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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朝经世文四编六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三治体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37–50 段

皇朝经世文四编卷三治体

用人

应诏请讲求用人疏,道光三十年。

曾国藩

二月初八日,奉皇上谕,令九卿科道有言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据实直陈,封章密奏,仰见圣德谦,孜孜求治。臣窃惟用人、行政二者,自古皆相提并论。独至我朝,则凡百庶政,皆己着有成宪,既备既详,未可轻议。今日所当讲求者,惟在用人一端耳。方今人才不乏,欲作育而激扬之,端赖我皇上之妙用。大抵有转移之道,有培养之方,有考察之法,三者不可废。一请为我皇上陈之。所谓转移之道何也?我朝列圣为政,大抵因时俗之过而矫之,使就于中。顺治之时,疮痍初复,民志未定,故圣祖继之以宽。康熙之末,久安而吏弛,刑措而民偷,故世宗救之以严。干隆、嘉庆之际,人尚才华,士骛高远,故大行皇帝歛之以镇静,以变其浮夸之习。一时人才循循规矩准绳之中,无有敢才智自雄、锋芒自逞者。然有守者多,而有猷有为者渐觉其少。大率以畏葸为慎,以柔靡为恭。以臣观之,京官之办事通病有二:曰退缩,曰琐屑。外官之办事通病有二:曰敷衍,曰颟顸。退缩者,同官互推不任怨,动辄请旨不任咎,是也。琐屑者,利析锱铢,不顾大体,察及秋毫,不见舆薪,是也。敷衍者,装头▯面,但计目前,剜肉补疮,不问明日,是也。颟顸者,外面完全而中已溃烂,章奏粉饰而语无归宿,是也。有此四者,习俗相沿,但求苟安,无过不求振作有为。将来一有艰钜,国家必有乏才之患。我大行皇帝深知此中之消息,故亟思得一有用之才,以力挽颓风。去年京察人员,数月之内,擢臬司者三人,擢藩司者一人,盖亦欲破格超迁,整顿积弱之习也。无如风会所趋势,难骤变。今若遽求振作之才,又恐躁竞者因而幸进,转不足以收实效。臣愚以为,欲使有用之才不出范围之中,莫若使之从事于学术。汉臣诸葛亮曰:“才须学,学须识。”盖至论也。然欲人才皆知好学,又必自我皇上以身作则,乃能操转移风化之本。臣考圣祖仁皇帝登极之后,勤学好问,儒臣逐日进讲,寒暑不辍,万寿圣节不许间断,三藩用兵亦不停止【】召见廷臣,与之往复讨论,故当时人才济济,好学者多。至康熙末年,博学伟才,大半皆圣祖教谕而成就之。今皇上春秋鼎盛,正与圣祖讲学之年相似。臣之愚见,欲请俟二十七月后举行逐日进讲之例,四海传播,人人向风。召见臣工,与之从容论难,见无才者则勖之以学,以痛惩模棱罢之习;见有才者则愈勖之以学,以化其刚愎刻薄之偏。十年以后,人才必有起色。一人典学于宫中,英鼓舞于天下,其几在此,其效在彼。康熙年间之往事,昭昭可观也。以今日之委靡因循,而期之以振作,又虑他日之更张偾事,而泽之以诗书,但期默运而潜移,不矫枉而过正。盖转移之道,其略如此。

所谓培养之方,何也?凡人才未登仕版者,姑不具论;其已登仕版者,如内阁、六部、翰林院,最为荟萃之地。将来内而卿相,外而督抚,大约不出此八衙门。此八衙门者,人才数千,我皇上不能一一周知也,培养之权,不得不责成于堂官。所谓培养者,约有数端:曰教诲,曰甄别,曰保举,曰超擢。堂官之于司员,一言嘉奖,则感而图功;片语责惩,则畏而改过,此教诲之不可缓也。榛棘不除,则兰蕙减色;害马不去,则骐骥短气,此甄别之不可缓也。嘉庆四年、十八年两次令部院各保司员,此保举之成案也。雍正年间,甘汝来以主事而赏人▯放知府;嘉庆年间,黄钺以主事而充翰林入南斋,此超擢之成案也。盖尝论之,人才譬之禾稼,堂官之教诲,犹种植耘耔也;甄别则去其稂莠也;保举则犹灌溉也;皇上超擢,譬之甘雨时降,苗勃然兴也。堂官常常到署,譬之农夫日日田间,乃能熟悉穑事也。今各衙门堂官,多内廷行走之员,或累月不克到署,与司员恒不相习,自掌印、主稿数人而外,大半不能识面,譬之稼禾稂莠,听其同生同落于▯▯犬亩之中

译《皇朝经世文四编》卷三·治体

用人

应诏请讲求用人疏,道光三十年。

曾国藩

二月初八日,奉皇上谕旨,命令九卿及科道等负有言事责任的官员,对于用人、行政等一切事宜,都可以据实直陈,通过密封奏章秘密上奏。这仰见圣德谦抑,孜孜不倦地追求治国之道。臣私下认为,用人和行政这两件事,自古以来都是相提并论的。唯独到了我朝,各种政务都已经有着成熟的成法,既完备又详细,不可以轻易议论。当今应当讲求的,只有用人这一方面罢了。当前人才并不缺乏,想要培育并激励他们,完全依赖我皇上的巧妙运用。大致有转移风气的方法,有培养人才的方略,有考察人才的手段,这三者不可废弃。请允许我为皇上陈述。

所谓转移风气的方法是什么呢?我朝历代圣君施政,大体上都是针对时俗的弊端加以矫正,使其归于中正。顺治年间,战乱创伤刚刚恢复,民心尚未安定,所以圣祖(康熙帝)继之以宽厚。康熙末年,长期安定导致官吏松弛,刑罚搁置导致民风苟且,所以世宗(雍正帝)救之以严厉。乾隆、嘉庆之际,人们崇尚才华,士人追求高远,所以大行皇帝(道光帝)以镇静收敛他们,以改变浮夸的习气。一时之间,人才都遵循规矩法度,没有敢于以才智自傲、显露锋芒的人。然而,有操守的人多,而有谋略、有作为的人逐渐觉得少了。大抵把畏缩当作谨慎,把柔弱当作恭敬。以臣看来,京官办事的通病有二:一是退缩,二是琐屑。外官办事的通病有二:一是敷衍,二是颟顸。退缩,是指同僚互相推诿,不埋怨,动不动就请示旨意,不担责任,就是如此。琐屑,是指斤斤计较于细微利益,不顾大体,观察细致到毫毛,却看不见车上的柴草,就是如此。敷衍,是指只注重表面文章,只考虑眼前,割肉补疮,不问明天,就是如此。颟顸,是指外表完整而内部已经溃烂,奏章粉饰而话语没有归宿,就是如此。有这四种弊病,习俗沿袭,只求苟且偷安,无过错就不求振作有为。将来一旦遇到艰难重大的事务,国家必定会有缺乏人才的祸患。我大行皇帝深知其中的关键,所以急切地想求得有用的人才,以大力挽回颓废的风气。去年京察人员,几个月之内,提拔为臬司的有三人,提拔为藩司的有一人,这也是想要打破常规越级提拔,整顿积弱习气。无奈风气趋势所迫,难以骤然改变。现在如果立刻寻求振作有为的人才,又恐怕急躁争竞的人因此侥幸进用,反而不足以收到实际效果。臣愚昧地认为,想要使有用的人才不超出规范,不如让他们从事于学术。汉臣诸葛亮说:“才须学,学须识。”这是极正确的言论。然而想要人才都知道好学,又必须从我皇上以身作则开始,才能掌握转移风化的根本。臣考察圣祖仁皇帝登极之后,勤学好问,儒家大臣每天进讲,寒暑不辍,万寿节也不允许间断,三藩用兵时也不停止。召见朝廷大臣,与他们反复讨论,所以当时人才济济,好学的人很多。到了康熙末年,博学伟才,大半都是圣祖教导而成就的。现在皇上正值壮年,正与圣祖讲学的年纪相似。臣的愚见,想请等到二十七月后举行每天进讲的惯例,传遍四海,人人向往。召见臣工,与他们从容讨论辩难,见到无才的人就勉励他学习,以严厉惩罚模棱两可、懈怠的习气;见到有才的人就更加勉励他学习,以化解他刚愎刻薄的偏颇。十年以后,人才必定会有起色。一人在宫中崇尚学问,天下英杰受到鼓舞,其契机在此,其效应在彼。康熙年间的往事,清清楚楚可以看见。以今天的委靡因循,期望他们振作,又担心日后变革失败,所以用诗书来润泽他们,只期望潜移默化地转移,不矫枉过正。大抵转移风气的方法,大概如此。

所谓培养人才的方略,是什么呢?凡是人才尚未进入仕途的,暂且不详细论述;那些已经进入仕途的,如内阁、六部、翰林院,是最为人才荟萃的地方。将来内部成为卿相,外部成为督抚,大致不出这八个衙门。这八个衙门,人才数千,我皇上不能一一详细知晓,培养人才的权力,不得不责成于堂官。所谓培养,大约有几点:一是教诲,二是甄别,三是保举,四是超擢。堂官对于司员,一句嘉奖,就会感动而图谋立功;片语责备惩罚,就会畏惧而改正过错,这是教诲不可迟缓的原因。杂草不除去,兰花就会减色;害群之马不赶走,良马就会短气,这是甄别不可迟缓的原因。嘉庆四年、十八年两次命令部院各自保举司员,这是保举的成例。雍正年间,甘汝来以主事的身份被赏赐外放知府;嘉庆年间,黄钺以主事的身份充任翰林进入南斋,这是超擢的成例。曾经议论过,人才好比庄稼,堂官的教诲,如同种植耕耘;甄别就是除去杂草;保举如同灌溉;皇上超擢,好比甘霖适时降下,苗蓬勃兴起。堂官常常到衙门,好比农夫天天在田间,才能熟悉农事。现在各衙门的堂官,多是内廷行走的官员,有的几个月不能到衙门,与司员常常不熟悉,除了掌印、主稿的几个人之外,大半不能识面,好比庄稼和杂草,听任它们在广阔的田地中同生同落。

,而农夫不问,教诲之法无闻,甄别之例亦废。近奉明诏保举,又但及外官而不及京秩,培养之道,不尚有未尽者哉?自顷岁以来,六部人数日多,或二十年不得补缺,或终身不得主稿;内阁、翰林院员数亦三倍于前,往往十年不得一差,不迁一秩,固已英才摧挫矣。而堂官又多在内廷,终岁不获一见,如吏部六堂,内廷四人;礼部六堂,内廷四人;户部六堂,皆直内廷;翰林两掌院,皆直内廷。在诸臣侍御园本难分身入署,而又或兼摄两部,或管理数处,为司员者,画稿则一面,白事则寥寥数语,纵使才德俱优,曾不能邀堂官之一顾,又焉能达天子之知哉?以若干之人才,近在眼前,不能加意培养,甚可惜也。臣之愚。见欲请皇上稍为酌量,每部须有三四堂不入直内廷者,令其日日到署,以与司员相砥砺。翰林掌院亦须有不直内廷者,令其与编检相濡染,务使属官之性情心术,长官一一周知。皇上不时询问:“某也才,某也直,某也小知,某也大受。”不特属官之优劣粲然毕呈,即长官之浅深亦可互见,旁考参稽,而入衙门之人才,同往来于圣主之胸中。彼司员者,但令姓名达于九重,不必升官迁秩而已,感激无地矣。然后保举之法,甄别之例,次第举行乎旧章。皇上偶有超擢,则楩一升而草木之精神皆振,▯培养之方,其略如此。

译然而农夫不问,教诲之法无闻,甄别之例也废除了。近来奉明诏保举,却又只涉及外官而不涉及京官,培养之道,不尚有未尽之处吗?自近年以来,六部人数日益增多,有的二十年得不到补缺,有的终身不能主稿;内阁、翰林院员额也三倍于前,往往十年得不到一次差事,不升迁一级,英才已经受到摧挫了。而堂官又多在内廷,整年不能见到一面,如吏部六位堂官,内廷四人;礼部六位堂官,内廷四人;户部六位堂官,都直内廷;翰林两位掌院,都直内廷。各位大臣侍奉御园本来就难以分身入署,而又有的兼摄两部,或管理数处,作为司员,画稿则一面,白事则寥寥数语,即使才德俱优,也不能得到堂官的一顾,又怎能达天子之知呢?以若干之人才,近在眼前,不能加意培养甚可惜也。臣之愚见,欲请皇上稍为酌量,每部须有三四位堂官不入直内廷,令其日日到署,以与司员相砥砺;翰林掌院也须有不直内廷者,令其与编检相濡润,务使属官之性情心术,长官一一知晓。皇上不时询问:“某也才,某也直,某人小知,某人大受。”不特属官之优劣粲然呈现,即长官之浅深亦可互见,旁考参考,而入衙门之人才,同往来于圣主胸中。那些司员,只要姓名达于九重,不必升官迁秩,感激无地了。然后保举之法,甄别之例,依次举行乎旧章。皇上偶有超擢,楩木一升而草木之精神皆振,培养之方,其略如此。

所谓考察之法何也?古者询事考言,二者并重。近来各衙门办事,小者循例,大者请旨,本无才猷之可见,则莫若于言考之,而召旨陈言,天威咫尺,又不宜喋喋便佞,则莫若于奏摺考之矣。国家定例,内而九卿科道,外而督抚藩臬,皆有言事之责。各省道员不许专摺谢恩,而许专摺言事。乃十余年间,九卿无一人陈时政之得失,司道无一摺言地方之利病,相率缄默,一时之风气,有不解其所以然者。科道间有奏疏,而从无一言及主德之隆替,无一摺弹大臣之过失,岂君为尧舜之君,臣皆稷契之臣乎?一时之风气,亦有不解其所以然者。臣考本朝以来,匡言主德者,孙嘉以自是规高宗,袁铣以寡欲规大行皇帝,皆蒙优旨嘉纳,至今传为美谈。纠弹大臣者,如李之芳参劾魏裔介,彭鹏参劾李光地,厥后四人皆为名臣,亦至今传为美谈。自古直言不讳,未有盛于我朝者也。今皇上御极之初,又特诏求言,而褒答倭仁之谕,臣读之至于拚舞感泣,此诚太平之象。然臣犹有过虑者,诚见我皇上求言甚切,恐诸臣纷纷入奏,或者条陈庶政,颇多雷同之语,不免久而生厌;弹劾大臣,惧长攻讦之风,又不免久而生厌。今臣之愿见,愿皇上坚持圣意,借奏摺为考核人才之具,永不生厌斁之心。涉于雷同者不必交议而已,过于攻讦者不必发钞而已。此外则但见其有益,初不见其有损。人情狃于故常,大抵多所顾忌,如主德之隆替,大臣之过失,非皇上再三诱之使言,谁轻冒不韪?如藩臬之奏事,道员之具摺,虽有定例,久不遵行,非皇上再三迫之使言,又谁一立异以犯督抚之怒哉?臣亦知内外大小言并进,即浮伪之人不能不杂出其中,然无本之言,其术可以一售,而不可以再试。朗监高悬,岂能终遁?方今考九卿之贤否,但凭召见之应对,考科道之贤否,但凭三年之京察,考司道之贤否,但凭督抚之考语。若使人人建言,参互质证,岂不更为核实乎?臣所谓考察之法,其略如此。三者相需为用,并行不悖。臣本愚陋,顷以议礼一疏,荷蒙皇上天语褒嘉,感激思所以报,但憾识见浅薄,无补万一。伏求皇上怜其愚诚,俯赐训示,幸甚。

目下宜以用人为急务论

天下攘攘,乱靡有定,数极于阳九剥六,而后朝野皇皇,恐惧修省,期于一变至道,以底承平,而其机皆洮于中东一役。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警中国也。昔者越有会稽之栖,而句践以霸;秦有崤函之败,而任好以兴。善乎孟子之言曰:“国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中国几于亡矣,赖有敌国外患以存之。是知外惧为内修之本,而殷忧实启圣之端。天子宵旰发奋,以图自强,从谏如流,而求贤若渴。凡属殖民至计,经国远谟,臣下有请,莫不择善而从。数月以来,添购兵轮,催筑铁路,改骑射为枪,废时文为论策,设经济特科以旁求俊乂,开京师学堂以乐育英才。见闻所逮,百废具举,勤亦至矣。然则太平之治,可拭目期之而翘足俟之乎?而愚则以为犹未得其要也。盖得其要,则所以为治者,若网在纲,细目虽繁,而有条不紊;得其要,则所以为治者,如刀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吾请得即目前中国之时局,以浅近之喻喻之。今夫中国之兵疲国蹙,财殚力为,犹之一局之残棋也;而以中国之地大物博,生齿浩繁,犹之一幅之名画也。天下不患有残棋,而患无高手;不患无名画,而患无能工。一局残棋,不知从何处落着也,得高手以布置之,先要着而后间着,而棋无不胜矣。一幅名画,不知从何处落笔也,得能工以摩仿之,先起笔而后散笔,而画无不精矣。高手者,纯以心计;能工者,纯以神行。成算操诸胸中,而大意定于腕下。故欲求高手者,必于棋师;欲求能工者,必于画师。有棋师,则棋转败为胜;有画师,则画则画也。可无法不精。由此论之,则方今之西法虽善,犹棋家之旧谱,画家之蓝本也。彼朝更一令,夕变一法者,皆间着而非要着也;即学步争先,效颦恐后者,皆散笔而非起笔

译所谓考察的方法是什么呢?古代帝王咨询政事、考核言论,这两者同等重要。近来各衙门办事,小事遵循惯例,大事请示圣旨,本来没有才能谋略可以显现,那么不如从言论上考核;而在召见时陈述言论,天威近在咫尺,又不适宜喋喋不休地献媚取巧,那么不如从奏折上考核了。国家定例,朝廷内部的九卿、科道官员,外地的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有议论朝政的责任。各省道员不允许单独上折谢恩,但允许单独上折议论政事。然而十余年间,九卿中没有一人陈述时政的得失,司道官员中没有一折议论地方的利弊,相继保持沉默,当时的风气,让人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科道官员偶尔有奏疏,但从没有一句话涉及君主品德的兴衰,没有一折弹劾大臣的过失,难道君主是尧舜那样的圣君,臣子都是稷契那样的贤臣吗?当时的风气,也让人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臣考察本朝以来,规劝君主品德的,孙嘉淦以“自是”规劝高宗,袁铣以“寡欲”规劝刚去世的大行皇帝,都受到优厚的圣旨嘉奖采纳,至今传为美谈。纠劾大臣的,如李之芳参劾魏裔介,彭鵬参劾李光地,后来这四人都成为名臣,也至今传为美谈。自古以来直言不讳,没有比本朝更兴盛的了。如今皇上即位之初,又特别下诏征求言论,而褒奖回答倭仁的谕旨,臣读到这里不禁手舞足蹈、感激流泪,这确实是太平盛世的景象。然而臣还有过分的忧虑,确实看到皇上征求言论非常迫切,恐怕各位大臣纷纷上奏,或许陈述各种政务,有很多雷同的话,难免时间久了产生厌倦;弹劾大臣,担心助长攻讦的风气,也难免时间久了产生厌倦。现在臣的愿望,是希望皇上坚持圣意,把奏折作为考核人才的工具,永远不产生厌倦之心。涉及雷同的内容不必交由众人讨论而已,过于攻讦的内容不必公开发布而已。除此之外则只看到有益,起初看不到有损害。人情习惯于旧例,大多有所顾忌,如君主品德的兴衰,大臣的过失,如果不是皇上再三诱导他们说话,谁敢轻率地冒犯不祥?如布政使、按察使上奏政事,道员具折,虽然有定例,长久不遵行,如果不是皇上再三逼迫他们说话,又有谁愿意标新立异去触犯督抚的怒气呢?臣也知道内外大小言论并进,即使浮夸虚伪的人也不能不夹杂其中,然而没有根据的言论,其手段可以一次得逞,但不能再次尝试。明镜高悬,怎么能最终逃避呢?如今考核九卿的贤能与否,只凭召见时的应对;考核科道的贤能与否,只凭三年的京察;考核司道的贤能与否,只凭督抚的评语。如果让每个人建言献策,互相参验质证,难道不是更加核实吗?臣所说的考察方法,大概就是这样。这三者相互需要而使用,并行不悖。臣本来愚陋,最近因为议论礼制的一疏,承蒙皇上天语褒奖嘉许,感激思报,只是遗憾见识浅薄,无补万一。恳求皇上怜悯我的愚诚,俯赐训示,那就太幸运了。

目下宜以用人为急务论

天下纷扰,混乱没有安定,灾数极于阳九剥六,而后朝廷内外惶恐,恐惧修省,期望通过变革达到至善之道,以实现太平,而其契机都源于中法战争。深察祸变的缘故,乃是上天用来警示中国的。从前越国有会稽之耻,而勾践因此称霸;秦国有崤函之败,而秦穆公因此兴起。孟子说得好:“国家没有外敌外患的,国家往往灭亡。”中国几乎灭亡了,依靠有外敌外患才得以保存。由此可知外惧是内修的根本,而深重的忧患确实开启圣明的端绪。天子日夜操劳奋发,以图自强,从谏如流,求贤若渴。凡是关乎殖民的大计,经国的长远谋略,臣下有请求,没有不择善而从的。几个月以来,添购兵轮,催筑铁路,改骑射用枪,废时文用论策,设经济特科以广泛寻求俊才,开京师学堂以培养英才。见闻所及,百废俱兴,勤勉也到了极点。然而太平的治世,可以拭目期待而翘首盼望吗?而愚臣则认为还没有抓住关键。抓住关键,那么治理的方法,就像网有了纲,细目虽然繁多,却有条不紊;抓住关键,那么治理的方法,就像刀劈竹子,几节之后,都迎刃而解。请让我用目前中国的时局,用浅近的比喻来说明。如今中国的兵力疲惫、国家困窘,财力耗尽、力量疲敝,就像一盘残棋;而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就像一幅名画。天下不担心有残棋,而担心没有高手;不担心有名画,而担心没有能工。一盘残棋,不知道从哪里落子,得到高手来布置,先走要着而后走闲着,那么棋没有不胜利的。一幅名画,不知道从哪里落笔,得到能工来模仿,先起笔而后散笔,那么画没有不精美的。高手,纯粹用心计;能工,纯粹以神行。成算操持在胸中,而大意定于腕下。所以想要寻求高手,必须找棋师;想要寻求能工,必须找画师。有棋师,那么棋转败为胜;有画师,那么画则画也。可无法不精。由此而论,那么当今的西法虽然好,还像棋家的旧谱,画家的蓝本。那些早上更改一道命令,晚上改变一种办法的,都是闲着而不是要着;即使学步争先,效颦恐后的,都是散笔而不是起笔

也。值此残棋而不求高手,则着着皆下着矣;有此名画而不求能工。则笔笔皆庸笔矣。棋何由胜?画何由精哉?然则非棋师而命之奕,不可也;非画师而命之绘,不可也。知其非棋师、画师,而聊以代棋师、画师,而强命之奕,强命之绘,尤不可也。今中国之所患者,患在无棋师耳,无画师了,尤患在非棋师、画师而命之奕与命之绘耳。此即愚之所谓未得其要者也。其要何在?曰:在挽回人心,在湔除积习,在举用贤才。欲使人心之回,由于湔除积习始;欲使积习之胥忘,由于举用贤才始。此三者,有相因之机,有相资之用,而要以举用贤才为当今急务。贤才者,即高手之棋师,能工之画师也。天下虽大,安能如许之多之棋师,如许之多之画师?不知所需乎?棋师、画师者,不过内而宰相、尚书,外而督抚、将军数人而已。数人者,苟能力除积习,力挽人心,则风行而草偃,革故而鼎新,郅隆之治,易于反手,富强之效,捷于转圜也。或谓今朝廷一切仿行西法,未尝不以通晓西文明、习西艺者,使各司其事,是即所谓棋师、画师耳。舍是而外,安有所谓棋师、画师者耶?不知吾之所谓棋师与画师者,非以是也。若辈第可供拂拭棋枰、整齐画具之用耳。所谓高手者,纯以心计;能工者,纯以神行。成算默操于胸中,而大意定于腕下者,夫然后可称为棋师,夫然后可称为画师。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岂若辈所能当此者耶?明乎此,而知中国目下宜以用人为急务,则所以济时艰者,思过半耳。

译也。面对这残局却不寻求高手,那么每一步都是下劣的棋;拥有这幅名画却不寻求能工巧匠,那么每一笔都是平庸的笔触。棋怎么能取胜?画怎么能精妙呢?既然如此,如果不是棋师却让他下棋,是不行的;如果不是画师却让他作画,是不行的。明知他不是棋师、画师,却姑且让他代替棋师、画师,强行让他下棋,强行让他作画,尤其是不行的。现在中国所担忧的,是担忧没有棋师,没有画师,更担忧让非棋师、非画师的人去下棋和作画。这就是我所说的没有掌握关键。关键在哪里?回答说:在于挽回人心,在于清除积习,在于举用贤才。想要使人心挽回,要从清除积习开始;想要使积习全都遗忘,要从举用贤才开始。这三者,有相互依赖的机制,有相互辅助的作用,而关键在于举用贤才是当今最紧急的任务。贤才,就是高手的棋师,能工的画师。天下虽然广大,怎么能需要这么多棋师,这么多画师呢?不知道所需的是谁吗?棋师、画师,不过是内而宰相、尚书,外而总督、巡抚、将军等几个人而已。这几个人,如果能够努力清除积习,努力挽回人心,那么风气盛行而草木顺服,革除旧弊而建立新制,太平盛世,容易得像翻一下手,富强的效果,快捷得像转动圆环一样。有人会说,现在朝廷一切仿行西方方法,没有不任用通晓西方文明、学习西方技艺的人,让他们各自负责其事,这就是所谓的棋师、画师。除了这些人,哪里还有所谓的棋师、画师呢?不知道我所说的棋师与画师,不是指这些人。这些人只可供擦拭棋盘、整理画具之用。所谓高手,纯粹用心计;能工,纯粹用神妙。成熟的计谋在胸中默默运筹,而大致的意图在手腕下确定,这样之后才可以称为棋师,这样之后才可以称为画师。孔子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难道是这些人所能担当的吗?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中国目前应该以用人作为紧急任务,那么用来救济时局艰难的方法,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论用人

恭俭之名甚美也,忠厚之名甚美也,巧用之则为懦弱,巧用之则为纵弛。醇谨之名甚美也,巧用之则为巽耎。人主不知人,而臣皆饰行以自雕琢,饰行以自雕琢,而臣之情不实。臣之行不实,而朝廷之上虚无人焉。非真无人也,君与人交相欺而不自知。揜其不善以着其善者,久之,善者着而不善者匿矣。窃其近似以冒其真者,久之,真者冒而近似者泯矣。问其名,则曰恭俭也,忠厚也,醇谨也;考其实,则为吝鄙,纵弛,巽耎。此人品之所以不端,而朝廷所以虚无人也。推其故,则有三焉:人臣欲要其君以求幸,故为小忠小信以自结。人主因而爱之,必且以事诬上,则臣得以制其上也。是谓以事相欺,而诈伪之徒进矣。人臣欲有所言于上,而恐其不信也,匿其事而假他故以成其所不言。人主不知而信之,则壅于言而受其劫。是谓以言相欺,以言相欺而游说之徒进矣。人主好大功以自矜,则为臣者因小功而增饰之,积微成钜,积除成乘。人主从而多其功,则功不当名,害甚于有功。是谓以功相欺,而贪功冒能之徒进矣。人臣挟此三欺之术,又假夫恭俭忠厚醇谨之名以为之主。人主乌乎主之?人主不知而幸之,故得以制其国。臣皆畏其威,不敢有所言。此人品之所以不端,而朝廷所以虚无人也。然犹有其本焉,与人主同爱憎之谓也。爱憎同,则人主所好者吾从而是之,人主所恶者吾从而非之。上意所向,虽有罪不诛;上意所憎,虽贵近元勳必犯。人主乐其从己而莫予违也,乃因而信之。由是而行其三欺之术,人主乃以向之言合己之意,遂深信而不疑焉,而不自知其言之欺也。虽有忠直之士,不畏其威而直言于上,亦无如何。此人品之所以不端,而朝廷之所以虚无人也。然则将何以矫之?曰:在于知人而已。《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知人且为帝所难,中主哉!人君用之,安能尽举其贤者而用之?则不能不有所择。择之既精,然后就其所知而用之可也。由是以赏罚佐知人之不能及。韩非子曰:「凡人臣者,有罪固不欲诛,无功者皆欲尊显。而圣人之治国也,赏不加于无功,而诛必于有罪者也。」人主恐知人之有所未尽,定赏▯以参考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功大而罪小,则赏其功而不计其罪;功小而罪大,则罚其罪而兼计其功;功罪两相当者,不论。如是则赏罚之分明,而用人之道尽矣。

噫!我盖观于中倭之战,而知用人之不可以常格拘矣。林君国祥,一出洋游学之学生耳,学成而归,统带广乙兵轮船,亦不过一武弁耳,而能大张威武,奋不顾身,毁彼师船,凶锋大挫,卒以救援不至,致被倭船四面围攻,铁木交飞,船将沈下,犹能驶近海岸,与船中人共庆生还。此其智勇兼全,量敌而进,滔滔斯世,诚为不可多得之将才。当此衅起海疆,鲸波大作,得此数十辈,不难扫荡倭人。以视昔年法人攻马江时,主帅既已脱逃,兵船既已灰烬,而学生容姓独发炮轰击,毙及敌酋者,诚足与之媲美。乃容姓自此销声匿迹,几如神龙之见首不见尾,无复有起而用之者。即林君具此才猷,亦未闻登诸荐剡。而彼贵为提督,穿黄马褂,戴孔雀翎,位极武臣,声势显赫者,率一师一旅,鼓浪而东,誓杀倭奴,奠安藩属,惟是逍遥河上,虚与委蛇,直至倭奴之船连樯并进攻犯我威海、旅顺,而若人所统兵舰,竟杳不知其所之。呜呼!噫嘻!糜饷老师,殃民国,若此类者,夫岂少哉?乃林君虽传闻调至济远兵船,而依旧浮沈下位。彼殃民国、糜饷老师者,仍煌煌然戴孔雀翎,穿黄马褂,逍遥河上,虚与委蛇。虽言官竞上弹章,陈其罪状,而若人仍安之若素,从不知有愧悔奋身而杀敌人。呜呼!噫嘻!名骥低头,驽骀竞进,谁秉国政,其咎尚可辞乎?我乃知草野中何地无才,而拔擢要所宜亟也。拔擢之道,奈何?曰:是在察之于平时,而不可徒以言举。彼马江偾军之主帅,当其职居显要,大言炎炎,慷慨谈兵,亦自命为一时豪杰矣。乃一握兵柄,而畏

译论用人

恭俭的名声非常美好,忠厚的名声非常美好,但若被巧诈之人利用,就会变成懦弱;忠厚被巧诈之人利用,就会变成纵容懈怠。醇谨的名声非常美好,但若被巧诈之人利用,就会变得软弱顺从。君主不了解人,臣子们都修饰行为来雕琢自己,修饰行为来雕琢自己,臣子的真情实意就不真实了。臣子的行为不真实,朝廷之上就仿佛空无一人。并不是真的没有人,而是君主与臣子互相欺骗而不自知。掩盖他们的不善以彰显他们的善,时间久了,善行彰显而不善被隐藏了。窃取近似的美德来冒充真正的美德,时间久了,真正的美德被冒充,而近似的美德就泯灭了。问他们的名声,就说他们恭俭、忠厚、醇谨;考察他们的实际,却是吝啬鄙陋、纵容懈怠、软弱顺从。这就是人品之所以不正,朝廷之所以空无人的原因。推究其缘故,有三点:臣子想要迎合君主以求得宠幸,所以用小忠小信来结交君主。君主因此喜爱他们,必然会在事情上欺骗君主,那么臣子就能控制君主了。这叫做以事相欺,欺诈虚伪之徒就进用了。臣子想要对君主有所进言,却担心不被信任,隐藏事情的真相而假借其他理由来达成他不该说的话。君主不知道而相信他,就会堵塞言路而受到挟制。这叫做以言相欺,以言相欺,游说之徒就进用了。君主喜好大功用来自我夸耀,做臣子的就因小功而加以粉饰,积累细微成为巨大,积累微小成为显著。君主因此称赞他们的功劳,那么功劳就不符合名声,危害比有功还大。这叫做以功相欺,贪功冒能之徒就进用了。臣子凭借这三种欺骗的手段,又假借恭俭、忠厚、醇谨的名声作为主导。君主怎么能主导他们呢?君主不了解而宠幸他们,所以他们能控制国家。臣子都畏惧他们的威势,不敢有所进言。这就是人品之所以不正,朝廷之所以空无人的原因。然而还有其根本,就是与君主同爱憎。爱憎相同,那么君主所喜欢的我就跟着肯定,君主所厌恶的我就跟着否定。君主心意所向,即使有罪也不诛杀;君主所憎恶的,即使是尊贵亲近的大功臣也必定冒犯。君主乐于他们顺从自己而没有违逆,于是因此信任他们。由此施行那三种欺骗的手段,君主认为以前的言论符合自己的心意,于是深信而不怀疑,而不知道自己被言语欺骗了。即使有忠直之士,不畏其威势而向君主直言,也无能为力。这就是人品之所以不正,朝廷之所以空无人的原因。那么将用什么来矫正呢?回答说:在于了解人罢了。《尚书》说:了解人就是明智,即使是帝王也难以做到。了解人尚且是帝王所难的,何况中等资质的君主呢!人君用人,怎么能全部举用贤者而任用他们呢?那么就不能不有所选择。选择既已精当,然后按照所了解的去任用他们就可以了。由此用赏罚来辅助了解人所不能达到的地方。韩非子说:“大凡做臣子的,有罪固然不想被诛杀,无功的人都想要尊贵显赫。而圣人治理国家,赏赐不施加于无功之人,而诛杀必定针对有罪之人。”君主担心了解人有所未尽,确定赏罚来参考:有功就赏赐,有罪就惩罚。功大而罪小,就赏赐他的功劳而不计较他的罪过;功小而罪大,就惩罚他的罪过而同时计较他的功劳;功罪相当者,不论。这样赏罚就分明了,用人的道理也就穷尽了。

唉!我观察中日甲午战争,就知道用人不可以被常规所拘束了。林国祥,不过是一个出洋留学的学生罢了,学成归来,统领广乙兵轮船,也不过是一个武官罢了,却能大张威武,奋不顾身,摧毁敌方的战船,使敌人的锐气大挫,最终因为救援不到,被倭船四面围攻,铁弹木石交飞,船即将沉没,还能驶近海岸,与船上的人共同庆幸生还。这智勇双全,衡量敌情而前进,在这滔滔世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当此海疆战事兴起,波涛大作,得到这样几十个人,不难扫荡倭人。比起当年法国人攻打马江时,主帅已经逃跑,兵船已经化为灰烬,而姓容的学生独自发炮轰击,击毙敌酋,确实足以与他媲美。然而姓容的从此销声匿迹,几乎像神龙一样只见头不见尾,不再有起用他的人。即使林国祥具备这样的才略,也没有听说被推荐提拔。而那些贵为提督,穿黄马褂,戴孔雀花翎,位居武臣极位,声势显赫的人,率领一师一旅,乘风破浪向东,誓要杀死倭奴,安定藩属,只是在河上逍遥,敷衍应付,直到倭奴的船只连樯并进侵犯我的威海、旅顺,而这些人所统率的兵舰,竟然不知去向。唉!唉!浪费军饷,贻误军机,祸害国家,像这类人难道少吗?然而林国祥虽然传闻被调至济远兵船,却依旧沉沦在下位。那些祸害国家、浪费军饷、贻误军机的人,仍然光鲜亮丽地戴着孔雀花翎,穿着黄马褂,在河上逍遥,敷衍应付。即使言官竞相上奏弹劾,陈述他们的罪状,而这些人仍然安然自若,从不知有愧悔奋身杀敌。唉!唉!名马低头,劣马竞进,谁把持国政,其罪责还可以推卸吗?我才知道民间何处没有人才,而提拔任用应当急切。提拔的道理,怎么做呢?回答说:在于平时考察,而不能仅仅凭言论举荐。那马江败军的主帅,当他身居显要职位时,大言炎炎,慷慨谈兵,也自命为一时豪杰。然而一旦掌握兵权,却畏

葸退缩,莫展一筹。洎乎法人发炮以攻,而舍命奔逃,藏身山窟,狼狈之状,有楮墨所不忍形容者。乃塞外荷戈,及期遇赦,曾不闻严加之罪,以谢死事。诸君!彼容姓者,胆大于身,技能出众者,当三军败绩,尸积如山,犹复能命中摧坚。殪彼巨憝,当轴者正宜畀以重任,宠以隆衔,俾水陆各军知所观感。乃迄今十余载,若人之姓氏,几乎湮没无闻,坐使卖浆屠狗之流,高拥节麾,威福自恣。平日惟以狎优伶、宿娼妓、花天酒地、征逐嬉娱为事,及至用军之际,而临阵退缩,观望不前,天下事尚可问耶?幸圣天子洪福如天,陆军已渐渐得手,使倭奴一蹶不复能振,指日可扫净敌氛耳。否则贻军机,其罪岂所能逭哉?犹忆赭寇猖狂之际,湘淮诸名将,大抵皆起自田间,而曾、胡、李、左诸公,不以资格拘,不以名望阻,独具只眼,遴拔真才,故能使上下一心,甘于命。若夫事机坐者罚之必严,虽以李次青廉访之学问文章,夙为文正公所钦佩,而军律一失,则秉公纠劾,亦不有所容情,故能重奠江山,成中兴之伟绩。使林君当此,我知必屡登荐牍,不次超迁,即容姓者虽矢愿归田,不复作出山之计,亦必征之使出,俾得建立勋名。而彼闒茸无能者,鞶带之褫,事所难免,夫岂肯因碍于情面,仅以一申斥了之哉?虽然,林君等仅人所共知者耳,彼茅檐蔀屋之中,末将偏裨之内,才猷特出者,定不乏人。而拥大纛建高牙者,诚不少,花月流连,烟霞沈痼,无事则终年快乐,有事则苟且偷生,在当轴者岂不知之?特无言官之奏参,朝廷之责问,则亦惟是得过且过,付之不见不闻而已矣。请以一言决之曰:欲求国富兵强,当自破格用人始;欲求用人得当,当自尽黜闒茸始。

译畏缩退避,毫无计策。等到法国人开炮进攻,便舍命奔逃,躲藏进山窟之中,那狼狈的样子,连笔墨都不忍形容。于是塞外那些扛着兵器的人,到了期限遇到赦免,不曾听说严厉地加以罪责,来向为国事而死的人谢罪。各位!那姓容的人,胆量比身体还大,技能出众,当三军战败,尸体堆积如山时,仍然能命中目标摧毁坚敌,杀死那些巨大的恶贼,当权者正应该授予他重任,给予他崇高的官衔,让水陆各军知道有所感化。然而到现在十多年了,像这样的人,姓氏几乎被埋没无人知晓,坐着让那些卖浆屠狗之类的人,高高地拥持符节指挥,威福由着性子放纵。平日只以亲近优伶、宿娼妓、花天酒地、追逐嬉戏娱乐为事,等到用兵的时候,却临阵退缩,观望不前,天下的事还可以问吗?幸好圣天子洪福如天,陆军已渐渐得手,让倭寇一蹶不振,指日可以扫净敌氛。否则贻误军机,他们的罪难道能逃避吗?还记得赭寇猖狂的时候,湘淮诸名将,大抵都起自田间,而曾、胡、李、左各位,不被资历所拘束,不被名望所阻碍,独具慧眼,选拔真正的才能,所以能使上下一心,甘愿效命。至于那些坐失事机的人,处罚一定严厉,即使是李次青廉访的学问文章,一向被文正公所钦佩,而军律一旦失守,就秉公纠劾,也不有所宽容,所以能重新奠定江山,成就中兴的伟绩。假如林君处于这种情况,我知道他一定会屡次登上荐举的文书,破格提拔,即使姓容的人虽然发誓归隐田园,不再作出山的打算,也一定会征召他出来,使他得以建立功勋名声。而那些庸碌无能的人,被剥夺官职,是事所难免的,难道肯因为碍于情面,仅仅用一次申斥就了事吗?虽然如此,林君等人只是人所共知的罢了,那茅檐蔀屋之中,末将偏裨里面,才能谋略特别出众的人,一定不缺乏。而拥持大纛建立高牙的人,确实不少,在花月间流连,沉溺于烟霞,无事则终年快乐,有事则苟且偷生。当权者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没有言官的奏参,朝廷的责问,也就只是得过且过,付之不见不闻罢了。请让我用一句话来决断说:想要寻求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应当从破格用人开始;想要寻求用人得当,应当从全部罢黜庸碌无能的人开始。

用人必先黜邪论

我国家为声名文物之邦,岂无忠良之彦、瑰玮之儒,怀奇才大志愿与国家建大功、树大业者乎?无如猛虎在山,藜藿为之不采;权奸在位,贤良为之不进。今之肉食者,逢迎之是尚,苞苴之是行;位在我右者,则拜门墙焉,称假父焉;位在我左者,则附姻亲焉,结兄弟焉。拜官公朝,谢恩私室,民生国计,漠不关心。然模棱者且以为能,员伴食者反以为勤吏。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彼忠良之彦、瑰玮之儒,介然自持,确乎不拔,岂屑与之同流合污乎?《诗》曰:“忧心悄悄,愠于小。”盖小人道长,则君子道消。兴一利而不能,革一獘而不得,制肘之虞在所不免。贤良取祸,史不绝书。兰荪欲秀,风雨摧之;正人自立,谗谄败之。此贤人硕士之所以拊膺而长叹也。余尝谓我国家有可为之势,而窳不振,自甘瘠弱,因循粉饰,若不欲战。富国强兵之术,兴利除獘之方,阙如也。甚或利未兴而害先,獘虽革而旋复萌。余深思其故,盖由于用人之失当耳。夫事无大小,得人则理,失人则乱;国无强弱,得人者存,失人者亡。考古征今,靡不皆然。如唐相房、杜、姚、宋诸贤,而天下大治,几臻上理。及天宝以后,贤良废弃,奸佞弄权,京师骚动,几至覆亡。宋用范、韩、富弼诸贤,而西▯慑服,国政蔚然。逮哲宗即位,熙丰小人得志横行,追贬先贤,而金人之祸遂由此起。用贤人、去小人,此唐宋之所以兴于先也;用小人、去贤人,此唐宋之所以衰于后也。我国家苟能师其所以兴,而鉴其所以衰,则贤人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安见不能驾唐宋之上,而一破西人藐视之心哉?然我朝以帖括取士,万不能遴选真才,岩阿湮没者不知凡几矣。即有科甲出身而置身廊庙者,又焉能人人如曾文正、胡文忠耶?苟或有之,则往往身居下位,手无尺寸之权,虽挟经纬才,怀报国心,亦徒然耳。尝阅某大臣奏摺中有请旨饬令中外大臣督抚就平日真知灼见之人切实报奏,内而卿贰部曹,外而大小文武,不论资格,不限●但系才具出众,确实可靠者,一一出具切考,如果确系真才能任艰钜者,准予破格拔擢,以励伦云云。夫国之需贤,犹人之需气,得之则生,不得则死。如某大臣者,真通权达变之才,为国为民之志也。然此必爱贤若渴者,方能辨此,苟或妒贤嫉能,则拒之不暇,何擢之有?自捐纳例开,而身仕途者皆龌龊鄙夫,误国殃民,贻害非浅。又复招致亲朋,引进相识,私植羽党,耗蠹国家。呜呼!用一君子而君子皆至,用一小人而小人竞进,几见宵小充斥而国有不乱者哉?今者泰西诸邦励精图治,日致富强,考其致此之由,无非以抡才之典臻于尽善耳。盖彼国凡挟一技,怀一能者,皆能自献于国君,而才智之士各展所长,和衷共济,以辅邦国,以御外侮。若奸佞秉政,贤良遭害,固未之闻也。此所以日致于富强也。我国家弃固有之贤才,而借才于异地,计亦左矣。彼国虎视耽耽,心怀叵测,海疆一带以次蚕食,缅甸则沦于英矣,越南则陷于[法](流)矣,琉球则灭于日矣。昔年日人肇衅,台湾一地又拱手而献之,以堂堂之中国而见败于区区之小岛,割地之耻,赔偿之恨,何日而一洒之也?当其构兵之日,在位各员请假而归者有之,移眷而去者有之,究其出身,则捐纳者半,科甲者亦半,捐纳者无论矣。若科甲中出身者则少,之时惟研究于八股,其得官也亦全赖夫八股,不幸而遇疆场有事,既不能以八股敌,复不能以八股卫国,无惑乎投簪而远扬也。时虽有才猷练达之员,胆识兼优之将,抱折冲御侮之才,怀为国忘身之志,欲与日人效死一战,以振中国之威,而褫日人之魄,而当道巨公大权独秉,力主和议,彼孤忠独抱,孤掌难鸣虽怀忠愤,亦何所用之哉?故吾谓中国非无瑰玮之儒、忠良之彦,特于无人物色,更苦于权奸抑害耳。求其若潘文恭之荐林文忠、文勤公之荐左文襄,正不数觏也。然贤才之所系,正复非浅矣。昔者炎宋

译用人必先黜邪论

我国家是声名显赫、礼乐昌盛的邦国,难道没有忠诚良善的英才、卓越杰出的儒者,怀抱奇才大志,愿意为国家建立大功、树立大业的人吗?无奈猛虎盘踞山中,野菜因此无人采摘;权奸占据高位,贤良因此无法进用。当今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崇尚逢迎拍马,盛行贿赂请托;职位在我之上的,就拜入其门下,称其为义父;职位在我之下的,就攀附姻亲关系,结拜为兄弟。在朝廷公开场合接受官职,在私室中私下谢恩,对百姓生计和国家大计,漠不关心。然而,那些模棱两可的人反而被认为是有能力,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反被认为勤勉尽职。豺狼当道,哪里还顾得上狐狸?那些忠诚良善的英才、卓越杰出的儒者,坚守节操,坚定不移,难道肯与他们同流合污吗?《诗经》说:“忧心忡忡,怨恨小人。”大概是小人得势,君子就失势。想兴办一件利事而不能,想革除一项弊端而不能,受制于人的忧虑在所难免。贤良招致祸患,史书上记载不绝。兰草蕙芷正要茂盛,风雨却将其摧残;正直之人自立,谗言阿谀却将其败坏。这就是贤人硕士捶胸长叹的原因。我曾经说,我国家有可以有所作为的形势,却萎靡不振,自甘贫弱,因循守旧,粉饰太平,好像不想作战。富国强兵的方法,兴利除弊的方略,都缺乏。甚至利益尚未兴办,祸害先已产生;弊端虽然革除,却很快又萌生。我深思其中的缘故,大概是由于用人不当。事情无论大小,得到合适的人就治理得好,失去合适的人就混乱;国家无论强弱,得到合适的人就生存,失去合适的人就灭亡。考察古代,验证现在,没有不是这样的。比如唐代宰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等贤臣,天下大治,几乎达到最好的治理境界。等到天宝年间以后,贤良被废弃,奸佞弄权,京城骚动,几乎导致灭亡。宋代任用范仲淹、韩琦、富弼等贤臣,西夏慑服,国政兴盛。等到哲宗即位,熙宁、元丰年间的小人得志横行,追贬先前的贤臣,金人的祸患于是由此兴起。任用贤人,去除小人,这是唐宋先前兴盛的原因;任用小人,去除贤人,这是唐宋后来衰败的原因。我国家如果能够效法他们兴盛的原因,并借鉴他们衰败的教训,那么贤人的进用就像拔茅草一样容易,大奸臣的离去就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松,怎么见得不能超越唐宋,而一举破除西方人藐视的心态呢?然而我朝通过八股文选拔士人,万万不能遴选真正的才俊,在山野间被埋没的人才不知有多少。即使有通过科举出身而身处朝廷重位的,又怎么能人人像曾国藩、胡林翼那样呢?假使有这样的人,往往身居下位,手中没有一点权力,即使怀有经天纬地之才,怀抱报国之心,也是徒劳。曾经阅读某大臣的奏折,其中有请求圣旨命令中外大臣督抚,就平日真正了解的人切实上报,内至卿贰部曹,外至大小文武,不论资历,不限出身,只要是才具出众、确实可靠的,一一出具详细考核,如果确实是真才能承担艰巨重任的,准予破格提拔,以激励风气等语。国家需要贤才,就像人需要气息,得到就生存,得不到就死亡。像某大臣那样,真是通权达变的人才,有为国家为民的志向。然而这一定是爱贤如渴的人,才能辨别这一点,如果嫉妒贤能,那么拒绝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提拔呢?自从捐纳制度开启,而身居仕途的都是卑鄙小人,误国殃民,贻害不浅。又招致亲朋,引进相识,私自培植党羽,侵蚀国家。唉!任用一位君子,君子就都来到;任用一个小人,小人就竞相进用,哪里见过宵小充斥而国家不混乱的呢?现在泰西各国励精图治,日益富强,考察他们达到这种状况的原因,无非是因为选拔人才的制度达到了尽善尽美。大概那些国家凡是有一技之长、怀有一能之人,都能向国君自我推荐,而才智之士各展所长,同心协力,以辅佐国家,抵御外侮。如果奸佞执政,贤良遭害,本来就没有听说过。这就是他们日益富强的原因。我国家抛弃固有的贤才,而向异地借才,计策也错了。那些国家虎视眈眈,心怀叵测,海疆一带依次被蚕食,缅甸已经沦陷于英国,越南已经陷落于法国,琉球已经灭亡于日本。当年日本人挑起事端,台湾一地又拱手献出,以堂堂中国而败给区区小岛,割地的耻辱,赔偿的仇恨,何日才能洗雪呢?当交战的时候,在位的官员请假回家的有,搬走家眷离去的有,究其出身,捐纳出身的占一半,科举出身的也占一半,捐纳出身的就不说了。如果科举出身的人少,那时只研究八股文,他们得到官职也全靠八股文,不幸遇到边疆战事,既不能用八股文作战,又不能用八股文保卫国家,难怪他们弃官远走。当时虽然有才略练达的官员,胆识兼优的将领,怀抱折冲御侮的才能,怀着为国忘身的志向,想要与日本人效死一战,以振奋中国的威风,而震慑日本人的魂魄,但当道的权贵大权独揽,力主和议,他们孤忠独抱,孤掌难鸣,虽然怀有忠愤,又能有什么用呢?所以我说中国并非没有卓越杰出的儒者、忠诚良善的英才,只是缺乏人物色,更苦于权奸压制迫害罢了。寻求像潘世恩推荐林则徐、文庆推荐左宗棠那样的事例,正是很少见到。然而贤才所关系到的,确实不浅。从前炎宋

之世,西▯骚扰,仁宗命韩琦、范仲淹镇之,西▯遂不敢复为中国患。军士为之谣曰:「军中有一韩,西▯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闻之惊破胆。」国有贤臣,则外邦畏忌,其所系不甚重哉?我国家朝无精忠之臣,边无智勇之将,西人慢侮,有由来矣。其觊觎我中国者,亦匪伊朝夕矣。如箭之在弦,跃而未发,一旦有继日而起者,将何以御之也?则用贤亟亟矣。然徒曰用贤,而八股不废、捐纳不杜,则贤人必不能尽至;权奸不退、谗慝不去,则贤人必不能自安。是废八股、杜捐纳,为用贤之至要;而退权奸、去谗人,为用贤之尤要也。夫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用贤黜邪,是所望于勿贰勿疑之君子。

译那个时代,西夏侵扰边境,仁宗命令韩琦、范仲淹去镇守,西夏于是再不敢成为中原的祸患。军士们为此编了歌谣说:“军中有一位韩琦,西夏听到他名字就心惊胆战;军中有一位范仲淹,西夏听到他名字就吓得魂飞魄散。”国家有贤能的臣子,那么外邦就会畏惧忌惮,这关系难道不是很重大吗?我们朝廷没有精忠的臣子,边疆没有智勇的将领,西人轻慢侮辱,是有原因的。那些觊觎我们中原的人,也不是从早到晚才有的念头。就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一旦有连续不断兴起的敌人,将用什么来抵御呢?那么急切地任用贤才就是当务之急了。然而如果只是说要任用贤才,却不废除八股取士、不杜绝捐纳买官,那么贤才一定无法全部到来;权奸不退位、谗佞之人不被清除,那么贤才一定无法安心任职。因此,废除八股、杜绝捐纳,是任用贤才的最重要措施;而罢退权奸、清除谗人,是任用贤才的尤其重要的措施。农夫除去杂草,嘉禾必然茂盛;忠臣铲除奸佞,王道因此清明。任用贤才、罢黜邪佞,这是我所期望于那些专一不疑的君子们的。

臣职

教忠论

自汉唐以来,国家爱民之厚,未有过于我。

圣清者也,请言其实。三代有布缕、粟米、力役之征,盛唐有租庸调三等之赋,最称善政。已列多名,以后秦创丁口之钱,汉行算缗之法,隋责有司以增户口,唐括土户以代逃亡。唐及五季、宋初有食盐钱,中唐、北宋有青苗钱,宋有手实法,金有推排民户物力之制,皆出于常例田赋力役之外。明万历行一条鞭法,丁粮尚分为二。明季又有辽饷、剿饷、练饷,至我

朝康熙五十二年奉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之

旨:雍正四年定丁银并入钱粮之制,干隆二十七年停编审之法,于是历代苛政一朝豁除。赋出于田,田出于额。凡品官、士吏、百工、闲民,甚至里宅、货肆、钱业、银行,苟非家有田产、运货行商者,终身不纳一钱于治。顺治元年,即将前明三饷除免。康熙中,复减江苏地丁银四十万。雍正三年,减苏松一道地丁银四十五万,南昌一道地丁银十七万。干隆二年,减江□地丁银二十万。同治四年,减江南地丁银三十万,减江南粮漕五十余万石,浙江漕粮二十六万余石。初制已宽,损之又损,是曰薄赋,仁政一也。前代赐复蠲租,不过一乡一县,我朝康熙、干隆两朝,普免天下钱粮八次,普免天下漕粮四次。嘉庆朝复普免天下漕粮一次。至于水旱蠲缓,无年无之,动数百万,损上益下,合而计之,已逾京垓以上,是曰实民,仁政三也。历代赈见于史传者为数有限,或发现有之仓,或移民就食。宋河北之灾,富弼仅劝民出粟十五万斛,益以官廪;曾巩仅请赐钱五十万贯,贷粟一百万石;杭州之苏轼,仅请度牒数百道。本朝凡遇灾荒,

仁恩立沛,动钜万。即如光绪以来赈之举,岁不绝。书丁丑、戊寅之间,晋、豫、顺、直之灾,赈款逾三千万金。此外畿辅、苏、浙、川、楚各省,每一次数百万,或百余万,从古罕闻。以今日度支之匮乏,洋债之浩繁,而独于赈之款,虽多不借,甚至减。

东朝之上,供发少府之私钱,出自

慈恩以期博济,是曰救灾,仁政三也。前代国家大工大役,皆发民夫,行齎居送,官不给钱。长城、驰道、汴河之工,无论矣。隋造东都,明造燕京,调发天下民夫工匠,海内骚动,死亡枕藉。以及汉凿子午,梁筑淮堰,唐开广运,宋议回河,民力为之困敝。

本朝工役皆给雇值,即如河工一端,岁修常数百万,有决口则千余万,皆发库帑。沿河民居不惟无累,且因以赡足焉。是曰惠工,仁政四也。

前代官买民物,名曰和买、和籴,或强给官价,或竟不给价,见于唐宋史传、奏议、文集,最为民害。

本朝宫中府中需用之物,一不累民。苏杭织造,楚粤材木,发帑购办,商民吏胥皆有沾润。但闻商贾因承办官工、承买官物而致富者矣,未闻商贾因采办上供之物而亏折者也。子产述郑商之盟曰:「无强贾,无夺。」于今见之。是曰恤商,仁政五也。任土作贡,唐虞已然。汉之龙眼荔支,唐之禽鸟,明之鱼▯寺鱼,皆以至微之物而为官民巨案。其他贵重者,可知。

本朝此义虽存,所贡并无珍异。广东贡石砚、木香、黄橙、干荔之属;江南贡牋、扇、笔、墨、香药之属;湖北贡茶、笋、艾、葛之属,他省类推。由官发钱,不扰地方。又如宋真宗修玉清昭应宫,所需木石金锡丹青之物,征发九州,搜罗穷山谷,致雁荡之山由此间通,始为人世所知。史书之曰:“及其成也,民力困竭。”宋徽宗兴化石纲,破屋坏城,等于劫夺,民不聊生,遂酿大祸。今内府上用,民不与知,是曰减贡,仁政六也。前代游幸,最为病民。汉、唐、宋以来,东封西祀,四海骚然。若明武宗北游宣大,南到京陵,狂恣败度,尤乖君德。至于秦、隋,更无论矣。

本朝屡次南巡,亦兼有东巡、西巡之事。大指皆以省方观民为主,勘河工,阅海塘,查灾,问民瘼,召试求人才。所过郡县,必免钱粮,其桥道供张除内帑官款外,大率皆出自盐商,或豁免积亏,或予以优奖。至今旧闻私记,但道其时市廛

译臣职

教忠论

自汉唐以来,国家爱护百姓的深厚程度,没有超过我们圣清王朝的。请陈述事实。夏商周三代有征收布匹、粮食和劳役的赋税,盛唐有租、庸、调三种赋税,最被称为善政。这些已列举了众多名目,此后秦朝创立按人头征收的钱税,汉朝实行按财产征税的法令,隋朝责令官吏增加户口登记,唐朝括算土地和户口以替代逃亡者。唐朝及五代、宋初有食盐附加税,中唐、北宋有青苗钱,宋朝有手实法,金朝有推排民户物力(按财产等级征税)的制度,这些都出自常规田赋和劳役之外。明朝万历年间实行一条鞭法,丁税和粮税仍分为两项。明末又有辽饷、剿饷、练饷。到了我朝康熙五十二年,颁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旨意;雍正四年,定下将丁银并入田赋征收的制度;乾隆二十七年,停止编审人丁的制度,于是历代的苛政一朝废除。赋税出自田地,田地出自定额。凡是品官、士吏、百工、闲散百姓,甚至拥有住宅、店铺、钱业、银行的人,如果不是家有田产、运货行商的,终身不向朝廷缴纳一文钱。顺治元年,就将前明三饷免除。康熙中期,又减免江苏地丁银四十万两。雍正三年,减免苏松一道地丁银四十五万两,南昌一道地丁银十七万两。乾隆二年,减免江□地丁银二十万两。同治四年,减免江南地丁银三十万两,减免江南粮漕五十余万石,浙江漕粮二十余万石。初始制度已经宽厚,又不断削减,这叫做薄赋,是仁政之一。前代赐复蠲免租税,不过是一乡一县,我朝康熙、乾隆两朝,普遍免除天下钱粮八次,普遍免除天下漕粮四次。嘉庆朝又普遍免除天下漕粮一次。至于水旱灾害的蠲免和缓征,没有一年没有,动辄数百万,减损上层以增益下层,合计起来已超过京垓以上,这叫做实惠百姓,是仁政之二。历代赈灾见于史传的为数有限,有的发现官仓,有的移民就食。宋朝河北灾荒,富弼仅劝民出粟十五万斛,加上官仓粮食;曾巩仅请求赐钱五十万贯,借贷粮食一百万石;杭州的苏轼,仅请求度牒数百道。本朝凡是遇到灾荒,仁恩立即施予,动辄巨万。就像光绪以来赈灾之举,每年不断。丁丑、戊寅年间,晋、豫、顺、直之灾,赈灾款项超过三千万金。此外畿辅、苏、浙、川楚各省,每一次数百万,或百余万,自古罕闻。以今日度支的匮乏,洋债的浩繁,而唯独对于赈灾款项,虽多不借,甚至减少。东宫之上,供给少府的私钱,出自慈恩以期广泛救济,这叫做救灾,是仁政之三。前代国家大型工程和大役,都征发民夫,行资居送,官府不给钱。长城、驰道、汴河的工程,不用说了。隋朝建造东都,明朝建造燕京,调发天下民夫工匠,海内动荡,死亡枕藉。以及汉朝开凿子午道,梁朝修筑淮堰,唐朝开广运渠,宋朝议回河,民力因此困敝。本朝工役都给予雇值,就像河工一端,岁修常数百万,有决口就千余万,都发放库帑。沿河民居不仅没有拖累,反而因此得以赡养充足。这叫做惠工,是仁政之四。前代官府购买民物,名叫和买、和籴,或者强行给官价,或者竟不给价,见于唐宋史传、奏议、文集中,最为民害。本朝宫中府中需用之物,一概不累及百姓。苏杭织造,楚粤材木,发放库帑购办,商民吏胥都有沾润。只听说商贾因承办官工、承买官物而致富的,没听说商贾因采办上供之物而亏折的。子产叙述郑国商人的盟约说:“无强贾,无夺。”如今见到了。这叫做恤商,是仁政之五。任土作贡,唐虞时代已然如此。汉朝的龙眼荔枝,唐朝的禽鸟,明朝的鱼〇寺鱼,都以极微小的物品成为官民巨案。其他贵重的,可想而知。本朝此义虽存,所贡并无珍奇。广东贡石砚、木香、黄橙、干货荔枝之类;江南贡牋、扇、笔、墨、香料之类;湖北贡茶、笋、艾、葛之类,其他省份类推。由官府发钱,不扰地方。又如宋朝真宗修玉清昭应宫,所需木石金漆丹青之物,征发九州,搜罗穷山深谷,致使雁荡山由此间通,始为人世所知。史书记载:“及其成也,民力困竭。”宋朝徽宗兴化石纲,破屋坏城,等同于劫夺,民不聊生,遂酿成大祸。如今内府上用,百姓不知,这叫做减贡,是仁政之六。前代游幸,最为病民。汉、唐以来,东封西祀,四海骚然。如果明朝武宗北游宣大,南到京陵,狂妄恣意败坏法度,尤其违背君德。至于秦、隋,更不用说了。本朝屡次南巡,也有东巡、西巡之事。大旨都以省方观民为主,勘验河工,阅览海塘,查灾,问民瘼,召试试才。所过郡县,必免钱粮,其桥梁道路供张除内帑官款外,大体都出自盐商,或者豁免积亏,或者予以优奖。至今旧闻私记,只说当时市廛

之丰盈,民情之悦豫,从无几微烦扰愁苦之词。是曰戒侈仁政七也。前代征伐,多发民兵,汉选江淮之卒以征匈奴,唐劳关辅之师以讨南诏,田园荒芜,室家仳离,死伤过半,仅得生还。唐之府兵,明之屯卫,书生称为良法,然而本系农夫,强以战征戍之苦,愁怨惨凄。司马温公尝论之矣,于忠肃尝改之矣。北宋签官军,剌义勇,练保甲,当时朝野病之。

译百姓的丰足,民心的喜悦,几乎没有丝毫烦扰愁苦的言辞。这叫做戒除奢侈、施行仁政的第七条。前代征伐,大多征发民兵,汉朝选拔江淮的士兵去征讨匈奴,唐朝劳役关中和京畿的军队去讨伐南诏,田园荒芜,家庭离散,死伤超过一半,仅仅得以生还。唐朝的府兵制,明朝的屯卫制,读书人称赞为好的制度,然而他们原本都是农夫,强迫他们承受战争戍守的苦难,忧愁怨恨凄惨。司马光曾经论述过这个问题,于忠肃曾经改革过这个问题。北宋征召官军,刺字编组义勇,训练保甲,当时朝廷内外都以此为弊病。

本朝军制,不累农夫。除八旗禁旅外,干隆以前多用绿营。嘉庆以后参用乡勇。其人应由募而来,得饷而喜,从无签派之事。是曰恤军,仁政八也。

前代国有大事,财用不足,则科歛于民。汉、唐以来皆然,今土司犹仍其俗。即如宋宣和将伐辽,则派天下出免夫钱六千二百万缗,见蔡绦《钱围山丛谈》。宣和中创经制钱,绍兴以后又有经总制钱、月桩钱、板帐钱、折帛钱,岁得数千万缗,并无奖叙。明季用兵,初加辽饷,继加剿饷,又加练饷,共加赋二千万。果如此法,筹饷易耳。

本朝每遇河工、军旅,则别为筹饷之策,不以科派民间。历年开设捐输,奖以官爵,并加广其学额、中额。

朝廷不惜为权宜之策,而终不忍朘小民之生,是曰行权仁政九也。自暴秦以后,刑法滥酷,两汉及隋,相去无几,宋稍和缓,明复严苛。

本朝立法平允其仁如天具于

大清律一书,一无灭族之法,二无肉刑,三问刑衙门不淮用非刑拷讯,犯者革黜,四死罪中又分情实、绥决,情实中稍有一可矜者,刑部夹签声明,请

旨大率从轻比者居多,五杖一百者折责实杖四十,夏月有热审减刑之令,又减为三十二。六老幼从宽,七孤子留养,八死罪系狱不绝其嗣,九军流徒犯不过移徙远方,非如汉法令为城旦鬼薪,亦不比宋代流配沙门岛,额满则投之大海。十职官妇女收赎,绝无汉输织室、唐没掖庭、明发教坊诸虐政。凡死罪必经三法司会核,秋审句决之期,天子素服,大学士捧本审酌再三,然后定罪。遇有庆典则停句减等,一岁之中句决者天下不过二三百人,较之汉文帝岁断试刑四百更远过之。若罪不应死而拟死者,谓之失入;应死而拟轻者,谓之失出。失入死罪一人,臬司巡抚兼管巡抚事之总督降一级调用,不准抵销。失出者一案至五案止降级留任,十案以上始降调,仍声明请。

旨遇有疑狱则

诏旨駮查,覆讯至于再三,平反无数,具见于历朝。

圣训是曰:「慎刑仁政,十也。」昔南北分据之朝,中外阻绝之世,其横遭略卖、外蕃陷虏之民,朝廷不复过问。

本朝仁及海外,凡古巴诱贩之猪仔,美国被虐之华工,特遣使臣与立专约,保护其身家,禁除其苛酷。此何异取内府之金,以赎鲁人,拔三郡之民,以归汉地耶?是曰覆远仁政十一也。前代赎武之朝,残民以逞。

本朝武功无过康熙、干隆两朝,其时逞其兵力,何求不得?然雅克萨既下,而界碑定;恰克图交犯,而商市开;越南来朝,而即赦其罪;浩罕畏威,而不利其土。自道光以至今兹,外洋各国屡来构。苟可以情恕理遣,即不惜屈己议和,不过为爱惜生民,不忍捐之于凶锋毒焰之下。假使因大院君之乱而取朝鲜,乘谅山之胜而收越南,夫亦何所不可者?是曰戢兵仁政十二也。

本朝待士大夫最厚,与宋代等。两汉多任贵戚,北朝多任武将,六朝多用世家。赵宋滥登任子,甚至魏以宦寺厮役典州郡,唐以乐工市侩为朝官,明以道士、木匠为六卿。若元代则立法偏,顺高官重权,专用蒙古、色目人,而汉人、南人不与。

本朝立贤无方,嘉惠寒畯,辟雍驾临试卷,亲鉴寒士。儒臣与南阳近亲、丰镐旧族一体柄用。又汉魏诛戳大臣,习为常事。唐则捶楚簿尉,行杖朝堂。明则东厂、北司毒刑廷杖,专施于忠直之臣,碧血横飞,天日晦闇,尤为千古未有之虐政。

本朝待士有礼,既无失刑,亦不辱士。又唐宋谪官于外,即日逐出国门,程期不得淹留,亲友不得饯送。明代宰相被逐,即日柴车就道,且前代每有党锢学禁,罚及累世,株连亲朋。

本朝进退以礼,不以一眚废其终身,是曰重士,仁政十三也。历代亲贵佞幸骄泰横行,最为民害。汉之外戚常侍,北魏之王族武臣,唐之贵主禁军五坊小儿监军敕使,元之僧徒贵族,明之藩府矿使边军缇骑方士乡官,胁辱官吏,残虐小民,流毒于天下。

本朝一皆无之,政令清肃,民安其居,是曰修法仁政十四也。

本朝笃念勳臣,优恤战士。其立功而袭封者,无论

译本朝的军事制度,不连累农夫。除了八旗禁旅之外,乾隆以前多使用绿营兵。嘉庆以后则参用乡勇。这些人应当是招募而来的,得到军饷就欢喜,从来没有签派民夫的事情。这叫做体恤军队,是仁政的第八条。

前代国家遇到大事,财力不足,就向百姓征收赋税。从汉、唐以来都是这样,现在土司还保留这种习俗。比如宋朝宣和年间准备讨伐辽国,就向全国摊派免夫钱六千二百万缗,见于蔡绦的《钱围山丛谈》。宣和年间创设经制钱,绍兴以后又有经总制钱、月栈钱、板帐钱、折帛钱,每年收入数千万缗,并没有奖赏叙录。明朝末年用兵,起初加征辽饷,接着加征剿饷,又加征练饷,总共加赋二千万。如果采用这种方法,筹措军饷就太容易了。

本朝每当遇到河工、军旅之事,就另外制定筹措军饷的策略,不向民间摊派。历年开设捐输,用官爵作为奖赏,并增加科举的名额。

朝廷不惜采取权宜之计,但终究不忍心剥削小民的生存,这叫做行使权变,是仁政的第九条。自从暴秦以后,刑法泛滥残酷,两汉和隋朝相差无几,宋朝稍微缓和,明朝又变得严苛。

本朝立法公平允当,其仁爱如天,都体现在《大清律》一书中:第一,没有灭族的法律;第二,没有肉刑;第三,问刑衙门不准使用非法刑讯,违者革职罢黜;第四,死刑中又分为情实、缓决,情实中稍有值得怜悯的,刑部夹签说明,请旨,大多从轻发落;第五,杖一百的折责实杖四十,夏季有热审减刑的命令,又减为三十二;第六,老幼从宽处理;第七,孤子留养;第八,死刑犯在狱中不绝其后嗣;第九,军流徒犯不过是迁徙到远方,不像汉法令那样做城旦鬼薪,也不像宋代流配沙门岛,名额满了就投入大海;第十,职官妇女收赎,绝无汉代输送织室、唐代没入掖庭、明代发配教坊等虐政。凡是死刑必须经过三法司会审,秋审勾决之时,天子穿素服,大学士捧着案卷反复斟酌,然后定罪。遇到庆典就停止勾决或减等,一年之中勾决的全国不过二三百人,比起汉文帝每年断决试刑四百人还要少得多。如果罪不该死却判处死刑,叫做失入;该死却判轻了,叫做失出。失入死罪一人,臬司、巡抚兼管巡抚事的总督降一级调用,不准抵销。失出的案件一到五案止降级留任,十案以上才降调,仍要声明请旨。遇到疑难案件,就下诏驳查,反复审讯多次,平反无数,都体现在历朝圣训中。这叫做:慎刑,是仁政的第十条。

过去南北分据的朝代,中外隔绝的时代,那些横遭掠卖、被外族俘虏的百姓,朝廷不再过问。

本朝仁爱遍及海外,凡是古巴诱贩的猪仔,美国受虐的华工,特别派遣使臣与他们订立专约,保护他们的身家,禁止苛酷待遇。这与用内府的金子赎回鲁国人,把三郡的百姓迁回汉地有什么区别呢?这叫做覆盖远方,是仁政的第十一条。前代武功强盛的朝代,残害百姓以逞私欲。

本朝武功没有超过康熙、乾隆两朝的,那时施展兵力,有什么求不到的?然而雅克萨攻下后,就划定界碑;恰克图交换俘虏后,就开放商市;越南来朝贡,就赦免其罪;浩罕畏惧威势,就不贪图其土地。自从道光到现在,外国屡次来挑衅。如果可以用情理宽恕遣返,就不惜委屈自己议和,不过是爱惜生民,不忍心将他们抛弃在凶锋毒焰之下。假使因为大院君的动乱而夺取朝鲜,趁着谅山的胜利而收复越南,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这叫做停止战争,是仁政的第十二条。

本朝对待士大夫最厚道,与宋朝相等。两汉多任用贵戚,北朝多任用武将,六朝多用世家。赵宋滥登荫子,甚至魏朝用宦官奴仆管理州郡,唐朝用乐工市侩做朝官,明朝用道士、木匠做六卿。如果元朝则立法偏颇,顺应高官重权,专用蒙古、色目人,汉人、南人不参与。

本朝举贤不择途径,恩惠寒门,皇帝亲临辟雍阅卷,亲自鉴别寒士。儒臣与南阳近亲、丰镐旧爵同等任用。又汉魏诛杀大臣,习以为常。唐朝则鞭打簿尉,在朝堂行杖。明朝则东厂、北司毒刑廷杖,专门施加于忠直之臣,碧血横飞,天昏地暗,尤为千古未有之虐政。

本朝对待士人有礼,既不失刑,也不侮辱士人。又唐宋将官员贬谪到外地,当天就驱逐出城门,限期不得停留,亲友不得送行。明代宰相被逐,当天就乘柴车上路,而且前代常有党锢学禁,惩罚波及累世,株连亲朋。

本朝进退以礼,不因一次过错就废其终身,这叫做重视士人,是仁政的第十三条。历代亲贵佞幸骄横跋扈,最为民害。汉的外戚常侍,北魏的王族武臣,唐的贵主禁军五坊小儿监军敕使,元的僧徒贵族,明的藩府矿使边军缇骑方士乡官胁迫侮辱官吏,残虐小民,流毒天下。

本朝一概没有这些,政令清肃,百姓安居乐业,这叫做修明法度,是仁政的第十四条。

本朝深切怀念功臣,优厚抚恤战士。那些立功而袭封的,无论

已凡。战阵捐躯者,但有一命,无不加赠官阶,给予世职。自三品轻车都尉至七品恩骑尉,即至外委生监,殉难者亦皆有之。本职或袭二十余次,或袭三四次,袭次完时,均予恩骑尉世袭罔替。皇祚亿万,其食禄即与为无穷。咸丰至今,京师顺天府及各省奏请忠义典,已至数百案。又职官虽非战功而没于王事,或积劳病故,亦官其子一人,名曰难廕。自汉迄明,其待忠义死事之臣,有如是之优渥者乎?是曰劝忠仁政十五也。此举其最大者,此外良法善政不可殚书。

译罢了。凡是战阵中捐躯的人,只要有一条性命,没有不追加赠予官阶、给予世袭职位的。从三品轻车都尉到七品恩骑尉,甚至到外委生监,殉难者都有。本职有的承袭二十余次,有的承袭三四次,承袭次数完毕时,都给予恩骑尉世袭罔替。皇位延续亿万代,他们的俸禄也就随之无穷无尽。从咸丰朝到现在,京师顺天府以及各省奏请忠义典例,已经达到数百起。又有官员虽然并非因战功而死,却因王事殉职,或因积劳成疾而故,也授予其子一人官职,名叫难廕。从汉朝到明朝,对待忠义死事之臣,有像这样优厚宽裕的吗?这叫做劝忠仁政第十五。这里列举的是其中最大的,此外良法善政不可尽数书写。

列圣继继绳绳,家法、心法相承无改,二百五十余年。薄海臣民,日游于高天厚地之中,长养涵濡,以有今日。试考中史二千余年之内,西史五十年以前,其国政有如此之宽仁忠厚者乎?中国虽不富强,然天下之人,无论富贵贫贱,皆得俯仰宽闲,有以自乐其生。西国国势虽盛,而小民之愁苦怨毒者,郁遏未伸,待机而发,以故弑君刺相之事,岁不绝书。固知其政事亦必有不如我中国者矣。当此时世艰虞,凡我报礼之士、戴德之民,固当各抒忠爱,人人与国为体。凡一切邪说暴行,足以启犯上作乱之渐者,拒之勿听,避之若浼,恶之如鹰鸇之逐鸟雀。大顺所在,天必佑之,世岂有无良之民如小雅所讥者哉?

陈善闭邪论

倭仁

人臣之敬其君者,未有不欲尧舜其君者也。尧舜之时,禹、皋伯益之徒,相与议论于一堂之上,都俞吁咈,并行而不悖,传之万世,以为君臣法,何尝一以将顺为敬哉?孟子曰:“陈善闭邪,谓之敬。”谨就其意而论之,夫所谓善者,何也?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以精一之心,行执中之政,善之至也。然非有臣焉为之反覆开陈,使善端日充长而不自知,则虽有圣哲之资,亦无以成郅治。故臣之敬其君臣者,必取古人所行之善者而陈之,使知所效法;又取其君所行之善者而陈之,使知所扩充。孟子云:“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又云:“是心足以王矣。”此陈善之说也。然人君处崇高之位,拥庶富之业,或迩声色,或殖货利,或贪边功,或崇异端,皆所谓邪也。邪之萌在心,而其发在政事,使必待其发而力诤之,则晚矣。闭邪者,绝之于将萌也。日亲正士,闻古训,则邪之念无自生。故陈善者,闭邪之要也。孟子云:“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盖尝三见齐王而不言事,曰:“我攻其邪心。”此闭邪之说也。使其君有善而无邪,则为尧舜之君矣。人臣之敬,孰大于是?岂可慕将顺之名,而蹈谄谀之实哉?

论处世

郭崑焘

君子讷言,敏行,敏事,慎言。讷与慎,即深沈之谓也。喜怒不形于色,臧否不出诸口,人不得窥爱憎,以为迎合。古人担当大事,身任天下之重,未有浅露躁率而能成功者。不独英雄豪杰须深沈以立事,即奸雄之徒,亦必藉深沈以济其欲,特其深沈正其阴险耳。学问以培其本,体察以充其识,涵养以蓄其气,历练以发其才。随事留心,随处自省,犹有浅露躁妄者寡矣。此君子之深沈,异于小人之阴险也。汝天姿识解,均尚有过人处,惟轻于发言时,不免涉于浅躁,但能力矫其偏,使知虑少而神识定,则所以进德在此,所以广才亦在此矣。知之勉之!人不可以不精明,然自诩精明,往往受精明之蔽。盖自以所精明,则凡处事用人之误,必不肯自承其误,或更信为无误,且不乐人之道其误而耳目之蔽多矣。又精明者易流于苛细,事事而察之,其精神必不能无疏漏,转将详于细而略于大,可以理繁剧,而不可以总纲维。古人所以贵寓精明于浑厚也。

论任事

郭崑焘

近来风气,不任事而好议事,席丰厚之势,处崇高之境,身兼富贵,安享荣华,不顾人之嫉忌,而专务嫉忌他人,自快私欲,般乐怠傲,虽费重赀,不惜而输助公家,利济寒素,则锱铢必较,亦可谓之三反。后一反,乡里富家子亦优为之;前二反,则皆出于搢绅世族之有才气势力者,此三十年前所无。君子于此知世变矣。军兴以来,营中亲兵散勇亦多,屡膺保荐,花翎红顶,几城市既无官职可以自效,复无赀则可以自存,即又不能遂厥初衷,重理故业,愚懦者则到处求人,黠滑者则流入戈会。尝谓粤贼之起,其始磨厉湖南之豪杰,其后乃败坏湖南之风气,极盛难继,理固然也。闻汝营中规矩尚存,惟哨弁多用提督总兵,究恐难于驾驭,且须密察其从何军出身,有无戈会形迹,如有此等人,便须设法处办。察其无积恶之才,不足为患者,则远遣之,不特为目前驱策着想,兼须为异日遣散着想,此未宜曲徇人情,

译历代圣君相继传承,家法与心法代代相承未曾改变,已有二百五十多年。四海臣民,每日生活在高天厚地之间,长期受到养育和浸润,才成就了今天的局面。试考察中国历史两千多年之内,西方历史五十年以前,他们的国政有如此宽仁忠厚的吗?中国虽然不富强,但天下之人,无论富贵贫贱,都能从容宽闲,有办法自得其乐。西方国家国势虽然强盛,但百姓中的愁苦怨恨,压抑未能伸张,等待时机爆发,因此弑君刺相的事情,每年不断发生。由此可知,他们的政事一定有不如我们中国的地方。在这时世艰难多忧的时候,凡是我朝受恩的士人、感戴皇恩的百姓,固然应当各自抒发忠爱之心,人人都与国家融为一体。凡是一切邪说暴行,足以引发犯上作乱苗头的,都要拒绝不听,躲避它像躲避污秽一样,厌恶它像鹰隼追逐鸟雀一样。顺应天理的地方,上天必定保佑,世间难道会有像《小雅》所讥讽的那种无良百姓吗?

陈善闭邪论

倭仁

做臣子的尊敬君主,没有不想让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尧舜时代,禹、皋陶、伯益这些人,一起在朝堂上议论政事,赞同与反对的声音并存而不违背,传颂万世,作为君臣的法则,何曾把一味顺从当作恭敬呢?孟子说:“陈述善道,堵塞邪念,叫做敬。”我谨就这个意思来论述,所谓善,是什么呢?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正直,就没有人不正直。以精纯专一的心,实行执守中道的政治,这是善的极致。然而如果没有臣子为他反复开导陈述,使善的端绪日益增长而自己却不知道,那么即使有圣哲的资质,也无法成就大治。所以臣子尊敬君主,一定要选取古人所行的善道来陈述,使君主知道效法;又选取君主所行的善道来陈述,使君主知道扩充。孟子说:“我不是尧舜之道,不敢在君王面前陈述。”又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这就是陈善的说法。然而君主处于崇高的地位,拥有众多的财富,有的亲近声色,有的积聚货利,有的贪图边功,有的崇尚异端,这些都是所谓的邪。邪念萌发在心里,而表现在政事上,如果一定要等到它表现出来才极力争辩,那就晚了。堵塞邪念,是在它将要萌发时就断绝它。每天亲近正直的士人,听闻古代的训诫,那么邪念就没有产生的根源。所以陈善,是堵塞邪念的关键。孟子说:“只有大德之人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他曾经三次拜见齐王而不谈论政事,说:“我要攻治他的邪心。”这就是堵塞邪念的说法。如果让君主有善而无邪,那就是尧舜那样的君主了。臣子的尊敬,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怎么能羡慕顺从的名声,而陷入谄媚阿谀的实质呢?

论处世

郭崑焘

君子说话迟钝,行动敏捷,做事勤勉,言语谨慎。迟钝与谨慎,就是深沉的意思。喜怒不表现在脸上,褒贬不挂在嘴边,别人无法窥探你的爱憎,用来迎合。古人担当大事,身负天下的重任,没有浅露急躁轻率而能成功的。不仅英雄豪杰需要深沉来成就事业,即使是奸雄之徒,也必须凭借深沉来满足欲望,只是他们的深沉正是阴险罢了。用学问来培植根本,用体察来充实见识,用涵养来积蓄气度,用历练来发挥才能。随事留心,随处自省,那么浅露轻狂的人就少了。这是君子的深沉,不同于小人的阴险。你天资见识,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说话轻率时,不免涉及浅薄急躁,但只要能努力矫正这种偏颇,使思虑减少而精神安定,那么增进品德就在这里,扩大才能也在这里了。知道了就要努力!人不可以不精明,但是自诩精明,往往会被精明所蒙蔽。因为自以为精明,那么凡是处理事情、任用人的错误,一定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或者更相信没有错误,而且不喜欢别人指出他的错误,那么耳目受到的蒙蔽就多了。又精明的人容易流于苛细,事事都去察究,他的精神必然会有疏漏,反而会在细节上详尽而在大处上粗略,可以处理繁杂的事务,但不可以总揽纲纪。古人之所以推崇将精明寓于浑厚之中,就是这个原因。

论任事

郭崑焘

近来风气,不做事却喜欢议论,凭借丰厚的权势,处于崇高的地位,身兼富贵,安享荣华,不顾别人的嫉妒忌恨,却专门嫉妒忌恨别人,满足私欲,享乐懈怠傲慢,即使花费重金,也不惜资助公家,有利于救济贫寒,却锱铢必较,这可以说是三种反常。后一种反常,乡里的富家子弟也能轻易做到;前两种反常,则都出自有才干势力的官宦世家,这是三十年前所没有的。君子由此知道世道变化了。军兴以来,军营中的亲兵散勇也很多,屡次受到保荐,花翎红顶,几乎城市里已经没有官职可以让他们效命,又没有钱财可以让他们自存,又不能实现初衷,重新从事旧业,愚懦的人就到处求人,狡猾的人就流入哥老会。我曾经说,粤贼兴起,起初磨砺了湖南的豪杰,后来却败坏了湖南的风气,极盛难继,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听说你军营中的规矩尚存,只是哨弁多用提督总兵,终究恐怕难以驾驭,而且必须秘密考察他们从哪支军队出身,有没有哥老会的形迹,如果有这样的人,就必须设法处置。考察他们没有积恶的才能,不足以成为祸患,就远远遣送他们,这不仅为眼前的驱使着想,也要为日后的遣散着想,这不应该曲意顺从人情,

兼收并蓄者也。来禀谓办事难于忍气,吾谓不办事则已,办事未有不受气者,办大事受大气,办小事受小气,此虽盛时亦所不免,要须谨操守,勤职分,持大体,略细务,毋好为矫激,毋自炫才华,语言之间留人地步,酬对之倾常存谦退,久之人必能相谅,不可不知。

译这是兼收并蓄的做法。下属禀报说办事难在要忍气吞声,我说如果不办事也就罢了,一旦办事就没有不受气的,办大事就受大气,办小事就受小气,这即使在盛世也是难免的,关键在于必须谨慎操守,勤勉尽职,把握大局,忽略细务,不要喜好故作激切,不要自我炫耀才华,在言语之间给人留有余地,在应答之际常存谦退之心,时间久了别人一定能体谅你,这一点不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