现在之所以被认为宽纵,是因为官府不完全遵照定律办理的缘故。”刑律中关于盗贼这一项,条例最多。有说:“公开夺取、暗中窃取都称为盗。公开夺取的,是明目张胆地欺压事主,事主无法与之争辩,公然强行夺取。暗中窃取的,是害怕事主察觉,而在暗中掏摸。而都称为盗的原因,就是孟子所说的‘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拿取,就是盗’,这是推演类比的道理,极为详尽。”而它的定罪则以赃物的多少为标准。窃盗专条中记载:“凡是窃盗已经实行而没有得到财物的,打五十板,免除刺字。只要得到了财物,以一位事主为重,合并赃物来定罪。所谓‘以一位事主为重’,比如盗取了二家的财物,以一家赃物多的来定罪,〇这是从重处罚。所谓‘合并赃物来定罪’,比如十人共同盗取一家,得到赃物一百两,虽然每人仅分得十两,但通算作一处,那十人都得一百两的罪。如果是从犯,减一等。初犯的首犯和从犯,都在右手臂上刺‘窃盗’二字。再犯则刺左手臂。三次犯案的判处绞刑监候,以曾经刺字作为坐实掏摸罪行的依据。所谓‘没有得财’,又不是贼人得财之后丢弃在路中之意。如果丢弃在路中被他人拾去,该窃贼仍以得财论处,〇该窃贼虽然没有得财,但事主已经失财了。只有盗贼丢弃后仍被事主拾回,或者他人拾得后归还事主,这样事主不曾失财,该窃贼才以不得财论处,免除刺字。”它的定例之严厉,到了什么程度呢?至于计算赃物来定罪,则又清清楚楚。一两以下杖六十,一两以上至十两杖七十二十两杖八十,三十两杖九十,四十两至五十两杖六十,徒一年;六十两杖七十,徒一年半;七十两杖八十,徒二年;八十两杖九十,徒二年半;九十两杖一百,徒三年;一百两杖一百,流二千里;一百一十两杖一百,流二千五百里;一百二十两杖一百,流三千里;一百二十两以上,判处绞刑监候。三次犯案的,不论赃物多少,都判处绞刑监候。而且所盗之物,又有轻重之分,那么它的罪行又不同。因此盗贼的条例最多,无奈近来州县官办理盗案时,往往将盗改为窃,这是避重就轻的常技。既然明明是盗,却又改按窃论,那么他办理窃案又怎肯照律执行呢?揣测从轻办理的意思,也自无其他,无非是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古时候罪疑惟轻,与其杀死无辜,宁可失于不经,就是这个意思。然而我认为国家既然有定例,就必然恭敬谨慎地遵照执行。那所谓罪疑惟轻的,是罪行可疑的。如果已经无可疑,却仍然从轻,那就是妇人之仁,无异于养痈遗患。我曾论述治理窃盗的方法,认为没有比刺字更妙的,但最终没有听说有人采纳。殊不知国家制定法律时,早有这一条:初犯刺右臂,再犯刺左臂三犯则绞。〇制定法律的人,只是取其有所稽查,所以刺字不在脸上而在手臂上,确实是希望他们自知悔过,还可以给他们自新的路。如果真能照此定律办理,那么对于鼠窃狗偷之徒,又怎敢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现在只把姑息当作仁爱,而专门以避重就轻为事,就像办理命案时,往往主张救生不救死的说法,这是他们施行仁政,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你所说的盗窃之多,而想要让中国加重其律,难道曾见过这定律之严已经如此吗?无奈有这律却不遵这律怎么办?从前有个小孩顽劣无比,曾经站在路旁,看见穿华服的人经过,就取田中的烂泥掷在他身上弄脏他。有一个人经过被他弄脏,不动声色,叫小孩到面前,称赞他乖巧并给他几文钱。有人问他,就说:「那个小孩何足与他计较,将来必有人惩罚他。现在给他钱,正无异于加重他的罪行。」后来小孩果然〇越长大,劣性越甚,没过几天被人殴打,几乎打死。那么官府办理窃案之所以从宽而不从严,意思也是想加重他的罪行,而使后人杀他吗。唉!刺字之法,明载于律,而我这草野之人的建议,最终没有一次被采纳。其他的又何必说呢?朋友听了鼓掌起身说:「中国制定法律的意思,原来如此严厉吗?它的严厉,就是它爱民的心。现在办理从宽的,直是以极不爱民的心,将要把百姓置于死地。哪里懂得律中的义理呢!」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

治狱

请勒限清理积案疏

窃以听讼为政之大端,得民情乃能畏民志。我国家设立科条于明罚法之中,实寓默化潜移之意。地方各官果能尽心民事,一切词讼到审结监,空衡平,无枉纵,无何难使豪强敛迹,顽梗革心。乃近来各省积习,非徇情枉断,任性刑求,即漫不经心,因循延搁。于命盗重案,或称人证未齐,或称供词未确,百端藉口。至寻常户婚田土钱债细故,一任胥吏蒙蔽,累月经年不为审理,差役因而吓诈,讼师因而主唆。更有贪黩之吏,不分黑白,惟揣其肥瘠而搏噬之,以致小民负屈含,无从申诉。京控之案迭见层出,及至发交原省,仍复藉词延宕,甚至有一省而积至数十案者,有一案而十余年尚未讯结者。即所结之案,控告得实者十不获一。虽挟诈逞私,词诬告原所不免,然安见非委审各员瞻徇附和?该上司回护弥缝,督抚大臣且未能悉心民瘼,何以仰对圣明?臣愚以为,现在军务渐平,以整顿吏治为第一要务,整顿吏治以清理词讼为第一要务。应请饬下各直省督抚,严饬州县审理积案,勒限完结,以案件审结之多寡定属员考成之优劣,以审案之有无抑察属员之能否尽心。至京控发交之案,本有完结例限,应由原交各衙门时核查其有已逾例限尚未审结者,即行奏予以应得处分。各督抚臬司于京控奏交各案亲提研讯,傥实有屈抑等情,务须力为申雪,不得仍蹈瞻徇回护之习,庶几案无留牍,狱少系囚,以上副圣主刑期无刑之意。

请办理相验章程疏

查各省秋审,金刃斗杀者最多。凡应实、应缓,无不以尸伤为凭,而详核尸伤,又无不以尸格为据。有情节本轻,而刀伤太多,即拟情实者;有勘伤较多,而半系带划,拟以缓决者。是填注死格,本为秋审实缓所基,不容牵混也。乃近来外省尸格,有统填刀伤者,有札划不分者,甚至将骨损者,亦填划伤,殊非慎重人命之意。该州县于相验时,凡带者深不逾分,与扎伤本自迥异,万无不能分析之理。其意以为尸格一填,即须详报,不如犯供之可以时改易,故统填刀伤,则后日之认扎、认划,问官皆得自主。不知此等风气,獘所自生。其贤者惑于救生不救死之说,使犯供避重就轻,不过意存始息;而不肖之徒,乘机作獘教供串改,受贿营私,无所不至。更有一种州县,惮于远行,转委佐杂。该佐杂不敢擅专,笼统填注,以待印官审鞫,无怪乎尸亲人证心不甘服,屡审屡翻,讼端日起也。夫相验之时,印官亲率吏仵,传齐邻佑,眼同尸亲,当场喝报,势难遮人耳目,即有疑似之处,不难指示分明,免滋藉口。乃于此时含混填写,转致以犯供为凭,坐使尸亲人等怀疑莫释。迨至定案以后,或改装情节,或具结请检,辗转呈诉,拖累多人,历时既多,尸遭蒸检,胥役从中讹诈,讼师因而教唆,其贻害实非浅鲜。相应请旨通饬各省督抚,转饬州县,于相验时详细辨认,将扎伤、划伤分析注明,不得统填刀伤,以重刑名而杜牵混。至近日州县于相重案,或性安逸,吊尸视,或厌其秽恶,不敢近前,并有率准远尸亲混行拦及,并非女尸,准其拦下身者,以致仵作人等獘端百出,亦应令各上司时访查,据实劾,庶命案益昭详慎,而讼端亦可少息矣。

请严禁非刑疏光绪九年

窃维民为邦本,国有常刑,明刑所以弼教,非徒崇尚刑名也。溯自军兴以来,兵燹遗黎,凋亡殆尽,迄今底定,近二十年,元气未复,正宜休养生息,以培根本。无如捐例频开,军功辈出,半皆贪墨严酷之徒,久不知抚字为何事,而为大吏者耳濡目染,方且以武健为干员,以苛刻为能吏,致使任意妄为,毫无忌惮。一切审讯案件,创立非刑,有以布纸粘人身,向日晒干,带肉揭起,片片血淋,名曰剥皮;有以藤荆缚置人背,使芒钻刺,逐条拔出,根根透骨,名曰抽筋;有以锤敲胫,应声粉碎;有以炭炙肤,恶臭腥闻。又制有好汉橙、好汉筩、站枷、站笼等具,种种奇异,不可枚举,无非故作威福,残虐为快,可谓蜂虿其心,豺狼成

译审理案件

关于请求限定期限清理积案的奏疏

私下认为,听取诉讼是治理政事的重要方面,了解民情才能使人敬畏民心。我朝在明确的刑罚法规中设立条款,实际上蕴含着潜移默化、暗中教化之意。地方各官如果真能尽心民事,一切诉讼案件从受理到审结监禁,都能公平持平,没有冤屈或放纵,哪里还有难以使豪强敛迹、使顽固之人改邪归正的道理呢?然而近来各省的积习,不是徇私枉法、任意刑讯逼供,就是漫不经心、因循拖延。对于命案、盗案等重案,有的借口人证不齐,有的借口供词不实,百般推脱。至于寻常的户婚、田土、钱债等细小事端,任由胥吏蒙蔽,累月经年不予审理,差役因此恐吓诈骗,讼师因此主使教唆。更有贪婪的官吏,不分黑白,只揣度其肥瘦而加以吞噬,致使小民含冤负屈,无处申诉。进京控诉的案件层出不穷,等到发交原省审理,仍然借故拖延,甚至有一省积压数十起案件的,有一案十余年尚未审结的。即使已经审结的案件,控告属实者十中难得一例。虽然挟诈逞私、诬告原所难免,但怎能说不是负责审理的官员瞻徇附和?该上司包庇掩饰,督抚大臣尚且未能悉心体察民间疾苦,何以仰对圣明的君主?臣愚以为,现在军务逐渐平定,应以整顿吏治为第一要务,整顿吏治应以清理诉讼为第一要务。应请命令各直省督抚,严令州县审理积案,限定期限完结,以案件审结的多寡评定属员考核的优劣,以审案有无拖延考察属员是否尽心。至于进京控诉发交的案件,本有完结的期限规定,应由原发交各衙门随时核查,如有已超过期限尚未审结的,立即上奏给予应得的处分。各督抚、按察使对于进京控诉奏交的案件亲自提审研讯,倘若确实有冤屈等情,务必尽力申雪,不得仍蹈瞻徇包庇的习气,大致案件不留积压,监狱少拘囚犯,以上符合圣主期望刑罚最终归于无刑的本意。

关于请求办理相验章程的奏疏

查各省秋审,用刀斧等利器斗杀者最多。凡是应判实刑、应判缓决的,无不以尸体伤痕为凭据,而详细核查尸体伤痕,又无不以尸格(验尸报告)为依据。有情节本轻,但因刀伤太多,即拟判实刑的;有勘验伤痕较多,但多半是带伤、划伤,拟判缓决的。这说明填写尸格,本是秋审实刑与缓决的基础,不容牵强混淆。然而近来外省的尸格,有统一填写刀伤的,有扎伤与划伤不分的,甚至将骨损的,也填写为划伤,这实在不符合慎重人命的本意。该州县在相验时,凡是带伤深度不超过分寸,与扎伤本自迥异,绝无不能分析之理。他们的意图是认为尸格一旦填写,就必须详细上报,不如犯人的供词可以随时更改,所以统一填写刀伤,那么日后认定扎伤、认定划伤,问官都能自主决定。不知道这种风气,弊病由此产生。那些贤良的官员被“救生不救死”的说法所迷惑,使犯人供词避重就轻,不过是心存姑息;而不肖之徒,乘机作弊,教唆供词串通更改,受贿营私,无所不至。还有一种州县,害怕远行,转委托佐杂官员。该佐杂官员不敢擅自专断,笼统填写,以待印官审问,难怪尸亲、人证心中不服,屡审屡翻,诉讼争端日增。在相验之时,印官亲自率领吏役仵作,传齐邻里,当着尸亲的面,当场喝报,势难遮人耳目,即使有疑似之处,不难指示分明,以免滋生借口。然而此时含混填写,反而以犯供为凭,致使尸亲等人怀疑莫释。等到定案以后,或改装情节,或具结请求检验,辗转呈诉,拖累多人,历时既久,尸体遭受蒸验,胥役从中讹诈,讼师因而教唆其贻害实非浅鲜。相应请求圣旨通饬各省督抚,转饬州县在相验时详细辨认,将扎伤、划伤分析并注明,不得统一填写刀伤,以重视刑名而杜绝牵混。至于近日州县在相验重案时,有的贪图安逸,吊尸视看,有的厌恶其秽恶,不敢近前,并有率准许远尸亲混行拦及,并非女尸却准许其拦下身者,致使仵作等人弊病百出,也应令各上司随时访查,据实弹劾,大致命案更加详慎,而诉讼争端也可稍息了。

关于请求严禁非刑的奏疏光绪九年

私下认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有常刑,明刑是为了辅助教化,并非仅仅崇尚刑罚。追溯自军兴以来,战乱遗民,死亡殆尽,迄今平定,近二十年,元气未复,正宜休养生以培根本。无奈捐例频开,军功辈出,多半是贪墨严酷之徒,久不知安抚百姓为何事,而为大吏者耳濡目染,反而以武健为干练官员,以苛刻为能吏,致使任意妄为,毫无忌惮。一切审讯案件,创立非刑,有用布纸粘人身,向日晒干,带肉揭起片片血淋,名曰剥皮;有用藤荆缚置人背,使芒钻刺逐条拔出根根透骨,名曰抽筋;有用锤敲胫,应声粉碎;有用炭炙肤,恶臭腥闻。又制得好汉橙、好汉筩、站枷、站笼等器具,种种奇异,不可枚举,无非故作威福残虐为快,可谓蜂虿其心豺狼成

性矣。夫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似此伤心惨目,有求死惟恐不速者,夫亦何供之不招,何案之不认乎?即使罪无可逭,而明正典型,自彰国法,肆行凌虐,奚用宪章?所有金陵三牌楼一案,前此即以刑求;河南呼一狱,镇平县马翥即用蚊烟烧炙熬审,背痕宛然,虽与不尚,未据该抚等覆奏,而当时之定谳,故以刑成也。他如各省之滥刑毙命,见于奏报者不一而足,其余之隐忍就死,无所控告,冤狱不知凡几矣。民岂无良,遭此惨毒,所由比年以来,四川、甘肃地震有声,闽粤沿海地方飓风大作,其灾异屡见者,未始非怨气所积而成也。古圣王刑期无刑,禹有下车之泣,汤有解网之化,曾子曰「得情勿喜」,具见忠厚之意。汉时崇尚循吏,召父有称,杜母有颂,德化所及,自有人不敢欺,人不能欺者,果能忠信明,何难折以片言?即使讯鞫多方,亦自案无遁饰。我朝圣圣相承,律有减缓之条,时行赦宥之典,深仁厚泽,二百余年,又时以水旱偏灾动关宸廑,岂容此残酷之吏朘削民生?应请旨饬下各直省督抚,督同臬司,严谕各州县及问刑衙门,申明定例,遵有常刑,总宜虚衷研鞫,勿草率以图功,勿颟顸以从事,期在无纵无枉,以成信谳。除常刑之外,一切非刑,永远禁革。傥有仍蹈故辙,别经发觉,除将该员严惩外,并将各督抚臬司分别议处。是在各大吏慎选良吏,使司民牧,访有着名酷吏,即行撤,以仰副我皇上轸念民依,明慎用刑之至意,庶几民气可舒,天心可格,灾沴潜消,雨阳时若,用克臻亿万年有道之长,天下幸甚。

译这是人的本性啊。在刑具的折磨之下,有什么求取不到的呢?像这样令人伤心惨目的景象,有求死唯恐不快的人,那么还有什么供词不招认,什么案件不承认呢?即使罪行无可逃避,而公开执行刑罚以彰显国法,肆意施行凌虐,哪里用得着法律条文呢?所有金陵三牌楼一案,此前就是靠刑讯逼供;河南呼一狱,镇平县马翥就用蚊烟烧炙熬审,背上的伤痕清晰可见,虽然与不尚(注:此处原文可能有误或特指某人,依文意理解为相关案件或人物)未据该抚等覆奏,但当时定罪,本来就是靠刑讯造成的。其他如各省滥用刑罚致人死亡,见于奏报的不胜枚举,其余那些隐忍就死、无处控告的,冤狱不知有多少啊。百姓难道没有良知吗?遭受这种惨毒,所以近年来,四川、甘肃地震有声,闽粤沿海地方飓风大作那些灾异屡见不鲜的,未尝不是怨气积聚而成的。古代圣王刑罚旨在最终不用刑罚,大禹有下车哭泣的仁爱,商汤有解开渔网的教化,曾子说“得知实情不要高兴”,都体现了忠厚的意思。汉代崇尚循吏,召父有美称,杜母有颂歌,德化所及,自然有人不敢欺骗、人不能欺骗的情况,果真能够忠信明察,哪里难用片言折服?即使讯问多方,也自然案件没有隐瞒掩饰。我朝圣圣相承,法律有减缓的条款,时常施行赦宥的典制,深仁厚泽,二百余年,又时常因水旱偏灾而动关皇帝忧虑,岂能容许这种残酷的官吏剥削民生?应请旨饬下各直省督抚督同臬司,严谕各州县以及问刑衙门,申明定例,遵守常刑,总宜虚心研鞫,不要草率以求功,不要糊涂以从事,期望在不纵容也不冤枉,以形成可信的判决。除常刑之外,一切非刑,永远禁止革除。如果有仍蹈故辙,别经发觉,除将该官员严惩外,并将各督抚臬司分别议处在。这是各大吏慎重选择良吏,使其治理百姓,访查有著名酷吏,立即撤职,以仰副我皇上轸念民依、明慎用刑的至意,庶几民气可舒,天心可感,灾沴潜消,雨阳时若,用以达到亿万年有道之长的境界,天下幸甚。

论治狱

宣尼有言:「云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此盖言在上者之于民,必先有以化其暴戾之气,动其礼让之心,然后鴞音可格,犴狱胥清也。至讼而犹待于听,而已落第二乘矣。然苟能明镜高悬,智珠在握,则词讼当前,自无难立分其曲直,显别其是非。如庞士元之治耒阳,虽日在醉乡,无虞也。无如今之为民父母者,往往玩视民瘼,以奔走大吏之门,谓为善于奉承;以征逐讌会之场,谓为熟于世故。日行公事,视若具文,以致案牍山积,漠不加意。一案淹留,动至经年累月。即或开堂提讯,亦必装腔作势,布爪牙以壮声威。所询供词,又有牛头不对马嘴,一任差役等颠倒其间者,以欲使涉讼之人畏其伎俩,为多索差费地步耳。又或于伸诉之际,故意高声吆喝,使不得尽其词,致涉讼者负屈含冤,欲一白苦衷而无自。谚有之:「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殆即此之谓欤?犹忆往岁,予偶往某邑催租局观审,见各佃户当比责之际,悉袖出钱筹一二枚以与差役,则被笞时一无痛楚,几若不知己身受笞也者。设无此物,则甫笞数十下,即已流血满地,而呼痛之声竟令人惨不忍闻。此其轻重之处,虽全视贿赂之有无以为衡,然亦在上之太无觉察,致为若辈所蒙耳。维时予见应比者罗列阶下,约有三百余人,并闻每次比责均有此数,方窃窃然私讶该差役等所进之财,正未可以限量。有识者谓此尚非该差役等所独得,寔与局员通同一气,暗中瓜分,故敢肆意妄行若此。否则彼高坐堂皇,究非泥塑木雕可比,又目灼灼如贼,岂真无所见耶?予以此言虽近于刻,然查该差役等皆由县中拨往,其平日之所为已可概见,固不必目而始知其然也。差役之外,其能作獘者,则更以招书为最甚。盖案犯罪名之轻重,必以招书所录之供词为定。尝闻昔有某富室因杀人案发庭讯时,以畏刑故,从实供认。旋因自知罪无可逭,遂重赂招书,代为涂改数字,后果得从轻发落。据此观招书之作獘,不更甚于差役乎?设不预为防范,其不致獘窦丛生者,几希矣!今新任元和县郭子华大令所发堂规数条,余者姑不俱论。即如乡民不解口语,只许书吏传语,不许站堂差役传话;又刑杖不许意轻重高下,须一律清楚;又不许站班书差于审案时故意吆唱;又招书录供,须照供直书,不许意参改易;文退堂时,立将原稿送入内署等语。觉书吏之情獘,差役之乖张,已早在大令洞悉之中。谅自此以后,当可獘绝风清矣。三吴人民亦何幸而得此贤大令哉!虽然,予更窃有进焉。夫官场作事,每多虎头而蛇尾,其初非不雷厉风行也。迨至政务纷繁,难以兼顾,遂不得不稍为懈弛。即欲持之以恒,而其势亦有所不得。在大令励精图治,力求整顿,或不至始勤而终怠。然书吏作奸,差役刁滑,实有防不胜防之概。苟非在加意,则未有不被所蒙者。大令其亦知之否乎?且与书差表里为奸者,尚有门稿等人。门稿权势,每足与官相埒。盖官之所不知者,门稿则无不知之。官之一举一动,又门稿所亲知而灼见。故其作獘也,亦较书差而更易。否则谋充跟官差使者,何必必以门稿为优缺乎?此尤显而易见者也。尝闻昔有每令将赴任时,僚友等各以仆从相荐,令一一传见,莫不衣服灿烂,口齿伶俐。问其向充何役,则均以曾为某某等署门稿对。固皆熟悉公事者。末后一人则面目惨淡,衣服褴褛。问其知何公事,则以不知对。识字否则云解之。无令笑谓:“能识字便易学习”,遂以门稿委之。其人兢兢从事,终令之任,一无贻误。此无他,盖取其朴诚也。现在各衙署门稿等人,往往肆行无忌,其威权之大,几有非可以言语形容者。大令如于差役外更能加之意焉。吾知闾阎小民,必更称颂无已也。牖下书生,不禁拭目望之。

听讼宜慎说

亲民之要,在于听讼之勤;而听讼则须出之以慎。两造控争,各持一理,理之是者,固据事直陈;即理之非者,亦强为附会,以争一胜。词列证见,皆瞻徇情面,未递吐真情,

译论治狱

孔子曾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这大概是说,在上位者对于百姓,必须先有办法教化他们暴戾的气性,激发他们礼让的心意,然后像鸱枭那样的恶鸟可以感化,监狱才能清净。至于诉讼发生还要依靠审理,就已经落入第二等的做法了。然而如果能够像明镜高悬,智慧之珠在握,那么诉讼摆在面前,自然不难立刻分辨曲直,明显辨别是非。就像庞士元治理耒阳县,虽然整天好像在醉乡里,也没有可担忧的。没有像现在那些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往往轻视百姓的疾苦,把奔走于大吏门前当作善于奉承;把征逐于宴饮聚会场所当作熟于世故。每天办公事,视同具文,以致案卷堆积如山,漠不关心。一个案件拖延,动辄经年累月。即使开庭提审,也必定装腔作势,布置爪牙来壮大声威。所询问的供词,又有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任凭差役等人在中间颠倒黑白,这是想使涉讼的人畏惧他们的伎俩,作为多索取差费的手段罢了。又或者在申诉的时候,故意高声吆喝,使申诉者不能尽情陈述,导致涉讼的人含冤负屈,想表白苦衷却没有门路。谚语说:“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还记得往年,我偶然到某县的催租局观看审案,看见各佃户在受责打的时候,都从袖子里掏出钱筹一二枚给差役,那么被笞打时毫无痛楚,几乎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受笞打一样。如果没有这东西,那么刚打几十下,就已经流血满地,而呼痛的声音竟让人惨不忍闻。这轻重的区别,虽然完全看贿赂的有无作为标准,然而也是上位者太缺乏觉察,导致被这些人蒙蔽罢了。当时我看见应当受责打的人罗列在台阶下,大约有三百多人,并听说每次责打都有这个人数,私下惊讶那些差役等所收受的财物,正不可限量。有见识的人说这还不是那些差役等独自所得,实在与局员通同一气,暗中瓜分,所以敢如此肆意妄行。否则他们高坐堂上,终究不是泥塑木雕可比,又目光炯炯如贼,难道真的看不见吗?我认为这话虽然近乎苛刻,然而查那些差役等都由县中拨派,他们平日的所作所为已经可以概见,固然不必亲眼看见才知道是这样。差役之外,能作弊的,则以招书最为严重。因为案犯罪名的轻重,必定以招书所记录的供词为定。曾经听说从前有某富户因杀人案发庭讯时,因为畏惧刑罚,如实供认。随即因为自知罪无可逃,于是重赂招书,代为涂改几个字,后果得以从轻发落。据此看招书的作弊,不更甚于差役吗?如果不预先防范,那不至于弊窦丛生的,几乎没有!现在新任元和县郭子华大令所发的几条堂规,其余的暂且不论。就像乡民不懂官话,只许书吏传语,不许站堂差役传达话语;又刑杖不许随意轻重高下,必须一律清楚;又不许站班书差在审案时故意吆唱;又招书记录供词,必须照供词直书,不许随意参改;文书退堂时,立刻将原稿送入内署等语。觉得书吏的情弊,差役的乖张,已经早在大令洞悉之中。相信从此以后,应当可以弊绝风清了。三吴百姓是多么幸运能得到这位贤明的大令啊!虽然如此,我私下还有进言。官场做事,常常虎头蛇尾,起初不是不雷厉风行。等到政务纷繁,难以兼顾,就不得不稍微松懈。即使想持之以恒,而形势也有所不能。在大令励精图治,力求整顿,或许不至于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然而书吏作奸,差役刁滑,实在有防不胜防的样子。如果不加意防范,那么没有不被他们所蒙蔽的。大令也知道这一点吗?而且与书差表里为奸的,还有门稿等人。门稿的权势,常常足以与官员相当。因为官员所不知道的,门稿没有不知道的。官员的一举一动,又是门稿亲身知道而看得清楚的。所以他们作弊,也比较书差更容易。否则谋求充任跟官差使的人,何必一定以门稿为优缺呢?这尤其显而易见。曾经听说从前有每任县令将赴任时,僚友等各自推荐仆从,县令一一传见,没有不衣服华丽,口齿伶俐的。问他们以前充任什么差役,都以曾为某某等署门稿回答。本来都是熟悉公事的人。最后一个人则面目惨淡,衣服褴褛。问他懂什么公事,以不懂回答。识字吗?说懂。县令笑着说:“能识字就容易学习”,于是以门稿委任他。那人兢兢业业做事,终了县令的任期,没有留下失误。这没有别的,是取他的朴诚。现在各衙署门稿等人,往往肆意妄为,他们的威权之大,几乎不可以言语形容。大令如果在差役之外更能加意防范。我知道民间小民,必定更加称颂不已。窗下的书生,不禁拭目盼望。

听讼宜慎说

亲近百姓的要务,在于听讼的勤勉;而听讼必须出于谨慎。双方控诉争执,各持一理,理对的,固然据事直陈;即使理错的,也强行为之附会,以争一胜。词列证据,都瞻徇情面,没有吐出真情,

或且窥官意,以为左右袒,未可据以为实。惟在官之酌理准情,平心定断,必待其词之穷而后已然。亦有无可置辩,而察其容色,尚似别有隐情,中多委曲,难保非理之所无,而事之或有者,不可不设身处地,反覆深思,诱之使毕其词。至于屡断屡翻,亦当反己自省,或前一时忽略,以致意见偶偏,切勿固执以护其短。若强之使从,苟能掩饰于目前,终酿争端于事后,别经更正,即幸免吏议,亦愧悔无及矣。堂书、招书、录供,惯于漏,且有受贿而故为颠倒者,紧要之处,自应默记,俟其录送,细核不符,即予更改。至官断则必官自为之,案始末必道其详,断案情伪必抉其要,务令鍼孔相值,天衣无缝,以杜将来讼之根。讼师稔知案定如山,亦不敢复思翻异,仍令值堂书置堂事簿一本,以所审案由、判语挨日缮送,过朱以备去任移交。至于案结退堂,人证之分别保释,遵结之洞中▯要,措词结实,皆须一一权衡,不可略近草率。如有文契券约应行发还者,饬原差立取保状,领送署,一面检出发还,俾经承无可留难,亦节民财之一道。

译有人或许会窥探官员的心意,以此作为偏袒哪一方的依据,这不能当作确凿的事实。关键在于官员斟酌事理、衡量情理,平心静气地做出判决,一定要等到当事人的言辞理屈词穷之后才定案。也有那种无可辩驳的情况,但观察其神色表情,似乎另有隐情,其中多有曲折,难以保证没有不合常理之处,而事情中可能存在的情况,不能不换位思考,反复深思,诱导他让他把话说完。至于那些反复判决又反复翻案的,也应当反省自己,或许之前一时疏忽,导致意见偶然偏颇,千万不要固执己见来掩饰自己的短处。如果强迫他们服从,即使暂时能掩盖问题,最终会在事后酿成争端,等到另行更正时,即便侥幸免遭官吏的弹劾,也后悔莫及了。堂书、招书、录供等文书,习惯于遗漏,甚至有受贿而故意颠倒黑白的人,在紧要之处,自然应当默默记住,等他们记录送上来后,仔细核对发现不符,就予以更改。至于官员的判决必须由官员亲自做出,案件的始末必须详细陈述,判决案情真伪必须抓住要害,务必做到针孔相对,天衣无缝,以杜绝将来诉讼的根源。讼师深知案件判决如山,也不敢再想翻案,仍命令值堂的堂书设置一本堂事簿,将所审理的案件缘由、判语按日抄写送交,用朱笔标记以便离任时移交。至于案件审结退堂后,对人证分别保释,遵守结状中的关键要点,措辞严密扎实,都必须一一权衡,不可稍显草率。如果有文契券约应当发还的,命令原差立即取得保状,领送到衙署,一方面检查并发还,使经承无法刁难,这也是节省民财的一种方法。

何良栋《皇朝经世文四编》卷-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四十二工政

工政

工程积獘,请核实酌给公费疏。光绪八年。

宝廷

窃从前久闻工程[积]弊最多,传有几成到工之说。此次奉命承修西陵工程,公同秉公查核,得悉工程积獘,不敢徇隐,谨据实奏闻。姑就此工论之,此工原估寔银八千五百十六两八钱三分三厘,分为十成,每成八百五十一两六钱八分三厘三毫。积寔相沿,谓八成到工,所余二成承修大臣各分其一,所派监督司员共分其一,称为节省钱。其寔到工尚不能八成,至多不过四成,传说不一,虽难详究,大概自勘估修工官员吏役,以至户工二部与修工之所官员吏役人等,大半多有规费。臣等奉命之后,督率司员,严饬商人核实撙节,先取具商人呈交坚固结,呈复呈交历来所谓节省银二成,另外有节省出一成,一并呈交。外间历来传言固难尽信,而观于商人既具坚固结,呈复肯呈交节省银,则原估不无浮[冒](员)不问可知。承修堂司官既果有规费,则他处之皆有规费,亦不问可知。闻历来承修大臣有收用者,有不收者,亦有收而不用者。收用固非,而亦未必有心贪污,盖深知此中积獘,不收则徒饱商人,亦不能寔添八工,不如收之预备他年赔修地步。其不改者,亦未必有益于工程。勘估原数本有浮冒,早将各规费算在其中,果能四成到工已敷修造,将此添入不过工程外观少加整齐,断不能尽数添入工中,有利于商,无补于国,但求自洁而已。其收而不用者,亦深知此中积獘,既不敢收用,又恐举发有碍原估,故众收下或施粥厂,或助善堂,亦但求自洁而已。更有阳给人以博廉名,而阴使起第宅,暗收其利,故凡曾承修大工之家,鲜不栋宇连云,焕然一新者。积獘流传,盖不仅数十年矣。然此獘不能专责承修也,总因勘估本多浮冒,纵使承修不分用,亦难禁他人分用,而亦不能专责勘估大臣,岂无欲求核实者,然大员自解核算,能有几人?司员吏役种种朦混,明知积獘,坐受其欺,勘估豫留浮费,待承修诸人分用。承修恐碍原估,明知不肯举发,扶同作獘,以糜国帑,成何政体?虽有贤者,无如之何。故一二谨慎者,遇有工程,多不开列衔名,亦自居于无过之地,亦但求自洁而已。臣等愚见,以为防獘不可不严,而施恩不妨少宽。官员吏役监视奔走,不无勤劳,车马饮食,亦有费用,不为筹备焉禁侵吞?与其暗蚀而恣虚糜,何如明给以求核寔?闻数年前东陵大工程办理甚善,堂司规费皆未收用,留备办公,监督监修等皆有薪水公费,工程亦较坚固。惜未从此明定章程,伏乞饬部妥议,按工程大小分成酌给勘估修工官员吏役公费。修工之所,官员吏役亦有同照料之责,亦可酌给公费。嗣后勘估务按工程寔核,不准少有浮冒,如再犯前獘,定当从重治罪。以前积习相承已久,非出一人,伏乞天恩概宽弗究。此次商人既呈具坚固结呈,则所交节省银当是盈余之款,无庸添入工中,徒供中饱。所有呈交历来所谓节省银二成,并另交节省银一成,应交何处收存?伏候命下。司员等前往开工费用皆由自备,至此次收工往来监视奔走车马饮食之费皆无所出,可否仰恳天恩酌留加赏,以资办公,出自逾格鸿施,臣等未敢擅便。此次项较小,撙节无多,臣等不顾嫌怨,据实上陈者,非仅为节此区区之费,实欲为国家除此多年积獘也。果能严定章程,此后可节无限糜费。若仍虚应故事,瞻徇情面,獘终难除,是在部臣矣。

各省工程报销改定简易章程疏,光绪九年。

工部

窃臣部职在句稽,其着为定例者,必实能见诸施行,方不致空烦案牍。即如外省工程报销一事,始则视造报为畏途,继并视奏催为故事,愈延愈久,亦愈久愈难。溯干隆十九年正月,奉上谕:「外省动用钱粮及工程报销应駮应准,俱有定例,乃该督抚往往于部駮后,辗转行查,不及克期辨结,或据属员详次声覆请销,而该部仍复往返駮诘,以致尘案积累。迨历年久远,官吏迭

译何良栋《皇朝经世文四编》第一卷

《皇朝经世文四编》第四十二卷 工政

工政

关于工程积弊,请求核实并酌情发放公费的奏疏。光绪八年。

宝廷

我私下早就听说工程积弊最多,流传着“几成到工”的说法。这次奉命承修西陵工程,我们共同秉公查核,得知工程积弊,不敢徇私隐瞒,谨据实上奏。姑且就这项工程来说,这项工程原估实银八千五百十六两八钱三分三厘,分成十成,每成八百五十一两六钱八分二厘三毫。积弊相沿,说是八成到工,所余二成由承修大臣各分其一,所派监督司官共分其一,称为节省钱。实际上到工的尚不足八成,至多不过四成,传说不一,虽然难以详细追究,大概从勘估修工的官员吏役,直到户部、工部以及修工所在地的官员吏役等人,大半多有规费。臣等奉命之后,督促率领司官,严厉告诫商人核实节约,先取具商人呈交的坚固保证书,呈复呈交历来所谓的节省银二成,另外又节省出一成,一并呈交。外界历来传言固然难以完全相信,但看商人既具坚固保证书,呈复肯呈交节省银,那么原估不无虚冒,不问可知。承修堂司官如果确实有规费,那么其他地方都有规费,也不问可知。听说历来承修大臣有收受的,有不收受的,也有收受而不用的。收受固然不对,但也未必是有意贪污,因为深知其中积弊,不收则白白让商人获利,也不能真正增添工程,不如收受以预备将来赔修之用。那些不改变做法的,也未必对工程有益。勘估原数本有虚冒,早已将各规费算在其中,果真能四成到工已够修造,将这些添入不过使工程外观稍加整齐,断不能全部添入工程中,有利于商人,无补于国家,只是求自洁而已。那些收受而不用的,也深知其中积弊,既不敢收受使用,又恐揭发有碍原估,所以众人收下或施粥厂,或助善堂,也只是求自洁而已。更有表面给人以博取廉洁名声,而暗中让人建造宅第,暗收其利的,所以凡是曾承修大工程的人家,很少有不是栋宇连云、焕然一新的。积弊流传,大概不止数十年了。然而此弊不能专责承修,总因勘估本多虚冒,纵使承修不分用,也难禁他人分用,而且也不能专责勘估大臣,难道没有想求核实的人吗?但大员自己核算,能有几人?司官吏役种种蒙混,明知积弊,坐受其欺,勘估预留浮费,待承修诸人分用。承修恐怕有碍原估,明知不肯揭发,互相包庇作弊,以浪费国库,成何政体?虽有贤者,也无能为力。所以一两个谨慎的人,遇到有工程,多不开列衔名,也自居于无过之地,也只是求自洁而已。臣等愚见,认为防弊不可不严,而施恩不妨稍宽。官员吏役监视奔走,不无勤劳,车馬饮食,也有费用,不为他们筹备,怎能禁止侵吞?与其暗中侵蚀而肆意虚糜,何如明给以求核实?听说数年前东陵大工程办理得很好,堂司规费皆未收受,留备办公,监督监修等都有薪水公费,工程也比较坚固。可惜没有从此明定章程,恳请饬部妥议,按工程大小分成酌情发放勘估修工官员吏役公费。修工所在地的官员吏役也有照料之责,也可酌情发放公费。此后勘估务必按工程实核,不准稍有虚冒,如再犯前弊,定当从重治罪。以前积习相承已久非出一人,恳请天恩概宽不究。此次商人既呈具坚固保证书,那么所交节省银当是盈余之款,无需添入工中,徒供中饱。所有呈交的历来所谓节省银二成,并另交的节省银一成,应交何处收存?等候命下。司官等前往开工费用皆由自备,至于此次收工往来监视奔走车马饮食之费皆无出处,可否恳请天恩酌留加赏,以资办公,出自格外恩施,臣等未敢擅便。此次款项较小,节约不多,臣等不顾嫌怨,据实上陈,不仅是为了节省这区区之费,实欲为国家除此多年积弊。果真能严定章程,此后可以节省无限糜费。若仍虚应故事,瞻徇私情,弊终难除,这在于部臣了。

各省工程报销改定简易章程疏,光绪九年。

工部

我部职责在于稽查,其定为定例的,必须确实能见诸施行,方不致空烦案牍。就像外省工程报销一事,起初视造报为畏途,后来连视奏催为故事,越延越久,也越久越难。追溯乾隆十九年正月,奉上谕:“外省动用钱粮及工程报销应驳应准,俱有定例,乃该督抚往往在部驳后,辗转行查,不及限期办结,或据属员详次声覆请销,而这部仍复往返驳诘,以致尘案积累。等到历年久远,官吏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