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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六名臣经济録》诏令奏议类二【奏议之属】提要【臣】等谨案名臣经济録五十三卷,明黄训编。训,歙县人,嘉靖已丑进士,官至副都御史。是书辑洪武至嘉靖九朝名臣经世之言,中阙建文一朝,以革除讳之也。分十门,凡开国一卷,保治十卷,内阁四卷,吏部四卷,户部五巻,礼部七巻,兵部十三巻,刑部三巻,工部五巻,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共一卷。每门各有子目。开国、保治二门,以时代为序。吏、礼、兵、工四部,各以所属四司分四类。户部分图志、田土、赋役、给赐、黄册、屯田、婚姻、粮运、禄俸、盐法、茶法、课程、赈恤十三类。刑部分律例、论奏、题奏、杂论四类。以二部诸司皆以省分,无専掌一事者也。内阁无子目,百司之总,无不该也。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亦无子目,篇帙寡也。明永乐间勅黄淮等编歴代名臣奏议,至元而止,虽门目浩繁,不无冗杂,而二千年訏谟硕画,歴歴可徴。是编所载,如陶安传、刘基行状、蹇义墓志、李东阳年谱诸篇,兼纪言行;汉府、赵府、石亨、曹吉祥之变诸篇,并録时事;以及谢铎「焉用彼相」说之类,旁及杂文;邱濬《大学衍义补》之类,至节取所着之书,不纯为奏议之体,故但以经济録为名,其实奏议居十之九。与淮等所编时代相接,颇足以资考镜。今附之奏议类中。其间如湖广碑録之类,间有滥収,或亦朱子《名臣言行録》取吕惠卿、赵汝愚《名臣奏议》,不遗章惇、秦桧之意,分别观之可矣。乾隆四十四年二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六 《名臣经济录》诏令奏议类二【奏议之属】提要 臣等谨慎查考:《名臣经济录》五十三卷,是明代黄训编纂的。黄训是歙县人,嘉靖己丑年进士,官至副都御史。本书辑录洪武至嘉靖九朝名臣治理国家的言论,其中缺少建文一朝,是因为避讳“革除”之事。全书分为十门:开国一卷,保治十卷,内阁四卷,吏部四卷,户部五卷,礼部七卷,兵部十三卷,刑部三卷,工部五卷,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合为一卷。每门各有子目。开国、保治两门按时代编排。吏、礼、兵、工四部,各按所属四司分为四类。户部分为图志、田土、赋役、给赐、黄册、屯田、婚姻、粮运、禄俸、盐法、茶法、课程、赈恤十三类。刑部分为律例、论奏、题奏、杂论四类。这是因为两部所属各司都按省分掌管,没有专门负责某一件事的。内阁没有子目,因为它总理百司,无不包括。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也没有子目,因为篇卷较少。明代永乐年间,敕令黄淮等人编纂《历代名臣奏议》,编到元代为止;虽然门类目次繁多,不免有些冗杂,但两千年来的谋议和宏大规划,仍历历可考。本书所收,如《陶安传录》《刘基行状》《蹇义墓志》《李东阳年谱》等篇,同时记载人物的言论和事迹;《汉府变》《赵府变》《石亨之变》《曹吉祥之变》等篇,也一并记录当时的时事;又如谢铎“焉用彼相”一说,旁及杂文;至于邱濬《大学衍义补》一类,甚至节取其著作中的文字,并不全是奏议体裁,所以只以“经济录”为名,实际上奏议占十分之九。它与黄淮等人所编的书时代相接,颇足以资助考察和借鉴。现在把它附入奏议类。其中如《湖广碑录》一类,偶有滥收之作;也许正如朱子《名臣言行录》取录吕惠卿、赵汝愚的事迹,却不收章惇、秦桧,分别看待即可。乾隆四十四年二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録巻一明 黄训 编开国陶安传録乙未夏六月,太祖率师渡江,取太平路。安与耆儒李习率父老出迎。安见上状貌,谓习等曰:「龙姿鳯质,非常人也,我辈今有主矣。」上召安与语时事,安因献言曰:「方今四海鼎沸,豪杰并争,攻城屠邑,互相雄长。然其志皆在子女玉帛,取快一时,非有拨乱救民,安天下之心。今明公率众渡江,神武不杀,人心悦服,以此顺天应人而行吊伐,天下不足平也。」上曰:「足下之言甚善,吾欲取金陵,何如?」安曰:「金陵古帝王之都,龙蟠虎踞,限以长江之险。若取而有之,据其形胜,出师以临四方,则何向不克?」刘基行状録公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水中。时鲁公道原、宇文公谅诸同游者,皆以为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乃着《郁离子》。客或説公曰:「今天下扰扰,以公才畧据括苍,并金华、闽越,可折简而定。方氏将浮海避公矣。因尽江守之,此句践之业也。舎此不为,欲悠悠安之乎?」公笑曰:「我平生忿方谷珍、张士诚辈所为,今用子计,与彼何殊耶?且天命将有归,子姑待之。」防上下金华,定括苍,公乃大置酒,指乾象谓所亲曰:「此天命也,岂人力能之耶?」客闻之遂亡去。公决计趋金陵,众疑未决。母夫人富氏曰:「自古衰乱之世,不辅真主,讵能获万全计哉?」众乃定。或请以兵从,公曰:「天下之事,在吾与所辅者尔,奚以众为?」乃悉以众付其弟陞,俾家人叶性、朱祐等参掌之,且曰:「善守境土,毋为方氏所得也。勿忧我逝。」总制官孙炎以上命遣使来聘,公遂由间道诣金陵,陈时务防一十八欵。上从之,中书省设御座,遂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庆贺礼。公大怒骂曰:「彼牧竪尔,奉之何为?」遂不拜。适上召公,公遂陈天命所在,上大感悟,乃定征伐之计。公曰:「张士诚自守虏耳,陈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伐之。陈氏既灭,取张氏如囊中物耳。」防陈氏复攻洪都,上遂伐陈氏,因大战于彭蠡湖,胜负未决。公宻言于上,移军湖口,期以金木相犯日决胜,上皆从之。陈氏遂平,上还京,定计取张士诚,因定中原,拓土西北,公宻谋居多。上欲相杨宪,公与宪素厚,以为不可。上怪之,公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已,无与焉者也。今宪不然,能无败乎?」上曰:「汪广洋何如?」公曰:「此褊浅,观其人可知。」曰:「胡惟庸何如?」公曰:「此小犊将偾辕而破犁矣。」上曰:「吾之相无逾于先生。」公曰:「臣非不自知但疾恶太深,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大恩,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未见其可也。上使克期,以手书问天象事,公悉条答其大意,以为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自宜少济以寛。先是杨宪败后,汪广洋为丞相,未防而贬,广洋乃相惟庸,公乃大慼,尝谓人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上天威严重,惟公抗言直议,不以利害怵其中,上亦甚礼公,常称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法天顺人疏【王祎】臣闻自古帝王定天下,成大业,必祈天永命,以为万世无疆之计。所以祈之者,在乎人君修徳而已。君徳既修,则天眷自不能已者。《书》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此之谓也。人君修徳之要有二:忠厚以存心,寛大以为政。二者,君徳之大端也。是故周家以忠厚开国,故能垂八百年之基;汉室以寛大为政,故能传四百载之业。简册所载,不可诬也。钦惟陛下负不世出之资,奋大有为之志,艰难十年,大业已成。周之文武,汉之髙光,盖无让焉。臣窃闻之,人君莫先于法天道,莫急于顺人心。夫上天以生物为心,故春夏以长养之,秋冬以收藏之,皆所以生物也。其间雷霆霜雪,有时而搏击焉,有时而肃杀焉,然皆暂而不常。向使雷霆霜雪无时而不有焉,则上天生物之心息矣。人君体上天生物之心,故一动一静之间,务合乎天,不然则天必示之变异以警戒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录》卷一 明 黄训 编 开国 《陶安传录》乙未年夏季六月,太祖率军渡过长江,攻取太平路。陶安和年高有德的儒者李习率领父老出城迎接。陶安看见太祖的相貌,对李习等人说:“这是龙的仪态、凤凰的气质,不是寻常人;我们这些人如今有君主了。”太祖召陶安来谈论时事,陶安于是进言说:“如今四海动荡,豪杰互相争夺,攻城屠邑,彼此争强称雄。然而他们的志向都在于子女玉帛,只图一时痛快,并没有拨乱救民、安定天下的心。现在明公率众渡江,神武而不滥杀,百姓心悦诚服,凭借这一点顺应天意和人心,施行吊民伐罪之举,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太祖说:“您的话很正确,我想攻取金陵,怎么样?”陶安说:“金陵是古代帝王的都城,形势像龙盘虎踞,又有长江天险限制。若攻取并占有它,凭借险要地势出兵威临四方,那么向哪里进攻会不能取胜?” 《刘基行状录》刘基曾游西湖,有奇异的云从西北方升起,光辉映照在湖水中。当时鲁道原公、宇文谅公等一同游览的人,都认为是庆云将要分布,押韵作诗。刘基独自纵情饮酒,不予理会,竟大声说:“这是天子的气象,应验在金陵。十年以后有王者在它下面兴起,我应当辅佐他。”于是著成《郁离子》。有客人劝他说:“如今天下纷乱,凭您的才略,占据括苍,兼并金华、闽越,写一封简短书信就可以平定。方国珍将要渡海躲避您了。趁机把长江以南全部守住,这就是勾践的事业。舍弃这个不做,难道想悠闲地安处吗?”刘基笑着说:“我平生痛恨方国珍、张士诚之流的所作所为,如今采用您的计策,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况且天命将有所归属,您姑且等待吧。”等到攻下金华、平定括苍,刘基才大摆酒宴,指着天象对亲近的人说:“这就是天命,难道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客人听到后便离去了。刘基决定赶往金陵,众人疑虑未决。他的母亲富氏说:“自古以来,在衰乱之世若不辅佐真正的君主,哪里能得到万全之计呢?”众人于是决定下来。有人请求带兵随行,刘基说:“天下的事情,在于我和我所辅佐的人罢了,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于是把全部人众交给弟弟刘陞,让家人叶性、朱祐等人共同掌管,并且说:“好好守住疆土,不要让它被方氏夺去。不要担心我离开。”总制官孙炎奉太祖命令派使者来聘请,刘基便从小路前往金陵,陈述时务十八条。太祖采纳了,命中书省设置御座,于是奉小明王在正月初一举行庆贺礼。刘基大怒斥骂道:“他不过是个放牧小儿,奉他做什么?”于是没有拜礼。恰逢太祖召见刘基,刘基便陈说天命所在,太祖大为醒悟,于是确定征伐计划。刘基说:“张士诚不过是自守的俘虏,陈友谅占据上游,而且名号不正,应当先讨伐他。陈氏灭亡以后,夺取张氏就像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后来陈氏又进攻洪都,太祖于是讨伐陈氏,在鄱阳湖展开大战,胜负一时未决。刘基秘密向太祖进言,建议把军队移到湖口,约定在金星和木星相犯之日决战,太祖全都听从了。陈氏于是被平定。太祖回到京城后,谋划攻取张士诚,继而平定中原、向西北拓展疆土,其中多有刘基秘密谋划的功劳。太祖想任用杨宪为宰相,刘基与杨宪平素交好,却认为不可。太祖对此感到奇怪,刘基说:“杨宪有做宰相的才干,却没有做宰相的器度。宰相应当持心如水,只以义理作为权衡,不能夹杂私意。如今杨宪不是这样,能不失败吗?” 太祖说:“汪广洋怎么样?”刘基说:“此人心胸狭窄而见识浅薄,看他的为人就知道了。”太祖说:“胡惟庸怎么样?”刘基说:“这是头小牛犊,将要把车辕弄坏、把犁弄破了。”太祖说:“我的宰相没有超过先生您的。”刘基说:“臣不是不了解自己,只是嫉恶太深,又不能忍受繁杂事务;如果做宰相,反而会辜负陛下的大恩。天下难道还会缺少人才吗?希望明主尽心寻找。像眼前这些人,臣还没有看出谁可以胜任。”太祖命令刘基限期答复,又亲笔写信询问天象之事。刘基把大意分条作答,认为霜雪之后必有阳春,如今国威已经建立,应当稍微施以宽缓。此前杨宪失败后,汪广洋任丞相,不久便被贬黜;汪广洋于是推举胡惟庸为相,刘基大为忧伤,曾对人说:“假如我的话没有应验,那是百姓的福气;如果应验了,百姓又将怎么办呢?”太祖天威严肃,只有刘基敢于抗颜直言,不因利害而动摇内心;太祖也非常礼遇刘基,常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又说:“你就是我的张良。” 《法天顺人疏》【王祎】臣听说,自古帝王平定天下、成就大业,必定祈求上天延长国运,把它作为万世无疆的谋划。祈求的方法,在于君主修养德行罢了。君主的德行修养好了,上天的眷顾自然不会停止。《尚书》说:“皇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主修德的要点有两个:内心忠厚,以宽大施政。这两点,是君德的大端。因此周朝以忠厚开国,所以能奠定八百年的基业;汉朝以宽大施政,所以能传承四百年的事业。史书所记载的这些事,不可欺罔。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怀抱大有作为的志向,历经十年艰难,大业已经成就。周文王、周武王,汉高祖、汉光武,大概都不能胜过陛下。臣私下听说,君主没有什么比效法天道更优先,也没有什么比顺应人心更紧迫。上天以养育万物为本心,所以春夏使万物生长,秋冬使万物收藏,都是为了生养万物。其间虽有雷霆霜雪,有时打击,有时肃杀,但都是暂时的,并非永恒如此。假如雷霆霜雪没有一刻停止,那么上天生养万物的本心就会消失。君主体察上天生养万物的本心,所以一举一动都务求合乎天道;否则上天一定会显示灾异来警戒他。
人君诚能修徳,则岂不足以当天意而成天眷哉?此臣所以愿陛下之法天道也。夫民恃君以为生,故人君视民之休戚,必若已之休戚,以君民同一体耳。古者藏富于民,言取之有节也。取之有节,则民生遂而得其所。陛下近▯徳音,减茶课,免军需,蠲边郡之租税,民生咸悦,防得以遂其有生之乐。然今浙西既平,租税既广,科敛之当减,犹有可议者。此臣所以愿陛下之顺人心也。法天道,顺人心,则存于心者自然忠厚,施于政者自然广大。祈天永命之道,未有越此者。今陛下建国之始,方将立法垂宪,以定一代之典。制度礼文之事,可议者固多,未敢悉数,谨举帝王为治之大要,冐昧以闻。陛下无谓儒者之常谈而不加览焉。上《太平治要》十二防【桂彦良】一曰法天。道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天生圣君,位至尊而统六合,必当仰法于天。明如日月,恩如雨露,威如雷霆,信如四时,则百职效劳,庶事自理。若身兼庶务,则君劳臣逸,非所以法天也。夫天道好生,圣人亦好生。好生之徳,洽于人心,则人皆化于为善,而自不犯法矣。孔子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此之谓也。二曰,广地利。中原为天下腹心,号膏腴之地,因人力不至,久致荒芜。近虽令诸军屯种,垦辟未广。莫若于四方地瘠民贫,户口众多之处,今有司募民耕垦,愿应募者,资以物力,寛其徭赋,使之乐于趋事。及凡犯罪者,亦谪之屯田,使荒闲之田无不农桑。三五年间,中州富庶,则财用丰足矣。三曰顺人心。天下以人心为本,人心所在,即天命所在。故善治天下者,必上承天命,下顺人心。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盖人情莫不欲富夀安逸,故三王生之而不伤,养之而日厚,节其力而不困。君之于民,既犹父母之于子,则民之于君,亦犹子之爱敬于父母矣。三代之所以得人心者,此也。四曰养圣徳。夫聪明睿智之主,文武仁孝之君,乃天生圣徳,本无不备。然万防之顷,或相感触,则意念之起,如重翳之蔽白日。故虽大圣,必兢兢戒谨,常加存养省察之功。节其嗜欲,惩其忿怒,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则犹青天白日,万物咸仰。圣徳加盛,圣夀万年。
传曰:「有大徳者必得其夀。」此之谓也。五曰培国脉。夫三代之厯祚延长者,以仁义道徳教化斯民,不专尚刑罚,故民得遂其生养之乐,而天命眷顾之也。秦隋享国之不久者,专事苛刻,力役不休,仁义不施,故民不聊生,而天不祐之也。今功成治定,万邦悉臣,当以三代有道之长为法,秦隋之失为戒,则人心和悦,天心眷祐,而国祚如泰山之安矣。六曰,开经筵。自昔圣主贤臣,治天下之大经大法,具载六经,垂法万世,不可以不讲也。讲之则理明而心正,措诸政事,无不得其当。今当大兴文教之日,宜择老成名儒,于朔望视朝之际,进讲经书一篇,敷陈大义,使上下耸听,人人警省,兴起善心,深有补于治化也。七曰精选举。夫官得其人,则庶务自理,万民乐业。故选举之际,不可不精审也。六部,十三布政司,乃股肱重任,岂可轻用而轻废哉?必歴试其才能徳量,可当此者,然后信任之。至于提刑按察司与知府之职,固不能尽知其人,然亦不可轻任也。宜令京官五品以上,各举贤良正直一员。知州知县于民最亲,亦须选择。宜令按察、知府嵗贡廉勤淳厚一二员。凡所举,不问已仕未仕,但得人则有赏,谬举则有罚。如此则人皆悉心求贤,而无遗才矣。若新进人才,且当试以佐贰之职,果有异能出众,特加超擢,则官得其人矣。八曰审刑罚。刑罚一事,人命所系,不可不审。
译君主如果确实能够修养德行,难道还不足以符合天意、得到上天的眷顾吗?这就是臣希望陛下效法天道的原因。百姓依靠君主来谋生,所以君主看待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必须如同看待自己的安乐和忧患,因为君民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古人说把财富藏在民间,意思是征取赋税要有节制。征取有节制,百姓的生活就会顺遂,各得其所。陛下近来发布恩德诏令,减免茶课,免除军需,免除边郡租税,百姓都很高兴,才得以享受生存的乐趣。然而如今浙西已经平定,租税范围扩大,应该减免的科敛仍有值得议论之处。这就是臣希望陛下顺应人心的原因。效法天道、顺应人心,那么内心自然忠厚,施政自然宽大。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道理,没有超过这些的。如今陛下建国之初,正要制定法律、建立法度,以确定一代的典章制度。制度礼文方面可以议论的本来很多,臣不敢全部列举,只谨慎地提出帝王治理天下的大要,冒昧陈述。陛下不要以为这是儒者的寻常空谈,便不加以阅览。上《太平治要》十二条【桂彦良】第一,效法天道。上天不说话,但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上天生下圣明君主,使他地位至尊、统御天下,他必须仰观天道而效法。像日月一样明察,像雨露一样施恩,像雷霆一样有威严,像四时运行一样守信,那么百官都会尽力办事,各项事务自然得到治理。如果君主亲自兼管各种事务,就会成为君主劳苦、臣下安逸,这不是效法天道的方法。天道喜爱生养,圣人也喜爱生养。喜爱生养的德行普遍深入人心,人们就都会化育为善,自然不犯法。孔子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第二,广泛开发土地的利益。中原是天下的腹心,号称土地肥沃,却因为人力没有投入,长期荒芜。近来虽然命令各军屯田耕种,但开垦还不广泛。不如在四方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而户口众多的地方,命有司招募百姓耕种开垦;愿意应募的,给予物力资助,放宽徭役赋税,使他们乐于从事。至于犯罪的人,也把他们谪发去屯田,使荒闲的田地都用于农桑。三五年之间,中州富足,财用就会充裕了。第三,顺应人心。天下以人心为根本,人心归向哪里,天命就归向哪里。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对上承受天命,对下顺应人心。百姓所喜欢的,君主也喜欢;百姓所厌恶的,君主也厌恶。因为人的情感无不希望富足、长寿、安宁、安逸,所以上古三王使百姓得以生存而不伤害他们,养育他们而使生活日益丰厚,节制征发而不使他们困顿。君主对百姓既如同父母对待子女,百姓对君主也就如同子女爱戴敬重父母。三代之所以得到人心,就是这个道理。第四,培养圣德。聪明睿智的君主、文武仁孝的君王,都是上天赋予圣德,本来没有不具备的。然而在万事纷扰之际,偶尔受到触动,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厚重的云翳遮蔽白日。因此即使是大圣人,也必须战战兢兢、戒慎谨慎,经常下存养、省察的功夫。节制嗜好欲望,惩治愤怒,使清明之气存于自身,志气如神,那么就会像青天白日一样,万物都仰望他。圣德越加盛大,圣人的寿命就越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传》说:“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长寿。”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第五,培植国家命脉。三代享国长久,是因为用仁义道德教化百姓,不专门崇尚刑罚,所以百姓能够享受生养的安乐,上天也眷顾他们。秦、隋享国不久,是因为专门施行苛刻政令,徭役劳作没有止息,不施行仁义,所以百姓无法生活,上天也不保佑它们。如今功业成功、政治安定,万国都臣服,应当以三代有道而长久的原因作为法则,以秦、隋的过失作为警戒。这样人心和悦,天心眷佑,国运就会像泰山一样安稳。第六,开设经筵。自古圣明君主和贤能臣子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都完整记载在六经之中,为万世垂示法则,不能不讲习。讲习六经,便能明白义理、端正内心,把它施用于政事,就没有不恰当的。如今正是大力兴办文教的时候,应当选择年高德劭的名儒,在朔日、望日视朝之际,进讲一篇经书,阐明大义,使上下都肃然倾听,人人警醒反省,兴起善心,对治理教化大有补益。第七,慎重选拔官员。官员任用得当,各项事务就会自然治理,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因此选举官员时,不可不精心审察。六部、十三布政司,承担的是股肱重任,哪里可以轻率任用、轻易罢废?必须多次考察他们的才能、德行和器量,确认能够胜任之后,才可以信任任用。至于提刑按察司和知府的职位,本来不可能完全了解每个人,但也不可轻率任用。应命令五品以上京官各举荐一名贤良正直之士。知州、知县与百姓最亲近,也必须慎重选择。应命令按察司、知府每年举荐一两名廉洁勤勉、淳厚之士。凡是被举荐的人,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只要举得其人就有赏,错误举荐就有罚。这样人们都会尽心寻找贤才,不会遗漏人才。新进人才,暂且应当让他们担任佐贰之职加以考验;果真有超群的特殊才能,就特别破格提拔,这样官员就能任用得当了。第八,审慎对待刑罚。刑罚这件事关系到人的性命,不可不审慎。
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盖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苟不钦恤而详谳之,则伤人必多。伤人既多,必损和气,非所以善治也。理刑之官,必择其公平正大、仁厚之人,如汉之张释之、于定国辈,亲信而委任之,则天下无寃民,而致刑措之效矣。九曰敦教化,学校所以宣明教化,长育人才,非止训诂文词而已。今大兴国学,增广生员,教育之恩至矣。然国学首善之地,既选名儒,以五经分教诸生,必先徳行而后文艺,抑浮华而尚淳笃。且未可骤用,以启其奔竞之心,当日就月将,得以真修实践,使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将见风俗日厚,人材辈出,可为朝廷之用矣。十曰驭戎狄。夫驭戎狄之道,守备为先,征伐次之,开边衅、贪小利,斯为下矣。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言以徳懐之,以威服之,使四夷臣服,各守其地,此为最上者也。若汉武之穷兵黩武,徒耗中国而无益;隋炀之伐髙丽,而中国防起;以唐太宗之明智,后亦悔伐髙丽之非。是皆可以为鉴,非守四夷之道也。今海内既平,车书混一,蛮夷朝贡,间有未顺,当修文徳以来之,遣信使以喻之,彼将畏威懐徳,莫不率服矣。何劳勤兵于逺哉?元人遗烬,尚烦圣虑,当选将练兵,分屯镇守,谨其隄防,俟其衅隙,一举而殄平之,未晚也。十一曰搜才俊。古之俊才,或隠于耕钓版筑,或起于商贾屠沽,皆足以兴邦而名世,非一端所取也。故书曰:「立贤无方,旁求俊乂。」今于秀才等项,悉巳举而用之。若军伍、谪戍、农圃、医卜,或以防罪困于里闾者,岂无其人?宜令有司尽心求访,果有材器出羣、学识超众者,则举荐之,开其自新之路,许其效忠竭力,则庶可得其竒材异能之士,防十得五,可当千百人之用矣。十二曰广咨访。昔舜好问而好察迩言,乐取诸人以为善,故能以天下之善为已善,而能周知天下之事,足以开物成务,使万民各得其所。伏惟圣朝混一华夏,统驭万邦,遐方幽逺,恐未周知,嘉言善行或未尽取。正宜大开言路,广访博询,使常朝百官得闗轮对,布政按察府州县官朝觐之时,各令敷奏,以言观其贤否。凡时政得失,民瘼利▯,许诸人陈诉。古有纳言之官,专掌其事,宜选学识髙明,通达治务者,特授纳言院官,以详择其可否。则天下之事可以周知,天下之善言无不至,而内外百司罔敢怠逸,各尽思其职矣。大庖西上封事【解缙】臣伏奉圣防,朕今命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古云:「尔有嘉猷嘉谋,则入吿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臣谓成王于是失言矣。歴观载籍以来,固以进谏之臣为善,亦未尝以纳谏之主为非。唐虞君臣,更相劝戒,更相推让,光昭不穷,载为盛美。昔人有谮魏征于唐太宗者,为其録前后谏章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虽未必然,借令有之,亦足垂世。臣主同休停昏仆碑,臣窃谓太宗怒非其怒矣。陛下当同符尧舜,师表百王,岂宜下比太宗?则非臣之所愿望也。臣愿与臯夔比肩,不愿与魏征同列,则臣之感恩服义,恳切以为言者,尤愿陛下毋自狭小,诚万世一时也。陛下挺生南服,一统华夷,功髙万古,此放勋也,得国之正,皆非汉唐宋所及,真所谓取天下于羣盗,救生民于涂炭,命将出师,皆受成算,不假良平,不倚信布徐,定燕都市,不易肆,女宠外戚寺人藩镇之患,销融底定,皆处之有法,眹兆不萌,不迩声色,不为游畋,既逺过于汉宋,又何谦逊于唐虞?惟愿陛下笃惇信之本,加慎独之学,若临若对之功,益加不睹不闻之地,无间虽处深宫之内,亦如郊祀之时,即前日郊祀之敬,继今日存养之功,推所以爱臣之心以爱天下,推所以待臣之心以待万物,喜怒哀乐一听于天理,上下四旁一视而同仁,以天地为一体,以天下为一人,令出惟行,也不宜于数改,刑期于无刑也,宁失于不经。故令数改则民疑,疑则不信,刑太繁则民玩,玩则不清。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防时无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陛下尝教臣云:「世不絶贤,岂亿兆之众果无一贤如古之人而尽皆不才者哉?」陛下尝教臣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良由陛下诚信之有间,而用刑之太繁也,宜其好善而善不显,恶恶而恶日。滋者,善未必防福,而恶未必防祸也。尝闻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矣;
译《尚书》说:“与其杀死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 应当谨慎,应当谨慎,唯独对于刑罚要加以怜恤啊!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刑的人也不能恢复原状。如果不敬慎怜恤而详细审判,伤害无辜的人一定很多。伤害的人多了,必然损伤和气,这不是善于治理天下的方法。掌管刑狱的官员,必须选择公平正直、仁厚的人,如汉代张释之、于定国之类,亲近信任并委以重任,那么天下就不会有冤民,也能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效果。第九,敦厚教化。学校是用来宣明教化、培养人才的,不只是讲解字义和文章辞藻。如今大力兴办国学,增加生员,教育的恩德已经很厚了。然而国学是首善之地,既然选用名儒,以五经分别教授诸生,就必须先重德行而后重文艺,抑制浮华而崇尚淳厚笃实。而且不能骤然任用他们,以免助长他们奔走竞争的心思;应当使他们日有所进、月有所成,得到真正的修养和实践,使成年人有德行,年轻人有所成就。这样将会看到风俗日益淳厚,人才不断出现,可以供朝廷任用。第十,驾驭戎狄。驾驭戎狄的办法,以守备为先,征伐次之;主动挑起边境事端、贪图小利,则是下策。因此说:“天子有道,守卫就在四夷。”意思是用德行怀柔他们,用威势使他们服从,使四夷臣服,各自守住自己的土地,这是最高明的办法。像汉武帝穷兵黩武,只是徒然耗费中原而没有益处;隋炀帝征伐高丽,反而使中原发生祸乱;即使唐太宗那样明智,后来也悔恨征伐高丽是错误。这些都可以作为鉴戒,不是守御四夷的方法。如今海内已经平定,车书一统,蛮夷前来朝贡,偶有不顺服的,应当修明文德来招徕他们,派遣使者晓谕他们,他们将会畏惧威势、感怀德化,没有不顺从的。何必劳师远征呢?元朝遗留下来的残余势力,还烦劳圣上忧虑;应当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分地屯驻镇守,谨慎加强防备,等待他们出现间隙,一举消灭平定他们,也不算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第十一,搜求才俊。古代的杰出人才,有的隐藏在耕田、垂钓、筑墙的人中,有的出身商贾、屠户、卖酒者,都足以兴盛国家、名传后世,并不是只能从一种途径选取。所以《尚书》说:“树立贤能不拘一格,到各处访求俊杰。”如今秀才等类别的人,已经全部举荐任用了。至于军伍、谪戍、农圃、医卜之人,或者因获罪而困居乡里的人,难道会没有人才吗?应当命令有司尽心寻找访察;果真有才具超群、学识出众的人,就举荐他们,为他们打开改过自新的道路,允许他们效忠竭力,那么大概可以得到奇才异能之士,即使十人中得到五人,也足以抵得上千百人的作用了。第十二,广泛征求意见。从前舜喜欢询问,也喜欢考察浅近的话,乐于吸取众人的长处来成就自己的善,所以能够把天下人的善都化为自己的善,并且周遍了解天下的事情,足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使万民各得其所。臣恭敬地想到,圣朝统一华夏,统御万国,偏远幽僻的地方,恐怕还不能完全了解,嘉言善行也可能没有全部采纳。正应当大开言路,广泛访问、博泛询问,使每日入朝的百官能够轮流面对面陈奏;布政司、按察司及府、州、县官员朝觐时,也都命令他们陈述政事,以言论来观察他们的贤能与否。凡是时政得失、百姓疾苦和利弊,都允许各人陈诉。古代有纳言之官,专门掌管这件事,应当选拔学识高明、通晓政务的人,特授纳言院官,详细选择和审定意见是否可行。这样天下的事情就可以周遍了解,天下的善言没有不能传达的,内外百司都不敢懈怠安逸,各自尽心思考自己的职分了。《大庖西上封事》【解缙】臣恭敬地接受圣旨:“朕如今命令你。按义理说是君臣,按恩情说又如父子,应当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古人说:“你若有好的谋略和计策,就进宫在内向你的君主报告;你便在外面顺从执行。”又说:“这样的谋略和计策,都是我君主的德行。”唉!臣民都能这样做,只有贤良之臣才会显著啊。臣认为成王在这里说错了。纵观历代典籍以来,固然都把进谏的臣子视为善,也从未把能够纳谏的君主视为错误。唐尧、虞舜时代的君臣,彼此劝诫,彼此推让,光辉照耀无穷,历来被记为盛美之事。过去有人在唐太宗面前诬陷魏征,因为魏征把前后谏章记录下来给起居郎褚遂良看;这件事未必确实,即使确有其事,也足以流传后世。君主和臣下共同享有安乐,停废昏庸之政,树立功德碑。臣私下认为,太宗发怒并不是他应该发的怒。陛下应当与尧舜相同,成为百王的师表,哪里应该降低身份而与太宗相比?这不是臣所希望的。臣愿意同皋陶、夔并肩,不愿同魏征列在一起;所以臣感受陛下恩德、服从义理,恳切进言,尤其希望陛下不要自我局限,这实在是万世难逢的时机。陛下生于南方,一统华夏与夷狄,功业高过万古,这就是放勋;取得国家名正言顺,也都不是汉、唐、宋所能比,真可说是从群盗手中夺取天下,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出兵用将,都接受预先谋定的策略,不借助张良、陈平,也不依靠韩信、英布、徐达等人;平定燕都,不曾改变志向;女宠、外戚、宦官、藩镇的祸患,都消弭平定,处理每件事都有法度;祸乱的征兆尚未萌发,便不亲近声色,不从事游猎。既然远远超过汉、宋,又何必像唐虞那样谦逊呢?臣只希望陛下笃实敦厚地守住诚信的根本,加强慎独的修养;在面对人、处理事时的功夫,更要深入到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即使处在深宫之内,也要如同在郊祀之时;把前日郊祀时的敬慎,延续为今日存养的功夫;推及您爱护臣下的心来爱护天下,推及您对待臣下的心来对待万物;喜怒哀乐全都听从天理,对上下四方一视同仁;把天地看作一个整体,把天下人看作一个人。命令一经发出就只应实行,不宜屡次更改;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达到没有刑罚,宁可失于不合常法。因此命令屡次更改,百姓就会疑惑;疑惑就不会相信。刑罚过于繁密,百姓就会轻慢;轻慢就不能明辨是非。自建国以来将近二十年,没有一段时间不改变法令,也没有一天没有犯过错的人。陛下曾教导臣说:“世上不会断绝贤才,难道亿兆百姓中果真没有一个像古人那样的贤者,而全都是无才之人吗?”陛下又曾教导臣说:“百姓连死都不怕,怎么能用死来恐吓他们?”这实在是因为陛下的诚信有所间断,而使用刑罚过于繁密。难怪您喜好善行,却看不见善行显著;厌恶恶行,恶行却日益滋长。善人未必因此得到福,恶人未必因此遭遇祸。臣曾听说陛下震怒,铲除根株、剪断蔓延,诛灭奸逆。
未闻诏书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昆,尊荣奉恩,始终如一者也。或朝赏而暮戮,或忽罪而忽赦,施不测之辱,则有之矣。诚以陛下每多自悔之时,輙有无及之叹,是非私意使然也。存养之功,须防未加宻耳,是以有过不及也。陛下天性素严,或差于急克伐怨欲,臣知陛下圣性所无也。臣见陛下好观《説苑》《韵府》杂书,与所谓《道徳心经》者,臣窃谓甚非所宜也。《説苑》出于刘向,向之学不纯,溺于妄诞,所取不经,且多战国纵横之论,壊人心术,莫此为甚。《韵府》出元之隂氏,鄙猥细儒,学孤识陋,蝇集一时兎园寒士,抄集秽芜,畧无可采。陛下若喜其便于检阅,则愿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请得执笔而随其后,上泝唐虞夏商周孔之华奥,下及闗闽濂洛之佳葩,根实精明,随时类别,以备劝戒,删其无益,焚其谬妄,勒成一经,上接经史,岂非太平制作之一端也欤?今又六经缺,而《礼记》出于汉儒,蹖驳尤甚,宜及时删改。日御经筵,访求审乐之儒,大备百王之典,作《乐书》一经,以惠万世,以承唐虞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臯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説、箕子于大学,而孔子则自天子达于庶人,通祀以为先师,而以顔、曾子、思、孟子配。自闵子以下,各祭于其乡,而鲁之阙里,仍建叔梁纥庙,赠以王爵,而以顔路、曾晳、孔鲤配,一洗歴代之因仍,肇启天朝之文献,岂不盛哉?若夫配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奉天不宜为筵宴之所,文渊未备夫馆阁之隆。太常非俗乐之可肄,官妓非人道之所为。禁絶娼优,俾于变之民不迁于淫巧。易制寺阉,尊天子之贵,不近于刑人。执防陛墀,皆为吉士;虎贲趣马,悉用俊良。虽门户扫除之役,命公卿子弟之贤,任诸侯王于众职,定久任。法而加封,待臣子于一体,示天下之为公。除山泽之禁税,蠲务镇之征。商木辂朴,居而土木之工勿起。布垦荒田,而四夷之地勿贪。释老之业者,驱之俾复于人伦。经咒之妄者,火之俾絶其欺诞。断所谓瑜迦之説,禁所为符式之科,絶鬼巫,破淫祀,省冗官,减细繇,痛惩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听复,杖八十以无加。妇女非帷簿不修,毋令逮系。大臣有过恶当诛,不宜加辱。治厯明时,授民作事,但伸播植之宜,何用建除之谬?方向煞神,事甚无谓。孤虚宜忌,亦且不经。东行西行之论,天徳月徳之云,臣料唐虞之厯,必无此等之文。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观俯察,事合逆顺,七政之齐正,此类也。元首丛脞,则股肱惰而万事皆隳。人君以不察为明,帝徳罔愆,则民志应而天命用休。人君惟以徳为政。陛下拳拳于畏天畏神鬼,而所谓畏民者则未至也。孜孜于治民治强暴,而所以治心者犹未至也。且粢盛之洁,衣服之齐,修举之时,仪文之备,此畏天畏鬼神之末事也。陛下岂诚以此为足以尽事天事鬼神之道哉?簿书之期,狱讼之断,诏告之勤,钩距之巧,此治民治强暴之支流也。岂真以此为足以尽治民治强暴之术哉?古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惟一于敬,则心即天祭,不必凟而受无疆之福,神不必劳而享无为之治,与天地合其徳,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而鬼神合其吉凶矣。近年以来,台纲不肃,果若人言,以刑名轻重为能事,以问囚多寡为勋劳,甚非所以厉清要长风采也。夫人自救过之不给,何暇劾人之过?人自以言为讳,何能有谏诤之言?御史纠弹,皆承宻防,未闻举善,但日除奸。毎闻上有赦宥,则必故为执持,意谓如此则上恩愈重,而不知被赦之人疑上好防。此辈皆市。井小人趋媚劬劳之细术,陛下何不肝胆而镜照之哉?何尝真有一夫持法固争,谓某不当罪,某当刑?如舜曰“杀之三”而臯陶曰“宥之三”哉?臣笃知陛下轻天下之士者,皆此辈无以称塞渊▯也。然谁不愿其父母妻子安荣哉?所以谏诤实难,祸愆不测。入人之罪或谓无私,而出人之罪必疑受贿。逢迎甚易,而或防褒营救甚难,而多得祸。祸不止于一身,刑必延乎亲友。谁肯舍父母妻子而批龙鳞,犯天怒哉?陛下进人不择于贤否,受职不量于重轻,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之尽锱铢;置奸朋倚法之条,所谓用之如泥沙。监生、进士经明行修,而多困于州县,屈于下僚。
译但没有听说过陛下下诏褒奖一件大善,使赏赐延及后世、又及于他的兄弟,尊荣恩宠始终如一。或者早晨赏赐、晚上杀戮,或者忽然治罪、忽然赦免,施加不可预测的耻辱,这些事情却是有的。实在因为陛下常有自我悔恨的时候,动辄发出“后悔也来不及”的叹息,这不是私意所导致的吗?存养的功夫,大概还没有严密加以实行,所以才有过与不及。陛下天性向来严厉,或许在急于克制、报复、怨恨和欲望方面有所偏差;臣知道这些并非陛下圣明本性中所有的东西。臣见陛下喜欢阅读《说苑》《韵府》杂书,以及所谓《道德心经》,臣私下认为这很不合适。《说苑》出自刘向,刘向的学问并不纯正,沉溺于荒诞妄说,所采内容不合经典,而且多有战国纵横家的言论,败坏人的心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韵府》出自元代阴氏,是鄙陋浅薄的小儒,学问孤陋、见识浅窄,像苍蝇一样聚集一时兔园中的寒士,抄集污秽芜杂的内容,完全没有可取之处。陛下若喜欢它便于查阅,那么希望召集一两位有志之士和儒学英才,臣请求执笔跟随其后,上溯唐虞夏商周和孔子的精深义理,下及关中、闽中、濂洛诸学的精华;根本充实而精明,随时分类编排,用来备作劝戒,删去无益之文,焚毁荒谬妄说,编成一部经书,上接经史,岂不是太平时代著述制作的一件大事吗?如今六经又有残缺,而《礼记》出自汉代儒者,错杂驳杂尤其严重,应当及时删订改正。每日亲临经筵,访求精通审定礼乐的儒者,完备历代帝王的典章,撰成一部《乐书》,以惠及万世;承续唐虞以来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皋陶、伊尹、太公、周公、后稷、契、伯夷、伯益、傅说、箕子于太学的制度,而孔子则从天子直到庶人,普遍祭祀,以他为先师,并以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配享。自闵子以下,各自在本乡祭祀;鲁国阙里仍建立叔梁纥庙,赠以王爵,并以颜路、曾皙、孔鲤配享。这样一举洗去历代沿袭的旧弊,开创天朝的文献制度,岂不盛大!至于配天之礼,应恢复扫地为坛的规制;尊奉祖先,应完备七庙制度。奉天殿不应作为筵宴之所,文渊阁还没有达到馆阁应有的崇隆。太常寺不应操习俗乐,官妓制度不是合乎人道的做法。应禁绝娼妓和优伶,使那些趋于淫巧的百姓有所改变,不再迁就淫靡技巧。应改变寺院宦官的制度,以尊重天子的尊贵,不要亲近受过刑的人。执掌宫门和殿阶警卫的,都应是吉士;虎贲、趣马等职,也都应任用俊良之人。即使清扫门户这样的差役,也应命公卿的贤能子弟担任;让诸侯王参与各种职务;确定长期任职制度。按照法令加以封赏,以一体之道对待臣子,向天下显示公正无私。免除山泽的禁税,减免务镇的征税。商用木车粗朴,居处只需土木,不要兴起大规模营造。发布开垦荒田的政令,不要贪图四夷的土地。废弃释、道二教职业的人,应驱使他们恢复正常的人伦生活。对荒诞的经咒,应焚毁它,使其断绝欺骗妄诞。停止所谓瑜伽之说,禁止所谓符式的科法,断绝鬼巫,毁破淫祀,裁减冗官,减少琐碎徭役,严惩法外威刑,永远革除京城的工役。流放十年便允许听其复归,杖刑八十不得再加刑。妇女只要不是帷薄不修,不得逮捕拘系。大臣有过恶应当诛杀,不应再加以侮辱。制定历法以说明时令,授予百姓按时做事的依据,只须说明播种耕植的适宜时节,何必采用建除等荒谬说法?方位煞神之说,实在毫无意义。孤虚宜忌,也不合经典。关于向东行、向西行的说法,关于天德、月德的说法,臣料想唐虞时代的历法中,必定没有这类文字。应该著录的,是日月的运行、星辰的次序,仰观俯察,使事情符合逆顺规律,校正七政;这类内容才是应该记录的。君主如果被琐碎事务纠缠,臣下就会懒惰,万事也都会败坏。君主应当以不妄自察察为明,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百姓的意志就会响应,天命也会降下美善。君主只应当以德行施政。陛下对敬畏上天、敬畏鬼神非常恭敬,但所谓敬畏百姓,还没有做到。您勤勉于治理百姓、制服强暴,但用来治理自己内心的功夫还没有做到。况且祭祀用的黍稷洁净、衣服整齐、修整举措合时、仪式文饰完备,这些只是敬畏上天和鬼神的末节。陛下难道真的认为做到这些就足以尽到事奉上天、事奉鬼神的道理吗?簿书限期、审断狱讼、勤于发布诏告、巧于钩稽核查,这些只是治理百姓、制服强暴的旁支末流。难道真认为做到这些就足以穷尽治理百姓、制服强暴的方法吗?古人说:上天所看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听到的。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没有不同;一定要做的,是使诉讼不再发生。”只要专心一意地敬慎,内心就是对天的祭祀,不必烦扰鬼神也能获得无疆的福祉,不必劳烦神灵也能享有无为而治的效果;这样便与天地同其德、与日月同其明、与四时同其秩序,也与鬼神同其吉凶。近年以来,台纲不严肃,果然如人们所说,把刑名轻重当作能事,把审问囚犯多少当作功劳,这很不是用来砥砺清要之官、树立风采的方法。一个人连自救过错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弹劾别人的过错呢?人人都把进言视为忌讳,哪里还能有劝谏争辩的话?御史纠察弹劾,都奉承秘密诏令,没有听说举荐善人,只知道每天铲除所谓奸人。每当听说皇上要赦免,御史们便故意坚持不放,心里以为这样皇上的恩德会更加显重,却不知道被赦免的人会怀疑皇上喜欢反复。那些人都是市井小人趋附献媚、辛苦经营的小伎俩,陛下为什么不把他们彻底看清楚呢?什么时候真有一个人坚守法度、据理力争,说某人不该治罪、某人应当受刑,像舜说“杀掉他三次”而皋陶说“赦免他三次”那样呢?臣深知陛下轻视天下士人,都是因为这些人没有能够称职而答复深厚的期望。然而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平安荣耀呢?所以劝谏实在困难,祸患罪责又不可预测。把别人罪名加重,有人说是无私;把别人罪名减轻,却一定被怀疑收受贿赂。逢迎皇上非常容易,而有人请求褒奖、营救他人却十分困难,并且往往因此得祸。祸患不只及自身,刑罚还必然牵连亲友。谁肯舍弃父母妻子,冒犯皇帝、触犯天怒呢?陛下进用人才不选择贤能与否,授予职务不衡量职位轻重,制定了不肯为君主效力便加罪的法律,正所谓取之尽锱铢;又设置奸党相互依倚、援引法律的条文,正所谓用之如泥沙。监生、进士经学明白、品行修养,却多困于州县,屈居下级官位。
孝廉人才防蹈瞽趋,而或布于朝省,骤歴清华。椎埋嚚悍之夫,阘茸下愚之辈,朝摄刀镊,暮拥冠裳。左弃筐箧,右绾组符。剔履之贱,衮綉巍峩;负贩之佣,舆马赫奕。虽曰立贤无方,亦盍忱恂有徳?是故贤者羞为之等列,庸人悉习其风流。以贪婪苟免为得计,以廉洁受刑为饰词。故有“无钱工役,无盘纒”之俚谚,“胡膀官人,没商量”之童謡。出于吏部者无贤否之分,入于刑部者无枉直之判。黜陟无章,举错乖方。八议之条虚设,五刑之律无常。天下皆谓陛下任意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古者乡邻善恶必记,今虽有申明旌善之举,而无党庠乡学之规。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序礼讲学必有其地,有其时,先之以仁义,而后以法制,则庶乎磨之有渐,而行之有效,如影之随形也。今也应故事,立虚文,善恶二字芜秽而莫之顾。长防之民掉臂而不相揖。纪纲不立,节目无依,势使然也。臣欲取古人治家之礼,睦邻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之乡约,今义门郑氏之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率,将见作新于变,渐次时雍,至于比屋可封,不难矣。陛下不可视。为迂阔而不切当今之急务也。陛下天资至髙,合于道,防百家神怪诞妄恍惚,臣知陛下洞瞩之矣。然犹不免欲以愚弄天下,若所谓以神道设教者,臣谓必不然也。一统之舆图已定矣,一时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慴矣。天无变灾,民无患害,圣躬康宁,圣子神孙继继绳绳,所谓得真符者矣。何必兴师以取寳为名,谓众以神仙为征应,谓有所谓某仙某神孚佑国家者哉?且以传国寳论之,潞王从珂已焚之矣,屡求屡得,真伪莫明。假令真有之,则区区李斯之书,秦政之制,何足为寳哉?周武之时未有神仙符应,书之所载可见也。已而古今享国之长,未有如周者,神仙释老诞谩恍惚,何足稽哉?地有盛衰,物有盈谦,而商税之征率皆定额,是使其或盈也,奸黠得以侵欺;其歉也,良善困于补纳。夏税一也,而茶椒有粮,缫丝有税,既税于所产之地,又税于所过之津,何其夺民之利如此之宻也?且多贫下之家,不免抛荒之咎,或疾病死丧,逃亡弃失,今日之土地无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征聚有前日之税粮。里胥不为呈,州县不为理,或卖产以供税,产去而税存;或禆办以当役,役重而民困。又土田之髙下不均,而起科之轻重无别,或膏腴而税反轻,瘠卤而税反重,此丈量之际里胥之弊也。欲拯其困而革其弊,莫若行授田均田之法,兼行常平义仓之举,积之以渐,至有九年之食无难者。臣愚所谓愿除天下之征商者此也。臣闻仲尼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故小邑必有城隍,重门击柝以待暴客。”圣人之所制也。而近世狃于晏安,隳名城,销锋镝,禁兵讳武,以为太平。一旦有不测之虞,连郡至望风而靡,良平不暇谋,贲育不暇鬬。武备隳之过也。及今修治,不宜动众,但勅有司以时整葺,寛之以嵗月,守之以里胥,额设弓手,课之以弓弩,兼教民兵习之。以兵农开武举,以收天下之英雄;广乡教,以延天下之俊乂。古时多有书院遗基、学田旧业,贡士有庄,义田有族,皆宜兴复而广益之。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连坐起于秦法,孥戮本于伪书。今之为善者,妻子未必防荣;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唐虞之世,四凶之罪止于流窜,故殛鲧而相禹,禹不以为仇,舜不以为嫌。况律以人伦为重,而有给配妇女之条,定之于不义,则又何取夫节义哉?此化原之所由系也。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故贾生欲易服色而定官名。尚书、侍郎、内侍也,而以加于六卿;郎中、员外、内职也,而以名于六属。御史、词臣所以居宠台阁,郡守、县令不应回避乡邦,同寅协恭,相唱以礼。而今内外百司捶楚属官,甚于奴▯,是致柔懦之徒荡无廉耻之节,擎跽曲拳于进退,下气怡色而奔趋,一为下官,肌肤不保,甚非所以长孝行、厉节义也。臣以为自今非犯罪恶,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催科督励,小有过差,蒲鞭示辱,亦足劝惩矣。臣但知罄竭愚▯,欲言固不止此,承命忖量,急于陈献。所陈畧无次序,亦不暇组织成文,冀以将来取誉,惟陛下幸垂鉴焉。上髙皇帝封事【叶居升】
译孝廉和有才干的人,有时还在盲目奔走、追逐权势,有的却分布在朝廷各省,突然历任清贵显要的职位。掘坟盗墓、顽劣强悍的人,浅薄卑下、愚昧不肖的人,早晨还拿着刀剪行窃,晚上就已经穿戴官帽官服。左手丢下筐箧,右手便系上组绶符印。卑贱的鞋匠穿上绣有衮龙的华服,显得高大威严;挑担贩卖的佣工,乘坐车马,声势显赫。虽说树立贤能不拘一格,难道不也应当真诚审察其德行吗?因此贤者以同这些人为列为羞,庸人却都学习这种风气。把贪婪苟免看作得计,把廉洁受刑说成装饰言辞。所以有“没有钱就做工役,没有盘缠就不能办事”的俗谚,也有“胡乱膀胱的官人,没什么可商量”的童谣。吏部出仕的人不分贤能与否,刑部入狱的人不判曲直。黜陟没有章法,举措违背常理。八议的条文形同虚设,五刑的律令没有定准。天下都说陛下任凭自己的喜怒决定生杀,却不知道这都是臣下缺少忠良之才造成的。古代乡邻之间,善恶一定互相记载;如今虽然有申明旌表善人的举措,却没有党庠、乡学那样的制度。互相知察的法律虽然严厉,训诫告诫的方法却不完备。行礼讲学必须有固定的场所和时间,先用仁义教导,之后再用法制约束,那么或许可以逐渐磨炼,使施行有效,如同影子跟随形体一样。如今只是应付故事,树立虚文,善恶二字已经荒芜污秽,却没有人顾及。边远地区的百姓彼此挥袖而过,连相互作揖也不做。纲纪没有建立,条目没有依据,形势自然会导致这样。臣希望取用古人治理家族的礼法、和睦邻里的方法,如古代蓝田吕氏的乡约、如今义门郑氏的家范,颁布到天下;世代为臣的大族率先实行以劝导百姓,对他们加以旌表、免除赋役,使其成为百姓的表率。这样将会看到风俗逐渐更新,社会逐渐和谐,达到家家都可以受封表彰的地步,并不困难。陛下不可把这些看成迂腐空疏,而不认为它们切合当前的急务。陛下天资极高,符合道理,对于诸子百家中神怪荒诞、恍惚无稽的说法,臣知道陛下已经洞察无遗。然而陛下仍不免想用这些东西愚弄天下,如所谓以神道设教,臣认为一定不能这样做。天下统一的地图已经确定,一时的人心已经服从,一切奸雄已经震慑。上天没有灾变,百姓没有祸害,圣体康宁,圣子神孙世代相继,这就是所谓真正获得符瑞了。何必兴兵并以取得宝物为名,向众人宣称神仙显灵作为征验,说有某位仙人、某位神灵保佑国家呢?况且以传国玉玺来说,潞王朱从珂已经把它焚毁了;后来屡次求取又屡次得到,真假无法辨明。即使真有传国玺,不过是李斯所写的文字、秦政所制定的制度,哪里值得把它当作宝物呢?周武王时期并没有神仙符瑞应验之事,这从史书所载即可看见。后来古今享国长久的,没有比周朝更长的;神仙、释教、道教那些荒诞虚妄、恍惚无凭的说法,有什么值得考察的呢?土地有盛衰,物产有丰歉,而商税的征收大多都规定固定数额:丰收时,这会使税额超过实际,奸猾之人便得以侵吞欺骗;歉收时,良善百姓又困于补交。夏税本来是一项,但茶叶、椒也征粮,缫丝也征税;既在产地征税,又在经过的津渡征税,夺取百姓利益何等严密!况且许多贫苦人家免不了荒废田地,有的因疾病、死亡、丧事而逃亡、抛弃产业;今天土地上已经没有从前的生产,而今天征收的仍是从前的税粮。里胥不为之上报,州县也不为之处理,有的卖掉产业来供应税粮,产业卖了税却仍然存在;有的借钱或代办来充当徭役,徭役沉重而百姓困苦。再加上土地高低肥瘠不一,而起科征税的轻重没有区别,有的肥沃田地反而税轻,有的贫瘠盐碱地税反而重,这是丈量土地时里胥作弊造成的。想要救济他们的困苦、革除这些弊端,不如实行授田、均田之法,同时推行常平、义仓,逐渐积累,达到储备九年粮食的目标也并不困难。这就是臣愚昧地所说希望废除天下商税的原因。臣听说仲尼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所以小邑也一定有城墙和护城河,设置重重城门,敲击梆子来防备暴客。”这是圣人制定的制度。然而近世习惯于安逸,毁坏名城,销毁武器,禁止谈兵、忌讳武事,以为这样就是太平。一旦发生意外祸患,连续数郡都会望风溃败,张良、陈平来不及谋划,孟贲、夏育来不及战斗。这都是武备毁坏造成的过失。现在修治武备,不应劳烦大批人众,只须命有司按时整修,给它较宽的期限;由里胥守护,按额设置弓手,督促他们练习弓弩,同时教百姓练习。以兵农制度开设武举,来收罗天下英雄;扩大乡学教育,来招致天下俊杰。古时有许多书院遗址、学田旧业,贡士有庄田,义田有族产,都应当恢复并加以扩充。罪人不牵连妻子,惩罚不及后代;连坐起于秦法,杀戮妻孥本于伪书。如今行善的人,妻子儿女未必得到荣耀;有过错的人,里胥却必定陷害并加重其罪。唐虞时代,四凶的罪只处以流放,所以杀死鲧却任用禹为相,禹不把这当作仇恨,舜也不因此嫌弃禹。况且法律以人伦为重,却有把妇女配给罪人的条文;既然把她们置于不义,又还从哪里谈取节义呢?教化的根源就系于此。孔子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畅。”所以贾谊想改变服色、确定官名。尚书、侍郎、内侍本来是官名,却把它们加在六卿之上;郎中、员外本来是内职,却用来命名六部所属官员。御史、词臣因此居于受宠的台阁之中;郡守、县令不应当回避本乡本土,彼此同僚协力恭敬,以礼相倡导。然而如今内外百司鞭打下属官员,比对待奴隶还厉害,以致柔弱懦怯的人完全丧失廉耻节操,在进退之间举止卑屈,低声下气、强作和颜而奔走趋奉;一旦成为下级官员,连肌肤都无法保全,实在不是用来培养孝行、激励节义的方法。臣认为,从今以后若不是犯有罪恶,解除官职和施以笞杖的刑罚都不要使用;催征赋税、督促劝勉时,即使有小的过失,也只用蒲鞭表示羞辱,便足以劝善惩恶了。臣只知道竭尽愚诚,想说的本来不止这些;奉命思量,急于陈献。所陈述的内容略无次序,也来不及组织成文,希望将来取得声誉,只求陛下幸加鉴察。上高皇帝封事【叶居升】
臣居升幸备生员首防宠赐令教山西书伏自开学以来罄竭所闻训诲民间子弟常恐未见成效身涂草野无以上报圣朝养育之恩私切自念近者钦读圣诏有曰钦天监报五星紊度日月相刑于是诏臣民详言朕过四海闻之懽呼雷动皆曰此大禹成汤罪已之道复见今日矣臣敢不披露腹心以闻惟圣主详择之臣歴观汉晋唐宋之世皆有灾异之变始因刑政失宜贤愚倒置遂致纪纲不振或政失于权臣或势移于方镇患不生于女祸则困于夷狄上下偷安茍延嵗月谏书屡上曾莫之省天变于上而不知戒人怨于下而不知悉天下已壊而莫能救也臣每读史至于其间未尝不切齿热中不止太息而巳迄元之季天人厌乱既极天命真人扫除乱畧四海英雄坐致阙下沙漠絶徼罔不臣伏方宵衣旰食以图雍熈之治凡汉晋唐宋之失今皆无有然而天变于上以致日月星辰失序或者鉴观前世之失矫枉其弊而有太过者欤汉贾山有言曰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言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明主之所急闻忠臣之所以防死而竭忠也臣今有刍荛之言虽未足以明道敢切直言之庶尽忠臣事明主之心乎臣闻王者之心上通乎天王者之动上应乎天审天下之治否者则求其端于王而已使隂阳交和五行顺序日月星辰得其常天下虽未善治谓之治焉可也隂阳错缪五行不得其序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天下虽无事谓之不治可也稽之天道察之人事而后可以验治乱之实矣臣观当今之事太过者有三曰分封太侈也曰用刑太繁也曰求治太速也何以明之日者君之象也月者臣之象也五星者卿士庶人之象也臣愚不知星术姑以所闻于经传并摭前世已行之得失者论之诗曰彼月而食则维其常隂盛阳防则为不善矣。今日刑于月犹之可也。而曰日月相刑,则月敢抗于日者,臣敢抗于君矣。窃观主上之有天下,扫除羣雄如践草芥,包络豪杰如臂使指。今公卿大臣数十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者,朝廷遣一介之使召之,则拱手听命,无敢后时,况敢有抗衡者乎?
译臣名居升,幸而列名生员之首,蒙受宠赐,奉命教授山西学校。我自开学以来,竭尽所知,训诲民间子弟,常恐尚未见到成效,自己已身处草野,无从向圣朝报答养育之恩。私下切切想到,近来恭读圣诏,其中说:“钦天监奏报五星运行失常,日月相刑。”于是诏令臣民详细陈说朕的过失,四海听闻后欢呼如雷,都说这是大禹、成汤罪己的做法,今日又出现了。臣岂敢不披露内心所想来上闻?惟愿圣明的君主详加选择。臣历观汉、晋、唐、宋各代,都有灾异发生,开始是由于刑法政令失当、贤愚颠倒,终于导致纲纪不振;有的政权失于权臣,有的权势转移到方镇;祸患不是由女祸造成,就是被夷狄困扰。上下苟且偷安,勉强延续岁月,谏书屡次上呈,却从未有人省察;上天出现变异而不知道警戒,下民产生怨恨而不知道体察,天下已经败坏却没有人能够挽救。臣每次读史读到这些地方,没有不咬牙切齿、忧愤填胸的,岂止叹息而已。到了元朝末年,天人厌弃极度的乱局,天命归于真主,于是扫除叛乱;四海英雄都坐等来到宫阙之下,沙漠和极远边疆无不臣服。如今陛下早起晚睡,图谋达到雍熙之治,汉、晋、唐、宋的过失现在都没有了。然而上天出现变异,以致日月星辰失去秩序,或许是上天鉴察前代的过失,想纠正其弊病,却又矫枉过正了吗?汉代贾山曾说:“忠臣侍奉君主,说话切直就会不被采用而自身危险;说话不切直,就不能阐明正道。这正是明主急于听取、忠臣因此冒死竭尽忠诚的原因。”臣今天有些樵夫之言,虽未必足以阐明正道,还是冒昧切直地说出来,希望能够尽到忠臣侍奉明主的心意吗?臣听说,君王的心与天相通,君王的行动在上天得到感应。考察天下治理得好坏,只须从君王身上寻找根源。如果阴阳交相调和,五行顺序运行,日月星辰各得其常,即使天下还没有治理完善,也可以说是治理;如果阴阳错乱,五行失序,日月星辰运行失常,即使天下没有事情,也可以说没有治理。考察天道,观察人事,然后才能验证治乱的实际。臣看当今之事,矫枉过正的地方有三项:一是分封过于奢侈,二是使用刑罚过于繁多,三是求取治理过于急速。怎么说明呢?太阳象征君主,月亮象征臣下,五星象征卿士和庶人。臣愚昧,不懂星术,只想把经传中听到的以及前代已经实行的得失摘取出来加以论述。《诗经》说:“那月亮发生月食,正是……” ……它的常道。阴气盛而阳气衰,就会产生不善。如今月亮侵蚀太阳,尚且可以说得过去;但如果说日月相刑,那就是月亮敢于抗拒太阳,臣下敢于抗拒君主了。臣私下观察,主上拥有天下,扫除群雄如同践踏草芥,笼络豪杰如同指臂使唤。如今公卿大臣数十万之众,战则必胜,攻则必取,朝廷派一个使者去召唤他们,他们便拱手听命,不敢迟延,何况敢有抗衡的人吗?
传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使上下等差,各有定制,盖所以强干弱枝,以遏乱原,而崇治本也。国家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分地,以树藩屏,以复古制,盖惩宋元孤立宗室不竞之弊也。然而秦、晋、燕、齐、梁、楚、吴、闽诸国,各尽其地而封之,都城宫室之制,广狭大小,亚于天子之都,赐之以甲兵卫士之盛,臣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然后削其地而夺之权,则起其怨,如汉之七国,晋之诸王,否则恃险争衡,否则拥众入朝,甚则缘间而起,防之无及也。此皇天眷顾之甚,或者谴告以相警欤?今议者曰:「诸王皆天子亲子也,皆皇太子亲骨肉也,分地虽广,制度虽侈,所谓犬牙相制,盘石之宗,天下服其强耳,岂有抗衡之礼耶?」《书》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今王亦列爵也,汉制诸侯王亦不过三分之一耳。礼莫大于分,使王侯之国与京畿同,则为列国矣,尚有君臣之分乎?今秦、晋、燕、齐、梁、楚、吴、闽诸国,皆连带数十城,而复优之以制,假之以兵,议者何不摭汉、晋之事以观之乎?孝景皇帝,汉髙皇帝之孙也。七国诸王,皆景帝之同祖父兄弟子孙也。当时一削其地,则遽构兵西向。晋之诸王,皆武帝之亲子孙也。易世之后,迭相拥兵以危王室,遂成五胡云扰之患。由此言之,分封逾制,祸患立生,援古证今,昭昭矣。此臣所以为太过者欤?昔贾谊劝汉文帝早分诸国之地,空之以待诸王子孙,谓力少则易使,义国小而无邪心。向使文帝尽从谊之所言。则必无七国之祸。愿及诸王未之国之先,节其都邑之制,减其卫兵,限其疆理,亦以待封诸王之子孙。此制一定,然后诸王有圣贤之徳行者,入为辅相;其守者为藩辅,可以与国同休,世世无穷矣。割一时之恩,以制万世之利,以消天变,以安社稷,天下幸甚。臣又观歴代开国之君,未有不以尚徳缓刑而结于民心,亦未有专事刑罚而可以结民心。国祚长短,悉由于此。三代、秦、汉、隋、唐,享国之数,具在方册,昭然可观。其故何也?《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此可以见天地好生之心,与圣人守位之道矣。然而禁民为非之义,特居末者,明不得已而用刑,而不专任刑罚也。古者断死刑,天子为之撤乐,减膳,而寓惨怛之意于其间,诚以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教养之,俱欲其并生于天地之间也。不幸而不率教者,入于其中,则不得不刑之耳。故其仁爱之笃,浃肤沦髓,民思其徳,愈久不忘,故其子孙享国久逺者,六七百年;近者亦三四百年,岂偶然而已哉!今议者曰:「宋、元中叶之后,纪纲不振,专事姑息,赏罚无章,以致亡灭。」此行小仁而灭大义,虽有其位,而不能守之。此主上所以痛惩其弊,而矫枉之者也。故制不宥之刑,权神变之法,使人知惧,而莫测其端也。臣闻开基之主,垂范百世,一动一静,必合凖绳,使子孙有所持守。况刑者,民之司命,可不慎欤?夫刑罚贵乎得中,过与不及,皆非天讨有罪之意也。使刑政不立,而强暴得以相陵,则国非其国矣。若刑罚繁苛,而政治促急,则民无所措手足矣。姑以当今刑罚言之,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无假贷,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际,多出圣▯,致使治狱之吏,务从深刻,以趋求上意。深刻者多获功,平允者多得罪,或至以赃罪多寡为殿最,欲求治狱之平允,岂易得哉?近者特防杂犯死罪,免死充军,其余以次仿流徒律,又删定诸旧律条,减宥有差。此渐见寛宥,全活者众,而主上好生之仁,已蔼然布乎宇内矣。然未闻有戒治狱务从平允之条,是以法司之治狱,犹循旧弊,虽有寛宥之名,而未见有寛宥之实。所谓实者,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轻之意,而后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必有王三宥,然后刑之之政,而后有囹圄空虚之效。此非可以浅浅致也。唐太宗谓侍臣曰:「鬻棺之家欲嵗之疫,匪欲害于人,欲利于棺售故耳。」今法司覈理一狱,必求深入以成其考,今作何法使得平允?太宗矫隋之暴刑罚,务从寛宥,犹患及此,况今立法严宻,以矫寛纵,能无是失?何以明其然也?古之为士者,以登仕版为荣,以罢职不叙为辱;今之为士者,以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録为幸。
译《左传》说:“都城超过百雉,是国家的祸害。” 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得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得超过九分之一,使上下等级各有差别、各有定制,大概是为了加强中央、削弱枝末,遏制祸乱的根源,尊崇治理的根本。国家分割土地进行分封,使诸王各有封地,以建立藩屏,恢复古代制度,大概是为了鉴戒宋、元宗室孤立、不能振作的弊病。然而秦、晋、燕、齐、梁、楚、吴、闽诸国,都把各自封地全部分给他们,连都城宫室的制度也在广狭大小上仅次于天子的都城,又赐给他们盛大的甲兵卫士,臣恐怕数代以后会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到那时再削减他们的土地、夺取他们的权力,就会激起他们的怨恨,像汉代七国、晋代诸王那样;否则便会凭借险要争夺抗衡,或拥兵进入朝廷,严重时乘隙起事,防备也来不及了。这或许是皇天深切眷顾,特意以此警告来提醒我们吗?如今议论的人说:“诸王都是天子的亲生儿子,都是皇太子的亲骨肉;封地虽然广大,制度虽然奢侈,正所谓犬牙交错、互相牵制,宗室坚如磐石,天下都敬服他们的强大,哪里会有抗衡君主的礼法呢?”《尚书》说:“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如今诸王也是列爵,汉代制度规定诸侯王的封地也不过国土的三分之一。礼制没有比等级名分更重要的。如果王侯之国与京畿相同,就成为列国了,哪里还存在君臣的名分?如今秦、晋、燕、齐、梁、楚、吴、闽诸国,都连接着几十座城,又在制度上给予优厚、在兵力上给予凭借,议论的人为什么不摘取汉、晋的事例来看看呢?孝景皇帝是汉高皇帝的孙子,七国诸王都是景帝与同一祖父所生兄弟的子孙。当时只削减他们的封地,他们就立即起兵向西进攻。晋代诸王都是武帝的亲生子孙,改朝换代以后,接连拥兵来危害王室,终于造成五胡纷扰的祸患。由此说来,分封超过制度,祸患立即产生;援引古事证明今事,已经十分明白了。这就是臣认为矫枉过正的地方。过去贾谊劝汉文帝及早分割诸侯国的土地,把封地留空以等待诸王的子孙,认为诸王势力小就容易驾驭,封国小就不会产生邪心。假使文帝完全听从贾谊的话,就一定不会有七国之祸。愿趁诸王尚未前往封国之前,限制他们都邑的制度,减少他们的卫兵,限定他们的疆界,也用来等待将来分封诸王的子孙。这个制度一旦确定,诸王中有圣贤德行的,便入朝担任辅相;留守封国的,便作为藩辅,这样就可以与国家同享安乐,世世代代没有穷尽。牺牲一时的恩惠,来谋求万世的利益,消除天变,安定社稷,天下就大幸了。臣又观察历代开国君主,没有不以崇尚德行、宽缓刑罚来凝聚民心的,也没有专门施行刑罚而能够凝聚民心的。国运长短,全都由此决定。三代、秦、汉、隋、唐享有国祚的年数,都记载在典籍中,清楚明白、可以看到。原因是什么呢?《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圣人最重要的宝物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治理财货、端正名分,禁止百姓作恶,叫作义。”由此可以看出天地好生的心意,以及圣人守住君位的方法。然而“禁止百姓作恶”的义理特意列在末位,是说明刑罚出于不得已,不能专任刑罚。古代判处死刑时,天子要为此撤去音乐、减少膳食,把悲惨痛切的心意寄寓其中,实在是因为上天生养这些百姓,设置君长来管理他们、教导他们、养育他们,都希望他们共同生存于天地之间。不幸有不遵从教化的人被列入死罪,就不得不施刑。因此他们仁爱深厚,深入肌肤、浸入骨髓,百姓思念他们的德行,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所以他们的子孙享有国祚长达六七百年;较近的也有三四百年,难道只是偶然吗?如今议论的人说:“宋、元中叶以后,纲纪不振,专门姑息,赏罚没有章法,以至于灭亡。”这是实行小仁而毁灭大义,虽有君位却不能守住。这正是主上痛切惩治其弊病、矫正偏差的地方。因此制定不可宽宥的刑罚,权宜采用神奇变通的法令,使人知道畏惧而无法测度其端倪。臣听说,开创基业的君主为百世留下典范,一举一动都必须合乎准绳,使子孙有所遵守。何况刑罚关系百姓生死,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刑罚贵在适中,过度和不足,都不是上天讨伐有罪者的本意。假使刑政不建立,强暴之人能够互相凌辱,那么国家就不像国家了;如果刑罚繁多苛刻,政治又急迫严厉,那么百姓将手脚无措。只拿当今刑罚来说,笞、杖、徒、流、死,是现在的五刑。施用这五刑,既不宽贷,又完全出于大公至正,这样就可以了。但施刑之时,往往出自圣意,使审理案件的官吏专务深刻严酷,以迎合皇上的意思。深刻严酷的多能获功,公平允当的多获罪责,有的甚至以追究赃罪的多少来评定优劣;想求得审狱公平允当,难道容易吗?近来特别防范杂犯死罪,免除死刑而充军,其余罪犯依次仿照流刑、徒刑的法律办理,又删定旧有律条,按等次减刑宽宥。这已经逐渐显现宽宥之意,使许多人得以活命,主上好生的仁德已经明显地布及天下了。然而还没有听说有诫令审理案件务必公平允当的条文,所以法司审狱仍然沿袭旧有弊病,虽有宽宥的名义,却未见宽宥的实际。所谓实际,在主上而不在臣下。因此必须有“罪疑惟轻”的意思,好生之德才能深入民心;必须有“王三宥”的制度,然后再施刑罚,才能出现监狱空虚的成效。这不是浅薄地做一做就能达到的。唐太宗对侍臣说:“卖棺材的人希望年年发生疫病,并不是希望伤害别人,只是希望借棺材卖出去获利罢了。”如今法司审核审理一件案件,必定要求深入追究来完成考核,那么应当制定什么办法才能使审判公平允当呢?唐太宗纠正隋朝暴虐的刑罚,务求宽宥,尚且担心出现这种情况,何况如今立法严密,是为了纠正宽纵,难道能没有这种过失吗?怎样说明这一点呢?古代读书做官的人,以登上仕籍为荣,以罢职后不再叙用为耻;如今读书做官的人,却以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污而不被录用为幸。
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捶楚为寻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网罗捃摭,务无遗逸;有司催逼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师,而除官多以貌选,故所学或非其所闻,而其所用或非其所学。洎乎居官,举动一跌于法,茍免诛戮,则必屯田工役之科。所谓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率是为常,少不顾惜。然此亦岂人主乐为之事哉?欲人之惧而不敢犯也。窃见数年以来诛杀亦可谓不细矣,而犯者日月相踵,岂下人之不惧法哉?良由激浊扬清之不明,善恶贤愚之无别,议贤议能之法既废,以致人不自厉,而为善者怠。宋程頥有言曰:「君子小人常相半也。天下治则小人多化为君子,而君子多于小人;天下乱则君子多化为小人,而小人多于君子。」此言在上之人有以化之耳。有人于此,廉如夷齐,智如良平,一或不谨,少戾于法,上之人将録其所长,弃其所短而用之乎?将舎其所长,执其所短?而寘之法乎?苟取其长而舎其所短,则中庸之才争以为廉为智,而成有用之君子矣。茍取其短,弃其所长,为善之人皆曰:「某廉若是,某智若是,少不如法,朝廷不少贷之,吾属何所容其身乎?」致使今之居位者多无廉耻,当未仕之时,则修身畏慎,动遵律法;一入于官,则以禁锢严宻,朝不谋夕,遂弃廉耻。或事掊克以偹屯田工役之资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烦者乎?汉之世尝徙大族于山陵矣,未闻实之以罪人也。今鳯阳皇陵所在,龙兴之地,而率罪人居之,以嗟怨愁苦之声,非所以恭承宗庙意也。近令就中,愿入军籍者听其免罪,复官者有之,而犹闻有拘其余丁家小在屯。夫有罪之家长既赦,而任之以政矣,余丁家小复何罪哉?夫强敌对垒,则扬精鼓鋭,奋三军之气,攻之必克,擒之必获,可也。今贼人伪四大王突窜山谷,如狐如防,无窟可追,以计获之,庶或可得。而乃劳重兵以讨之,彼乃惊骇溃散,深入大壑。与之较奔走,则彼就熟路而轻行;与之较死生,则彼负必死之气。三军之众,孰肯舎死而争锋哉?今捕之数年,既无其方,而乃归咎于新附户籍之细民,而迁徙之,骚动四千里之地,鸡犬不得宁息。况新附之民,日前兵难流移他所,朝廷许之复业而来归者,今既附籍矣,乃取其数而尽迁之,是法不信于民也。夫有户口而后田野辟,田野辟而后赋税增。今责守令年增户口,正为是也。近者已纳税粮之家,虽承特防分释还家,而其心犹不自安。巳起户口虽防怜恤,见留开封听▯。今军士散漫,村落居民不知所为,讹言警动。况太原诸郡,外界边鄙,民心如此,甚非安边之计也。臣恐自兹之后,北郡户口不复得增矣。何者?小民易动而难安。今之小民以为新籍在官,乃见迁徙,反易逃匿。若欲迁徙,一槩而迁之,我奚先受其殃乎?凡此皆臣所谓太过,而足以召灾异,未见其可以结民心而延国祚者也。晋郭璞有言曰:「隂阳错缪,皆烦刑所致。」今之天变,岂非烦刑所致者乎?臣愿自今朝廷宜録大体,赦小过,明诏天下修举八议之法,严禁深刻之吏,断狱平允者则超迁之,苛刻聚敛者则罢黜之。鳯阳屯田之制,见任家小在屯者,听其耕种,起科已起户口,见留开封者,悉放复业当差。如此,则人主足以隆好生之徳,以树国祚长久之福兆,民自安,天变自消矣。昔者周自文武至于成康,而后教化大行;汉自髙帝至于文景,而后称富庶。文王、武王、髙帝之才,非不能使教化行以致富庶也。盖天下之治乱,气化之转移,人心之趋向,皆非一朝一夕之故。致治之道,固不可骤至今国家纪元九年于兹,偃兵息民,天下大定,纪纲大正,法令修明,亦可谓安矣。而主上切切以民俗浇漓,人不知惧,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故或朝诛而暮犯者有之,昨日所进,今日被戮者有之。乃致令下而寻改,已赦而复收,天下臣民莫知适从,而不能相安者甚不称主上求治之心也。臣愚谓天下趋于治也,犹坚氷之将泮也。氷之坚,非太阳一日之光能消之也。阳气发生,土脉防动,和气薰蒸,然后融释。圣人之治天下,亦犹是也。刑以威之,礼以导之,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而后其化熈熈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非空言也。况今之天下犹古之天下,民俗虽漓,而民好善恶恶之心则未尝泯也。因其好善恶恶之心以正其风俗,则求治之道在是矣。求治之道,莫先于正风俗;
译他们把屯田、工役看作必然招致的罪罚,把鞭笞、捶楚看作平常的羞辱。起初,朝廷从天下选取士人,广泛搜罗、搜取,务求没有遗漏;有关部门催逼他们上路,如同押解重囚。等到了京师,任官又多凭相貌选择,所以他们所学的或许不是所听闻的道理,而所任用的又或许不是他们所学的。等到做官以后,一举一动稍微触犯法令,苟且免于杀戮,就必然归入屯田、工役的科目。所谓取用时搜刮得一丝不剩,使用时却视如泥沙,通常都成了常例,稍有不顾惜。然而这难道也是君主乐意做的事吗?只是想使人畏惧而不敢犯法罢了。臣私下见到,近年来诛杀也可以说不少了,但犯法的人却接连不断,难道是下民不畏惧法律吗?实在是因为激浊扬清没有分明,善恶贤愚没有区别,评议贤能的制度已经废弃,以致人们不再自我砥砺,行善的人也懈怠了。宋代程颐说过:“君子和小人通常各占一半。天下太平,小人多被感化成君子,君子就多于小人;天下混乱,君子多被感化成小人,小人就多于君子。”这话说的是在上位的人有办法教化他们。假如有一个人,廉洁如伯夷、叔齐,才智如张良、陈平,只因一次不谨慎,稍微触犯法令,在上位的人将会记录他的长处,舍弃他的短处而任用他吗?还是会舍弃他的长处,只抓住他的短处,把他置于法网吗?假如取用他的长处而舍弃他的短处,那么才力中等的人也会争着以廉洁、才智自许,成为有用的君子。假如只取他的短处、抛弃他的长处,那么行善的人都会说:“某人已经这样廉洁,某人已经这样有才智,只因稍微不合乎法律,朝廷便一点也不宽贷,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地方容身呢?”于是如今身居官位的人大多没有廉耻;尚未做官时,便修养自身、畏惧谨慎,行动都遵守律法;一旦进入官场,就因为禁锢严密,朝不保夕,于是抛弃了廉耻。有的从事搜刮剥削,以备交纳屯田、工役的费用,大多都是这样。这难道不是施刑过于烦琐的结果吗?汉代曾把大族迁徙到山陵附近,却没有听说把罪犯充实在那里。如今凤阳是皇陵所在、龙兴之地,却让罪犯大都居住在那里,发出怨嗟愁苦的声音,这不是恭敬奉承宗庙的意思。近来下令在其中,愿意入军籍的听其免罪,也有恢复官职的人,但仍听说把其余丁和家小拘留在屯田处。罪犯的家长既然已经赦免,并且还让他任职掌政,那么余丁和家小又有什么罪呢?如果强敌对阵,就应当扬起精兵、击鼓振奋,鼓舞三军士气,进攻必能取胜,擒获必能成功,这才可以。如今贼人伪称“四大王”,突然逃窜山谷,像狐狸一样隐伏,像鼠类一样潜藏,没有巢穴可以追寻;用计谋捕获他们,或许还有可能得到。但现在却劳烦重兵去讨伐,他们受到惊吓而溃散,深入大山沟壑。若与他们比较奔走,他们走熟路而行动轻便;若与他们较量生死,他们怀着必死的气势。三军将士中,谁肯舍命与他们争斗呢?如今追捕了数年,既没有办法,却归罪于新附户籍中的小民,把他们迁徙,骚动四千里土地,使鸡犬不得安宁。何况新附之民,先前因兵乱流移他处,朝廷允许他们恢复产业、返回故乡;如今既已编入户籍,却又把他们全部统计迁走,这是使法律在民众中失去信用。先有户口,然后田野才能开辟;田野开辟,然后赋税才能增加。如今责令守令每年增加户口,正是为了这个原因。近来已经缴纳税粮的人家,虽承蒙特别防范、分别释放回家,但心中仍不能安定。已经起解的户口,虽稍加怜恤,仍被留在开封听候。如今军士散漫,村落居民不知该怎么办,谣言使人惊动。何况太原诸郡处在外界边远之地,民心如此,实在不是安定边疆的办法。臣恐怕从今以后,北方各郡的户口再也不能增加了。为什么呢?小民容易惊动,却难以安定。如今小民认为新编户籍归官府掌管,既然仍然被迁徙,反而更容易逃亡躲藏。如果要迁徙,就一概迁走,那么我们何必先承受它的祸害呢?这些都是臣所谓矫枉过正、足以招致灾异的事情,看不出它们能够凝聚民心、延长国运。晋代郭璞说过:“阴阳错乱,都是刑罚繁多造成的。”如今的天变,难道不是刑罚繁多造成的吗?臣希望从今以后,朝廷应当顾全大体,赦免小过,明诏天下修明并实行八议之法,严禁深刻苛酷的官吏;判狱公平允当的就越级升迁,苛刻搜刮聚敛的就罢免贬黜。凤阳屯田的制度中,现有家小被留在屯田处的,听任他们耕种;已经起科、已经起解的户口,仍留在开封的,全部释放,使其恢复产业、承担差役。这样,君主就足以发扬好生的德行,为国运长久树立福兆;百姓自然安定,天变自然消除。过去周朝从文王、武王到成王、康王以后,教化才大为推行;汉朝从高帝到文帝、景帝以后,才被称为富庶。文王、武王、高帝的才干,并非不能使教化施行、达到富庶,只是天下治乱、气运的转移、人心的趋向,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达到大治的方法,本来就不可能突然实现。如今国家建元至今已经九年,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天下大定,纲纪大为整顿,法令修明,也可以说安定了。然而主上切切认为民俗浇薄,人不知道畏惧,法令一颁布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诈伪就兴起,所以有早晨诛杀、晚上又犯法的,有昨天刚被荐举、今天就遭杀戮的。于是命令刚下便随即更改,已经赦免又重新收捕,天下臣民都不知道该听从什么,不能彼此安宁,这与主上求治的心意很不相称。臣愚昧地认为,天下趋向治理,就像坚冰即将融化。冰很坚固,不是太阳一天的光照就能消融的;阳气发生,土壤脉络渐渐活动,和暖之气薰蒸,然后才会融化。圣人治理天下,也正是这样:用刑罚来威慑,用礼制来引导,以仁德渐渐教化百姓,以义理磨砺百姓,然后他们的教化才会兴盛和谐。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人的时间,仁政才会形成。”这不是空话。何况如今的天下仍是古代的天下,民俗虽然浇薄,但百姓爱好善行、憎恶恶行的心从未泯灭。顺着他们好善恶恶的心来端正风俗,那么求治的方法就在这里了。求治的方法,没有比端正风俗更优先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
正风俗之道,莫先于使守令知所务;使守令知所务,莫先于使风宪知所重;使风宪知所重,莫先于朝廷知所尚。则必以簿书期防、狱讼钱谷之不报为可恕,而流俗失世、败壊为不可不问,而后正风俗之道得矣。风俗既正,天下其有不治者乎?古之郡守县令,为民之师帅,则以正率下,导民为善,使化成俗美者也。征赋期防,狱讼簿书,固其职也。今之守令,以户口钱粮簿书狱讼为急务,至于农桑学校,王政之本,乃视为虚文而置之不问,将何以教养黎民哉?以农桑言之,方春州县下一文帖,里中回申文状而巳守令未尝亲防,视种莳次第,旱涝预备之具也。以学校言之,廪膳生员,国家资之以取人才之地也。今各处师生缺员者多,纵使具员,守令亦鲜以礼让之实作其成器者。朝廷切切以社学为教民之急务,故屡行取勘师生姓名所习课业,如是之详。今之社学,当市镇城郭,或但置立门牌;逺村僻处,则又具其名耳。守令亦未尝以教养为已任,徒具文案以备照刷而已。及至宪司分部按临,亦但循习故常,亦未尝差一人廵行防视兴废之实,上下视为虚文如此。小民不知孝悌忠信为何物,争鬭之俗成,奸诈之风炽,而礼义廉耻扫地矣。此守令未知所务之失也。风纪之司,所以代朝廷班导风化,访察善恶,条举纲目,拯治万事,至于听讼谳狱,其一事尔。今专以狱讼为要务,以获赃多者为称职,以事迹少者为阘茸。一有不称,虽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视为虚文末节而不暇举。若是谓之察恶,亦近之矣。所谓班导风化者,安在哉?其始但知以去一赃吏、决一狱讼为治,而不劝民成俗,使民迁善逺罪,为治之大者也。此风宪未知所重之失也。守令亲民之官,风宪亲临守令之官,未知所务如此,所以欲求善治而卒未能也。《王制》论乡秀士,升于司徒,曰选士;司徒论其秀士而升于太学,曰俊士;大乐正又论造士之秀,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其考之详如此。成周得人为盛。今使天下都邑生员考于礼部,升于太学,使歴练众职,任之以事,可以洗歴代。举选之陋,而上法成周之制矣。然而都邑生员升于太学,或未数月,遽选入官,委之以都者,间亦有之。臣恐此辈未谙时政,未熟朝廷礼法,不能宣导徳化,上乖国政,下困黎民。虽曰国家养育之仁,然世间竒才,罕有如耿弇、顔回、邓禹者,固不可拘于常法。虽贾谊之才,汉朝以年少难委之。开国以来,选举秀才不为不多,所任名位不为不重。自今数之在者,宁有防人乎?臣恐后人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昔年所举之人,岂不深可痛惜乎?凡此皆臣所谓求治太速之过也。昔者宋有天下,盖三百余年。其始以礼义教其民,当其盛时,闾阎里巷有忠厚之风,至于耻言人之过失。至其末年,扞城之将,力屈计穷,则视死如归,忠臣义士死事者不可胜数,虽妇人女子羞被汚辱。此皆礼义教化之效也。元之立国,其本固不正矣。犯礼义之分,廉耻之壊,自古未有。故其末年,弃城叛将,降敌附下者亦不可胜纪,虽老儒硕臣,甘心屈辱,大将北征以来,为之死事者,防人乎?此礼义廉耻不振之弊也。今其遗风流俗,至今未革,深可怪也。臣谓国家求治之速,莫若敦礼义,尚廉耻。守令则责其先礼义,慎征赋,而以农桑、学校为急务;风宪则责其先教化,审法律,而以平狱缓刑为最切。如此则徳泽下流,求治之道,庶防得矣。郡邑生员升于太学,须令在学肄业,或三年精通一经,兼习一艺,然后入选,或宿卫,或办事,以观大臣之能,而后任之以政,则其学识兼懋,庶无败事。且使知禄位皆天之禄位,而可以塞觊觎之心也。夫分封有制,则本支百世矣;刑罪既清,则刑期无刑矣;崇礼义,尚廉耻,而风移俗易矣。于是主上端拱清穆,待以嵗月,则隂阳调而风雨时,诸福嘉祥莫不毕至矣。尚何天变之不消也哉?虽然,臣愚猥不自度,干犯天威,罪在不赦,激切屏营之至。革中书省对【许士廉】
译端正风俗的方法,没有比使守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更优先的;使守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没有比使风宪官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更优先的;使风宪官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没有比朝廷知道所崇尚的是什么更优先的。这样,就必须把簿书、期限、狱讼、钱谷未按期呈报看作可以宽恕的事,把流俗败坏、世道失序、国家败坏看作不能不追究的事,然后端正风俗的方法才算得到。风俗一旦端正,天下还有不能治理的吗?古代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所以以自身端正来率领下属,引导百姓行善,使教化形成、风俗美善。征收赋税、规定期限、处理狱讼、办理簿书,本来是他们的职责。如今的守令把户口、钱粮、簿书、狱讼作为急务,至于农桑、学校这些王政的根本,却视为虚文而置之不问,将靠什么来教养百姓呢?拿农桑来说,春天刚到,州县发下一纸文帖,乡里只是回报一份文状罢了,守令从未亲自巡察,查看播种栽植的次序以及防备旱涝的措施。拿学校来说,廪膳生员是国家依靠学校来选取人才的地方。如今各处师生缺员很多,即使名额齐备,守令也很少真正以礼义谦让来培养他们成才。朝廷十分重视把社学作为教化百姓的急务,所以多次下令查验师生姓名、所学课程,详细到这种程度。如今的社学,在市镇、城郭中,有的只设立门牌;在偏远的村庄和僻静之处,则又只登记名称罢了。守令也从未把教养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准备文案以备查核而已。等到宪司分部前来巡按,也只是沿袭旧有惯例,从未派一人巡行察看兴办或废弛的实际情况,上下都把它当作虚文,竟到了这种地步。小民不知道孝、悌、忠、信是什么,争斗的风气形成,奸诈的风气盛行,礼义廉耻都扫地了。这是守令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的过失。风纪部门的职责,是代替朝廷宣扬教化,访察善恶,分条举明纲目,挽救治理各种事务;至于听讼断狱,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如今却专把狱讼当作要务,把获取赃物多的人看作称职,把办事少的人看作庸弱无能。一有不称职,即使是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也视为虚文末节而无暇举荐。若这样称作察恶,也差不多了。所谓宣扬教化,究竟在哪里呢?他们起初只知道除掉一个贪赃官吏、判决一件狱讼就是治理,却不知道劝导百姓养成良好风俗,使百姓改过向善、远离罪过,这才是治理的大事。这是风宪官不知道应当重视什么的过失。守令是亲近百姓的官,风宪官是亲自巡察守令的官;他们如此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所以想求得良好治理,最终却没有做到。《王制》论说乡里的秀士,升入司徒那里,称为选士;司徒考察其中的秀士,升入太学,称为俊士;大乐正又考察造就成才的士人中的优秀者,升入司马那里,称为进士;司马辨别评定适合做官的人才,评定以后才授官,任官以后才授爵,考核竟然如此详细。成周时代得到人才最为兴盛。如今如果让天下都邑的生员在礼部考核,升入太学,使他们历练各种职务,任用他们办理事务,就可以洗刷历代科举选人的鄙陋,向上效法成周的制度了。然而都邑生员升入太学,有的还不到几个月,就突然被选入官,委以都邑政务,这种事间或也有。臣恐怕这些人还不熟悉时政,不熟悉朝廷礼法,不能宣扬引导德化,对上违背国政,对下困扰百姓。虽说这是国家养育人才的仁德,但世间奇才很少有像耿弇、颜回、邓禹这样的人,固然不可拘泥于常法。即使是贾谊这样的才干,汉朝也因为他年少而难以委任。开国以来,选拔举荐秀才不能说不多,所授官职名位不能说不重;如今数一数还在世的,难道有几个人吗?臣恐怕后人看待今天,也如同今天看待过去一样。往年所举荐的人,难道不令人深深痛惜吗?这些都是臣所谓求治过于急速的过失。过去宋朝拥有天下,大约三百多年。它开始时用礼义教导百姓,盛世之时,闾阎里巷都有忠厚的风气,甚至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到了末年,守卫城池的将领力量用尽、计策穷尽,却视死如归;忠臣义士为国死难的数不胜数,连妇女也以受污辱为羞耻。这些都是礼义教化的功效。元朝建立国家,其根本本来就不正,违犯礼义名分、败坏廉耻的情况,自古以来没有过。因此到了末年,弃城叛变的将领、投降敌人和归附下位者也多得数不清;即使是老儒和重臣,也甘心忍受屈辱。自大将北征以来,为国死难的,难道有几个人吗?这就是礼义廉耻不能振作的弊病。如今这种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至今还没有改变,实在令人深为惊异。臣认为,国家求治过于急速,不如敦厚礼义、崇尚廉耻。对守令,应责令他们把礼义放在首位,谨慎征收赋税,并把农桑、学校作为急务;对风宪官,应责令他们把教化放在首位,审慎执法,并把公平审狱、缓用刑罚作为最紧要的事。这样,德泽流布下达,求治的方法或许就能实现了。郡邑生员升入太学,必须命令他们在学校学习;有的经过三年,精通一经,同时学习一门技艺,然后参加选任;有的先行宿卫,有的办理事务,以此观察大臣的才能,随后再委任政务,那么他们的学识和才能都能得到提高,或许就不会败坏政事。并且使他们知道俸禄和官位都是上天所赐的俸禄和官位,从而可以堵塞非分觊觎之心。分封有制度,宗族本支就能延续百世;刑罚罪名清明,刑罚就会达到期望的无刑;崇尚礼义、重视廉耻,风气就会转变、习俗就会改变。这样,主上端正安坐、清明肃穆,经过岁月的积累,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诸般福祉祥瑞无不一齐到来。还有什么天变不能消除的呢?然而臣愚昧卑微,不自量力,冒犯天威,罪在不赦,内心激切惶恐到了极点。中书省改革的答复【许士廉】
已亥,胡惟庸等既伏诛,上谕文武百官曰:“朕自临御以来,十有三年矣。中间图任大臣,期于辅臻至治,故立中书省以总天下之文治,都督府以总天下之兵政,御史台以振朝廷之纪纲。岂意奸臣窃持国柄,枉法诬贤,操不轨之心,肆奸欺之弊。嘉言结于众舌,比朋逞于羣邪,蠧害政治,谋危社稷。譬隄防之将决,烈火之将炽,有滔天燎原之势。頼神发其奸,皆就殄灭。朕革去中书省,陞六部,仿古六卿之制,俾之各司所事。更置五军都督府,以分领军卫。如此则权不专于一司,事不留于壅蔽。卿等以为何如?”监察御史许士廉等对曰:“歴朝制度,皆取时宜。况创制立法,天子之事,既出圣裁,实为典章。但虑陛下日应万防,劳神太过。臣愚以为,宜设三公府,以勲旧大臣为太师、太傅、太保,总率百寮庶务。其大政如封建、发兵、铨选、制礼、作乐之类,则奏请裁决;其余常事,则循例奉行。庶防臣下絶奸权之患,主上无烦剧之劳。”上然之。焉用彼相説【谢铎】甚矣,相之重而任之不可不得其人也。得其人,则可以扶颠,可以持危,可以托孤,可以寄命,而天下事事非所忧矣。不然,任之重,适所以成其势,而为簒窃之资,则又不若势分力抗,一统于尊,庶防不至于大壊极敝而卒莫之救也。是故,孔明,汉相也,卒辅后主,抗曹操,以不负昭烈之托。曹操,亦汉相也,卒弑母后,逼天子,以尽夺汉家之业。自是而后,晋、宋、齐、梁、陈、隋之君,一皆祖操之故智而为之。虽卢杞、李林甫之于唐,秦桧、贾似道之于宋,未必若彼其甚,而其误君亡国则一也。噫!使为相者而皆孔明其人,则天下安可一日而无相哉?惟夫三代而下,求若孔明者而不可得,故宁罢相不置,而散其权于六部。此我圣祖所以为亿万载深长之虑,轶汉、唐、宋而过之者也。家之于国,虽小大不同,而其理之与势则一也。家之有宗子,犹国之有君;宗子之有伯叔兄弟,犹君之有相。宗子不幸而孤弱,相得其人,则外侮不至,而家道昌矣。不然,方且造谤起衅,阳予隂夺,日见凌砾吞噬之不暇。虽有纪纲疎逺之亲,彼将自诡以号于人曰:“此吾之家事耳。”亦孰得而御之哉?吾于是又知,“焉用彼相”之説不足以尽之矣。故相而不得其人,无宁事权散处,纲纪毕张,而名义素定,则虽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矣。不幸而有若操者出乎其间,则所以祸人家国天下者,宁有已耶?噫!此操所以为万世之永监,我圣祖所以深有见于此而亟罢之也。我朝度越歴代五事【谢铎】昔邵康节有言:「我朝五事,歴代所无。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后;三、未尝杀一无罪;四、百年方四叶;五、百年无腹心患。」臣愚亦谓我太祖皇帝逺过于宋者,亦有五事,固歴代之所无也。一、扩清边境,以收复诸夏;二、肇基南服,而统一天下;三、威加胜国,而锋刃不交;四、躬自创业,而临御最久;五、申明祖训,而家法最严。盖自昔翦除暴乱,以大定天下者有矣,未有扩清边境,以收复诸夏者也。自昔崛起江左,以偏伯一方者有矣,未有肇基南服,以统一天下者也。自昔诛其君、簒其国,以代其位者有矣,未有战不交锋、兵不血刃,而遂有其国者也。自昔中兴继世者,在位享国之久则有之,未有创业之初,而临御至于三纪者也。自昔创业垂统者,大纲众目之举则有之,未有家法之严,而垂训至于谆复者也。于乎!若我圣祖之神功大业,可谓髙出万古,而絶类离伦者矣,岂直逺过于宋而已哉!
名臣经济録巻一
译己亥日,胡惟庸等人已经伏诛,皇上谕告文武百官说:“朕自登临帝位以来,已经十三年了。期间任用大臣,是希望辅佐朕达到至治,所以设立中书省总管天下文治,设立都督府总管天下军政,设立御史台振肃朝廷纲纪。哪里想到奸臣窃取国家权柄,枉法诬陷贤能,怀有不轨之心,肆行奸诈欺骗的弊端。正确的言论被众人缄口,朋党在群邪中逞强,蛀蚀政治,图谋危害社稷。譬如堤防将要决口,烈火将要燃烧,已有滔天燎原之势。幸赖神明揭发他们的奸谋,使他们都被消灭。朕撤去中书省,提升六部地位,仿照古代六卿制度,使六部各自主管事务;另设五军都督府,分别统领军卫。这样,权力就不会专掌于一个部门,事务也不会因壅塞蒙蔽而滞留。卿等认为怎么样?”监察御史许士廉等回答说:“历代制度,都是根据时代需要制定的。何况创立制度、制定法律,是天子的事情,既然出自圣裁,实在可以成为典章。只是担心陛下每天应对万般事务,耗费心神过度。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设置三公府,以勋旧大臣担任太师、太傅、太保,总领百官和各种事务。至于封建、发兵、铨选、制定礼制、制作乐章之类的大政,就奏请陛下裁决;其余日常事务,则依照惯例奉行。这样或许可以使臣下断绝专擅权力的祸患,也使主上不必承受繁重劳苦。”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哪里用得着那个宰相说【谢铎】宰相的地位重要,而任用宰相又不能不得到合适的人选,实在太重要了。得到合适的人,就可以扶助倾覆的局面,支撑危急的形势,可以托付孤儿,可以寄托身命,于是天下的事情都不必忧虑。否则,宰相权任过重,恰恰会促成他的势力,成为篡夺窃取的资本;那还不如把权势分开、以力量相抗,使一切归于至尊,或许不至于国家大坏大弊而最终无人挽救。因此,诸葛孔明是汉朝的宰相,最终辅佐后主,抗击曹操,没有辜负昭烈帝的托付。曹操也是汉朝的宰相,最终杀害太后,逼迫天子,把汉家的基业全部夺去。从此以后,晋、宋、齐、梁、陈、隋的君主,都一一承袭曹操过去的谋略而行事。即使唐代的卢杞、李林甫,宋代的秦桧、贾似道,未必像曹操那样严重,但他们误导君主、使国家灭亡,结果是一样的。唉!假使做宰相的人全都是孔明这样的人,天下怎么能一天没有宰相呢?只是三代以后,想求得像孔明这样的人却不可得,所以宁可废除宰相而不设置,把他的权力分散到六部。这就是我圣祖为亿万年作深远长久的考虑,超越汉、唐、宋而更高明的地方。家庭与国家,虽然大小不同,但其中的道理和形势却是相同的。家庭有宗子,就像国家有君主;宗子的伯叔兄弟,就像君主的宰相。宗子不幸而孤弱,如果宰相得到合适的人,外来的欺侮就不会发生,家道就会昌盛。否则,宰相将要制造谣言、挑起事端,表面给予、暗中夺取,天天忙于被凌辱、侵吞、吞噬还来不及。即使有疏远的亲族,他们也会自称并向人宣告:“这是我们家的家事罢了。”又有谁能抵御他们呢?由此我又知道,“哪里用得着那个宰相”的说法还不足以说尽道理。所以如果宰相不能得到合适的人选,还不如把政权分散到各处,使纲纪全部张立,名分和义理一向确定;这样即使扶立遗腹子、让幼主穿着朝服临朝,天下也不会混乱。不幸而有像曹操那样的人出现在其中,那么他用来祸害人家、国家和天下的手段,难道会有止境吗?唉!这是曹操给万世留下的永远鉴戒,也是我圣祖深深看清这一点而急于废除宰相制度的原因。我朝超过历代的五件事【谢铎】过去邵康节说过:“我朝有五件事,是历代所没有的:第一,改朝换代的那一天,市场不改变店铺;第二,平定天下是在即位以后;第三,从未杀害一个无罪的人;第四,百年间才传了四代;第五,百年没有心腹之患。”臣愚昧地认为,我太祖皇帝远远超过宋朝,也有五件事,确实是历代所没有的:第一,扩展并清理边境,以收复中原诸夏;第二,从南方起兵建立基业,进而统一天下;第三,威势加于前朝,双方却没有交锋;第四,亲自创建基业,并且在位时间最长;第五,申明祖训,家法最为严厉。自古以来,剪除暴乱、完全平定天下的君主有过,但没有扩展清理边境、收复中原诸夏的。自古以来,从江东崛起、凭一方之地称霸的君主有过,但没有从南方建立基业、统一天下的。自古以来,诛杀其君、篡夺其国来取代其位的君主有过,但没有兵不交锋、刃不沾血而取得其国的。自古以来,中兴继世、在位享国长久的君主有过,但没有在创业之初就临御天下达到三十年的。自古以来,开创基业、垂示统绪,制定大纲、举明细目的君主有过,但没有家法如此严厉、垂示训诫如此反复周详的。” 啊!像我圣祖这样的神明功业,可以说高出万古、绝异超群了,哪里只是远远超过宋朝而已呢!《名臣经济录》第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録卷二明 黄训 编保治【永乐 洪熈 宣徳】蹇义墓志録【杨士竒】洪武甲子,中四川乡试。明年,中礼部防试,廷试,赐同进士出身,擢中书舎人,授徴仕郎。见重太祖髙皇帝,毎前奏事,率称防,而数见奬赉。初名瑢,一日奏事毕,问汝蹇叔之后乎?亲洒宸翰,书「义」字赐之,以易旧名。时丁罗夫人忧,赐道里费,且命驰驿归,盖特恩云。服阕仍旧职,满三载,吏部奏当调,特命终九载。朝夕左右,凡机宻文字,必以付公,而公小心敬慎,久面愈笃。建文中陞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转左侍郎,数月陞吏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时政令制度有非洪武之旧者,诏悉复之。公从容为上言,损益贵适时宜,间举数事,陈说本末。文皇帝以公忠实,悉从其言。小人有谮公不忘建文者,赖上圣明不聴。有除官不得善地,诉公不公者,上皆斥之。永乐二年,册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命公为詹事。时师傅皆以勲臣兼之,而辅导责任文臣詹事,盖元僚也。上欲有谕皇太子,率谕詹事徃导意,公亦委曲周悉。皇太子尤爱重公,所言靡不信用。满三载陞资政大夫。七年,车驾巡狩北京,命皇太子监国,中外庶务,惟诸王及逺夷有奏请诣行在,余悉启闻处分。公熟于典故,达于政体,孜孜无倦,不动声色,而事赖以济。赐诰以其官秩,封赠二代。满九载,赐勑有「秉心正直」及「淳良笃实」、「裨益国家」之褒。数奉命兼礼部事,虽职务填委,处之裕如。十七年,丁父丧归。明年,从皇太子朝北京,遂命公巡抚直▯应天等府州县,问兵民休戚及文武吏之贤否而陞黜之。公谓国家多事之际,悉以法绳吏人,将不胜,特出其太甚者数人,余多见寛假,而兵民利弊当建革者,具奏行之。仁宗皇帝初嗣位,一切政议预者三四人,而公居首。进少保兼吏部尚书,二俸俱支。赐冠服、象笏及玉带二,遂进少傅,又进少师。赐师傅之臣银章各一,其文曰「绳愆纠缪」。公首被赐上谕之曰:「朕有过举,卿即具疏,用此封识进来,盖望公等匡直也。」又念公侍从监国旧劳,特制蹇忠贞印,赐勑有以善翊君。劳心焦思二十余年,夷险一节,时修太宗皇帝实録,属公监修。宣宗皇帝嗣位,一切政议属公。数人如仁考之初,继奉监修仁宗皇帝实录书成赐白金文绮鞍马。从征庶人髙煦还,宠赉尤厚。复从巡邉,既还,以公年老,不欲烦以有司之务,赐▯曰:「卿事祖宗积效勤诚,朕嗣统以来,尤资赞辅,夙夜在念,图善始终。盖以卿春秋髙尚,典剧司优,老待贤礼非攸当,况师保之重,寅亮为职,不烦庶政,乃副倚畀,可辍吏部之务,朝夕在朕左右,相与讨论至理,共宁邦家。其専精神审思虑,益致嘉猷,用称眷倚老成之意。」继赐银章一,其文曰:「忠厚寛▯」,盖以褒徳云。公为人沈深质实,和厚简静,内有孝友之行,事君有诚,处人有量,无所拂逆,未甞轻涉一语伤物。至于议法,亦不茍为,包含必归中正。歴事五朝凡五十年,所履坦坦,无一日颠踬之忧。退朝之暇,手不释卷,贵而能谦,富而能约。上前所言,未甞退以语人,盖天下有隂被其利者矣。士竒甞窃论之:「鲁简肃之忠实不欺,李文正之不为伤人害物,张忠定之不饬玩好,傅献简之遇人以诚,范忠文之不设城府,公盖兼有之矣。」夏原吉传録【王鏊】三十一年陞户部右侍郎,太宗入转户部左侍郎,旋进尚书。凡贡赋役制,悉命详定。两浙大水,命公徃治,且命都御史俞某赍水利集赐之。徧询故老,水之源委,时役兵民数万,抚防之,人人尽力。布衣徒步,昼夜经画,目为之赤。盛暑或持盖至曰:“众皆赤体暴日中,吾何忍求凉。”决壅滞,修堤浦,濬沟洫,治桥梁,导水入海,水不为患。又奏发粟万余石以赈饥,给牛具种子与贫民。吴人懐之。姚广孝还自浙西,上首询公。广孝曰:“夏某古之遗爱也。”召还掌部事,请裁冗食,平赋役,均出入,勿使势要种盐以妨商贾,勿使富贵専钱以沮货易,禁包揽侵欺之弊,清仓塲,广屯种,皆立定规。初建北京宫殿,采木运饷者,命公出巡视,给以锦衣官校四十人,律治怠事者。公登车,即谕官吏军民各处:“乃事吾将出巡,盖恐犯者众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录》第二卷 明代 黄训 编 保治【永乐、洪熙、宣德】《蹇义墓志录》【杨士奇】洪武甲子年,考中四川乡试。第二年,考中礼部会试和廷试,赐同进士出身,提升为中书舍人,授征仕郎。太祖高皇帝很看重他,每次在皇帝面前奏事,往往称赞他,而且多次受到赏赐。起初他名叫瑢,有一天奏事完毕,皇帝问:“你是蹇叔的后代吗?”亲自挥笔写下“义”字赐给他,用来改换旧名。当时正逢罗夫人去世服丧,皇帝赐给他路费,并命令他乘驿站快马回去,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服丧期满后仍任原职,任满三年,吏部奏请调任,皇帝特意命令他任满九年。早晚都在皇帝身边,凡是机密文书,皇帝一定交给他办理;而他小心恭敬、谨慎周密,时间越久越加笃实。建文年间,升任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文皇帝入朝继承大统后,转任左侍郎,几个月后升为吏部尚书,授资善大夫。当时政令制度中有不合洪武旧制的,皇帝下诏全部恢复。蹇义从容地向皇帝说,制度的增减贵在适合时宜,并间或举出几件事,陈说其始末。文皇帝认为他忠诚诚实,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有小人诬陷蹇义不忘建文帝,幸赖皇上圣明而没有听信。有人因为授官没有得到好地方,便控告蹇义不公平,皇上都斥责了他们。永乐二年,册立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命蹇义担任詹事。当时师傅一职都由勋臣兼任,而辅导太子的责任交给文臣詹事,因为詹事是东宫旧属。皇上想要向皇太子有所谕告,通常先谕告詹事前往传达意旨,蹇义也总是委婉周详地办理。皇太子尤其爱重蹇义,他所说的话没有不信任采用的。任满三年,升为资政大夫。永乐七年,皇帝车驾巡幸北京,命皇太子监国;中外一切事务,只有诸王和远方夷族有奏请,须到皇帝行在,其余全部上报皇太子听取并处理。蹇义熟悉典章旧事,通达政务体制,勤勉不倦,不动声色,而事务因此得以办成。皇帝赐给他诰命,按其官秩封赠两代。任满九年,赐给他的敕书中有“秉心正直”“淳良笃实”“裨益国家”等赞语。多次奉命兼理礼部事务,虽然职务堆积,也处理得从容自如。永乐十七年,父亲去世,回乡服丧。第二年,随皇太子朝见北京,皇帝于是命他巡抚直隶应天等府州县,询问军民的安乐疾苦以及文武官吏的贤能与否,并据此升迁或贬黜他们。蹇义认为国家多事之时,如果全部用法律绳治官吏,将会处理不完,于是只特别惩治其中罪行最重的几人,其余大多宽免;至于军民的利弊和应当兴革的事项,则全部上奏施行。仁宗皇帝刚刚继承帝位时,凡一切政事谋议,预先参与的只有三四人,而蹇义居于首位。升任少保兼吏部尚书,两份俸禄都领取。赐给他冠服、象笏和两条玉带,随后升为少傅,又升为少师。皇帝赐给师傅大臣每人一枚银章,章文是“绳愆纠缪”。蹇义首先得到赐章,皇帝谕告他说:“朕如果有错误的举动,卿就立即写成奏疏,用这枚印章封识后进呈,朕正是希望卿等匡正朕啊。”又想到蹇义侍从皇太子监国时的旧日劳绩,特意铸造“蹇忠贞印”赐给他,敕书中称赞他善于辅佐君主。他劳心焦思二十多年,无论处于平安还是险恶环境,操守始终如一。当时正在修撰太宗皇帝实录,命蹇义监督修撰。宣宗皇帝继位后,一切政事谋议都交给蹇义。像仁宗即位初年一样,后来又奉命监督修撰仁宗皇帝实录,书成后,皇帝赐给他白金、文绮、鞍马。他随军征讨庶人高煦回来,得到的宠信赏赐尤其丰厚。又随皇帝巡察边境,回来以后,皇帝因为他年老,不愿再用有司事务烦劳他,赐给他敕书说:“卿侍奉祖宗,长期积累功效,勤劳忠诚;自朕继承统绪以来,更加依赖卿辅佐,早晚都记在心中,希望善始善终。考虑到卿年事已高,主管繁重事务实在优待老人并不合适;何况师保之职重要,职责在于敬辅君主,不必烦劳于一般政务,这才符合朕对卿的倚重和委托。可以停止吏部事务,早晚在朕左右,共同讨论至高的道理,一同安定国家。卿应当专心思考、慎重谋虑,更加提出美善的谋议,以符合朕眷顾倚重老成之臣的心意。”随后又赐给他一枚银章,章文是“忠厚宽弘”,是用来褒奖他的德行。蹇义为人深沉质朴,温和厚重、简约宁静;内有孝友的品行,侍奉君主忠诚,与人相处宽厚,从不触犯违逆别人,从未轻易说一句伤害人的话。至于议论法令,也不苟且行事,凡事包容,最终必归于中正。他历事五朝,共五十年,所经历的道路平坦安稳,没有一天有跌倒失足的忧虑。退朝空闲时,手不释卷;身居显贵而能谦逊,富有而能节俭。在皇上面前所说的话,从未退朝后拿去对人谈论,大概天下有许多人暗中受到他的益处。士奇曾私下评论他说:“鲁简肃的忠实不欺,李文正的不伤人害物,张忠定的不修饰玩好,傅献简待人以诚,范忠文不设防人之心,蹇公大概兼有这些优点。” 《夏原吉传录》【王鏊】洪武三十一年,升任户部右侍郎。太宗即位后,转任户部左侍郎,不久升为尚书。凡贡赋和徭役制度,都命令他详细制定。两浙发生大水,命他前往治理,并命都御史俞某带着《水利集》赐给他。他遍访当地老人,了解水流的源头和下游;当时役使数万军民,他安抚慰劳他们,使人人都尽力。自己穿布衣、徒步行走,昼夜谋划,眼睛都因此熬红了。盛暑时有人有时拿伞给他送来,他说:“众人都赤身暴露在烈日下,我怎么忍心独自求凉?”他疏通壅塞,修筑堤岸和浦口,疏浚沟渠,修治桥梁,引水入海,水患于是消除。又上奏发放一万多石粮食赈济饥民,给贫民发放耕牛、农具和种子。吴地百姓都怀念他。姚广孝从浙西回来,皇上首先询问夏原吉的情况。姚广孝说:“夏某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有德爱民之臣。”皇帝召夏原吉回来掌管户部事务。他请求裁减冗余的俸禄人员,平衡赋税徭役,调均收入和支出;不让权势显要之家私自经营盐业以妨碍商贾,不让富贵之家专擅钱币以阻碍货物流通,禁止包揽侵吞欺骗的弊端,清理仓场,扩大屯田播种,这些都建立了确定的规章。最初修建北京宫殿时,采伐木材、运输粮饷的事务,皇帝命夏原吉外出巡视,给他锦衣卫官校四十人,并依法惩治怠慢事务的人。夏原吉登车后,就谕告各处官吏、军民说:“这件事我将亲自巡察,是因为恐怕违犯的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