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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四编七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四治体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51–68 段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四治体

教养

教养论

泰西今日之法制,多有与于中国古世合符者,学校其一也。或谓中国学校,

同将所谓合符者,安在?曰:在乎能教,在乎能养而已。尝考中国人才,唐虞而降,三代为盛,其后即推两汉,非造化之钟毓,有所以私于彼时也。三代之世,井田与学校并行,事之负未横经者,且读且耕,皆得食旧德之名氏,分公家之畎亩,故不必有恒产而后有恒心。汉置博士弟子员,隶在学官,又令诸侯、州郡皆立学,士之与此选者,官给廪饩,不至以仰事俯育为虑,故咸得专其心而精其业,用此法以造士,其士风有不蒸蒸日上乎?后世考试一法行,而后士各散处于田野,饥寒士迫,有枉道以干进者矣,有半途而废业者矣。迨及明初,设为科举之制,士子学底有成,便须就试于县官,由县而郡,由郡而道,风檐获售,始隶学官子弟,谓之生员。与此选者,朝廷亦自有廪饩以赡其身,然不能遍及也。至其后,学额渐广,生员愈多,廪饩仅逮于廪生,黉舍之中,弦诵不闻,等诸虚设,而养士之典亦遂成告朔之羊矣。国朝龙兴,沿用明制,修明学校,尊儒术,又凡郡县建列书院,官师分课,以辅学校教养之所不足,待士可云极厚。然而世风之靡,人才之难,竟若是,是何故哉?则曰:教养之名,无教养之实而已。盖官师溺职之咎也。泰西学制不然,德国首为称明,备其学堂,自乡而城而郡而都,各有层次,初学乡塾,分设各处,由地方官捐建经理,国中男女,无论贵贱,自七八岁起,皆须入学,至十五岁为小成。乡学之费,每人七日,出为小辨士。城学之费,每月出一先林,如或不敷,由地方官捐补。至大学院学业繁重,入学者每季亦仅出院费十五先林。美人不论贫富,概入皇家书馆读书,其费捐自房租,每百两抽取十两,并不烦学者之自出。乡学之上有郡学院,再上为实院,又上为大学院,其院中分经学、法学、智学、医学诸门,以教生徒,书籍仪器无一不备,学者从大学。出身便可充任各项官职,而其不得预于此者,又自有各项书院以宏教,故能使中国无一弃才,有裨于公私实用。今也中国广设学校,而益远也,郡院书院之设,颇合育才之经,然非过溢而不用,即为奉行而无济,以言造就,犹有歉焉。总之育才一道,当育于未成材之时,中国之学校书院,大半取其已成之材为教,而未成之材不得与,人材因之愈贵而愈少。窃计今日之合乎法而不背夫古者,其为同文方言等馆与天津博文书院之类乎?惜乎其寥寥仅有,而所及未广也。倘以此法参酌行之于学校书院中,尚谓人才不兴起,吾不信也。居者,孟子所谓最贵者也。而今四百兆黄种之民,泯泯棼棼,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但知目前之利,而不顾后患之,其桀黠者自逞其私智,蔑视同类,以为天下之情獘,人心之变幻,吾皆有以测度之。凡与吾有交涉之事者,吾必能防之于几先,而断不至为其所害也。呜呼,此特藉势以行其好利之心耳,乌得谓其真智哉?如谓不然,试问其人类何能日存?人生何以转遗种?又或有死亡疾病之不期而日至,彼必茫然莫解也。独有鸦片一物,五洲各国所屏绝而弗嗜者,惟吾黄种之民好之甚笃,一若天地间所爱之物,足以怡情适性者,唯此足以当之也。此岂非世之所谓大愚者?

论中国教养

或谓中国之于亚西亚,尊大崇贵,甲于全洲。其所以能致此者,何由?蒙一言以答之曰:教养。又问中国与泰西各国并列于大地之上,称道所弗加,崇奉所弗及,卑幽遏抑,视之若无所见,则又何也?蒙亦一言以答之曰:教养。▯中国学问之道,所以福中国者在是,而所以祸中国者亦即在是也。堂堂中国,凌夷以至于今日,固四十年来史书中所未有也。即或有之,而蒙不暇细考矣。惟以今日之中国而处今日之天下,其措施举动,是蒙之所当留意焉。百年前,亚州人情风俗,别树一帜,历久相沿,牢不可破。孰意时局一变,今昔殊形,新运既开,鼓动奋然,

译《皇朝经世文四编》卷四 治体

教养

教养论

西方今日的法律制度,有很多与中国古代相符合的,学校就是其中之一。有人问:中国的学校,与西方所说的相符合之处,究竟在哪里?回答说:在于能够教育,在于能够供养罢了。我曾考察中国的人才,从唐尧虞舜以来,夏商周三代最为兴盛,其后就要推两汉,这并不是天地造化有私心偏袒他们。三代时期,井田制与学校并行,从事劳役的人,一边读书一边耕种,都能凭借祖先的德行名声,分配公家的田地,所以不必拥有固定的财产而后才有坚定的志向。汉代设置博士弟子员,隶属学官,又命令诸侯、州郡都设立学校,士人入选者,官府供给粮食,不至于为奉养父母、养育子女而忧虑,所以都能专心致志而精通学业,用这种方法来造就士人,士风能不蒸蒸日上吗?后世科举考试之法实行后,士人各自散居在田野,饥寒交迫,有违背正道以求进身的人,有半途而废学业的人。等到明朝初年,设立科举制度,士子学业有成,就必须到县官处应试,由县到郡,由郡到道,在考场中得中,才隶属学官子弟,称为生员。入选者,朝廷也自有粮食供给其身,但不能遍及所有人。到了后来,学额逐渐扩大,生员越来越多,粮食供给仅够廪生,学校之中,读书声听不到,如同虚设,而供养士人的典制也就成了告朔之羊(徒具形式)。本朝兴起,沿用明制,修明学校,尊崇儒术,又凡郡县都建立书院,官员教师分别授课,以辅助学校教养的不足,对待士人可以说极其优厚。然而世风如此败坏,人才如此难得,竟至于此,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只有教养的名声,没有教养的实质罢了。这是官员教师失职的罪过。西方的学制不是这样,德国最为称道,完备其学堂,从乡村到城市到郡县到京城,各有层次,初学在乡塾,分设各处,由地方官捐资建设管理,全国男女,无论贵贱,从七八岁起,都必须入学,到十五岁为小成。乡学的费用,每人七日,出一点小钱。城学的费用,每月出一先令,如果不够,由地方官捐资补充。到了大学学业繁重,入学者每季也仅出学费十五先令。美国人不论贫富,都进入皇家书馆读书,费用来自房租,每百两抽取十两,并不麻烦学者自己出钱。乡学之上是郡学院,再上是实院,又上是大学院,院中分经学、法学、智学、医学等门类,以教生徒,书籍仪器无一不备,学者毕业于大学,出身便可充任各项官职,而那些不能参与这些的人,又有各种书院以弘扬教化,所以能使中国没有废弃的人才,对公私实用都有裨益。如今中国广设学校,却越来越远离正道,郡院书院的设立,颇符合育才的常理,然而不是过度泛滥而不用,就是奉行而无济于事,说到造就人才,还有欠缺。总之,育才之道,应当在未成材之时进行教育,中国的学校书院,大半选取已成之材进行教育,而未成之材不能参与,人才因此越来越珍贵而越来越少。我私下计算,今日合乎法度而不违背古制的,大概是同文馆、方言馆以及天津博文书院之类吧?可惜它们寥寥无几,所及范围不广。倘若用这种方法参酌施行于学校书院中,还说人才不兴起,我不相信。居住的人,是孟子所说的最尊贵的人。而如今四亿黄种人,昏乱不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只知眼前的利益,而不顾后患,那些狡猾的人自逞其私智,蔑视同类,认为天下的情弊,人心的变幻,我都能推测。凡与我有关联的事,我必能防患于未然,而不至于受其害。唉,这只是凭借势力来行其好利之心罢了,怎么能说是真正的智慧呢?如果说不是这样,试问人类怎能日存?人生何以转遗种?又或许有死亡疾病的不期而至,他们必定茫然不解。独有鸦片一物,五洲各国所排斥而不嗜好的,只有我们黄种人喜好它很深,好像天地间所爱之物,足以怡情适性的,只有它足以当之。这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大愚者吗?

论中国教养

有人说中国在亚洲,尊贵宏大,居全洲之首。它之所以能达到这样,是由什么造成的?我用一句话回答:教养。又问中国与西方各国并列于大地之上,称道所不及,崇奉所不及,卑劣幽暗压抑,视之若无所见,这又是什么原因?我也用一句话回答:教养。〇中国学问之道,所以造福中国的在这里,而所以祸害中国的也在这里。堂堂中国,衰败以至于今日,固然是四十年来史书中所未有的。即使有,我也不暇细考。只是以今日之中国而处今日之天下,其措施举动是我所应当留意的。百年前,亚洲人情风俗,别树一帜,历久相沿,牢不可摧。谁料时局一变,今昔殊形,新运既开鼓动奋然,

而非亚洲之幸事也。于斯时也,守旧而违新,不可;崇新以舍旧,又不可;斟酌于新旧之间而参合之,盖亦煞费经营矣。日人虚心任运,择善而从,其力渐充,遂卓然有不可轻视之概。日本既应运而兴,西法之裨益之者,成为故物。于是日本傲然与欧西各国同道而并驰,是固日本之足以自立,初非依人而成事也。印度既被臣服,尽取外人之所以教之者,一一而谨奉之,又不足而请益焉。惟骄蹇拘墟之中国,深闭固拒,迄今不改。蒙为此语,非不知中国有教士所设之学院数百处,及学会译出之书籍数千种。惟统中国数百兆人,大都视西法为无足轻重之事,无踊跃奔赴之意,则教士与学会之所为,在此;华人之所志,不在此。所为虽善,而仍无补也。虽然,目今中国变而思变,犹久睡者初醒。蒙深望中国之一醒而不复睡。中国之于今日,犹英国之于组新之初,黑暗之世,英国固亦曾亲历也。英人于酣睡之中,豁然而醒,见教养之士实在祭司,而祭司亦必取资于拉丁、希腊文。于是发奋为学,广设书院。然当日英人虽能为学,亦犹是中国今日之士子耳。读书万卷,外事不通,坐而言者未能起而行也。顾英既有学,可不必道道于拉希二文,而时论崇重古文,不欲超越,而英人学业之精进,恐不免隐受其阻滞也。蒙之为是说也,盖恐中国一醒之余,蹈中国之覆辙也。方今谈时之士,或谓华人宜习英文,以研究欧西之学;或谓不必以英文译作华文而读之可也。主华人者,为千万人设法也;主英文者,为千万中之数人设法也。昔英人主拉希二文,以致能学者少,虚掷数百载之光阴于无益之地,不犹是今日之主英文乎?虽然,英文之深微曲折,有非华文所能毕达者。即如算学,其至精极细之处,岂能一一见诸华文乎?故专主华文,亦不为尽善之计。而传兰雅之说,则异是。彼言以华译英,应有之。蒙不知此说之信与否,傅氏既以为然,当可恃也。总之,欧西格致之学,愈出而愈新,华人虽穷其力以蹑之,而终恐其难及也。故谓英文可不学,其说亦偏。且凡事之必待英文而后能理者甚伙,尽人皆知,蒙不赘述。蒙敢谓英文之书所载者金玉也,华文之书所载者木石也。木石而金玉之,当待数百年后也。西国之关紧要,观于日本之前事而可知矣。然亦在乎究理之得其法也。今中国之既少教习,又鲜书籍,惟见有西法,不计利害,急收而杂取之耳。虽然,今中国之向西法,其意未尝不诚,固非为救小急免近祸计也。夫中国之一千八百六十年与各国议和后,仿效西法,大都以粉饰从事耳。而今不然矣,其设师范学堂于天津,乃进境之一端。堂中规模法度,悉臻美着。西儒大亨乃实主讲席。中国之所要者,在教华人使能为西文教习。使华人而为西文教习者众,则各省可遍设学校,与美国比隆。他日愈推愈广,其所造正未可限量也。中国取士之法,急宜变更。取士之法,急宜变更。取士之法既变,则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之患以除,而所用之人皆有用之材矣,其精进为何如乎?加之有深通英文之华教习,广传其学,二世之后,中国之天下必诚为更新之天下矣!安见不可与欧西各国并驾齐驱哉?

译这并非亚洲的幸事。在这个时候,固守旧法而违背新法,是不行的;推崇新法而舍弃旧法,也是不行的;在新旧之间斟酌取舍并加以融合,大概也费尽了苦心。日本人虚心顺应时势,择善而从,他们的国力逐渐充实,于是呈现出一种卓越而不可轻视的气概。日本既然顺应时运而兴起,西方方法所给予的益处,便成为了既定的事实。于是日本傲然与欧洲各国同道并驰,这固然证明日本足以自立,起初并非依赖他人才能成事。印度既然已被臣服,便完全采纳外人所教导的东西,一一谨慎奉行,还觉得不够,又请求更多的益处。只有骄傲自大、拘泥于狭小见闻的中国,深闭固拒,至今没有改变。我这样说,并非不知道中国有传教士设立的学院数百处,以及学会翻译出版的书籍数千种。只是纵观中国数亿人口,大多视西方方法为无关紧要之事,没有踊跃奔赴学习的意愿,那么传教士和学会所做的努力,在于此;而华人的志向,却不在于此。他们所做的虽然好,但仍然没有补益。虽然如此,如今中国想要变革,就像久睡之人刚刚醒来。我深切希望中国一旦醒来就不再沉睡。中国对于今天,就像英国对于文艺复兴之初,处于黑暗时代,英国确实也曾亲身经历。英国人在酣睡之中豁然惊醒,看到真正有教养的人是祭司,而祭司也必须从拉丁文、希腊文中汲取资源。于是发奋求学,广泛设立书院。然而当时英国人虽然能够做学问,也还像中国今天的士子一样。读万卷书,却不通晓外事,坐着空谈的人不能起来践行。况且英国既然有了学问,就不必再拘泥于拉丁、希腊两文,但当时的舆论推崇古文,不愿超越,而英国人学业的进步,恐怕难免暗中受到阻碍。我说这些话,是担心中国一旦醒来之后,重蹈英国的覆辙。如今谈论时务的人,有的说华人应该学习英文,以研究欧洲西部的学问;有的说不必把英文翻译成华文来读就可以了。主张学习华文的人,是为千万人着想;主张学习英文的人,是为千万人中的少数人着想。从前英国人主张学习拉丁、希腊两文,导致能学习的人很少,白白浪费了数百年的光阴在无用之地,这不正像今天主张学习英文的情况吗?虽然如此,英文的深奥微妙之处,有不是华文所能完全表达的。比如算学,其最精微细致的地方,难道能一一用华文表达出来吗?所以只主张使用华文,也不是尽善尽美的办法。而傅兰雅的说法,则与此不同。他说用华文翻译英文,是应该有的。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可信,傅氏既然认为如此,应当可以信赖。总之,欧洲西部的格致之学,越发展越新颖,华人即使竭尽全力去追随,最终恐怕也难以赶上。所以说英文可以不学,这种说法也是片面的。而且凡事必须依靠英文才能处理的非常多,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我不再赘述。我敢说英文书中记载的是金玉,华文书中记载的是木石。要让木石变成金玉,应当等到数百年之后。西方国家的紧要之处,从日本的前事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这也在于探究道理的方法得当。如今中国既缺少教师,又缺乏书籍,只是看到有西方方法,不计利害,急忙收纳并杂乱地选取罢了。虽然如此,如今中国向往西方方法,其心意未曾不真诚,固然是不是为了救小急、免近祸而打算的。中国在1860年与各国议和之后,仿效西方方法,大多是为了粉饰门面罢了。而现在不是这样了,他们在天津设立师范学堂,这是进步的一个开端。学堂中的规模法度,都达到了完美。西方学者大亨实际上担任主讲。中国所需要的,在于教导华人使他们能成为西方教育的教师。如果成为西方教育教师的华人众多,那么各省可以普遍设立学校,与美国比肩。将来越推广越广泛,其造就的人才正不可限量。中国选拔人才的方法,急需改变。选拔人才的方法,急需改变。选拔人才的方法一旦改变,那么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的祸患就消除了,而所用的人都是有用的材料,他们的进步会如何呢?加上有深通英文的华人教师,广泛传播他们的学问,两代之后,中国的天下必定真正成为更新的天下!怎么会不能与欧洲各国并驾齐驱呢?

论开民智

民者,孟子所谓最贵者也。而今四百兆黄种之民,泯泯棼棼,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但知目前之利,而不顾后患之来。其桀黠者,则逞其私智,蔑视同类,以为天下之情獘,人心之变幻,吾皆有以测度之。凡与吾有交涉之事者,吾必能防之于几先,而断不至为其所窘也。呜呼,此特藉势以行其好利之心耳,乌得谓为真智哉?如谓不然,试问其人类何以能自存?人生何以能遗种?又或有死亡、疾病之不期而自至,彼茫然莫解也。独有鸦片一物,五洲各国之所屏绝而弗嗜者,惟吾黄种之民好之甚笃,一若天地间所爱之物,足以怡情适性者,惟此足以当之也。此岂非世之所谓大愚者耶?愚者,智之反也。欲开民之智,当先知民之愚。顾泛论其愚,不若分论之较为亲切也。一曰士夫。士者,固朝廷他日取之以佐治者也。乃自束发受书以来,惟考试出题之四书五经,或全读之,或摘读之,其余有用之书,一概不读,曰恐妨举业也。专其力于时文、试帖、小楷,将有用之精神尽销磨于帖括之中,已属可惜。幸而少年科第,则藉功名以打抽风耳。至于朝廷之政事,则漠不关心也;民间之疾苦,则素非所习也。不幸而困顿于场屋,则将抑郁无聊,终身穷困。及至四十五十,未必不思变计,只因世闲有用之事,向未究心,欲求入门,颇属不易。且因中年以后,思虑不灵,凡潜心渺虑之学,不能耐劳攻苦,即使勉力为之,亦多浅尝中辍。如是而因循怠废,其初尚能藉教读以餬其口,后因年老而耳聋目瞶,即教读一业亦不能为。此等人平生未享安乐,愁眉双锁,习以为常;诗书之味未尝领略,文字之缘亦未尝结纳。乃士人中之愚而最苦者也。又有稍不安分者,读书不成,或涉猎医书而悬壶道左,或集资捐纳而听鼓省垣。其初本为衣食计,别无他意,不知医学通于格致。以毕生之全为之,从师授业,孜孜不倦,日夜考求,尚嫌不足,岂可为无事可做而游戏为之乎?是真借此以杀人耳。病家不知医道之浅深,而诿之曰,是两相诬也,非愚而何?国家设官分职,虽有尊卑,而莫不有分内当为之事,固不容一日忽者也。自登进之途易为贫而仕者,趾相错,肩相摩矣。以此辈图利之人,滥于官场之内,夤缘要结,昏夜乞怜,费尽心思,博得一缺,其有不朘削民之膏以自肥乎?不幸而挂弹章,则亦已耳。其幸而能免者,未有不趋奉上司以图保其位者。迨腰缠既富民怨亦深,乃思归养林泉,优游娱老,而孰知天道好还,造孽之钱不能受用?富贵之家生儿不肖,有一二传而即泯灭者矣。若至一二传犹能于缙绅之列者,则不多见也。此昌黎韩子所谓“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必有天殃也”。乡里父老知其事者,犹能历数其事以为监戒,然而当局者不悟也,非愚而何?士既为四民之表率,而平日之所为如此,其志趋之卑陋,识见之拘墟,有非寻常意计之所能测度者。即使释褐登朝,致身廊庙,亦只素餐尸位,旅进旅退,以自保其利禄已耳,于国家之事,丝毫无所裨补也。即有能言敢谏者,亦不过博一身之虚誉耳,于国家之事,仍无裨补也。又有以气节相尚者,孤忠自矢,则虽碎身粉骨亦所不辞,是忠而愚者也。更有以延览自命者,罗致闻望之士,与商国家大计,而卒之事无条理,措置失宜,是狂而愚者也。此四者,在今宦途中尚堪首屈一指者,而无补于国计民生,则殊途而同轨,则真谓之无人焉可也。国家养士数百年,而不能收其效,当存亡危急之秋,相率退避有之,实心任事者则未见其人也,是谁之过与?

一曰农夫,农者,尽力以事其上者也。而今之农人,大概少勤而多惰,又复拘守成法,不知新理。一年所入,除还租、完赋、开销之外,几无盈余。因贫而愈懒,因懒而愈贫。其桀黠者,好饮酒;喜赌博者,嗜鸦片。终岁之尽力于南亩者,为日无多。而欲其备器用,尽心力,以求五谷之丰登,则鲜有能者。倘遇水旱之灾,则毫无整备,弱转徙他乡,壮者流为盗贼,

译论开启民智

百姓,是孟子所说的最为尊贵的人。然而如今这四亿黄种百姓,昏昧混乱,以强凌弱,以众暴寡,只知眼前的利益,而不顾后患的到来。那些狡猾奸诈的人,则放纵私智,蔑视同类,认为天下的情势弊端,人心的变幻无常,我都能推测预料。凡是与我有关联的事情,我必定能在事端萌发之前加以防范,绝不会因此陷入困境。唉,这不过是凭借权势来行其贪利之心罢了,怎么能说是真正的智慧呢?如果说不是这样,试问人类为何能够自我生存?人生为何能够繁衍后代?又为何会有死亡、疾病不期而至,他们对此茫然不解。唯独鸦片这一种东西,五洲各国都排斥拒绝而不喜好,只有我们黄种百姓非常嗜好,好像天地间足以怡情适性的喜爱之物,只有它能担当得起。这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大愚吗?愚,是智的反面。想要开启百姓的智慧,应当先了解百姓的愚昧。然而泛泛地论述他们的愚昧,不如分别论述较为切近。

第一类是士大夫。士人,本来是朝廷日后选取来辅佐治理的人。可是自从少年读书以来,只读考试出题所用的四书五经,有的全读,有的摘读,其余有用的书籍,一概不读,说是怕妨碍科举事业。将精力专门用于时文、试帖、小楷,把有用的精神全部消磨在科举文章之中,已经是很可惜的了。侥幸少年得中功名,不过是借功名来逞强炫耀罢了。至于朝廷的政事,则漠不关心;民间的疾苦,则向来不熟悉。不幸而在科举考试中困顿落第,就会抑郁无聊,终身穷困。等到四五十岁,未必不想改变计划,只是因为世间有用的事情,向来未曾用心研究,想要入门,颇为不易。况且因为中年以后,思维不灵敏,凡是需要深思熟虑的学问,不能耐得住劳苦,即使勉强去做,也多是浅尝辄止。这样因循怠惰,起初还能靠教书糊口,后来因为年老耳聋眼花,连教书这一行也做不成了。这类人平生未享安乐,愁眉紧锁,习以为常;诗书的滋味未曾领略,文字的缘分也未曾结交。这是士人中既愚昧又最苦的。

又有稍不安分的,读书不成,或者涉猎医书而在路边行医,或者集资捐纳而在省城听候差遣。起初本是为了衣食生计,别无他意,不知医学通于格物致知。用毕生的全力去做,拜师学习,孜孜不倦,日夜考求,还嫌不够,怎么能因为无事可做而随意为之呢?这真是借此来杀人罢了。病人不知道医道的深浅,而推托说,这是双方互相欺骗,不是愚昧又是什么?国家设置官职,虽然有尊卑,但没有不有分内应当做的事,本来不容许一天忽视的。自从进身仕途容易,为贫而做官的人,脚相错,肩相摩,摩肩接踵。以这类图利之人,滥竽充数于官场之内,攀附权贵,昏夜乞怜,费尽心思,求得一个缺额,他们有不剥削百姓的膏血来肥己的吗?不幸而被弹劾,也就罢了。那些侥幸能免的,没有不趋奉上司来保住自己职位的。等到腰缠万贯,民怨也深,才想归隐山林,优游养老,而谁知道天道好还,造孽的钱不能享用?富贵之家生儿不肖,有一两代就泯灭的了。如果到一两代还能在缙绅之列的,则不多见了。这是韩愈所说的“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必遭天殃”。乡里父老知道他们事情的人,还能列举其事作为鉴戒,然而当局者不醒悟,不是愚昧又是什么?

士人既然是四民的表率,而平日所做的事如此,其志趣的卑陋,见识的拘泥,有非常人所能推测的。即使脱去布衣登上朝堂,身居朝廷高位,也只是白吃饭占着位置,随大流进退,以自保其利禄罢了,对于国家的事情,丝毫没有什么补益。即使有能言敢谏的,也不过是博取一身的虚誉罢了,对于国家的事情,仍然没有补益。又有以气节相尚的,孤忠自誓,则虽碎身粉骨也不推辞,这是忠而愚的。更有以广览自命的,招致有名望的士人,与他们商讨国家大计,而最终事情没有条理,处置失当,这是狂而愚的。这四类,在当今宦途中尚堪首屈一指的,而对国计民生没有补益,则是殊途同归,真可以说无人了。国家养士数百年,而不能收到成效,在存亡危急之际,相继退避的有,实心任事的则未见其人,是谁的过错呢?

第二类是农夫,农夫,是尽力侍奉上级的人。而现在的农人,大概少勤劳而多懒惰,又拘守成法,不知新理。一年的收入,除了还租、完赋、开销之外,几乎没有盈余。因为贫穷而更加懒惰,因为懒惰而更加贫穷。那些狡猾奸诈的,好饮酒;喜欢赌博的,嗜好鸦片。终年尽力于田间的人,日子不多。而想要他们准备器具,尽心力,以求五谷的丰登,则很少有能做到的。倘若遇到水旱之灾,则毫无准备,弱者辗转流徙他乡,壮者流为盗贼,

自害而害人,所在多有,如此者不可胜数。一家之中,倘有疾病,则信巫而不信医,念经礼斗,待佛送神,习以为常,恬不为怪。所以鬻牛典衣,倾家荡产者,比比然也。幸而病愈,则资本尽失,益加穷窘;不幸而病不起,则人亡家破,田亦荒芜。此农民之苦,恐错贵粟之疏,尚不能尽其万一也。又溺女之风,亦维乡村为最甚。虽经官府出示谕禁,而此风终不能绝。因此农家生儿长大之后,娶妇最难,因女少而男多也。夫天地生人,男女之数,大概相等。今因女孩遭此恶,或有掠卖等事,以致不敷婚配。男人之未成室家者,往往为游[惰](隋)之民,而轻去其乡。其无恒心与无恒产者同也。推原其故,端由于人心风俗之害,而溺女之家,实为罪魁而祸首,其不智孰甚焉?若夫农民中之知书识字者,万不得一;至于文艺之学,更无论矣。其故由于幼时失学,而失学之故,亦有二端:一因于无力读书,二因于蒙师失职,读亦无效。如是因循数代之代,其愚益甚,竟有问其本人之姓名,但知其音,不知其字者。问其何以至此,则以幼时未曾入塾对,或虽入塾而荒数年,亦与未读者等矣。嗟乎!文字流传,其用至广,如不能写,不能算,并不能认识,其不便孰甚焉?此等蚩蚩之氓,无知无识,有资本而不能计算,有要事而不知记载,几与野蛮无异。昔人有言:“天下惟民最顽”,指此辈而言也。果何以使其智慧日开,而为国家向化?之民欤?一曰工夫。工夫之为技,贱劳苦者也。而古之为工者,能审其四时,各有所宜;辨其材料之坚脆,权其事物之重轻。旦暮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相语以事,相陈以功,相示以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所以古时器用质朴而精,工坚而实,经久不敝,可以贻子孙,可以作宝器。竟有某工专精制某物,刊姓名年月于其上,以传诸久远者。后人得之,无不什袭珍藏,待价而沽。故商彝周鼎,竟有值价千金而不吝者。古之人如此其郑重也。今之为工者则不然,日事取巧,所作之器,往往不中绳墨,用之不能无獘。至于宫室,亦多减工偷料,易于坍塌。所以新造之房屋,当其初成,似属美轮美奂,不及十年而已拆卸改造矣。无他,工不坚,料不实,不克久远也。故兴土木之工者,因此而生戒心,非在万不得已之事,不愿动工,而工亦因此而愈困矣。然犹有犯酒赌赙以失业而流为乞丐者,非至愚至贱之人,曷为而入此下流耶?则其平日之失于教化可知也。更堪骇怪者,军务河道之工程,及京师道路之工程,皆不能如法修筑,以期巩固。炮台船械,靡费甚钜,而用之能得力者甚少。黄河则每岁兴修,设有专司,而冲决为患者,时有所闻。耗费国帑,伤害民人,不可胜数。道路之难行,各省皆然,而各省之中,尤以京城为最。晴久则尘沙蔽天,雨多泥淖遍地,既于国体攸关,又于行旅不便。虽工部设有街道衙门,而各事皆委之于胥吏承修之人,奉行故事,当为具文,但期报销之不遭驳诘而已,固不问其工之优劣,料之良楛也。以上官辨之事,虽由侵蚀扣为通行之积獘,然即使有实心办事之员,竭力整顿,不肯丝毫作獘,以期工程之完固,而其下之匠目工头,必诧为向所未有之事而不愿乐从。又或虑办成以后,工料坚结,则无须重作,亦不必再修,不啻自绝其谋生之路,而不肯听命,于是相率罢工,以为挟制之计,或故意延宕,使其久不得成,此皆足以御辨事者之肘,而害其声名。彼老奸巨猾者,必将窃笑其旁曰:「公事公办,必不可固执不通融也。」后之辨事者,皆援引此事以相戒,于是国家一切兴作制造,永无实事求是之举。且工作之事,如筑室、造桥、开路,以及作舟车等,皆有格致之学在其中。格致者,何?重几何学,分材及料之学是也。故为工匠者,亦必读书数年,将应知之事孰于胸中,方可从事。而为大匠者,此等格致之学尤不可缺。乃今之为工师者,只能略知写算耳,令其画宫于堵,曲尽其制者,已属绝无而

译自己害自己又害别人,到处都有,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一个家庭之中,如果有人生病,就相信巫师而不相信医生,念经礼斗,请佛送神,习以为常,安然不以为怪。因此卖牛典当衣服,倾家荡产的,比比皆是。侥幸病好了,资本却已耗尽,更加穷困窘迫;不幸病重去世,则人亡家破,田地也荒芜了。这种农民的苦难,恐怕贾谊《论积贮疏》中重视粮食的论述,尚且不能尽述其万一。又溺杀女婴的风气,也以乡村最为严重。虽然官府出示告示禁止,但这种风气终究不能断绝。因此农家儿子长大后,娶妻最难,因为女子少而男子多。天地生人,男女的数量,大致相等。现在因为女孩遭受这种恶习,或者有被掠卖等事,导致不足以婚配。那些没有成家立室的男人,往往成为游惰之民,轻易离开家乡。这与没有恒心、没有恒产的人是一样的。推究其根源,全在于人心风俗的祸害,而溺杀女婴的家庭,实在是罪魁祸首,他们的愚蠢还有谁比得上呢?至于农民中识字读书的,一万个人中也找不到一个;至于文学艺术方面的学问,更不用说了。其原因在于小时候失学,而失学的原因,也有两点:一是因为无力读书,二是因为启蒙老师失职,读了也无效。像这样因循几代,他们的愚昧更加严重,竟然有问他自己姓名,只知道读音,不知道怎么写的人。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就回答小时候没进过私塾,或者虽然进过私塾但荒废了几年,也和没读过书一样。唉!文字流传,用途极广,如果不能写,不能算,甚至不能认识,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便的呢?这类愚昧的百姓,无知无识,有资本却不能计算,有要事却不知记载,几乎与野蛮人无异。古人曾说:“天下只有百姓最顽固”,指的就是这些人。究竟怎样才能使他们的智慧日渐开启,成为顺从教化的国民呢?一是做工。做工作为一种技艺,是卑贱劳苦的职业。而古代做工的人,能够审察四季,各自有所适宜;辨别材料的坚硬与脆弱,权衡事物的轻重。早晚从事,施用于四方,用来约束子弟,互相交流事务,互相陈述功效,互相展示功效少而习惯它,内心安定。所以古代的器具质朴而精良,做工坚固而实在,经久不坏,可以传给子孙,可以当作宝物。甚至有某工匠专精制作某物,在上面刻上姓名年月,以流传久远。后人得到它,无不层层包裹珍藏,等待高价出售。所以商朝的彝器、周朝的鼎,竟然有值千金也不吝惜的。古人如此郑重。现在做工的人却不是这样,每天从事取巧,所制作的器具,往往不符合规矩,使用不能没有弊病。至于宫室,也多减工偷料,容易坍塌。所以新造的房屋,刚建成时,似乎美轮美奂,不到十年就已经拆卸改造了。没有别的,做工不坚固,材料不实在,不能长久。所以兴修土木工程的人,因此产生戒心,除非万不得已,不愿动工,而工匠也因此更加困顿。然而还有因为酗酒赌博而失业流落为乞丐的,如果不是极愚蠢极卑贱的人,怎么会落入这种下流呢?那么他们平时缺乏教化就可以知道了。更令人骇怪的是,军务河道的工程,以及京城道路的工程,都不能依法修筑,以期巩固。炮台船械,耗费巨大,而能得力使用的却很少。黄河每年兴修,设有专门官员,而冲决成灾的,时常有所听闻。耗费国家钱财,伤害百姓,数不胜数。道路难行,各省都是这样,而各省之中,又以京城最为严重。晴天久了则尘沙蔽天,雨天多了则泥淖遍地,既关系到国家体面,又给行旅带来不便。虽然工部设有街道衙门,但各事都委托给胥吏和承修的人,奉行旧例,当作具文,只希望报销时不遭驳诘而已,根本不过问工程的优劣、材料的良莠。以上官辨的事,虽然由于侵蚀扣克成为通行的积弊,但即使有实心办事的官员,竭力整顿,不肯丝毫作弊,以期工程完固,而他下面的匠目工头,必定惊诧为从未有过的事而不愿乐从。又或许担心办成以后,工料坚固,就不需要重作,也不必再修,无异于自绝谋生之路,而不肯听命,于是相继罢工,作为挟制之计,或者故意拖延,使其久不得成,这些都足以掣肘办事者,而损害其声名。那些老奸巨猾的人,必定在旁边窃笑说:“公事公办,必不可固执不通融。”后来的办事者,都援引此事互相警戒,于是国家一切兴作制造,永远没有实事求是之举。而且工作之事,如筑室、造桥、开路,以及制作舟车等,其中都有格致之学。格致是什么?重视几何学,分材及料之学就是。所以做工匠的人,也必须读书几年,将应知之事熟记胸中,方可从事。而做大匠的人,这种格致之学尤其不可缺。现在做工师的人,只能略知写算罢了,让他们画宫于堵,曲尽其制,已经绝无而

仅有。若考其有无格致之学,凡向之称大匠者,至此鲜有不瞠目而挢舌者。下此者为众工,不知过听匠头之指挥耳。而为匠头者,苟能从事于规矩准绳,方圆平直,不踰尺寸,已为斲轮老手,更何望其独出心裁,创一器以利用哉?所以中国制造之学,久无进境,而奇货之来自外洋者,层变叠出,人多爱之而不忍释手,无怪乎进口货多,出口少,而财日匮也。果何以使其得心应手,而智创巧述欤?

译仅仅只有这些罢了。如果考察他们是否具有格物致知的学问,那么凡是向来被称为大匠的人,到了这里几乎没有不瞪大眼睛、伸着舌头惊叹的。比大匠低一等的工匠,不过是听从匠头的指挥罢了。而身为匠头的人,如果能够遵循规矩、准绳,做到方圆平直,不超出尺寸,就已经算是斫轮的老手了,又怎么能期望他们独出心裁,创造一种器具来便利使用呢?所以中国制造的学问,长久没有进步,而从外国来的奇珍货物,层出不穷地变化出现,人们喜爱它而不忍心放下,难怪进口货物多,出口货物少,而财富日益匮乏。究竟凭什么让他们得心应手,从而智慧地创造、巧妙地制作呢?

一曰:商夫,商者,转物候时而通有无者也。古之为商者,与其俯仰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上自函珠怀宝,下逮卖浆贩脂,莫不贱之征贵,贵之征贱,以利己而便民。今之为商者则不然,资本不足者,但知铺排门面以示恢张,而货色之高下,价值之低昂,绝不留意也。及至折本,则所亏者又多他人之项,此之谓自累而累人,终其身无充裕之日,而若辈毅然为之,不知自悔也。又有藉倒帐以图得计者,其生意不能兴盛,而本钱尚未亏耗,乘拖欠之多而猝然倒闭,捆载多金,先期逃逸。及至涉讼,而人已远扬,其伙伴学徒因此管押囹圄不释,或含冤而自戕,或因病而亡身,所在多有。此等人即使积有余资,亦不能安乐享用,良心既丧,祸亦之。此乃商人中之愚而最恶者也。又有故意作獘以图获利者,大宗货物底样不符,及至退回,诸多耗折,于是仿帖牌号,皆不能取信于人,交易之间,殊形不便。远方贾客有监于是,因此而裹足不前矣。此乃商人中之愚而无信者也。更有垄断居奇以图罔利者,某处某货出产欠收,彼知之较早,乘价未昂时收买极多,囤积数月,迨价飞涨至极高时,彼即销售。如此屡屡为众人吃亏,一人独得其利,已属不公。今电信通灵,轮船便利,将来铁路遍开,运载更便,如有某货之价非常昂贵,则远处之贩来者必多,而近处之购买者必减少,货价能不低落乎?倘使囤积之货不能预早出售,必致本利尽失,一败涂地。此乃商人中之愚而最贪者也。凡若此者,其求利之心固无异于人,而求利之法大不合于理,充其求利之量,必使利尽归诸己,害尽归诸人而后快,而不知天下之人皆有相生相养之道,惟互相倚赖而后可以成万事。若但知损人之为己利,而不知人己之两无所损,然后能得大利。大必至于自废而后已,贸。易一道有盛有衰,循环不已。当其衰也,如潮水之迅落,各项生意亏折者多,惟智利谨慎保守,仅能自免耳。此兴衰循环之事,大约以十年为期,按而计之,历历不爽。西人言此,与太阳射至地面之热有关系,如日射地面之热极减少之一年,即商务极衰之年,贸易者于此须格外谨慎,以防倾跌,而中国商人于此一端更觉茫然也。果何以使其明晓,最激而思患预防矣?四民之外,则有道士、僧人,藉拜忏念经以骗人钱财,但知十方布施,利己损人。如问以道教、释、儒之宗旨,则鲜有知者。此外又有流氓、乞丐、游手好闲之徒,大都遇事生风,无恶不作,为害闾阎,莫此为甚。更有斋匪、游勇、剧盗、枭之类,则皆亡命之徒,愍不畏死,虽屡经国家严法重刑,亦不足以惩儆。近数十年中,又多民教不和之案,初则造作谣言,惑人听闻,其继逞其血气之勇,掠焚毁,酿成巨案。朝廷严辨之事,所获匪徒无不尽法惩治,而迄今此风仍未少息。此等作乱之原,固不外乎好勇而疾贫,而好勇疾贫之故,不外乎幼年失业,养成其贪狼暴戾之性,而视人世间正经之事无一可为者,甘心作此犯法之事,虽死而不悔。从未闻有一人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以求恶始而美终者。嗟乎!人孰不禀受父母之精血以生?当其在襁褓之中,提捧负畏其不寿,万不愿其成人以后入匪徒恶人之党,而不保首领以殁也。然则蒙养之功,及谋生之任,其流入于邪,则逞其私智,变诈百出,及究其归宿,则冒险从事,置性命于度外。夫人苟安分营生,世间何事不可谋食?而何必干犯王章,为众恶之所归?当其擒获之后,讯供明确,绑赴市曹,悔无及矣,非愚而何?

试更综而论之,婴儿离母胎之后,自必食其母之乳,以为生长,其母亦因乳汁之流通,能身健少病。然哺乳之期,非无限制,大概以一岁几度,因儿生一岁,牙齿已生,足以咀嚼食物,不必再食母乳,此天地生人之意也。乃今世之人,则多昧此理,富贵之家,往往不愿自乳,多催乳母以育婴儿,此有两害:产母因乳汁之不行,血气不能畅旺,产后常身弱多病;他人之小儿,因食乳之期过短,亦能

译第一点说:商人,所谓商,就是顺应物候时节、流通有无的人。古代从事商业的人,与其俯仰之间施展才能,竭尽全力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从上至贩卖珍珠宝石,下至卖浆贩脂的小贩,无不贱买贵卖,贵买贱卖,以此利己并方便百姓。现在从事商业的人却不是这样,资本不足的,只知道铺排门面来显示气势恢宏,而对于货物的优劣、价值的高低,却完全不放在心上。等到亏本时,所亏损的又多是他人的钱财,这就叫做自累而累人,终身没有充裕的日子,而这类人却毅然这样做,不知道悔改。又有借破产来图谋得逞的人,他们的生意不能兴盛,而本钱尚未亏耗,趁着拖欠款项众多而突然倒闭,携带大量金钱,提前逃逸。等到涉及诉讼,而人已经远走高飞,他们的伙伴学徒因此被关押在监狱中不得释放,有的含冤自杀,有的因病身亡,这样的情况很多。这类人即使积累了多余的资财,也不能安乐享用,良心既已丧失,祸患也就随之而来。这是商人中愚蠢而最恶劣的人。又有故意弄虚作假来图谋获利的人,大宗货物的底样不符,等到退回时,诸多损耗,于是仿冒牌号,都不能取信于人,交易之间,非常不便。远方的客商鉴于此,因此裹足不前。这是商人中愚蠢而无信的人。更有垄断居奇来图谋暴利的人,某处某货出产欠收,他们知道得较早,趁着价格未高时大量收买,囤积数月,等到价格飞涨至极高时,他们才销售。如此屡屡让众人吃亏,一人独得其利,已经很不公平。现在电报通达,轮船便利,将来铁路普遍开通,运载更加便捷,如果有某种货物价格非常昂贵,那么远处贩来的人必然多,而近处购买的人必然减少,货物价格能不低落吗?倘若囤积的货物不能提前出售,必然导致本利尽失,一败涂地。这是商人中愚蠢而最贪婪的人。凡像这样的人,他们求利的心固然与人无异,而求利的方法大大不合于理,充其求利的量,必定要使利益全归自己,祸害全归他人而后快,却不知道天下的人都有相生相养的道理,只有互相依赖才能成就万事。如果只知道损害他人来作为自己的利益,而不知道人不损害自己也就不损害他人,然后才能得到大利。大必至于自废而后已,贸易一道有盛有衰,循环不已。当它衰落时,如潮水迅速退落,各项生意亏折的多,只有智利谨慎保守,仅能自免罢了。这兴衰循环的事,大约以十年为期,按而计算,历历不爽。西方人说这与太阳射至地面的热有关系,如日射地面之热极减少的一年,即商务极衰之年,贸易者于此须格外谨慎以防倾跌,而中国商人于此一端更觉茫然。果何以使其明晓,最激而思患预防呢?四民之外,则有道士、僧人,借拜忏念经来骗人钱财,只知道十方布施,利己损人。如果问他们道教、佛教、儒家的宗旨,则很少有人知道。此外又有流氓、乞丐、游手好闲的人,大都遇事生风,无恶不作,危害乡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更有斋匪、游勇、剧盗、强盗之类,则都是亡命之徒,残忍不畏死,虽然屡次经过国家严法重刑,也不足以惩儆。近数十年中,又多民教不和的案件,起初造作谣言,惑人听闻,随后逞其血气之勇,掠焚毁,酿成大案。朝廷严辨之事,所获匪徒无不依法惩治,而迄今此风仍未稍息。这类作乱的根源,固然不外乎好勇而疾贫,而好勇疾贫的原因,不外乎幼年失业,养成其贪婪暴戾的性情,而视人世间正经的事无一可为,甘心做这犯法的事,虽死而不悔。从未听说有一人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以追求恶始而美终的。唉!人谁不是禀受父母的精血而生?当他在襁褓之中,提捧负畏其短寿,万不愿他成人以后入匪徒恶人之党,而不保全首领以死。然而蒙养之功,及谋生之任,其流入邪道,则逞其私智,变诈百出,等到究其归宿,则冒险从事,置性命于不顾。人如果安分营生,世间何事不可谋食?何必干犯王章,为众恶之所归?当擒获之后,讯供明确,绑赴市曹处决,悔之晚矣,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再综合论述,婴儿离开母胎之后,自必食其母的乳汁,以此生长,其母也因乳汁的流通,能身体健朗少病。然而哺乳的期限,并非没有限制,大概以一年左右为度,因为婴儿生满一岁,牙齿已长,足以咀嚼食物,不必再食母乳,这是天地生人的本意。然而现在的人,大多不明白这个道理,富贵之家,往往不愿亲自哺乳,多雇乳母来养育婴儿,这有两害:产母因乳汁不通,血气不能畅旺,产后常身体虚弱多病;他人的小孩,因食乳的期限过短,也能

身弱多病,不能长养,以致夭殇,此亦两害之道也。贫苦之家,自哺其儿,毫无限制,常见三岁之儿,尚在母怀食乳者,视其儿则面黄身瘦,问其母则头眩眼花,不知病从何来,而不知皆因哺乳过久之故也。更有其母已怀孕数月,而仍哺乳不止者,此事更为悖理,食乳之儿因乳汁不佳,必多疾病,腹中之儿因其母之哺乳,难于生长,而其母以一身而兼顾两儿,其不能支持之情形,更可不言而喻矣。此皆浅近之理,而知之者甚少,不独乡愚无知,即寻常医士,亦鲜有知者,岂不可叹也?小儿至四五岁时,已稍有知识,此时蒙养以正为先,切不可道之以伪,坏其心术。乃知世之人,因小儿之喜顽,多方哄骗,久之则真者亦不信,更久之而自能作伪,以其父兄幼小如此,则长大可知。下等人家养儿至七八岁时尚不使其入塾,所见所闻多半伤风败俗之事,甚至取人之物,骗人之钱,则父母并不戒责,而往往称之曰能,习惯之后,以此为常,更何望其归入正路哉?女子至六七岁时,亦不使其入塾读书,只知裹缩其足,使其尖小伶仃,以为观美,举步维艰,行动不能如志,身体渐弱,疾病丛生,故中华女子矮小者多,长大者少,瘦弱者多,强壮者少,出嫁之后所生儿女,亦多羸弱,数代之后,其不绝者几希。又有贫苦之家,衣食不足,男儿在十五六岁时,已肩挑重物,勉行一二。十里之遥,伤其筋骨,因此不得长成。至二十余岁时,仍矮小如童子。此等人皆不永其年,所见者多矣,甚可叹也。更有极贫之家,夏无蚊帐,冬无被褥,一室之内污秽不堪。问其业,则曰小工也,或推车以度日也。问其所入几何,则每日亦不下二三百文也。问其食指几何,则亦不过数口之家也。察其何以窘迫至此,则非嗜酒,必困于非困于,则喜赌博耳。终年如此,即使所入较多,亦不能有盈余。为其妻孥者,艰难万状,几无以为生。嗟呼,此等人迷而不悟,竟无醒觉之时,真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果何以使其孽海回头,克登彼岸欤?饮食衣服,一以养身,一以蔽体,人皆知之,而不知所以养生之故。盖由于人之思虑动作皆有所消耗,不得不藉饮食以补其缺乏,而所补之物又分长肉与生熟二种。肉不长则饥,肤必致羸瘦;熟不生则血▯必致凝滞,皆足以伤生。此外又需洁净之气以供呼吸之用。良以身内之血遍体运行一周,则不免有秽浊之物搀杂其中,必自肺以呼出之。此为血中之浊质所成。呼出之后,必清气以补其缺,而血乃由紫色变红。紫色者,秽浊之色也;红色者,洁净之血也。人无清洁之血,则疾病丛生,不可救药。故饮食尚可暂缺,而呼吸则不可偶停。诚以气为血用,而血为人用,而供其职者惟肺与心。心之力能令血流行于▯中,肺之力能令血之浊而紫者变为清而红者。此亦造化之妙法也。当今之人昧于此理,饮食之物但取滋味之适口,而不计养身之功。何物为最大,常多食无益之物,撑肠满腹,消化不及,即足以成病,亦不计长肉生熟何为独多。往往夏时多食生熟之物,而冬时多食长肉之物,反其道而行,久则必受其害。

译身体虚弱多病,无法长久养育,以致早逝夭折,这也是两败俱伤的道理。贫苦人家,自己哺育孩子,毫无节制,常见三岁的孩子,还在母亲怀里吃奶,看那孩子面色发黄身体消瘦,问那母亲则头晕眼花,不知道病从何来,却不知道都是因为哺乳时间过长的缘故。更有母亲已经怀孕数月,却仍然不停止哺乳的,这件事更加违背常理,吃奶的孩子因为乳汁质量不好,必定多病,腹中的孩子因为母亲哺乳,难以生长,而母亲用一副身体兼顾两个孩子,其无法支撑的情形,更是不言而喻了。这些都是浅显的道理,但知道的人很少,不仅乡下愚昧的人无知,就连普通的医生,也很少有知道的,岂不可叹?小孩子到四五岁时,已经稍微有些知识,此时启蒙教养以端正为先,切不可用虚假的话引导他,败坏他的心术。却知道世上的人,因为小孩子喜欢顽劣,多方哄骗,久而久之连真话也不相信,更久之后自己就能弄虚作假,因为他父兄小时候就是这样,那么长大后可想而知。下等人家养孩子到七八岁时还不让他进私塾读书,所见所闻多半是伤风败俗的事,甚至拿别人的东西,骗别人的钱,父母并不告诫责罚,反而往往称赞他有本事,习惯之后,以此为常,还指望他走上正路吗?女子到六七岁时,也不让她进私塾读书,只知道裹缩她的脚,使脚尖小伶仃,以为美观,举步艰难,行动不能随心所欲,身体逐渐虚弱,疾病丛生,所以中华女子矮小的多,高大的少,瘦弱的多,强壮的少,出嫁后所生的儿女,也多羸弱,几代之后,其不灭绝的几乎没有。又有贫苦人家,衣食不足,男孩在十五六岁时,已经肩挑重物,勉强行走一二十里路,损伤他的筋骨,因此不能长成。到二十多岁时,仍然矮小如孩童。这类人都不长寿,所见到的很多,很可叹。更有极贫的人家,夏天没有蚊帐,冬天没有被褥,一间屋子里污秽不堪。问他的职业,就说做小工,或者推车度日。问他的收入多少,就说每天也不下二三百文。问他的家口多少,就说也不过几口之家。考察他为什么窘迫到这种地步,不是嗜酒,就是困于赌博。终年如此,即使收入较多,也不能有盈余。做妻子儿女的,艰难万状,几乎无法生存。唉,这类人沉迷而不醒悟,竟然没有醒觉的时候,真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究竟怎样才能使他们从孽海中回头,登上彼岸呢?饮食衣服,一个是养身,一个是蔽体,人们都知道,却不知道养生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人的思虑动作都有消耗,不得不借助饮食来补充缺乏,而所补充的东西又分长肉和生熟两种。肉不长就会饥饿,皮肤必定导致羸瘦;熟不生就会血液凝滞,都足以伤害生命。此外还需要洁净的空气以供呼吸之用。因为体内的血液在全身运行一周,难免有秽浊之物掺杂其中,必须从肺呼出。这是血液中的浊质造成的。呼出之后,必须用清气来补充其缺,而血液就由紫色变为红色。紫色,是秽浊的颜色;红色,是洁净的血液。人没有清洁的血液,就会疾病丛生,不可救药。所以饮食还可以暂时缺少,而呼吸则不可以偶尔停止。确实因为气为血用,而血为人用,供其职的只有肺与心。心的力量能使血液在脉中流行,肺的力量能使血液中的浊而紫的变为清而红的。这也是造化的妙法。当今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饮食之物只取滋味适口,而不考虑养身的功效。什么东西最有害,常多吃无益的东西,撑肠满腹,消化不及,就足以成病,也不考虑长肉生熟哪种独多。往往夏天多吃生熟之物,而冬天多吃长肉之物,反其道而行,久了必定受其害。

城市之中,臭秽不堪,发为恶气;居室之内,堆积霉烂之物,并不洗涤,亦发恶气。又有一房之内,聚集多人,气之清者变浊,又不肯开窗以通清气,则无病之人亦将烦闷而头晕矣。若有病人,更不相宜。所以天气酷热之时,疫疠流行,死者不可胜计。吸气之外,其最要者则惟饮水。水之为用甚大,能令人体软润,能消化诸物。食物在胃中变血,藉水以消化之,血含水而行,布遍体,补其缺少之质,又将用过之质泻出至血管之门,渗入大小肠,而大小肠藉水冲之至于身外。所以消化、养血、通血、大小便之事,无水不成。而水之种类可分为蒸水、雨水、河水、井水、泉水、海水等。而蒸水最净,雨水次之,河水则有清有浊,清者可饮,浊者不可饮。大城内之井水,常有秽物随水而下,饮之不宜。泉水近于墓者,饮之亦不宜。凡日用之水,近于沟渠处而取之者,饮之必有大害。海水含盐,饮之不宜,惟供洗浴之用,则有益于人身。凡人常用净水,可以却病延年;多饮不洁之水,即为疾病之源。而世人每忽略此事,但知挑取污浊之水,以[白](自)矾消化之,澄清以供饮食之用,不知水中尚有恶质,为下白矾所不能去者,仍存于中,水色虽明,饮之亦有害也。至于衣服,则不专为蔽体而设,大抵人身之热,有一定之度,不论天时之冷热,不宜过多过少。惟热之性情,易散易传,又因空气之热,寻常小于人身之热,故必有材料在身内化合,补其传散之热,令身内之热不减少。身外则全赖衣服护身之热。冬时以皮为衣,令身内之热不易外散;夏时用白色之衣,阻御日光之热,令其难入人身。冬时用法兰绒为裹衣,令身热不散;如不用法兰绒,则用棉布胜于麻布,因传热迟而能收汗也。材料之外,尚须知颜色之不同,黑色之收热散热较其于白色。夏布穿黑衣,较之白衣,更热冬时穿黑衣,较之白衣更冷,故衣服以淡色者为宜。今世之人非不讲究衣服,惟徒知外饬之观美,而不计气体之相宜,竟有四季之衣服已经完备,而贴身之里衣污旧不堪者。且因洗浴之不勤,而皮肤汗孔皆为尘土垢秽所闭塞,而汗气不得畅行。上被褥亦不能厚薄适中,寒冷之时并不加羊毛毯,而仍絮被。贫苦之家竟有终年用蓆而不用褥者,自以为家寒之故,只能如此,而不知平时枉费之钱亦属不少。苟能稍知节啬,则置辨被褥为御寒之具,尚非难事,岂不胜于饮火酒以得暖,用鑪以温被耶?此外婚丧喜庆之事,亦多繁文缛节,而不能切中事理。风水一说尤觉害人不浅,言之真堪痛恨[今](令)人于出殡一事,往往花费多金而不惜,及至停棺之后二三十年不葬者,所在多有,岂非以风水之选择误之也?甚可叹也。

呜呼!人之智愚、贤不肖,固由于彼苍之赋裨,而莫可挽回。然而不可移者,究惟愚下之人则然;若中材之人,则未必不可化。道者,我国家苟能革除一切之虚文,而用人行政之法,俱以实事求是为断,则草野之风俗,自亦有丕变之机。地方官关心民漠,时时以民事为念,去其不便于民者,而兴其有益于民者,则闾阎之气象,自为之一新。民气既振,民心既固,则根本已立,而后议教化之方,庶不虞其隔阂。教之之法,即所以开其智也。大纲约有三端:一曰读书。夫中国之童子,不患不能读书,而患不能读书之文理深奥,不能骤明,所以读书数年而即出塾者,其书全行荒废,与未读时无以异也。为今之计,宜着浅显易明之书,以文字为经,以名物事理为纬,由二三字至五六字,以至成句,句有长短,而文理即寓乎其中。由单句之外,再申明连句之法,即成一则文字,所讲者无非指点目前切近之事,童子读之,能心领神会者,犹恐不明,又辅之以图,俾能记忆。迨识字已多,文理略通,即仿经史百家简编之法而变通之,凡有发挥事理、增广识见者,皆为不可不读之文,悉载入其中,使读之者感兴鼓舞而不能自已,而文辞之变化,亦已纤悉毕备矣。此外应习算学、舆地二门。

译城市之中,污秽不堪,散发出恶臭之气;居室之内,堆积着霉烂之物,又不加洗涤,也散发出恶臭之气。又有一间房内,聚集了多人,清新的空气变得浑浊,又不肯开窗以流通清气,那么无病之人也会感到烦闷而头晕。若有病人,就更不相宜了。所以天气酷热之时,瘟疫流行,死者不计其数。呼吸空气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饮水。水的作用很大,能使人体柔软滋润,能消化各种食物。食物在胃中化为血液,依靠水来消化,血液含水运行,遍布全身,补充身体缺乏的物质,又将用过的物质排泄到血管的出口,渗入大小肠,而大小肠依靠水的冲刷将其排出体外。所以消化、养血、通血、大小便这些事,没有水就不能完成。而水的种类可分为蒸水、雨水、河水、井水、泉水和海水等。其中蒸水最洁净,雨水次之,河水则有清有浊,清澈的可以饮用,浑浊的不可饮用。大城内的井水,常有污秽之物随水而下,饮用不宜。靠近坟墓的泉水,饮用也不宜。凡是日常使用的水,从靠近沟渠的地方取用的,饮用必有大害。海水含有盐分,饮用不宜,只供洗浴之用,则对人身有益。凡人常用洁净的水,可以防病延年;多饮不洁之水,就是疾病的根源。而世人常常忽略此事,只知道挑取污浊的水,用白矾来净化,澄清后供饮食之用,不知道水中还有恶质,是下白矾所不能去除的,仍然存在于水中,水色虽然清澈,饮用也有害。至于衣服,则不专为遮蔽身体而设,大抵人体的热量,有一定的限度,不论天气的冷热,都不宜过多或过少。只有热量的性质,容易散失和传递,又因为空气的热量,通常小于人体的热量,所以必须有材料在身体内部化合,补充传递散失的热量,使体内的热量不减少。身体外部则全靠衣服保护身体的热量。冬天穿皮衣,使体内的热量不易向外散失;夏天穿白色的衣服,阻挡阳光的热量,使其难以进入人体。冬天穿法兰绒作为内衣,使身体的热量不散失;如果不穿法兰绒,那么穿棉布胜过麻布,因为棉布传热慢且能吸收汗水。材料之外,还要知道颜色的不同,黑色吸收和散发热量较白色更甚。夏天穿黑衣,比穿白衣更热;冬天穿黑衣,比穿白衣更冷,所以衣服以浅色为宜。现在的人并非不讲究衣服,只是只知道外表装饰美观,而不考虑是否适合身体,竟然有四季的衣服已经完备,而贴身的内衣却污旧不堪的。而且因为洗浴不勤,皮肤汗孔都被尘土污垢所闭塞,汗气不能顺畅排出。上层的被褥也不能厚薄适中,寒冷的时候并不加羊毛毯,而仍然絮被。贫苦之家竟然有终年用席而不用褥的,自以为家境贫寒,只能如此,而不知道平时浪费的钱也不少。如果能稍知节约,那么购置被褥作为御寒之物,尚非难事,岂不胜过饮烈酒以取暖,用炉子温被呢?此外婚丧喜庆之事,也多繁文缛节,而不能切中事理。风水的说法尤其觉得害人不浅,说起来真令人痛恨。让人在出殡一事上,往往花费大量金钱而不惜,等到停棺之后二三十年不埋葬的,所在多有,岂不是因为选择风水而误事吗?非常可叹。

唉!人的智愚、贤不肖,固然由于上天的赋予,而无法挽回。然而不可改变的,终究只是愚下之人如此;如果是中等资质的人,则未必不能教化。道义方面,我国如果革除一切虚文,用人行政的方法,都以实事求是为准则,那么民间的风俗,自然也有大变的契机。地方官员关心百姓,时时以民事为念,去除不利于百姓的事物,兴办有益于百姓的事物,那么民间的气象,自然会焕然一新。民气既振奋,民心既稳固,那么根本已立,然后讨论教化的方法,大概不会担心有隔阂。教化的方法,就是用来开启民智的。大纲约有三个方面:一是读书。中国的儿童,不担心不能读书,而担心不能理解深奥的文理,不能迅速明白,所以读书几年就出塾的,其所学全部荒废,与未读时没有什么不同。现在的计策,应当编写浅显易懂的书,以文字为经,以名物事理为纬由两三个字到五六个字,以至成句,句子有长有短,而文理就蕴含其中。由单句之外,再阐明连句的方法,即成一则文字,所讲的无非是指点眼前切近之事,儿童读了,能心领神会的,还恐怕不明白,又辅以图画,使其能够记忆。等到识字已多,文理略通,就仿照经史百家简编的方法而变通之,凡是有发挥事理、增广见识的,都是不可不读的文章,全部载入其中,使读者感兴鼓舞而不能自已,而文辞的变化,也已纤悉毕备了。此外应学习算学、舆地两门。

夫算学之精者,皆为专门名家之学,而其所必不可少者,实为人人当知之学。凡人世间有益之学问,皆以算学为根基,如不通算学,则所辨之事多半模糊影响,而毫无把握。今算学之书印行者已不少,宜择其简要易明者三四种为塾中之用,又益以《几何原本》与算书相辅而行,俾学者于一日之工,分出一二时习算,则姿质聪者愈启其灵明,而天分稍低者,亦可磨练其心思,而成干济才矣。舆地之书,亦可开拓心胸,并可周知形势,且奉君命出使他邦,贸易于他埠,采询风俗于异域统军命于疆场,船行海洋,历数月之久而不睹边岸之所。是若无他志以资考证,无地图以备阅,不将如瞽之无相而伥伥何之乎?尝考舆地之学,原出于地图,而披阅地图者,必先知绘地图之法。如何测量地球面之大小近远,并作何形状?而在一纸之上缩绘成图,此非素所谙练者不能一见即了然也。且地志为史书之根本,读史而不知地理,则不能明各国之分裂及历代之沿革。故学塾之中宜兼习舆地一门,先由本国以及于他国,由本州以及于他州,再由近今以远溯上古也。更有余暇,则可研究地中之各质及地面高下直形,与有关于人生之动植诸物,此皆幼学所宜知,而为书院中必备之功课也。二曰格致。夫格致之学所包者广,竭毕生之力亦不能全知。惟有最切实而最紧要者,厥惟身体之学。今中华之人皆不以西人之坚壮说,者谓西人之食物与华人异,所以西人多强,华人多弱。以余观之,食物固为养身之要事,而身体之强弱尚与他事有关。苟能确知人身如何生成,如何长养,如何老死之理,必于保身度日之法大为有益,而疾病必可减少,身体必能强健,因此而增其智慧,足以宏济夫艰难。然此学亦非旦夕可成,必从名师讲解图说之外,有必须剖析细而知者。中国贫民急于谋食,或无暇为此,则先明其总理可也。三曰公会。大抵学问工艺等事,贵乎切磋琢摩,相观而善。中国不乏有志之士,特声气不通,见闻孤陋,不能得友朋之辅助,相与有成。西国之人深知集思广益之有用,堪以造就人材,故特准民间设立艺学之会,定期聚集一处,或讲论新得之论,广演习创获之法,将一人所知之理法传之于会中之人,刊印书籍传布各处。所以西人于制造工艺之学竭力推求,不肯甘居人后,又因成会之故,易得众力之擎举而成就不难。今中国亦应仿行此法,特准民间设会,凡属有益于国计民生者,皆不在禁止之列。推而广之,凡博览会、赛珍会,以及博物院、藏书库,皆可由国家举办,而准民人入内游观,以扩闻见。此亦新民之要务也。此三者皆为人生切要之端,而富国强兵之道,实亦不外乎此。苟能如此,而尚谓黄种之民不能自立于天地之间者,吾不信也。质之通达时务之君子,以为何如?

译大凡算学中精深的部分,都是专门名家的学问,而其中必不可少的内容,实际上是人人应当知晓的学问。凡是世间有益的学问,都以算学为基础,如果不通晓算学,那么所辨别的事物大多模糊不清、似是而非,毫无把握。如今印行的算学书籍已经不少,应当选择其中简要易懂的三四种作为私塾的教学用书,再辅以《几何原本》与算书配合使用,使学者在一天的功课中,抽出一两个小时来学习算学,那么天资聪颖的人会更加开启其灵明,而天分稍低的人,也可以磨练其心思,从而成为有用之才。

地理书籍,可以开拓心胸,使人周知形势;况且奉君主之命出使外国,在他国港口进行贸易,在异域考察风俗,在边疆统领军队,乘船航行于海洋,历经数月之久而看不到岸边。如果没有其他志趣来辅助考证,没有地图供查阅,那岂不是像盲人没有向导一样,茫然不知所措吗?我曾考察地理之学,原本源于地图,而阅读地图的人,必定要先知道绘制地图的方法。如何测量地球表面的大小远近,以及呈现何种形状?并在一张纸上缩绘成图,这不是平时熟练的人不能一看就明白的。而且地志是史书的根本,读史书而不知地理,就不能明白各国的分裂以及历代的沿革。因此,私塾中应当兼习地理这一门课,先从本国扩展到外国,从本州扩展到其他州,再从近代远溯到上古。如果还有闲暇,就可以研究地下的各种物质以及地面的高低形状,以及与人类生活有关的动植物,这些都是幼年学习所应当知道的,也是书院中必备的功课。

第二是格致。格致之学所包含的内容很广,穷尽毕生之力也不能全部知晓。其中只有最切实而最紧要的,就是身体之学。如今中国人都不相信西方人身体坚壮的说法,认为西方人的食物与中国人不同,所以西方人多强壮,中国人多虚弱。依我看来,食物固然也是养身的重要事项,而身体的强弱还与其他事情有关。如果能够确切知道人身是如何生成的,如何成长的,如何衰老死亡的道理,必定对保身度日的方法大有益处,而疾病必定可以减少,身体必定能够强健,从而增加智慧,足以宏大救济艰难。然而这门学问也不是朝夕可以学成的,除了从名师讲解图说之外,还有必须剖析细微而知道的。中国贫民急于谋生,或许没有闲暇做这些,那么先明白其总纲也可以。

第三是公会。大抵学问工艺等事,贵在切磋琢磨,互相观摩而向善。中国不乏有志之士,只是声气不通,见闻孤陋,不能得到朋友的辅助,共同有所成就。西方人深知集思广益的有用,足以造就人才,所以特别准许民间设立艺学之会,定期聚集在一处,或者讲论新得的理论,广泛演习新创获的方法,将一人所知的理法传授给会中的人,刊印书籍传播到各处。所以西方人在制造工艺之学上竭力推求,不肯甘居人后,又因为结成学会的缘故,容易得到众人的支持而成就并不困难。如今中国也应当仿行此法,特别准许民间设会,凡是有益于国计民生的,都不在禁止之列。推广开来,凡是博览会、赛珍会,以及博物院、藏书库,都可以由国家举办,而准许民众进入游览观看,以扩大见闻。这也是开化民众的重要事务。

这三者都是人生切要的关键,而富国强兵之道,实际上也不外乎此。如果能够这样,还说黄种人不能自立于天地之间,我不相信。拿这个去请教通达时务的君子,认为怎么样?

广论

兴亚策

何文炬

自中西道通,风气大开,互市订盟,五洲峙立。论者以俄譬秦,英譬晋,法譬楚,倭譬齐。虽思患预防,言之激切,然地球之盛,未有过者。中国处亚细亚洲,物产民力,百倍外洋,而卒积弱不起者,则以振兴之道未讲也。窃维夷祸燎原,大局不堪设想。此在兵法,货殚力屈,则诸侯乘其蔽而起。其在战国,齐不赂秦,遂抱薪救火之喻,薪不尽,火不止。自倭事既定,固知其必有今日也。然以天下之大臣庶之繁,岂遂无扶危勘乱之才,起死回生之术?特仍故步自封,刻舟求剑,则终至于束手。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谈时务者,仅以西法当之,而不知通变者振兴之本,道固有大于是者。如求战阵之才,则必咸同间老将;求封疆之才,则必曾历任督抚;而不知其人已今非昔比,以当战钜误事,岂云浅鲜?由此而推,资格限之,捐输滥之,苞苴径窦以攘窃之,尸其位者类不胜其任,胜其任者类不与其位。用人之道,竟成一形格势禁之局。苟非廓清积习,破除成例,而真才不出,此宜通变以求振兴之一端也。中国海战风气,非数十年所能开。十年前曾谓专恃海战两失之道,扼重陆军得半之道,恃必不可恃之水师,则陆师每观望水师之胜败以为进退,掣动全局。日本之役,坚船利尽以资敌,而陆路四百二十五营同归无用。何如精练陆军,分布要害,敌船偪近之处,濒水州县市镇村落,官民仓库物产搬徙一空,而我军离水数千里驻扎,彼不离水,吾土地不能捆载而去。彼若深入,然后吾陆军制敌之法得一一施行。此宜变通以求振兴之一端也。古者王畿不过千里,侯封不过百里,今封疆所辖奚啻数倍?事权何等重大?时艰同值,宜如何认真振刷?有备无患,乃一旦有事,内出一纸书,便足以弛其肩臂,杳泄者乐得侥幸无事。有一总署,既与外人以抓拉之具。而遇事请示,遇事掣肘,虽管、郭复生,不能展尽底蕴。有为者亦将心灰气塞。谓宜明降谕旨,交涉之事各有专责,疆场之事不为遥制,既以作当事奋往之气,即以抵塞洋人径至京师要挟故智。此宜变通以求振兴之一端也。理财在今日自属急务,惟利之中于人心,既深且毒。如贪墨、浮冒、偷减、干没、攘夺、倒骗,数者尽之矣。此在今日已成锢疾,孟子所谓“后义先利,遗亲后君”者,此其候也。其有以赃败者,官则革职,幕友、家丁则驱逐。不知积久而后败露,固已饱其欲壑,仅予革职、驱逐于彼,无毫发之损。其未经败露者,仍无足畏忌。计惟申明罚锾之例,酌定官、幕、司事、书役、门丁数项而民间不与焉。颁发简明条例,有犯必追,估计累资若干,勒令吐出若干,除罪在不赦,流徒以下皆准作赎。即如甲午岁魏汝贵一流,其时贪人败类,若行此法,所罚何止数百万?以取诸公者还诸公,既不法亦不伤恩,既可惩贪,又可助饷。但破除情面,核实奉行,彼贪黩者知已入之终不能据为己有,其迹亦可以稍戢矣。此亦励廉耻、正人心之一助,宜变通以求振兴之一端也。大抵事有万端,而行之有序,中有纲领,有条目,有功用,有效验。然非综核名实,则积重难返,仍恐无自而兴。今若集政府王大臣聚谋一室,试立“名实”二字于此,覆按诸大政大计,孰名孰实,其无不相应者乎?复按诸握虎符、拥节旄、专方面及凡百执事,孰名孰实,其无不相应者乎?复按诸洋务、学堂、艺院、一切制造,孰名孰实,其无不相应者乎?苟去其不相应,而病源洞见,症结实求;其所以相应,而处方直达膏肓。循是数者切实讲求,将环亚洲之人士,自无不喁喁向风,廉顽立懦。岂惟可以驾泰西各洲之上,虽以之咸五登三,可也。是在今日之留意振兴者。

保种策

陶崇新

狡矣哉!洋人之在内地交涉也。其始也,开埠通商,而内地之财源入漏矣。其继也,觅衅动兵,而内地之军需动钜万矣。其卒也,议和索地,而内地之形胜归乌有矣。今复哓哓然以瓜分为谋。夫瓜分,天岂遂其欲?然

译广论

兴亚策

何文炬

自从中西交通,风气大开,互市订盟,五大洲并立。议论者把俄国比作秦国,英国比作晋国,法国比作楚国,日本比作齐国。虽然他们思患预防,言辞激切,然而地球的强盛,没有超过现在的。中国地处亚洲,物产民力,比外国强百倍,而最终积弱不振的原因,是因为振兴的方法没有讲求。我私下认为夷祸如燎原之火,大局不堪设想。这在兵法上,是说财物耗尽、力量屈尽,那么诸侯就会乘其弱点而起。这在战国时期,齐国不贿赂秦国,于是有了抱薪救火的比喻,薪柴不尽,火就不会停止。自从甲午中日战争结束后,本来就知道一定会有今天。然而以天下之大、臣民之众,难道就没有扶危定乱的人才、起死回生的方法吗?只是仍然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刻舟求剑,那么最终只能束手无策。《易经》说:穷尽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谈论时务的人,仅仅用西法来应对,却不知道通变是振兴的根本,道理本来有比这更大的。如果寻求战阵的人才,就一定是咸丰、同治年间的老将;如果寻求封疆大吏的人才,就一定是曾历任督抚的人;而不知道这些人已经今非昔比,让他们担当重任会误事,这难道只是小问题吗?由此推论,资格限制他们,捐纳滥竽充数,贿赂公行以窃取职位,占据其位的人大多不胜任,胜任其位的人大多不给予职位。用人的方法,竟然成为一种形格势禁的局面。如果不廓清积习,破除成例,那么真正的人才就不会出现,这是应当通变以求振兴的一个方面。中国海战的风气,不是几十年所能打开的。十年前曾说专恃海战是两失之道,扼制重兵于陆军是得半之道,倚仗必不可靠的水师,那么陆军每每观望水师的胜败来决定进退,牵动全局。日本那一仗,坚船利炮都成了敌人的资粮,而陆路四百二十五营都归于无用。不如精练陆军,分布要害,敌船逼近之处,濒水的州县市镇村落,官民的仓库物产搬徙一空,而我军离开水边数千里驻扎,他们不能离开水,我们的土地不能捆载带走。他们如果深入,然后我们陆军制敌的方法才能一一施行。这是应当变通以求振兴的一个方面。古时王畿不过千里,诸侯封地不过百里,现在封疆大吏所辖何止数倍?事权何等重大?时局艰难,应当如何认真振作?有备无患,然而一旦有事,朝廷内出一纸文书,就足以松弛其肩臂,泄露机密的人乐于侥幸无事。有一个总署,既给了外人抓把柄的工具。而遇事请示,遇事掣肘,即使管仲、郭隗再生,也不能施展全部才能。有为的人也将心灰气塞。应当明确颁布谕旨,交涉之事各有专责,边疆之事不进行遥控指挥,既以激发当事者的奋发之气,又以抵塞洋人直接到京师要挟的故技。这是应当变通以求振兴的一个方面。理财在今日自属急务,只是利欲深入人心,既深且毒。如贪污、虚报、偷减、侵吞、掠夺、诈骗,这几种情况概括了。这在当今已成痼疾,孟子所谓“后义先利,遗亲后君主”的征兆,这就是了。那些因赃罪败露的人,官员则革职,幕友、家丁则驱逐。不知道积久之后败露,已经饱其欲壑,仅仅给予革职、驱逐,对他们没有丝毫损失。那些未经败露的人,仍然无所畏惧。计议只有申明罚款的条例,酌定官员、幕友、司事、书吏、门丁几项而民间不参与。颁发简明条例,有犯必追,估计累积资财若干,勒令吐出若干,除了罪在不赦,流放徒刑以下都准许作赎。就像甲午年魏汝贵一流,那时贪人败类,如果实行此法,所罚何止数百万?把从公家取走的还给公家,既不法也不伤恩,既可惩贪,又可助饷。只要破除情面,核实奉行,那些贪婪的人知道已入之财终不能据为己有,他们的行迹也可以稍微收敛了。这也是激励廉耻、端正人心的一个帮助,应当变通以求振兴的一个方面。大体上事情有万端,而实行有顺序,中有纲领,有条目,有功用,有效验。然而不综核名实,那么积重难返,仍然恐怕无从振兴。现在如果集合政府王大臣聚谋一室,试立“名实二字于此,覆按诸大政大计,孰名孰其,其无不相应者乎?再按诸握虎符、拥节旄、专一方面及凡百执事,孰名孰实,其无不其应者乎?再按诸洋务、学堂、艺院、一切制造,其名孰实,其无不相应者乎?如果去掉其不相应的,而病源洞见,症结实求;那些所以相应的,而处方直达膏肓。遵循这几点切实讲求,将环亚洲的人士,自无不仰慕向风,廉顽立懦。岂止可以驾凌泰西各洲之上,即使以此咸五登三,也可以。这是在今日留意振兴的人。

保种策

陶崇新

狡猾啊!洋人在内地交涉。起初,开埠通商,而内地的财源流入漏洞了。接着,寻找衅端动兵,而内地的军需耗费巨万了。最终,议和索地,而内地的形胜归于乌有了。现在又喋喋不休地以瓜分为谋。瓜分,上天难道遂其欲?然而

或他日者,若英、若俄、若德、若法等国,逞狼之贪,纵虎之欲,分据而有之。其在议院诸臣,谋服华夏之民而臣妾之,犬马之可保无后起之患?必以遏绝乱萌为先。夫天下,非绅富之家不足乱,非才智之士不能乱。则必效朱梁之故智,辱搢绅于浊流,循祖龙之旧辙,坑儒者为粪土,然后彼可安枕而卧也。嗟夫!绅富之家,才智之士,是种也,何种也?所谓神明之遗种者,非耶?而今而后,盖有危如累卵者矣。虽然,其不幸而不生干嘉之际,得蒙惠保之庥,其犹幸而未遭杀戮之惨,可谋自保之道。自保之道,奈何?其在绅富之家,莫如散财发粟,抒国步民生之困,而自安于淡泊;才智之士,莫如匿迹韬采,存大智若愚之心,而自守其昏默。庶狡焉思逞者不至顾而生忌,忌而生疑,疑而生谋,谋而置于鼎镬刀锯之地也。岂不幸哉?岂不美哉?至如私结鬼党,为偷生计,生则生矣,其如良心难昧何?远徙外洋,为避难计,安则安矣,其如远弃家室何?善自保者,不徇于利,不徇于名,而溷其身于蚩蚩者流,似商似贾,亦学亦农。老子所谓“知其白,守其黑;知其雄,守其雌”,实乱世存心之上计也。庶神明之后,不至殄无遗育者耶?虽然,以七千万里之地,四百余兆之人,吾安知无守钱之虏,甘受首于纷争之际;钓誉之流,甘受戮于夷狄之手也哉!噫!

译或许在将来,像英国、俄国、德国、法国这些国家,如果放纵狼一般的贪婪,纵容虎一般的欲望,瓜分占领我们的土地。那些在议院中的大臣们,图谋征服华夏百姓,将其变为臣妾奴仆,难道能保证没有后患吗?他们必定会以遏制和杜绝动乱的萌芽为当务之急。要知道,天下的动乱,没有士绅富户参与不足以成事,没有才智之士策划不能成事。那么他们一定会效仿后梁的旧计,将士绅贬入污浊的行列;沿袭秦始皇的老路,把儒生当作粪土坑杀,这样他们才能高枕无忧了。唉!士绅富户,才智之士,这是什么种族?不就是所谓神明留下的后裔吗?从今以后,局势真是危险得像堆叠的蛋一样摇摇欲坠了。虽然如此,如果不幸没有出生在乾隆、嘉庆年间,得以蒙受恩惠保护的福荫,但幸运的是还没有遭受杀戮的惨祸,还可以谋求自我保全的方法。自我保全的方法是什么呢?对于士绅富户来说,不如散财发粮,缓解国家财政和民生的困境,自己安于淡泊;对于才智之士来说,不如隐藏行迹、收敛才华,保持大智若愚的心态,自己坚守愚钝沉默。这样或许那些狡诈想逞强的人就不会因为顾忌而产生忌恨,因为忌恨而产生怀疑,因为怀疑而图谋陷害,最终将他们置于鼎镬刀锯的酷刑之下。这难道不是幸运的吗?难道不是美好的吗?至于私下勾结邪党,作为苟且偷生的手段,虽然活下来了,但良心难以蒙蔽怎么办?远逃海外,作为避难的计策,虽然安全了,但远远抛弃妻儿家庭怎么办?善于自我保全的人,不追逐利益,不追逐名声,而是混迹于愚昧的普通人中,似商似贾,亦学亦农。老子所说的“知道光明,却安守黑暗;知道刚强,却安守柔弱”,确实是乱世中存身保命的上策。这样或许神明的后裔,不至于灭绝无遗吧?虽然如此,凭借七千万里的土地,四百多亿的人口,我怎么知道没有贪恋钱财的奴才,甘愿在纷争之际献出头颅;追求虚名的佞人,甘愿在夷狄手中遭受杀戮呢?唉!

招徕论

夫用夏变夷,经说可据。重文轻武,锢习已深,招之而不应,则奈何?曰:楚王爱细腰,臣多约食;宫中爱高髻,城中高一尺。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安有招之不应者乎?特患招之未尽其情耳。夫中国之重流品,久矣。昔淮阴羞与樊哙为伍,袁宏耻与伏慆同列。本属同功一体之人,尚有高视阔步之意。一或良楛不分,薰莸共器,则志士有笼束而退走耳。查本籍聪子弟,若其文理清通,必已列名庠序。至于武生、武弁,大率斛律敦署名,金迷其制;库狄干押字,锥逆以书。间有承袭世职,通晓汉文者,然亦仅矣。伏维帅台智周万变,岂其见不及此?特以整军经武之图,不得不示博采兼收之意。惟是众品淆杂,情伪滋多,倘考核之稍疏,必弊端之丛出。伏乞帅台饬考官严密阅校,无论何项功名,均以文理精通四字为本。俟录取后,其子弟武生,令取同乡官及本省绅耆,身家清白,品行端方,并无枪冒顶替切结,方准来堂一体学习。庶聚处无乱之惧,而闻风免裹足之心,则流品宜清也。北洋学生习气颇深,为人诟病久矣。南洋开创伊始,闻定章每月膏火二两,告假过年,按日核扣,法颇苛细,必无奇伟之士应之。顷者皖省获见湖北招考告示,宦途及书院中均有欲往鄂投考者,顾踌躇曰:“某某根基污下,今为北洋学生列上考矣;某某仅识之无,今往南洋报考得名字矣。我与并列,何如哉?”揆其隐念,特恐识者与他省一例视之,故趄而不前也。虽拘执不通,然其意亦可念矣。伏乞帅台俯体人情,略变旧制,或本储将练武之意,另锡名称,即援高才上舍之规,一新耳目。虽属暮四朝三之术,聊示泾渭清浊之分,则名目宜殊也。

危论

孙福保

事急矣,抱火厝之湿薪之下,湿不止,薪不燃,遂谓火不能为害也。知其非矣,顾何不大声疾呼,扑灭其焰而后已?乃犹安坐其旁,颜色不变,必焦其头,烂其额,而后皇然惊,肃然惧也。恶乎危?不危其所危;恶乎不危?危其所危。如是也,已矣!今日之天下,如痼疾之中于藏府,而犹能强其饭,安其步,庸工视之而以为无疾也。扁鹊望其色而惊矣。夫以三百兆之金缯输入于敌,非夺民之财以挹注之也。然税由是增,俸由是减,兵由是撤,不夺于民而甚于夺于民。如脂髓之暗吸,渐成枯腊,而皮毛肤革安从而附丽之?民生竭而饥寒其身者危犹小,民怨激而揭竿以起者危甚大。吾恐今日之祸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也。夫西人之觊觎我也,固不敢忽。彼以商困我,以兵胁我,以铁路袭我,以铁舰镇我,而犹不轻发难端者,何也?彼固谓竭我国之财力,使吾民自相残,以至祸乱。彼徐伺其旁,安坐而掇之,不劳一兵,不费一饷,不折一矢,而可以取人之国,如反掌者。流寇之祸,剧于明圣代之龙兴。起而承之,开基之忠厚,莫忠厚于我朝;而得国之易,亦莫易于我朝。夫得之易,守之难。朝廷一日之禁弛,即百姓一日之安危。迄于今,强四偪,虎视鹰瞵,其几之萌,洞若观火。天下深识之士于是乎栗栗危惧,若陨深渊。广设学会以开民智,此诚今日之急务矣。而天下之势卒不能赖此以求安者,风气开于下而格于上也。上之人非不知今日之势如此其岌岌也,以为可稍缓须臾,不复于吾身亲见之耳。夫需事之贼也,若不早图,后将噬脐。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若己身求其至安,而贻子孙以其至危,岂计之得乎?乎几之迟速不可知,而令中原涂炭,神州陆沈,孰主宰是?孰纲维是?天下有不归咎于绸缪之不早乎?今者毅然决然变行西法,犹恐颛愚之不能尽牖,利源之不能遽开转危为安之效,尚不可知。何沓沓泄泄,因陋就简?熟视大之将倾,而燕雀乃晏然处之。风雨飘摇,非周公之善忧王室也。然则中国当如何而可?诚非变法不为功矣。日本维新以前,外迫于强,内蹙于封,建国祚之悬,不绝如缕。俄罗斯亦昔日贫弱之国也。自彼得改行欧洲列国之政,而富强之效如骖之靳。使二国者狃于故常,不为改变,迄于

译招徕论

用华夏文明来改变蛮夷习俗,经典中有依据可循。但重视文治、轻视武备的积习已经根深蒂固,如果招揽他们却不应召,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楚王喜欢细腰,臣子们就多节食;宫中喜欢高髻,城中女子就把发髻加高一尺。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会有招揽而不应召的人呢?只是担心招揽的方法没有完全合乎情理罢了。中国重视门第品级,由来已久。从前韩信羞于与樊哙为伍,袁宏耻于与伏慆同列。这些人本属功劳地位相同的人,尚且有傲视他人的心态。一旦良莠不分,香臭同器,那么有志之士就会感到束缚而退避离去。查考本地聪慧的子弟,如果文理通顺,必定已经名列学校。至于武生、武官,大抵像斛律敦那样署名,像金迷那样混乱制度;像库狄干那样押字,像锥逆那样书写。间或有承袭世职、通晓汉文的人,但也很少了。我想主帅智慧周全,洞察万变,难道见识不到这一点吗?只是因为整顿军队、经略武备的宏图,不得不表现出广纳兼收的态度。只是人员混杂,真假难辨,倘若考核稍有疏忽,弊端必然丛生。恳请主帅命令考官严密阅卷,无论何种功名,都以“文理精通”四字为根本。等到录取后,其中的子弟武生,令其取得同乡官员及本省德高望重的绅士出具的保证书,证明其身家清白,品行端正,并无冒名顶替的情况,才准许来堂统一学习。这样聚集在一起就没有混乱的担忧,听到风声的人也不会裹足不前,那么门第品级就适宜澄清了。北洋学生的习气很深,被人诟病很久了。南洋开创之初,听说规定每月津贴二两,请假过年,按日扣除,法令颇为苛刻细致,必定没有杰出之士应召。近来在安徽看到湖北招考的告示,官场及书院中都有想去湖北投考的人,但犹豫说:“某某根基卑劣,如今在北洋学生中列为上等;某某只识几个字,如今去南洋报考却得了名次。我与他们并列,怎么行呢?”揣测他们的隐念,只是怕识者将他们与其他省份一样看待,所以犹豫不前。虽然固执不通,但他们的想法也值得同情。恳请主帅体察人情,略微改变旧制,或者本着储备将才、练习武艺的本意,另外赐予名称,即援引高才上舍的规矩,一新耳目。虽然属于朝三暮四的手段,但略示泾渭清浊的区别,那么名目就适宜不同了。

危论

孙福保

局势危急了,抱着火种放在潮湿的柴草下面,火没灭,柴没燃,就认为火不能造成危害。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为什么不大声疾呼,扑灭火焰才肯罢休呢?却还安坐在一旁,神色不变,一定要等到烧焦头发,烂掉额头,然后才惊慌失措,肃然恐惧。什么是危险?不担心所该担心的;什么是不危险?担心所该担心的。像这样,罢了!今天的天下,如同重病侵入脏腑,却还能勉强吃饭,安稳走路,庸医看了认为没有病。扁鹊望其气色却感到震惊。把三百兆两的金钱丝织品输送给敌人,并不是夺取百姓的财物来填补。然而税收因此增加,俸禄因此减少,军队因此裁撤,不直接夺取百姓的财物却比直接夺取更甚。如同暗中吸取脂髓,逐渐变成枯骨,那么皮毛肌肤依附在哪里呢?民生枯竭而身受饥寒的危险还小,民怨激愤而揭竿而起的危险极大。我担心今天的祸患不在颛臾,而在内部。西方人觊觎我国,固然不敢忽视。他们用商业困窘我们,用武力胁迫我们,用铁路侵袭我们,用铁舰镇守我们,却还不轻易发动战端,为什么呢?他们本来认为耗尽我国的财力,使我国百姓自相残杀,以至祸乱。他们慢慢在旁边窥伺,安坐而获取,不劳一兵,不费一饷,不断一矢,就可以夺取别人的国家,如同翻手掌一样容易。流寇的祸患,比明朝圣代龙兴时更剧烈。起来承接它,开国基础的忠厚,没有比我国更忠厚的;而得到国家的容易,也没有比我国更容易的。得到容易,守住就难。朝廷一天禁令松弛,百姓就一天安危不定。直到今天,强敌四面逼近,虎视鹰瞵,其苗头萌发,看得清清楚楚。天下深识之士因此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如同坠入深渊。广泛设立学会以开启民智,这确实是今天的急务。但天下的局势最终不能依靠这个来求得安定,是因为风气在下面开启而在上面受阻。上面的人不是不知道今天的局势如此岌岌可危,认为可以稍微缓一缓,不指望在自己身上亲眼见到罢了。拖延是事情的贼害,如果不早图谋,后来将后悔莫及。不在自己身上,必定在子孙身上。如果自己追求极度的安全,而留给子孙极度的危险,难道是好的计策吗?祸患的迟早不可知,而让中原涂炭,神州沉沦,谁主宰这个?谁维系这个?天下有不归咎于准备不早的吗?现在毅然决然地实行西法,还担心愚昧的人不能完全开导,利源不能立刻打开,转危为安的效果,尚且不可知。为什么拖拖拉拉,因循守旧?熟视大局将倾,而燕雀却安然处之。风雨飘摇,不是周公善于忧虑王室。那么中国应当怎样才可以呢?确实不变法就不能成功。日本维新以前,外受强敌压迫,内受封建束缚,建国基业悬而未决,不绝如缕。俄罗斯也是昔日贫弱的国家。自从彼得改行欧洲列国的政治,富强的效果如同马缰绳一样容易控制。如果这两个国家拘泥于旧常,不改变,直到

今日,侪诸地球诸小国可也。使我中国于海禁既开,即仿彼国之政教而悉行之,跻诸俄英之强富可也。然积弱至今,如痈之肿,渐至溃败者,何也?则以其始也拒之太严,其继也知之太浅。拒之太严,操切而决裂;知之太浅,扞格而不通。天下未有人用之而效,己用之而不效者;人为之而得,己为之而转失者。而迁就游移,模棱两可,卒至欲行中法,羊质而虎皮;欲学西法,刻鹄而类鹜。若是者何也?则以迟回顾虑之见误之也。夫中法之效,已见三代两汉之世矣。典午以来,实丛弊政,迨及有明,真意之失传者蔑如矣。今日者,五洲之途,四通八达。汉于西域诸国,欲辟而不能;我于坤舆全球,欲限而不得。翻新易奇,实开千古未有之局,而犹以旧法绳之,譬犹病者之情,瞬经千证,而医者犹执始方以药之,毋乃误乎?夫以中人之产,千金之资,犹不忍以其病委于庸医之手;以二十二行省之大,四百兆人民之众,措之以万无一自全之策,非仅隋珠之弹,黄金之注也。夫人明之,夫人忧之,亦夫人及之;而彼昏不知,方且以坠天之忧,笑杞人之愚,绩麻之陋,漆室之智,毋乃惑乎?或者曰:人身之在天地间,犹秭米之在太仓也。天下安存乎?君;天下危乎?百姓必以一身忧之,亦过虑乎?曰:否否,天下之治乱,匹夫与有责焉。井入休缺甃,而以为乐于江湖也可乎哉?可乎哉?是必熟察震旦之所以积弱,欧西之所以富强,探其源竟,其流离之合之,纵之横之,灼然于中外古今形势强弱之故,于是切切然惊焉,于是皇皇然惧焉。孰嘘吸我?孰披拂我?义无可委也,而一身之利害出其中。苟能磨厉以须,一旦批却导▯,不至芒刃之钝,为天下笑。人人有此心,即积人人之势,而奠天下于既危,危其所危,故不危。夫如是,则曰:尊中国,攘外人。

译今天,把中国等同于地球上的那些小国是可以的。假如中国在开放海禁之后,立刻效仿那些国家的政治教化并全面施行,跻身于俄国、英国那样的强国富国行列也是可以的。然而,中国积弱至今,如同毒疮肿胀,逐渐走向溃败,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起初对西方事物拒绝得太严厉,后来对西方事物了解得太肤浅。拒绝得太严厉,导致操切急躁而关系决裂;了解得太肤浅,导致抵触排斥而不通融。天下没有别人使用某种方法有效,自己使用却无效的情况;也没有别人做成功了,自己做反而失败的情况。然而,由于迁就妥协、犹豫不决、模棱两可,最终导致想实行中国的方法,却是羊的实质而披着虎皮;想学习西方的方法,却是刻画的天鹅却像鸭子。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迟疑观望、顾虑重重的见识误导了人们。中国方法的成效,已经在夏商周三代和两汉时期显现出来了。自晋代以来,实际上弊端丛生,到了明朝,真正的治国理念几乎失传殆尽。如今,五大洲的交通四通八达。汉朝对于西域各国,想要开拓却未能做到;我们对于整个世界,想要限制却做不到。日新月异,确实开创了千古未有之局面,却仍然用旧有的法则来约束它,这好比病人的病情瞬息万变,经历了千种变化,而医生却仍然拿着最初的药方来治疗,岂不是错误吗?即使是中等人家,拥有千金的家产,尚且不忍心将自己的疾病托付给庸医;拥有二十二行省如此广大的疆域,四百兆如此众多的人口,却采取万无一失的保全策略,这不仅仅是用隋侯珠去弹鸟、用黄金去赌博那样轻率啊。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为此担忧,也人人都能触及这个问题;而那些昏庸的人却不明白,反而把天塌下来的担忧,当作杞人忧天的愚蠢,把绩麻的简陋,当作漆室女的智慧,岂不是糊涂吗?或许有人说:人在天地间,就像太仓中的一粒米。天下安定吗?在于君主;天下危险吗?百姓一定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担忧,这也是过度忧虑吧?回答说:不不,天下的治乱,普通百姓也有责任。井壁已经破损残缺,却以为在江湖中快乐,可以吗?可以吗?这必须仔细考察中国之所以积弱、欧洲之所以富强的原因,探究其本源,梳理其支流,纵横分析,清楚地了解中外古今形势强弱的原因,于是深切地感到震惊,于是惶恐地感到恐惧。谁在呼吸我?谁在抚摸我?道义上不可推卸,而个人的利害就在其中。如果能够磨砺自己以等待时机,一旦劈开阻碍、引导方向,不至于让锋利的刀刃变钝,被天下人嘲笑。人人都有这种心,就积累人人的力量,从而在危险中奠定天下,使危险的地方不危险,所以就不危险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就说:尊崇中国,排斥外人。

敝论

千金之裘,非不贵也,存其鞹絖,胜其温矣。干莫之锋,非不宝也,去其芒铅,矜其利矣。物不能无傲,及其敝,物不适于用,用不适,犹诩诩物之美值乎?曩我中国,参古今,区法戒,厘政之初,灿然备而迭然当,迄于今,历岁且三百,积时以为久,积久于用而为敝,抱蜀犹是也。庙堂之修,异曩昔,守敝法,用敝人,行敝政,三者交敝,望天下且不敝,势不能。夫器之敝也,易一器而不敝者有之,即是器以新之而不敝者亦有之。易一器而不敝者,变行西法是也;即是器以新之而不敝者,人心是也。日从事于西法,敝人行之,西法偕为敝,盖人心之敝,百倍于法。其整海军,辟船厂,改台,以及一切诸新政,是易一器矣,而未适于用,与敝器将毋同?然则法敝乎?人心敝乎?法之敝,一旦革之不难也;人心之敝,其由来者渐,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变之难,盗跖脍人肝,食人肉,习焉与性成,纳纳绳规矩中,脔卷怆囊,乃恶梏缚乎手足,故未敝之人心,不敝可已;敝之人心,转为不敝也,得乎?然则人心之敝,听之欤?曰:否否。人心之敝,法之敝,中之也。暗室之中,有秽物矣,不粪除而涤之,以为可掩人之耳目也。若牖其上焉,昭昭者毕显矣。是故不变敝法,即不能变敝人。变之奈何?拘牵也,固执也,刚愎也,与贪欲者并列而四,以贪欲者为不材,欲攻而去之,而不知拘牵、固执、刚愎者蹑其后也。以拘牵、固执、刚愎者之承其事,于是乎人敝,于是法亦随敝。是故欲变敝法,即不得仍用敝人。日本之维新也,守旧更新之党交相攻,卒之更新之用优,守旧之用绌,守旧者乃自艾其计之非宜,虑之非是,于是举国之人心敝者亦化为不敝耳。安石行新法,任新进少年;德后之摄国,任酷吏。非新进少年与酷吏为用人鹄也,特不如是则顾虑多,不足以新天下之耳目。故商君之徙木,始皇之燔书,霸术。耳暴政耳。而天下之人方病驽骀,忽如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也,速哉!或者曰:中国之病方如漏舟,非一衣之襦能塞也;方如拥本,非一削之斲能正也。虽有离娄之明,师旷之聪,仪秦之辩,贲育之勇,以强天下人曰:“若者为敝,若者为不敝。”其智者疑之,其下者闻道,大笑之。日贡良法美意于其前,飘然若风之过耳也。夫秃施髦病,求医情也。守敝法而不知变,何殊囚其首而以发发种种为美观?讳疾而不求治,卒之药石之无可投也,将终于敝乎?非也。童子之喜华其服也,已袭敝襦,有文绣其旁者,而恧然愧焉。试与若游于泰西,足所履焉,目辨其形也,耳所闻焉,心识其状也。泰西敝乎?中国敝乎?听若人之自为辨,不待啧言以告也。夫以四百兆人之知觉灵明,谓安于因陋就简,亦轻量天下士矣。是有善变之道在,开民智而已。晓之曰:“子所谓良法者,法诚良也,然积久而敝,其为良亦仅矣。与其不变听其敝,何如善变以保其良?”天下之闻其言者,或首肯而不复违,必桎梏也,拘禁也,强纳于其中,非道也。激而加厉焉:“曰子以肥甘进吾,安粗粝焉?吾之法,吾性也,吾天也。衷其性,全其天焉可矣,何变为?”则是激而至于必敌,而益其坚也。今也不然,兴学堂,练军旅,设工厂,护贸易,学术,兵术,工术,商术,一切之敝,一如是而国家无敝政,无敝人,无敝法。黄钟之鸣,不为瓦釜;既昃之日,挥以鲁戈,其庶有瘳乎?嗟乎!天道无消之不长,人道无谦之不盈,君子之道无守之不变,决然舍之,毅然去之,是所望于当轴之君子人已。

论宽严异用

书有之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此言用兵伐暴,所以驾驭部下者,宜严不宜宽也。子舆氏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物犹爱之,而人乎?《大学》言:「有人斯有土,有土斯有财。」孟子又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视民之重也,如此,而敢以武健严酷之风厉吾民乎?然则宽与严,截然两途,不可以并用,并不可以误用,此

译我的浅见

价值千金的皮衣,并非不珍贵,但保留其皮革和絮棉,胜过它的温暖。干莫剑的锋刃,并非不宝贵,但去掉它的芒刺和铅块,才能夸耀它的锋利。事物不能没有傲气,等到它破旧时,事物就不适合使用了;使用不适合,还夸耀事物的美好价值吗?从前我们中国,参酌古今,区分法度戒律,在厘定政事的初期,灿烂完备且依次得当,直到今天,历经岁月将近三百年,积累时间成为长久,积累长久在使用中而变得破旧,抱着蜀地那样的旧习依然如此。朝廷的修治,与往昔不同,坚守破旧的法度,任用破旧的人,施行破旧的政事,这三者都破旧,指望天下不破旧,形势上不可能。器物破旧了,更换一件器物而不破旧的有这种情况,就是这件器物加以革新而不破旧的也有这种情况。更换一件器物而不破旧的,是变行西法;就是这件器物加以革新而不破旧的,是人心。每天从事于西法,破旧的人去施行,西法也随之变得破旧,大概人心的破旧,百倍于法度的破旧。那些整顿海军,开辟船厂,改革台制,以及一切新政,这是更换器物了,但不适合使用,与破旧器物难道不相同吗?那么是法度破旧呢?还是人心破旧呢?法度的破旧,一旦革除并不难;人心的破旧,它的由来是逐渐的,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改变之难,像盗跖切人肝,吃人肉,习惯成自然,纳入绳墨规矩之中,割肉卷起悲伤,难道厌恶束缚手脚吗?所以未破旧的人心,不破旧可以罢了;破旧的人心,转变为不破旧,能得到吗?那么人心的破旧,听任它吗?回答说:不不。人心的破旧,法度的破旧,是其中的原因。暗室之中,有污秽之物了,不扫除清洗它,以为可以掩人耳目。如果在上面开窗,明亮的事物全都显现了。所以不变破旧的法度,就不能变破旧的人。怎么变呢?拘泥牵强,固执己见,刚愎自用,与贪婪欲望者并列而成为四类,以贪婪欲望者为不才,想要攻伐去除他们,却不知道拘泥牵强、固执己见、刚愎自用者紧随其后。让拘泥牵强、固执己见、刚愎自用的人承接事务,于是人破旧,于是法度也随之破旧。所以想要变破旧的法度,就不能仍然任用破旧的人。日本维新时,守旧派和革新派互相攻伐,最终革新的作用优越,守旧的作用不足,守旧者于是自我悔恨计策的不适宜,思虑的不正确,于是全国人心破旧的也化为不破旧了。王安石实行新法,任用新进少年;德后摄政,任用酷吏。并非新进少年与酷吏是用人目标,只是不这样顾虑就多,不足以刷新天下人的耳目。所以商鞅徙木,秦始皇焚书,是霸术。是暴政罢了。而天下人正苦于驽马,忽然像骐骥骅骝,一天奔驰千里,快啊!有人说:中国的病正像漏船,不是一件短衣能堵塞的;正像拥肿的树根,不是一刀削切能矫正的。虽然有离娄的明目,师旷的聪耳,苏秦张仪的辩才,孟贲夏育的勇力,强迫天下人说:“这个是破旧的,那个是不破旧的。”智者怀疑它,下愚者听到道理,大笑它。每天进献良法美意在他们面前,飘然像风过耳边。秃头施发,病中求医,是情理。坚守破旧法度而不知变,何异于囚禁头部而以头发稀疏为美观?讳疾忌医而不求治疗,最终药石无可投掷,将终于破旧吗?不是的。童子喜欢华丽的衣服,已经穿上破旧短衣,旁边有文绣的,就惭愧。试着与你游历泰西,脚所踏的,眼辨其形,耳所听的,心识其状。泰西破旧吗?中国破旧吗?听你自己分辨,不待多言以告知。以四亿人的知觉灵明,说安于因陋就简,也是轻视天下士了。有善于变通的方法在,开启民智罢了。晓谕他们说:“你所说的良法,法确实良,但积累久而破旧,它的良也仅仅如此了。与其不变听任它破旧,不如善于变通以保全它的良?”天下听到这话的人,或许点头而不违背,必定桎梏,拘禁,强行纳入其中,不是正道。激怒而加剧:“你说用肥甘进献我,安于粗粝吗?我的法,我的性,我的天。顺应我的性,保全我的天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变?”这是激怒到必然敌对,而更加坚固。现在不是这样,兴办学堂,训练军旅,设立工厂,保护贸易,学术,兵术,工术,商术,一切的破旧,都这样而国家无破旧政事,无破旧人,无破旧法。黄钟鸣响,不为瓦釜;既偏斜的太阳,挥动鲁戈,大概有治愈的希望吗?唉!天道没有只消减而不增长的,人道没有只谦虚而不盈满的,君子之道没有只坚守而不变的,决然舍弃它,毅然去除它,这是我所期望于当权君子的。

论宽严异用

书上说:“威严胜过仁爱,确实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无功。”这是说用兵讨伐暴乱,所以驾驭部下,应该严厉不应该宽厚。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万物尚且爱惜,何况人呢?《大学》说:“有人就有土地,有土地就有财富。”孟子又说:“百姓最贵重,社稷次之,君主最轻。”看待百姓的重要性,如此,而敢以武健严酷的风气严厉对待我的百姓吗?那么宽与严,截然两条路,不可以并用,也不可以误用,这

其中当善为分焉。大都宽字宜用以治民,严字宜用以治兵,用得其宜,斯宽与严皆足以济,而不至有害。昔人有善譬者,谓治民如治目,治兵如治齿,正此意也。盖目贵乎养,静坐凝神,息心静气,优游浸润,而后目不伤;若时时翻拨,刻刻点药,必至于成瞽而后已。目乃清虚之体,固不可以一亳尘土屑然,亦不可以一点金银屑。有病则但治其病,无病则听其自然,如是乃得治目之道。若鞅之立法示信,王荆公之创为新法,非不一新其耳目,而秦与宋两朝之元气实由此而丧,所谓得不偿失,又焉用之?从容而抚循之,因势而利导之,去其害甚者而不为太过,如柳子厚《郭橐驼传》所云:「种欲其疏,筑欲其密,种之既殖,去不复顾,听其长成。」此乃深得治民之法者也。说者谓治乱国用重典,古人亦有用严者,火烈民畏,水懦易溺,子产曾言之矣。抑知此数语乃因时制宜,只为救时之良策,而非治民之大经也。至于治兵则反是矣。夫设兵所以卫民,古之善用兵变者,往往与士卒同甘苦。吴起为将,与最下之卒分羹同食,兵士有患疽者,亲自吮之,可谓爱之至矣,可谓宽之至矣。不知变用宽,非废弛其纪律之谓,特厚以结之,使之为我出死力;倘有违犯,则法不容贷。孙武子教吴宫美人战,以吴王之爱姬变二人为之队长,三令五申,笑语不止,即斩队长以徇。司马禳苴以齐王宠臣庄贾为监军,约期而逾立,按军法,皆所以立变威也将。不威则兵无畏心,兵不畏将,未有不败者。顾彼则用之于临时,而非行之于平日。实则平日而苟无可畏之威,则变临时仍不可用。孙武辈之所以用加倍法,正为此也。夫曰治兵如治齿,齿之为物,日日洗擦,不使有一毫垢泥留于其间,变则可以常固。设或数日不擦,多时不洗,必且逐渐剥蚀,驯至于脱落而后已。故医家治齿之药,不外乎磨砺洗刷诸法,诚变以齿之为物也。刚刚则必须有以克制之,而后足以有济。如听其自然,则刚过而折,有必然者。凡在行伍之人,大半刚劲变居多,其性情躁多而静少,其意气必奋厉无前,其行事必勇往莫遏,心思多卤莽豪爽,而不可以柔服。以故古之用兵者,变无不执法从事,令出惟行,虽以一笠一草之微,偶焉违令,必不轻恕。至于今日则大不同矣,兵有过则曲为原之,兵有罪变则轻以纵之。平日虽操练有期,训调有法,而往往虚行,故事目下中国讲求军事,水师陆军力加整顿,而乃治不以道,甚至有水师炮船而为私枭者,此等事正不止一二处已也。各军皆有虚额,则兵籍竟有不符之处,此将之咎也。为将者既开虚额以糜饷,即不足以制其下,彼伍中之人谓上既藉我辈以浮开名,▯私实腰橐,则我辈亦可藉其势以谋生财之道,于是恃众横行,强硬买市,人侧目甚,而至于以炮船防盗,则通盗矣,以兵丁盐则贩私矣,以民者厉民,至于抢奸淫,无所不至。此其人尚足用乎?于是有名将者出,将比而诛之乎?抑含而容之乎?如仍予含容,则此等兵有名无实,决不可用;若必比而诛之,则又不胜其诛。嗟乎,吾恐虽有善用兵如孙武子、司马禳苴者,亦将无能为力矣。虽然,苟果有其人,则一朝振兴,沈立起要,亦有所不难。试观咸丰年间,发捻创乱,尔时兵丁见贼即溃,从不敢以一矢加遗。迨后曾文正、左文襄、李、傅、相诸公奋臂一呼,天下响应。其所募之军,虽有湘军、楚军、淮军之分,其实则大半前此遇贼即溃之人也。顾何以前此用之而败,后此用之而胜?盖不仅统兵大帅之智虑过人,而所以治兵者,深得乎「严」字之诀也。今时际承平,或反其道而行之,治民以严,治兵以宽,民多怨而兵多横,与前二十年又大不相同,恐非天下之福。窃愿为当轴诸公借箸筹之。

译其中应当善于区分对待。大抵“宽”字适宜用来治理百姓,“严”字适宜用来治理军队,使用得当,那么宽与严都能起到补救作用,而不会造成危害。从前有个善于打比方的人,说治理百姓如同治理眼睛,治理军队如同治理牙齿,正是这个意思。因为眼睛贵在养护,静坐凝神,息心静气,从容浸润,这样眼睛才不会受伤;如果时时拨弄,刻刻点药,必定会弄到失明才罢休。眼睛是清虚的器官,固然不能有一丝尘土沾染,也不能有一点金石药屑进入。有病就只治疗病处,无病就听其自然,这样才算是治理眼睛的方法。像商鞅立法示信,王安石创立新法,并非没有让人耳目一新,但秦朝和宋朝的元气实际上因此丧失,所谓得不偿失,又何必这样做呢?从容地安抚百姓,顺应形势加以引导,去除严重的危害而不做得太过分,就像柳宗元《郭橐驼传》中所说:“种植要稀疏,培土要紧密,种下之后,不再去管它,听任它自然生长。”这才是深得治理百姓的方法。有人说治理乱世要用重典,古人也有用严刑峻法的,火猛烈所以百姓畏惧,水柔弱所以容易溺水,子产曾经讲过这话。但要知道这几句话是因时制宜,只是救时的良策,而不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大法。至于治理军队则相反。设立军队是为了保卫百姓,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往往与士兵同甘共苦。吴起做将领,与最下等的士兵分食同羹,士兵生了毒疮,亲自吸吮脓血,可以说是爱戴到了极点,可以说是宽厚到了极点。不知道变通地使用宽厚,并不是废弛纪律的意思,而是特别厚待以团结他们,使他们为我拼死效力;如果有违犯,则法律不容宽贷。孙武训练吴宫美人作战,把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作为队长,三令五申,她们仍嬉笑不止,就斩杀队长以警示众人。司马穰苴以齐王宠臣庄贾为监军约定时间,庄贾迟到,按军法处置,都是为了树立将领的威严。将领没有威严,士兵就不畏惧将领,没有不失败的。但是这些威严是用在临时,而不是施行于平日。实际上平日如果没有令人畏惧的威严,那么临时仍然无法使用。孙武等人之所以使用加倍的法度,正是为此。说治理军队如同治理牙齿,牙齿这种东西,日日洗刷,不让有一丝污垢留在其间,这样才能长久坚固。假如几天不擦,长时间不洗,必定会逐渐剥蚀,直到脱落才罢休。所以医家治疗牙齿的药物,不外乎磨砺洗刷等方法,确实是因为牙齿这种东西,坚硬就必须有克制它的东西,然后才能有益。如果听其自然,那么刚硬过度就会折断,这是必然的。凡是在军队中的人,大半刚劲居多,性情急躁多而安静少,意气必定奋发勇猛,行事必定勇往直前,心思多粗鲁豪爽,不能用柔和的方法制服。所以古代用兵的人,无不执法从事,命令发出就执行,即使是一顶斗笠一根草这样微小的事物,偶尔违令,也绝不轻易宽恕。至于今天则大不相同了,士兵有过错就曲意原谅,士兵有罪就轻易放纵。平日虽然操练有期限,训练有方法,但往往流于形式,所以目前中国讲求军事,水师陆军极力整顿,但治理不得其道,甚至有水师炮船沦为私枭的,这类事情正不止一两个地方。各军都有虚报名额,那么兵籍竟然有不符之处,这是将领的过错。将领既然开虚额来浪费军饷,就不足以制约下属,那些士兵认为上级既然借我们这些人来虚报名额,中饱私囊,那么我们也可以借他们的势力来谋求生财之道,于是依仗人多横行霸道,强行买卖,人们侧目而视,甚至发展到用炮船防盗,那就是通盗了,用士兵运盐就是贩私了,用百姓就是害民,至于抢劫奸淫,无所不为。这样的人还值得任用吗?于是有名将出来,是将他们一起诛杀呢?还是包容容忍呢?如果仍然包容容忍,那么这些士兵有名无实,决不可用;如果一定要一起诛杀,又杀不胜杀。唉,我恐怕即使有像孙武、司马穰苴那样善于用兵的人,也将无能为力了。虽然如此,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才,那么一旦振兴,重新确立纲纪,也并非难事。试看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和捻军作乱,当时士兵见到贼寇就溃败,从不敢放一箭。后来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傅桂章等各位奋起一呼,天下响应。他们所招募的军队,虽然有湘军、楚军、淮军的区别,其实大半是以前遇到贼寇就溃败的人。为什么以前用他们就失败,后来用他们就胜利?这不仅是因为统兵大帅的智谋过人,而且治理军队的方法,深得“严”字的诀窍。现在时值太平,或许反其道而行之,用严法治理百姓,用宽法治理军队,百姓多怨恨而军队多横行,与二十年前大不相同,恐怕不是天下的福气。私下希望为当权者借箸筹谋。

论中国宜设立文部之关系

中国开辟最早,教育最先,故地球文明之风,皆由中西两亚而波斯、欧洲读彼方上古之史记,蛛丝马犹可寻求,则无一不本于东来也。不谓老大帝国愈积愈敝,而迤西民族忽于最近世纪踊跃直上,智慧大开,进步神速,而吾之文明乃过去时代,思想徘徊,惟有抒怀旧蓄念,发思古之幽情而不自觉,瞠乎其后。于是讥讪踵起,曰无教化,曰半开明,犹未也;而悍者则遂欲用兼弱攻昧之说而瓜分之,取其大陆为殖民地,取其土人奴畜而犬使,何其甚也欤?

近者朝廷鉴于板荡之日,亟崛起而言变法,将以远宗英德,近效日本。而日不暇给之余,姑举其尤急者先从事焉。如诏令各省府厅州县兴建大中小学堂一节,其歆动天下,鼓舞而振作之,实已握维新之枢纽。设诚致行,必能气象丕变,日进高强矣。▯教育为立国之基础,而文明之竞战,较诸枪林弹雨,尤足制胜于无形。中国之所以受制于外人,固在此,不在彼也。虽然,学堂建矣,而教育之宗旨既不一致,其规模阶级又无一定之章程以为限制,离披四散,精神不相联属,恐犹未足以收效也。考东西各国,皆有文部,为一国文教之总汇,国中学校之事,咸隶焉,其重与内外部等。文部所掌,自大学堂以迄民间社会之小学,私家之蒙塾,悉定其教之程度,学之科条,而领之以文部大臣,有不合法者,文部得以处分之。故国中学校纵多至数十万所,而条理秩然,纲举目张,夫是以蔚然为教育之世界,而无愧乎明且备也。

中国之礼部虽有职掌文化之权,而兼摄非专官,向自春闱一试外,他不甚与闻。各省学政亦但知以一岁一科校阅文字为官,官于学务置诸膜外,此未改科举前相传之曩例也。今既兴学堂,势不能不随之而变,宜特立文部一衙门,以各省学政归入文部,以各省所有学堂归入学政。其文部或即名为学务部,画出其职掌于礼部外,而另订学务部则例,勒为成书,仿东西国教育制度之作,颁行国中而遵循焉,则一道德同风俗,鲜不由之矣。不然,今各省学堂之设,其权在于督抚封疆大吏,政事繁剧,未必尽心于教化;而学政则除按临考试外,反近于投闲而置散,名实[不]符。其在内则礼官之权不能及督抚,以考察其设立学堂之效验,又无民间学堂教育制度之定本,家自为教,人自为学,拉杂淆乱,异说岐趋。如是而欲彰文明之化,树新国于东亚,不为外人所狎侮,难矣。所愿当局诸公及早奏请也。

心战说

甚矣哉!今中国之贫且弱也。原中国致贫之由,皆曰商务不旺,此其所以贫也。原中国致弱之由,皆曰武备不讲,此其所以弱也。于是策者遂谓:欲富中国,当以商战;欲数中国,当以兵战。是诚然矣!然商战也,兵战也,中国政府诸巨公亦未尝不知之深且切,故设招商局以揽江海载运之利,设电报局、邮政局以揽往来书信之利,铸银圆,兴铁路,开各矿,以及设立缫丝厂、纺纱厂等事,巨细不遗,无一非兴商之道也,安得不以之为商战?建制造局以造枪炮药弹,建船政局以造雷艇兵舰,建武备学堂、水师学堂、练将学堂,以及军营酌改规制,士卒练习洋操等事,无一非强兵之道也,安得不以之为兵战?乃秉国钧者,亦知以商战、以兵战,而中国之贫且弱也如故,且又从而加甚焉。抑独何欤?策者曰:此非商战、兵战之过,上之人仅知商战而不知推行以尽其利,仅知兵战而不知致力以求其精,故以商战而不胜,以兵战而亦不胜,而中国之贫且弱也,遂日受外人之欺陵狎侮而无底止之时愚则谓:中国之贫也,弱也,固由于商战之未得其法,兵战之未得其力,然徒商战而法,兵战而力,犹未足以胜环球各大国也。环球各大国之奋发英武,然称雄于天下,角智而各不相绌,角力而各不相屈者,以商战,以兵战,而尤以心战。所谓心战者,奈何?曰:吾尝观之环球各大国矣,其君、其臣、其民,皆有恭敬之心、勤劳之心、节俭之心、公正之心、诚信之心、慈祥之心,心之

译论中国宜设立文部之关系

中国开辟最早,教育最先,所以地球上的文明风气,都是从中西两亚传到波斯和欧洲的。阅读那些地方上古的史书,蛛丝马迹尚可寻求,没有一样不是源于东方的。没想到老大帝国积弊愈深,而西方民族在最近几个世纪却突然奋起直追,智慧大开,进步神速,而我们的文明却停留在过去,思想徘徊不前,只是抒发怀旧之情,发出思古的幽情而不自知,远远落在后面。于是讥讽嘲笑接踵而至,说没有教化,说半开化,还不止于此;强悍的人甚至想用兼并弱小、攻打愚昧的说法来瓜分中国,把中国的大陆作为殖民地,把中国人当作奴隶牲畜驱使,这多么过分啊!

近来朝廷鉴于动荡不安的日子,急切地崛起并主张变法,打算远宗英国和德国,近效日本。而在时间紧迫之余,姑且先从事那些特别紧急的事情。比如诏令各省府厅州县兴建大中小学堂这一条,它吸引天下人心,鼓舞并振奋精神,实际上已经掌握了维新的关键。如果真诚地推行,必定能使气象发生巨大变化,日益进步强大。教育是国家的基础,而文明的竞争,比起枪林弹雨,更能在无形中制胜。中国之所以受制于外人,根本原因就在这里,不在别处。虽然如此,学堂虽然建起来了,但教育的宗旨不一致,其规模和等级又没有一定的章程作为限制,分散杂乱,精神不相关联,恐怕还不足以收到成效。考察东西各国,都有文部,作为一国文教事业的总汇,全国学校的事,都隶属于它,其重要性等同于内务部和外务部。文部所管辖的,从大学堂到民间社会的小学,以及私家的启蒙塾馆,都确定其教学的程度、学科的条理,并由文部大臣统领,有不合法的,文部可以处分。所以全国学校即使多达数十万所,也条理井然,纲举目张,因此蔚然成为教育的世界,无愧于光明且完备。

中国的礼部虽然有权掌管文化事务,但兼管而非专官,向来除了春闱考试外,其他事情不太过问。各省学政也只知以一年一次科举校阅文章为职责,对于学务置之度外,这是未改科举前相传的旧例。现在既然兴办学堂,形势不能不随之改变,应当特设文部一个衙门,把各省学政归入文部,把各省所有的学堂归入学政。其文部或者就名为学务部,将其职权从礼部分离出来,另订学务部则例,编成书册,仿照东西各国教育制度的做法,颁行全国并遵循,那么统一道德、同化风俗,很少有不由此而实现的。不然,现在各省学堂的设立,其权力在于督抚等封疆大吏,政事繁杂,未必尽心于教化;而学政除了按临考试外,反而接近于闲置而散漫,名实不符。在中央,礼官的权力不能及于督抚,以考察其设立学堂的效果,又没有民间学堂教育制度的定本,各家自为教育,各人自为学习,杂乱混淆,异说歧途。像这样想要彰显文明的教化,在东亚树立新国,不被外人轻侮,难啊。希望当局各位公卿及早奏请。

心战说

太严重了!现在中国既贫穷又衰弱。探究中国致贫的原因,都说商务不兴旺,这就是贫穷的原因。探究中国致弱的原因,都说武备不讲究,这就是衰弱的原因。于是策士们就说:想要使中国富裕,应当进行商战;想要使中国强大,应当进行兵战。这确实是对的!然而商战、兵战,中国政府各位巨公也不是不知道得很深很切,所以设立招商局以获取江海运输的利益,设立电报局、邮政局以获取往来书信的利益,铸造银元,兴建铁路,开采各矿,以及设立缫丝厂、纺纱厂等等事情,巨细不遗,没有一样不是兴商之道,怎么能不把它当作商战呢?建立制造局以制造枪炮弹药,建立船政局以制造雷艇兵舰,建立武备学堂、水师学堂、练将学堂,以及在军营中酌情改变规制,士卒练习洋操等等事情,没有一样不是强兵之道,怎么能不把它当作兵战呢?然而执掌国家大权的人,也知道进行商战、兵战,而中国既贫穷又衰弱的状况依旧,而且更加严重了。这又是为什么呢?策士们说:这不是商战、兵战的过错,上面的人只知道商战而不知道推行以尽其利,只知道兵战而不知道致力以求其精,所以进行商战而不胜,进行兵战而亦不胜,而中国既贫穷又衰弱,于是日益遭受外人的欺侮轻慢而没有尽头。我认为:中国的贫穷、衰弱,固然由于商战未得其法,兵战未得其力,但仅仅商战得其法,兵战得其力,还不足以战胜环球各大国。环球各大国的奋发英武,称雄于天下,角智而各不相让,角力而各不相屈,靠的是商战,靠的是兵战,而尤其靠的是心战。所谓心战,是什么?我说:我曾经观察过环球各大国,其君主、其臣子、其百姓,都有恭敬之心、勤劳之心、节俭之心、公正之心、诚信之

所处者,无一不足以胜人,故其接物也无骄傲心,作事也无怠惰心,律身也无奢侈心,涉世也无偏私心,与人相交也无虞诈心,安居自守也无悖逆心,心常出于正,出于纯,于是智日出,巧日生,利日兴,力日勇,以之经商而商战无不胜,以之治兵而兵战无不胜。▯心战者其体,而商战、兵战者其用。体足胜而用尚不足以胜人者有之矣,未有体不足胜而用足以胜人者也。是故环球各大国之能立于强且富者,以商战,以兵战,而尤以心战。我中国则不然,习于骄傲而灵机日汨,遂乃识尽庸愚;习于怠惰而勇力不生,遂乃事多废弛;习于奢侈而财力日耗,遂渐至于贫穷;习于偏私而弊病丛兴,遂莫分夫黑白;习于虞诈而合通力之事不能成;习于悖逆而犯上作乱之风不能止。朝廷之上,屡曰忧勤,屡曰恭俭,而兴利革弊之政犹未尽施行也;跸路宫殿之费犹如此浩大也。此心之不足以战胜各大国者,已有其一矣。臣僚之中,非不知廉隅自饬,非不知振作有为,而因循泄沓之习仍未能尽除也;循私营情之弊仍未能悉去也。此心之不足以战胜各大国者,已又有其一矣。至于庶民,或习为奸诈,或中于詖邪,不知以忠君爱国为心,而妄思挠乱国是;不知以安分守己为义,而思煽惑民情。此心之不足以敌各大国者,又更有其一矣。夫立国之道,不外君臣民三者而已。三者之心如是,则虽日日言振兴商务,而商终不能战胜也;中国乌乎富?则虽日日言修治武备,而兵终不能战胜也;中国乌乎强?然则欲富中国、强中国,不徒在商战,在兵战,首在心战而已。于是乎作《心战说》。

译一个人所处的环境,没有哪一点不足以胜过别人,所以他在待人接物时没有骄傲之心,做事时没有懈怠之心,约束自身时没有奢侈之心,处世时没有偏私之心,与人交往时没有欺诈之心,安居自守时没有悖逆之心,内心常常出于正道,出于纯粹,于是智慧日渐增长,技巧日渐精进,利益日渐兴盛,力量日渐勇猛,用这去经商,商战就没有不胜利的;用这去治军,兵战也没有不胜利的。〇心战是根本,而商战、兵战是应用。根本足以取胜而应用尚不足以取胜的情况是有的,但从未有过根本不足以取胜而应用却足以取胜的情况。因此,世界上各大国能够立足于强大且富有的,靠的是商战,靠的是兵战,而尤其靠的是心战。我们中国却不是这样,习惯于骄傲而灵机日渐蒙蔽,于是见识全都庸俗愚昧;习惯于怠惰而勇力无法产生,于是事务多有废弛;习惯于奢侈而财力日渐消耗,于是逐渐走向贫穷;习惯于偏私而弊端丛生,于是黑白无法分辨;习惯于欺诈而合力通财之事无法成功;习惯于悖逆而犯上作乱的风气无法制止。朝廷之上,屡次说忧虑勤勉,屡次说恭敬节俭,而兴利除弊的政策还没有完全施行;禁道宫殿的费用仍然如此浩大。这是内心不足以战胜各大国的原因之一了。臣僚之中,不是不知道廉洁自守,不是不知道振作有为,而因循苟且的习气仍然未能完全消除;循私营情的弊端仍然未能全部去除。这是内心不足以战胜各大国的又一个原因了。至于百姓,有的习惯于奸诈,有的陷入邪僻,不知道以忠君爱国为心,却妄图扰乱国家大政;不知道以安分守己为义,却企图煽惑民心。这是内心不足以敌对各大国的又一个原因了。立国的道理,不外乎君、臣、民三者而已。这三者的心如此,那么即使天天说振兴商务,商业终究不能战胜;中国怎能富有?那么即使天天说修治武备,军队终究不能战胜;中国怎能强大?既然如此,想要使中国富有、强大,不仅仅在于商战,在于兵战,首要在于心战罢了。于是写了这篇《心战说》。

深虑篇

宗稷辰

古之圣人,大抵皆善忧者也。故常先天下之忧而忧。在书曰:思,曰谟,曰惟;在易曰:惕,曰恐;在礼曰:虑。大学言: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后之君相,苟欲平治天下,舍虑将何从哉?孔子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孟子谓:孤臣孽子,其虑患深,是以能达。又曰: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天下事,其常易知,其变难知。非虑之深者,不足以穷万事万物之变也。一代之兴,莫不有所惩戒而为更改。乃所改更者,始若迈前迹而见功,久之偏尚寖成,莫能转移以就世变,往往失在所惩之外。于是惜始计之未周,晚矣。累朝之相继,莫不各有所炯照而为之制防。乃所制防者,初若过前人而甚察,久之旁落滋失,遂致积重而生世变,往往至于欲制而不能。于是悔始见之未密,抑又晚矣。是故仁胜则易弱,义胜则易暴,文胜则易伪,质胜则易陋,法胜则易怨,言胜则易争,威胜则易骄,计胜则易刻。不惟是也,即尊亲之间,骨肉之间,颁予之分,晋接之仪,恩泽之数,倚任之等,一有所过,而毫厘之谬不绳,忽微之失已伏。近或患作于数年之后,远或祸成于数十年之间,皆由平时不为深虑,浸沈至于此甚矣。虑之关乎天下也,岂不大哉?昔者周公相成王朝夕纳诲,以辅王德。老成之忧,动关千百年。成王非不圣哲也,而公之虑之者,惟恐主术稍疏,则隐中于性情而流失在国家。想其时,一嚬笑必曰无戏,一动止必曰无逸,一措施必曰无偏颇。在仁君哲后,无一事不合乎天理,而贤宰执必以大失德之事为之儆戒而咨嗟,惟善虑也。然则人主不可一日不矢以小心,人臣不可一日少忘夫责难。若堂陛之前,闻都俞而不闻吁咈,有将顺而无所匡救,是直导君以无忧矣,又何虑其深虑也耶?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五学术

原学

原学一

黄傅祁

三代以上,道德一而风俗同。曰师,曰儒,皆国家所选进,以教庠序之士者,私家着述未之有闻。东周以还,学校衰息,孔子生于是时,不得大行其道,赞修删定,撰为六艺,以传示后人。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犹兢兢然为下不倍之义焉。迨乎七十子之徒,纂次遗言,撰为《论语》;曾、思、孟子各有传书。老子、文、庄亦相继立言,以发挥性道。而杨、墨、名、法、纵横、方技之属,咸有闻于道术之一曲,察焉以自好,思以其术易天下,而不知其偏。道术之裂,由此始矣。虽有孟子着孔道以熄杨墨,庄子宗六艺以黜百家,而道统之传终于坠绝。汉承秦后,始求遗书,六经传记皆立博士,微言大义未遽昌明,而圣贤之余绪,王道之支流,三代之典章制度,一时通儒良史多能称道演述,传之其人。故习《易》洪范可以知来,习《诗》可以达政,习《书》可以知远,习《禹贡》可以治河,习《春秋》可以折狱,习《礼》可以定制,习《乐》可以为容。师承口说,受一经于专家,而终身用之,不能尽。东汉而后,章句盛而实用衰。魏晋讫唐,考证繁而大体晦。北宋诸子,颇有志于大义微言,而性命之理未有所明,惟务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自辟门户,先末后本,逐物丧真。朴者仅失之迂愚,黠者遂专为矫伪,流失败坏,极于有明。于是一二贤豪,相率以通今学古,倡导后生,用救空疏之弊。未百年而本意尽失,遂专以考校音训为圣学,而厉禁言性言心。近数十年,上智之资渐知其破碎无用,又颇知宋儒之学与孔孟不甚相符,遂援兼善下之文,壹以经济事功为主,名为宗法孔教,实乃远法杜、马、陈、吕,近宗颜、李、顾、秦,兼复阴慕泰西,以民主议院为致治之根柢。至言不出正教,益微。综计二千年中学,凡六变,交讥互诋,卒无一人焉,达乎性命之理,以入于周孔之门,可不谓大哀耶!呜呼!圣神,吾不得而见之矣!或有如子云:「文中者,生其亦长夜之一灯,中流之一壶也。」与

原学二

天子所与共天下者,民也。管子曰:「士、农、工商四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处。▯处则其言哤,

译深虑篇

宗稷辰

古代的圣人,大抵都是善于忧虑的人。所以他们常常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就忧虑。《尚书》说:思考,谋划,思惟;《易经》说:警惕,恐惧;《礼记》说:思虑。《大学》说:安定然后才能思虑,思虑然后才能有所得。后来的君主宰相,如果想要平治天下,舍弃思虑将从何着手呢?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思虑,就一定有近处的忧患。孟子说:孤臣孽子,他们思虑祸患很深,因此能够通达。又说:内心困苦,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有为。天下的事情,它的常态容易知道,它的变化难以知道。不是思虑深远的人,不足以穷尽万事万物的变化。一个朝代的兴起,没有不有所惩戒而进行更改的。然而所更改的,起初好像超越前人的足迹而见到功效,时间久了偏颇的崇尚逐渐形成,不能转移以适应世道的变化,往往失误在所要惩戒的范围之外。于是惋惜当初计谋不周全,已经晚了。历代相继,没有不各自有所警戒而制定防范措施的。然而所制定的防范措施,起初好像超过前人而非常明察,时间久了旁落滋生过失,于是导致积重难返而产生世道的变化,往往到了想要制止却不能够的地步。于是后悔当初见识不严密,更加晚了。所以仁德胜过就容易软弱,义理胜过就容易暴戾,文饰胜过就容易虚伪,质朴胜过就容易鄙陋,法制胜过就容易招怨,言辞胜过就容易争执,威严胜过就容易骄傲,计谋胜过就容易苛刻。不只是这样,即使是尊长亲属之间,骨肉至亲之间,赏赐的分配,晋升接见的礼仪,恩泽的数量,倚重信任的等级,一旦有所过度,毫厘的谬误不合绳墨,细微的过失已经潜伏。近的或许祸患在几年之后发作,远的或许灾祸在几十年之间形成,都是由平时不进行深入思虑,逐渐沉溺到这种地步,太严重了。思虑关乎天下,难道不重大吗?从前周公辅佐成王,早晚进献教诲,来辅助王的德行。老成持重的忧虑,动不动就关系到千百年。成王并非不圣明智慧,而周公思虑的,只是担心君主的方法稍有疏忽,就会暗中损害性情而流失在国家。想那当时,一个皱眉微笑必定说不要嬉戏,一个行动止息必定说不要安逸,一个措施必定说不要偏颇。在仁君圣后那里,没有一件事不合乎天理,而贤明的宰相执事必定用大失德的事情作为警戒而叹息,只是因为善于思虑啊。那么君主不可以一天不矢志向小心,臣子不可以一天稍微忘记责难。如果在殿堂台阶之前,只听到赞同的声音而听不到反对的声音,只有顺从而没有匡正补救,这简直是引导君主不忧虑了,又怎么能期望他深入思虑呢?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五学术

原学

原学一

黄傅祁

夏商周三代以上,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称为师,称为儒,都是国家选拔进用,来教导学校士人的,私人著述没有听说过的。东周以来,学校衰微停息,孔子生在这个时代,不能大行其道,赞修删定,撰写为六艺,来传示后人。然而述而不作,相信并喜好古代,还兢兢业业地奉行下不倍上的道义。等到七十子门徒,编纂次序遗言,撰写为《论语》;曾子、子思、孟子各自有传述的书籍。老子、文子、庄子也相继立言,来发挥性道。而杨朱、墨子、名家、法家、纵横家、方技之类,都在道术的一偏有所闻见,察验来自好,想用自己的术数改变天下,却不知道自己的偏颇。道术的分裂,从这里开始了。虽然有孟子著述孔道来熄灭杨墨,庄子尊崇六艺来黜退百家,而道统的传承终于坠绝。汉朝继承秦朝之后,开始寻求遗书,六经传记都设立博士,微言大义没有立刻昌明,而圣贤的余绪,王道的支流,三代的典章制度,一时的通儒良史多能称道演述,传授给其人。所以学习《易》《洪范》可以预知未来,学习《诗》可以通达政事,学习《书》可以知晓远方,学习《禹贡》可以治理黄河,学习《春秋》可以断案,学习《礼》可以制定制度,学习《乐》可以规范仪容。师承口说,从专家那里接受一经,而终身运用,都不能穷尽。东汉以后,章句兴盛而实用衰微。魏晋直到唐代,考证繁多而大体晦暗。北宋诸子,颇有志于大义微言,但性命之理没有明白,只务求造作言语,私立名字,来自己开辟门户,先末后本,逐物丧真。质朴的人仅失之于迂腐愚钝,狡黠的人于是专门矫饰虚伪,流弊败坏,极于明朝。于是有一两个贤豪,相继通今学古,倡导后生,用来救正空疏的弊病。不到百年而本意尽失,于是专门以考校音训为圣学,而严厉禁止谈论性理和心性。近几十年,上智之资逐渐知道破碎无用,又颇知宋儒的学与孔孟不甚相符,于是援引兼善天下的文章,一概以经济事功为主,名义上宗法孔教,实际上远法杜预、马融、陈亮、吕祖谦,近宗颜元、李塨、顾炎武、秦蕙田,兼复暗中羡慕泰西,以民主议院为致治的根本。至于言论不出正教,更加微茫。总计二千年中学,共有六次变化,互相讥讽诋毁,最终没有一个人,通达性命之理,进入周孔之门,能不说是大悲哀吗!唉!圣神,我不得而见之了!或许有如扬雄所说:“文中者,生其亦长夜之一灯,中流之一的壶也。”

原学二

天子所与共天下者,民也。《管子》说:“士、农、工商四者,是国家的基石之民,不可以使他们〇处。〇处则其言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