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经济録卷三
设有蹉跌,则兵争无已,死者必多。臣见皇上每录死囚,多悯之而免令充军,仁心若此,真足与天地好生之心合矣。今者必欲生得一失地之窜寇,而驱十余万无罪之人以就死地,岂不有乖于好生之仁哉?况寇子思机发在麓川,已甞遣人来贡,无悔过祈免之意。若▯靖逺伯王骥遣人徃谕缅甸,不烦动众生致此寇,只斩寇首来献,即与厚赏,仍令思机▯尽削四面之地,分与各寨新附之夷掌之,许以小职,使仍居麓川,则兵不用而此方可宁息。臣以为宜召还蒋贵,并止四川湖广贵州之兵,用全数万生灵之命。其十,修武备以防外患。大易有曰:“思患而预防之”,盖能防患于前,斯可无患于后。今北敌比年入贡,然遣来之人嵗増无减,其包藏祸心,诚所难察。一旦率彼乌合之众,长驱入寇之患已深,不可不预防之。莫若于今闲暇之时,数遣给事中御史于在京及沿邉阅督操备,预使借工各厰及服役私家军士悉就训练,仍公武举之令以求良将,定召募之法以来武勇,广屯田之规,收中盐之利,以厚储蓄,庶武备无缺而外患,有防。凡此十者,皆今日之急务。所以感上天昭格,致太平之福庆者,意诚在此。不揆愚陋,昧死以言。伏惟圣明裁之。王振之变一【李贤】正统数年,天下休息,皆张太后之力,人谓女中尧舜,信然。且政在台阁,委用三杨,非太后不能。正统初,有诏凡事白于太后,然后行。太后命付阁下议决,太监王振虽欲専,而不敢也。每数日,太后必遣中官入阁问:“连日曽有何事来商确?”即以帖开具:“某日,中官某以几事来议,如此施行。”太后乃以所白验之。或王振自断,不付阁下议者,必召振责之。由是终太后之世,然后専。王振之变二【彭贯】正统八年夏四月,雷震奉天殿鸱吻,诏求直言。时宦官王振専恣,士大夫侧目。先生刘球上疏论极,谓权不可下移。振怒,欲嫁祸,无由。适修撰董璘自求为太常卿,下锦衣狱。而先生所言有谓太常卿必得儒者,卫使马顺迎合振意,诬先生与璘朋奸,亦下狱,竟死焉。王振之变三【李贤】自宦官王振専权,上干天象,灾异叠见,振略不惊畏,凶狠愈甚,且讳言灾异。初,浙江绍兴山移于平田,民吿于官,不敢闻。又地动,白毛徧生,奏之如常。又陜西二处山崩,压折人家数十户,一处山移有声,叫三日,移数里,不敢详奏。又黄河改徃东流于海,渰没人家千余户。又振宅新起于内府,干方未逾时,一火而尽。又南京殿宇一火而尽。是夜大雨,明日殿基上生荆棘二尺髙,始下诏赦盗不可遏,蝗不可灭,天意不可回矣。北敌犯邉,乗机大举,声息甚急,日报数十次。己已秋七月,振不与大臣议,挟天子率师亲征。明日朝罢,使上宣谕出师。又明日即行,大臣仓卒不及言,各退以待。予与验封郎中赵敏谓敌势猖獗,驾不可出,白于冡宰,乃约大臣上章留之,不从。明日驾出,总兵官以下亦弗预知,军士俱无备,文武大臣皆匆匆失措而随之。天时人事极不顺,至龙虎台札营,方一鼓即虚惊,众以为不祥。明日过居庸闗,又明日过懐来,又二日至宣府,连日非风则雨,人情汹汹,声息愈急。随驾文武速上章留之,振益怒,俱令略阵。明日当过鸡鸣山,众皆危惧,无不叹息怨恨者。予不胜其怒,与三五御史约谓:今天子蒙尘,六军丧气,无不切齿于振。若用一武士之力,捽而碎其首于驾前,数其奸权误国之罪,即遣将领兵诣大同,而驾可回也。欲谋于英国公,不得间,竟行,人人自危。未十日,兵士已乏粮矣。方秋禾稼徧野,所过一空,将至大同,僵尸满路,敌亦开避,待我深入。至大同,又欲北行,因镇守大同中官郭敬宻言其势决不可行,振始有回意。明日班师,大风至,晚雷雨满营,人畜惊惧益甚。又连日雷雨满营,过宣府,敌追至。明日于土木驻营,宣府报至,遣成国公率兵五万迎,有勇无谋,冒入鹞儿岭,北敌于山两翼邀阻,夹攻杀之殆尽。遂乗势至土木,明日已时合围,大营不敢行。八月十五日也,将午,人马已二日不饮水,渇极,掘井至二丈深,无泉。敌见不行,退围,速传令擡移营南行,就水。行未三四里,敌复围,四面击之,竟无一人与鬭,俱解甲去衣以待死,或奔营中,积叠如山。幸而北人贪得利,不専于杀,二十余万人中伤居半,死者三之一,骡马亦二十余万,衣甲兵器尽为北人所得,满载而还。自古北人得中国之利,未有盛于此举者,北人亦自谓出于望外,况乗舆为其所获,岂偶然哉?王振之变四【刘定之】
译如果一旦出现差错,兵争就会没有止境,死者必定更多。臣看皇上每次审录死囚,常常怜悯他们而免除死罪、改令充军,仁慈之心如此,真足以与天地爱惜生命的心意相合。如今却一定要活捉一个逃亡的失地敌寇,而驱使十多万无罪的人走向死地,难道不违背爱惜生命的仁心吗?况且敌寇思机发在麓川,已经派人来进贡,显然有悔过、请求宽免的意思。如果诏令靖远伯王骥派人前往劝谕缅甸,不必劳师动众,只要生擒这个敌寇,斩下首级送来,便给予厚赏;仍然命思机发把四面土地全部割让出来,分给各寨新近归附的夷人掌管,授给他们较低的官职,使思机发仍居住在麓川,那么不用出兵,这一地区就可以安定平息。臣认为应当召回蒋贵,并停止四川、湖广、贵州的军队行动,以保全数万生灵的性命。第十,修治武备,以防御外患。《周易》说:“考虑到祸患而预先防备。”能够在祸患发生以前防备,才可以避免后来的灾祸。如今北方敌人连年入贡,但派来的人逐年增加而没有减少,他们暗中包藏祸心,实在难以察知。一旦率领那些临时拼凑的军队长驱入侵,祸患已经很深,不可不预先防备。不如趁现在有闲暇,多次派给事中、御史到京师和边境阅视、督促操练军队,预先使借调到各工场以及在私人家中服役的军士都接受训练;继续实行公开选拔武举的法令,以求得良将;制定招募军士的办法,以招来勇武之人;推广屯田制度,收取中盐所得的利益,以充实储蓄。这样武备就不会缺乏,对外患也有所防备。以上十项,都是今天的急务。要感动上天、使天意昭明下达,招致太平的福庆,关键确实就在这里。臣不顾自己的愚陋,冒死进言。恭敬地希望圣明裁决。《王振之变一》【李贤】正统初年数年间,天下得以休养生息,都是张太后的力量,人们称她为女中尧舜,确实如此。而且政权掌握在内阁,委任重用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若不是太后也做不到。正统初年有诏令规定,凡事都要先向太后禀报,然后才能施行。太后命令把事情交给内阁议决,宦官王振虽然想专擅,却不敢这样做。每隔几天,太后必定派宦官到内阁询问:“这些天曾有什么事情来商议吗?”同时让人用帖子列明:“某日,某宦官带着几件事情来议论,已经如此施行。”太后便用内阁禀报的内容加以核验。有时王振自行裁断,不交内阁议论,太后必定召王振来责问。由于这个缘故,直到太后去世以后,王振才得以专权。《王振之变二》【彭贯】正统八年夏四月,雷击奉天殿的鸱吻,皇上下诏征求直言。当时宦官王振专横放纵,士大夫都侧目而视。刘球先生上疏极力论说,认为权力不可下移。王振发怒,想嫁祸于他,却找不到机会。恰逢翰林修撰董璘自求任太常卿,被投入锦衣卫狱中。刘球所说的话中有太常卿必须由儒者担任这一条,卫使马顺迎合王振的意图,诬陷刘球与董璘结党奸乱,也把刘球投入狱中,最终刘球死在狱中。《王振之变三》【李贤】自从宦官王振专权以来,上天屡次以天象示警,灾异接连出现,王振却丝毫不惊惧,凶狠反而更加严重,并且忌讳谈论灾异。起初,浙江绍兴有山移到平田中,百姓报告官府,官府不敢上报。后来又发生地震,遍地长出白毛,上报时却像平常事务一样。又有陕西两处山崩,压塌折毁几十户人家;一处山移动时发出声响,连续鸣叫三天,移动了数里,却不敢详细上奏。又黄河改道向东流入海,淹没一千多户人家。又有王振在内府新建的宅第,建成还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一场大火烧尽。南京的宫殿也被一场大火烧尽。那天夜里下大雨,第二天殿基上长出两尺高的荆棘。于是才下诏说,盗贼无法遏止,蝗灾无法消灭,天意也无法挽回了。北方敌人侵犯边境,乘机大举进攻,军情十分紧急,每天报告几十次。己巳年秋七月,王振不与大臣商议,挟持天子率军亲征。第二天退朝后,皇上宣谕出兵。又过一天便出发,大臣仓促之间来不及进言,只能各自退下等待。我与验封郎中赵敏认为敌势猖獗,皇帝不应出京,便向冢宰报告,于是约集大臣上章挽留皇帝,但没有被采纳。第二天皇帝车驾出发,总兵官以下也都事先不知道,军士全无准备,文武大臣都匆忙失措地跟随出发。天时、人事都极其不顺。到达龙虎台扎营时,刚刚击鼓一次便发生虚惊,众人都认为是不祥之兆。第二天经过居庸关,又一天经过怀来,再过两天到达宣府,连续多日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人心惶惶,军情消息更加紧急。随驾的文武官员赶快上章请求皇帝留下,王振更加愤怒,命他们都列阵略战。第二天将经过鸡鸣山,众人都感到危惧,没有不叹息怨恨的。我无法抑制愤怒,与三五名御史约定说:“如今皇帝蒙受尘辱,六军士气沮丧,人人都对王振咬牙切齿。如果借一个武士的力量,在皇帝车驾前揪住并砸碎王振的脑袋,数说他专权误国的罪行,随即派将领率兵前往大同,皇帝就可以回来了。”想找英国公商议,却没有机会,事情最终照常进行,人人都感到自身危险。不到十天,士兵已经缺粮了。正值秋收,田野到处都是庄稼,但军队所经过之处全部抢掠一空。将到大同时,路上满是僵尸,敌人也故意退避,等待我们深入。到达大同后,又想继续向北进军;镇守大同的宦官郭敬秘密说此事绝对不可行,王振才有了回师的意思。第二天班师,大风刮来,晚上雷雨布满营地,人畜更加惊恐。后来又连续多日雷雨遍营。经过宣府时,敌人追赶上来。第二天在土木扎营,宣府的军情报告送到,朝廷派成国公率五万军队迎战。成国公有勇无谋,冒进到鹞儿岭,北方敌人在山的两翼拦截阻击,夹攻之下几乎把这支军队全部杀尽。于是乘势到达土木。第二天巳时已经合围,大营不敢行动。这天是八月十五日,将近午时,人马已经两天没有喝水,渴到了极点,挖井挖到二丈深仍没有泉水。敌人见我们不动,便撤退了包围。传令赶快拔营向南走,寻找水源。走了还不到三四里,敌人又重新包围,从四面攻击,竟没有一个人与之交战,全都解下铠甲、脱去衣服等死,有的逃进营中,尸体堆积如山。幸亏北人贪图财利,不专心杀人;二十多万人中,受伤的占了一半,死亡的占三分之一;骡马也有二十多万匹,衣甲兵器全被北人夺去,满载而归。自古以来北人取得中原财利,从没有比这次更多的;北人自己也说这是意外之获。何况连皇帝乘舆都被他们缴获,难道是偶然的吗?《王振之变》之四【刘定之】
昔我太祖髙皇帝膺受天命,驱逐前元,遁归朔漠。其末帝托欢特穆尔既殂,太祖以其甞临天下,諡为顺帝,可谓盛徳至仁矣。顺之遗▯据其故土,仍君长逺方,世次莫考,惟知其地名威拉。其君立于宣宗皇帝时者,名布哈,此称为可汗,而彼自称不知,计必仍僭其先世大号也。故其臣亦悉用故时将相称号,岂非尉佗自娯、子阳尊大者哉?称丞相二人曰和宁王阿鲁台,曰顺宁王托欢。甞遣使者朝贡朝廷,赐以诏书,亦称之曰王。其后二人相继死,而托欢之子曰额森,悉有二人部属,其号为太师。君臣异处,常不相见。布哈取额森妹以相固结。今皇帝即位以来,额森每嵗之冬遣人贡马,朝廷厚答金帛。过元旦郊祀,始遣还。然久而渐桀鷔不恭,徃来通事等变诈翻覆,告以中国虚实。额森求以其子结婣于帝室,通事皆私许。额森进马为聘仪,朝廷不知也。答诏无许婣意,额森媿怒,以正统十四年七月初八日兵入塞外,城堡多陷没。邉报日至,遣驸马都尉井源等四将,各率兵万人出御之。源等既行,司礼监太监王振复劝上亲征,命太师英国公张辅、太师成国公朱勇等治兵。朝臣奏疏请留,不允。十七日驾行,命郕王居守。每旦于阙左门西面受羣臣谒见,偕太监金英、吏部尚书王佐、邝野、学士曹鼐等,官军私属共五十余万人,出居庸闗抵宣府。井源等报败,踵至上至大同。暮有黒云如繖罩营,雷雨大作,振恶之,乃劝驾还。八月十三日至狼山,敌追及,遣朱勇等三万骑还战,皆败死,无只骑回。是日驾至土木,日尚未晡,去懐来城仅二十里,欲入保懐来,振辎重千余两在后未至,留待之,遂驻土木旁。无水泉,又当敌冲。十四日欲行,敌已逼,不敢动,兵士束手饥渇。十五日敌使持书来,以求和为言,召曹鼐草敕与和,遣二通事与敌使偕去,遂移营逾。堑以回旋之间,行列已乱,争先奔逸,势莫能止。敌骑蹂阵而入,奋长刀以击。我军大呼,解甲投刃者不杀。众裸袒相蹈籍,死蔽野塞川。宦侍虎贲,矢被体如猬。上与亲兵乗马,▯围不得出,敌拥以去。文武军士,幸免者蓬头赤身,逾山坠谷,连日饥渇,得达闗上。敌举我辎重,惟取其金银珠寳贵细者。其实敌众仅二万,我师死伤者过半。十六日,上在敌营,手书遣使与懐来守将言,被留且索金币。懐来城闗不可入,缒而登。复遣人送至京,以其夜三鼔,从西长安门入报。十七日,百官集阙下,颇闻败报,私相告语,愁叹惊惧。出至紫陌,见军士奔归,疮残被体,血汚狼籍,然尚未知上所在。也是日午,遣使赍黄金珠玉、衮龙段疋等物,驼以八马,诣额森营,请还车驾。十八日,皇太后召百官入集阙下,命郕王权总万几,于午门南面见百官启事,奉令施行。众皆谓行且即真矣。数日内外汹汹,不自保。已而皇太后诏天下,立皇子见深为皇太子。又数日,于谦等弹奏奸臣王振倾危宗社,歴数其罪千万言。读既毕,王谕以自有处置。谦等言,振罪恶滔天,今日不正典刑,灭其族,臣等皆死于此,决不但已也。因哭声彻中外。王起入内,使将阖门。众拥谦等随入。太监金英殿传令,防且退。众奋欲捽英,英惧言,今籍没振,遣指挥马顺徃。众曰,奸臣党也,宜遣都御史陈镒,英脱身入顺前劝解,辞色稍遽。给事中王竑捽顺首,众争殴之,蹴踏撦裂,顷刻而毙。或就脱顺鞾击出,眼血流,阖门前众愈怒,求内使毛玉等二人,英使捽出,亦击杀之。曳三尸陈于东安门,军士犹争击不已。陈镒等奉令防籍振宅,并其党彭得清、内使陈宦等家。执振侄锦衣卫指挥王山至,反接跽于廷,共唾骂之。令防奬谕百官各归莅事,拜谢而出。明日,移王座入奉天门左,受朝,由此即真之议益急。振宅在宫城。内外凡数处,重堂邃阁,拟于宸居,器服绮丽,尚方不逮。玉盘径尺者十面,▯瑚树髙六七尺,金银十余库,马数万疋,脔山于市。其族属无少长,皆斩。山弟林亦为锦衣卫指挥,从驾死于敌。林尤凶悍,姬妾百数。二十二日,敌拥上至大同城门不开,校尉袁斌随侍,以头触门大叫。于是广宁伯刘安,给事中孙祥,知府霍瑄同出见献。蟒龙袍上以赐知院巴延特穆尔及额森弟大通汉王。上曰:“秋稼未收,军士久饥,可令刈以入城。”又曰:“敌欲归,我情伪难测,且严为备。”安献酒,上酹地饮讫。敌令括城中犒军物,并内官郭敬等金银共万余两,来迎驾。既献,敌不应。
译过去,我太祖高皇帝承受天命,驱逐前元,前元逃回朔漠。前元末帝托欢特穆尔去世后,太祖因为他曾经君临天下,给他谥号为顺帝,可以说是德行盛大、仁慈至极了。顺帝的后裔占据祖先的故土,仍在远方称王称长,世代次序已无法考察,只知道其地名叫威拉。当时在宣宗皇帝时期即位的君主名叫布哈,他们称他为可汗,但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种称呼;推想一定仍僭用其先世的大号。所以他的臣下也都沿用从前的将相称号,这难道不是像尉佗自我娱乐、子阳妄自尊大一样吗?他们称丞相的有两人:一人是和宁王阿鲁台,一人是顺宁王托欢。他们曾经派使者向朝廷朝贡,朝廷赐给诏书,也称他们为王。后来二人相继去世,托欢的儿子叫额森,完全继承了二人所属的部众,号称太师。君臣分处各地,常常不能相见。布哈娶了额森的妹妹,以此互相结交巩固关系。自今上皇帝即位以来,额森每年冬天派人进贡马匹,朝廷优厚地回赐金帛。过了元旦郊祀之后,才遣使者回去。但时间久了,额森渐渐变得桀骜不恭,往来的通事等人反复欺诈,把中国的虚实都告诉了他。额森请求让他的儿子与帝室结亲,通事们都私下答应了。额森进献马匹是作为聘礼,朝廷并不知道这一层意思。答复他的诏书中没有答应结亲的意思,额森惭愧而愤怒,于正统十四年七月初八日出兵进入塞外,许多城堡陷落。边境警报接连传来,朝廷派驸马都尉井源等四名将领,各自率领一万兵马出兵抵御。井源等出发后,司礼监太监王振又劝皇帝亲自出征,命太师英国公张辅、太师成国公朱勇等人整治军队。朝廷大臣上奏请求皇帝留在京城,不被准许。十七日皇帝出发,命郕王留守。每天早晨,皇帝在阙左门面向西接受群臣朝见,与太监金英、吏部尚书王佐、邝野、学士曹鼐等人同行,官军及私人随从共五十多万人,出居庸关到达宣府。井源等报告战败的消息接踵而至,皇帝到达大同。傍晚有乌云像伞一样笼罩军营,雷雨大作,王振对此感到厌恶,于是劝皇帝回师。八月十三日到达狼山,敌军追上来,派朱勇等率三万骑兵回头迎战,全都战败阵亡,没有一匹马回来。这天皇帝到达土木,太阳还没有过午,距离怀来城只有二十里,想进入怀来城防守;但王振的一千多辆辎重车还在后面没有到,只好留下等待,于是驻扎在土木旁边。那里没有水泉,又正处在敌军冲击的道路上。十四日想要出发,敌军已经逼近,不敢行动,士兵们束手无策,又饥又渴。十五日,敌军使者拿着书信前来,声称要求讲和。朝廷召曹鼐起草与敌军议和的敕书,派两名通事和敌使一同前往,于是军营越过壕沟移动。军队在回旋之间队列已经混乱,争先恐后地奔逃,势头无法阻止。敌骑践踏着阵势冲入,挥舞长刀砍杀。我军大声呼喊,表示脱下铠甲、丢下兵刃的人不杀。众人赤身裸体,互相践踏,尸体遍野,堵塞河川。宦官侍卫和勇士,身上插满箭,像刺猬一样。皇帝和亲兵骑马,被敌军层层包围,无法突围,敌人拥挤着把他带走。文武官员和士兵中,幸免的人蓬头赤身,翻山坠谷,连续多日饥渴,才到达关口。敌军搬走我军的辎重,只拿取其中的金银珠宝等贵重细物。实际上敌军只有两万人左右,而我军死伤超过一半。十六日,皇帝在敌营中,亲笔写信派使者对怀来守将说,自己被扣留,并且敌军索要金银财物。怀来城的关门不能进入,守军便用绳子把人吊上城。又派人把消息送到京城,当夜三更,从西长安门进入报告。十七日,百官聚集在宫阙之下,已经听到不少战败消息,私下相互传告,忧愁叹息,惊慌恐惧。出城来到紫陌,看见逃回的军士,伤痕累累,满身是血,狼藉不堪,但仍不知道皇帝在哪里。这天中午,朝廷派使者带着黄金珠玉、衮龙缎匹等物品,用八匹马驮着,前往额森营中,请求送还皇帝车驾。十八日,皇太后召百官入朝,聚集在宫阙之下,命郕王暂时总理国家政务,在午门面南接见百官奏事,奉行皇太后的命令办理政务。众人都说郕王即将正式即位了。几天之内,朝廷内外人心汹汹,人人都不能自保。不久,皇太后下诏天下,立皇子见深为皇太子。又过了几天,于谦等人弹劾奸臣王振危害宗庙社稷,历数他的罪行,写了上千万字。读完后,郕王说自有处置。于谦等人说:“王振罪恶滔天,今天如果不依法处死、诛灭他的家族,我们这些臣子都死在这里,决不能只这样算了。”于是哭声传遍宫内宫外。郕王起身进入内殿,命人将殿门关闭。众人簇拥着于谦等人跟着进去。太监金英在殿上传达命令,叫众人防止事态扩大并退下。众人奋力想揪住金英,金英害怕地说,现在应当籍没王振家产,派指挥马顺前往办理。众人说,马顺是奸臣的党羽,应当派都御史陈镒去。金英脱身到马顺面前劝解,言辞神色显得有些急迫。给事中王竑揪住马顺的头,众人争相殴打他,踢踏撕扯,片刻之间便死了。有人脱下马顺的靴子,用它打出去,眼中流血;殿门前众人更加愤怒,又要求交出内使毛玉等两人,金英命人把他们揪出来,众人也将他们打死。三具尸体被拖到东安门陈列,士兵们仍争相不停地殴打。陈镒等奉命查抄王振的住宅,以及他的党羽彭得清、内使陈宦等人的家产。他们把王振的侄子、锦衣卫指挥王山押来,反绑双手,让他跪在朝廷上,众人一起唾骂他。下令防止事态扩大并劝告百官各自回去处理政务,百官拜谢后离开。第二天,把郕王的座位移到奉天门左侧,接受朝拜,从此关于正式即位的议论更加急迫。王振的住宅在宫城内外共有几处,重重厅堂、深邃楼阁,几乎可与皇宫相比,器物服饰华丽,连尚方也比不上。直径一尺的玉盘有十面,珊瑚树高六七尺,金银有十多个库,马有几万匹,肉在市场上堆得像山一样。他的族人无论老幼,全都被斩首。王山的弟弟王林也是锦衣卫指挥,随皇帝出征,死在敌军手中。王林尤其凶悍,姬妾有一百多人。二十二日,敌军拥着皇帝来到大同城门,城门却不开。校尉袁斌随侍皇帝,用头撞门大声呼喊。于是广宁伯刘安、给事中孙祥、知府霍瑄一同出城拜见,献上蟒龙袍,皇帝把它赐给知院巴延特穆尔和额森的弟弟大通汉王。皇帝说:“秋收的庄稼还没有收割,军士长期饥饿,可以让他们割取庄稼送入城中。”又说:“敌人想要回去,他们的真情假意难以测度,仍要严密防备。”刘安献上酒,皇帝把酒洒在地上,饮完后离去。敌军下令搜括城中犒劳军队的物资,以及内官郭敬等人的金银,共一万多两,前来迎接皇帝。献上之后,敌军没有回应。
二十三日,上索西▯雪梨与敌食讫,遂去过猫儿庄。九十海子,见苏武庙李陵碑。二十八日至黒松林,额森营在焉。上入营座,额森拜稽首,乃侍坐。宰马设燕,出其妻妾四人,以次奉上酒,歌舞以为娱。其后遂奉上居于巴延特穆尔营,去额森营十里余。巴延特穆尔与妻见上如额森礼。巴延特穆尔每二日献羊,七日献牛。额森每七日献马,二人每出猎,则又以其所获野马黄羊之数来献。二十九日,皇太后命王早正大位,以安国家。有司择日行礼,率众诣文华殿,请王出见,辞让不允。众共言:“祖宗神器不可虚,圣母有命不可违。”有防从请,乃再拜山呼而出。杨善北使事【李贤】正统十四年春,北敌遣使二千余人进贡马疋,报作三千,权臣怒其诈,减去马价,敌使回报,遂失和好。秋七月,敌将额森等大举入寇,其锋不可犯,大同失利,邉将有弃城走者,权臣挟天子亲出师,百官上言恳留,不从,迫促而行。至大同,见敌势猖獗,始惧,旋师至土木,防兵将无鬭志,人马饥困,敌众来袭,前锋莫当,追而围之,我师大溃,遂获乗舆,羁于北庭,八月十五日也。天下闻之,惊惧不宁,赖今上皇帝以太弟即位,尊兄为太上皇,人心始安然。上皇在北,音问不通者一载余,有自敌营脱回者,方知无恙,敌亦遣使来通,但谲诈不可信,未可以使徃报。左都御史杨善慨然欲徃,上从之,人皆危惧。善曰:「上皇在北庭,食君之禄者,于心安乎?此为臣效命之秋也。」遂行至其境,北将额森宻遣人黠慧者田氏来迎,且探其意。相见云:「我亦中国人,被羁于此。」因问向日土木之围,南朝兵何故解衣甲而走?答曰:「太平日久,将卒相安,况此只是扈从随驾,初无号令对敌,因四方无虞,只营修寺宇而已,何曽操习?被尔敌兵陡然冲突,如何不走?」虽然汝国幸而得胜,未见为福。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纳谏如流,有一人献防云:「北人敢入中国者,只慿好马,扒山过岭,越闗而来。若令一带守邉者俱做铁顶撅子,上留一空安尖头锥子,但系人马过的山岭遍下锥撅,来者无不中伤。」即从其计。又一人献防云:「如今大铜铳止用一个石炮,所以打的人少,若装鸡子大石头一斗打去,逆开数丈濶着人马即死,打中最多也。」从其计。又一人献防云:「广西、四川等处射虎弩弓毒药最快,若箭头搽此毒药,一着皮肉,人马即死。」今从其计,已取得药来,天下选了三十万有力能射者演习,曽将有罪人试验,箭去着皮就死。又一人献防云:「如今放火鎗者,虽有三四层,他见放了又装,」药便放马来冲躧,若做大様,两头铳装铁弹子数个,搭上毒药,排于四层,▯马来齐发,俱打穿肚。曽试验三百步之外者皆然,献计者皆陞官加赏。天下有智谋者闻知,莫不皆来操练的军马又精锐,可惜无用了。来人曰:“如何无用?”曰:“两家讲和了,何用?”来人闻此言,潜去报知。次日至营,见额森问曰:“汝是何等官?”曰:“都御史。”曰:“两家和好许多年,今番如何减了我马价与的段疋?一疋剪为两疋,将我使臣闭在馆中不放出,这等计较闗防如何?”答曰:“比先汝父差使臣到我太宗、宣宗皇帝前进马不过三十余人,所讨物件十与二三也无计较,一向和好。汝今差来使臣多至三千余人,一见皇帝每人便赏织金衣服一套,虽十数嵗孩儿也一般赏赐,殿上筵宴,为何只是要官人面上好看?临回时又加赏宴差人送去,何曽拘留?或是带来的小厮到中国为奸为盗,惧怕使臣知道,从小路过去,或遇虎狼,或投别处,中国留他何用?若减了马价一节,亦有縁故。先次官人寄书一封,着使臣王喜送与中国某人,防喜不在,误着吴良收了,进与朝廷。后某人怕朝廷疑怪,乃结权臣,因说曰:‘这番进马不系正真头目,如何一般赏他?’以此减了马价段疋。及某人送使臣去,反说吴良诡计减了,意欲官人杀害吴良,不想果中其计。”额森答曰:“札札,北语云,札札然辞也。”又说买锅一节,此铁锅出在广东,到京师万余里,一锅卖绢二疋,使臣去买止与一疋,以此争鬬,而卖锅者闭门不卖,皇帝如何得知?譬如南朝人问使臣买马价少便不肯卖,岂是官人分付他来?”额森笑曰:“札札。”又说剪开段疋是回回人所为,他将一疋剪做两疋送与官人充做课程,若不信去搜他行李,好的都在。”
译二十三日,皇帝索要西瓜、雪梨,和敌军一起吃完后,便经过猫儿庄。到了九十海子,看见苏武庙和李陵碑。二十八日到达黑松林,额森的营地就在这里。皇帝进入营帐就座,额森拜伏叩头,然后陪坐。额森宰杀马匹设宴,叫出四名妻妾,依次向皇帝敬酒,以歌舞娱乐。后来又把皇帝安排住在巴延特穆尔的营中,距离额森营地十多里。巴延特穆尔和妻子按照额森的礼节拜见皇帝。巴延特穆尔每两天献羊,每七天献牛;额森每七天献马,两人每次出猎,又把所捕获的野马、黄羊等猎物送来进献。二十九日,皇太后命郕王早日正式即位,以安定国家。有关部门选定日期举行礼仪,率众到文华殿,请郕王出来相见,郕王推辞不肯。众人一同说:“祖宗的神器不能空置,圣母有命不能违背。”郕王得到随从的劝请后,便拜了两拜,高呼万岁,走了出来。杨善出使北方事【李贤】正统十四年春,北方敌人派两千多人进贡马匹,却报称有三千匹,权臣恼怒他们欺诈,削减马价。敌使回去报告后,于是失去了和好关系。秋季七月,敌将额森等人大举入侵,锋芒不可抵挡;大同失利,边将有弃城逃跑的。权臣挟持天子亲自出兵,百官上言恳切请求皇帝留京,皇帝不听,被迫匆忙出发。到达大同后,见敌军势力猖獗,才感到害怕,随即回师到土木。守边军队将领没有斗志,人马饥饿困乏,敌军来袭,前锋无法抵挡,敌军追击并包围我军,我军大败,于是皇帝乘舆被敌军夺取,皇帝被拘留在北方,时间是八月十五日。天下听到这个消息后,惊恐不安,幸赖今上皇帝以太弟身份即位,尊奉兄长为太上皇,人心才开始安定。太上皇在北方,一年多音信不通;有从敌营逃回来的人,才知道太上皇平安无恙。敌军也派使者来通报消息,但他们狡诈不可信,不能派使者前去答复。左都御史杨善慨然想要前往,皇帝同意了他,众人都替他感到危险。杨善说:“太上皇在北方,享受君主俸禄的人,内心能安吗?这是臣下为君主效命的时候。”于是出发到达敌境,北方将领额森秘密派遣一个机敏聪慧的田姓人来迎接,并且探听杨善的意图。相见时,杨善说:“我也是中国人,被拘留在这里。”于是问起先前土木被围时,南朝军队为什么解下衣甲逃跑。对方回答:“太平日子太久了,将领和士卒彼此安逸,何况这只是随从皇帝出行的扈从军,起初根本没有接到与敌人交战的号令;因为四方没有忧患,只是营造修建寺庙罢了,哪里曾经操练过?被你们的敌兵突然冲击,怎么能不逃跑?”杨善说:“虽然你们国家侥幸获胜,却未必是福。如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采纳谏言像流水一样。有一个人献上防御之策说:‘北人敢于进入中国,只凭借良马,攀山越岭,越过关隘而来。如果命令沿边一带守军都制作铁顶撅子,上面留一个空孔安放尖头锥子,只要是人马经过的山岭,到处埋下锥撅,来犯者没有不中伤的。’皇帝已经采纳了他的计策。又有一人献策说:‘如今大铜铳只使用一枚石炮,所以打中的人少;如果装入鸡蛋大小的石头一斗发射出去,炸裂后有数丈宽,中者人马都会死亡,打中目标的数量也最多。’皇帝也采纳了他的计策。又有一人献策说:‘广西、四川等地射虎所用的弩弓毒药最为猛烈,如果把这种毒药涂在箭头上,一旦射入皮肉,人马都会死亡。’如今也采纳了这个计策,已经取来毒药,天下选出三十万名有力且善于射箭的人进行操练,曾经拿罪犯试验,箭射出后只要碰到皮肤就会死亡。” 又有一人献策说:“如今使用火铳的人,虽然有三四层,他看见前面发射后又装填火药,敌军便会驱马冲来践踏。如果把火铳制成大号,两头铳中装入数枚铁弹子,蘸上毒药,排列成四层,等敌马一齐到来时发射,都会打穿马腹。”曾经试验过,在三百步以外也都有效,献计的人都升了官、加了赏。天下有智谋的人听说后,没有不来训练的,军马也更加精锐,可惜已经没有用处了。来使问:“为什么没有用处?”杨善说:“两国已经讲和了,还用它做什么?”来使听到这话,暗中离去报告。第二天来到营中,额森问:“你是什么官?”杨善说:“都御史。”额森说:“两国和好已经很多年了,这一次为什么削减我的马价和给的缎匹?一匹剪成两匹,还把我的使臣关在馆舍里不让出来,这样计较、设防是为什么?”杨善回答:“从前你父亲派使臣到太宗、宣宗皇帝面前进马,不过三十多人,所要求的物品即使有十份,也不一定能得到两三份,当时一直彼此和好。如今你派来的使臣多达三千多人,每人一见皇帝,便赏赐一套织金衣服,即使十几岁的孩子也同样赏赐;殿上还设宴款待。为什么只为让你们官人的面子好看?” 临回去时又加赏设宴,派人送他们回去,哪里曾经拘留过他们?有的是他们带来的小厮到中国后作奸犯科,害怕使臣知道,便从小路逃走;有的遇到虎狼,有的投奔别处,中国留着他们有什么用?至于削减马价,也有缘故。上一次你们的官人寄来一封信,让使臣王喜送给中国某人。王喜没有找到那个人,误把信交给吴良,吴良将信呈给朝廷。后来那个人害怕朝廷疑怪,便结交权臣,于是说:‘这次进贡马匹的并不是真正的头目,怎么能同样赏赐他?’因此削减了马价和缎匹。等那个人送使臣回去时,反而说是吴良施行诡计削减马价,意图让你们的官人杀掉吴良,没想到果然中了他的计。”额森回答:“札札,这是北方话,意思是说辞说得对。”杨善又说起购买铁锅的事情:“这种铁锅产在广东,距离京师一万多里,一口锅卖两匹绢;使臣去买时却只给一匹,因此争斗起来,卖锅的人关门不卖。皇帝怎么会知道?假如南朝人向使臣询问买马价格,价格太低便不肯卖,难道也是你们官人吩咐他这么做的吗?”额森笑说:“札札。”杨善又说,剪开缎匹是回回人干的;他把一匹剪成两匹,送给你们的官人充作贡课,如果不相信,可以搜查他的行李,好的缎匹都在那里。
额森曰:“者者,都御史说的皆实,如今事已徃,都是小人说壊,因见说的意思和了。”又曰:“官人为北方大将帅掌领军马,却聴小人言语,忘了大明皇帝厚恩,便来杀掳人民。上天好生,官人好杀,将无罪人民掳去。有想父母妻子脱逃者,拿住便剜心摘胆,髙声叫苦。上天岂不闻知?答曰:我不曽着他杀,是下头人自杀。又曰:今日两家和好如初,可早出号令,收回军马,免得上天发怒降灾。额森笑曰:札札,问皇帝回去还做否?答曰:天位已定,难再更换。额森曰:尧舜当初如何来?答曰:尧让位于舜,今日兄让位于弟,正与尧舜一般。有知院巴延特穆尔说:将这使臣留下,再差人去问来,还着这皇帝做,然后放去,不然不要放去。额森曰:当初问他要大臣来迎,既差来,又去问,是我失信了,着他迎皇帝去罢。有平章昻克说:汝来取皇帝,将何财物来?答曰:若将财物来,后人说官人爱钱了。若空手迎去,见得官人有仁义,能顺天道。自古无这等好男子,我监修史书备细写上,着万代人称赞。额森笑曰:札札都御史写的好者。次日方见太上皇帝。明日,额森设筵宴与上皇送行,额森自弹琵琶,妻妾奉酒。额森曰:都御史坐。上皇曰:太师着坐便坐。对曰:虽居草野,不敢失君臣礼。额森顾羡曰:好礼数。宴毕,额森送上皇去。明日又设筵宴与使臣送行,至午后而罢。又明日,巴延与上皇送行。又明日,与使臣送行。次日驾启,额森率众头目罗拜而别。巴延特穆尔领大军防送至野狐岭,痛哭别去,仍命大头目率五百骑送至京师。行未数里,忽有五十余骑追来,上皇失色大惊。及至,乃是平章昻克因送而回,猎射获一獐来献,受而去。驾入闗,送的头目▯随上皇不离左右,至东华门住,乗舆掲帘视见,▯入大内,然后就馆。此事虽是额森辈累受朝廷恩恵,一念之善不可遏,而非使臣负忠义之气,发于言词应对不穷,有以竦动观聴,隂折凶恶而开其向善之心,则彼未必。不犹豫迟留以索利于,再四安得一旦慨然首肯无疑,以回乗舆于不可出之境。前代若晋若宋,数帝陷入者,迎之不得,秪见其辱耳。嗟夫,使臣若此,千载一人而已。建言时务疏【刘定之】臣观自古以来,边疆之祸,未有甚于今日者也。古者如晋懐愍之陷于匈奴,宋徽钦之陷于女真,其时皆因邉塞外破,藩镇内溃,救援不集,播迁无所,然后有蒙尘之祸。未有若今日,天下之大,数十万之众,奉上皇至于漠外,委以与威拉者也。至于晋宋既遭此祸之后,元帝继统,髙宗嗣服,皆舎弃故都,偏安一隅,然尚能奋既衰之势,以御方张之敌,使刘曜、石勒敛于虐焰而不侵梓宫,韦后因其讲和而来归。未有若今日,额森乗胜入宼,直抵京城,奉上皇以来,而天下之大,数十万之众,既不能奋武以破敌,又不能约和以迎驾,聴其自来,又聴其自去者也。盖国势之弱久矣,虽非陛下所能遽使之强,然岂可不思自强之术而力行之乎?臣愚无知晓,敢条陈所见,以俟采择。其一曰战陈。臣观昨者之战,但知闭营坚壁,假托持重之说,而不能出竒尽力,以收胜捷之功,甚至前队败而后队不救,左哨出而右哨不随。宜仿宋吴玠、吴璘兄弟三叠阵之法:前一行刀楯蹲伏,以俟其阵最低;第二行矛防大鎗立地,以俟其阵稍髙;后一行骑兵弓矢,其阵最髙。敌至得互相迭为救防,庶几不至狼狈。又敌骑之来奔走荡突,必资刀斧制之。昔郭子仪破安禄山,战骑用八千军,执长刀如墙而进;韩世忠破金军拐子马,用五百人执长斧,上砍人胸,下砍马足。由此言之,刀斧之挥霍便捷,优于火鎗之迟缓趑趄也。其二曰守御。昨者紫荆、居庸等闗,既不御敌之入,又不能遏敌之出,名为闗塞,实则坦途。敌骑之来,若长风之驱云雾,豁然无所底碍。盖兵士寡弱,亭障缺败,蹊隧疎陋,非朝夕之积也。今宜増兵士,缮亭障,塞蹊隧,如古者画境分守之时,因其陆名,则纵横掘堑,名为地网;因其水泉,则遇处停蓄,号曰水柜;或多植榆栁以制奔突,或多招土兵以助官军。
译额森说:“者者,都御史说的都是真话。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都是小人从中挑拨破坏;听了你的话,看来两国已经和好了。”又说:“你们的官人作为北方大将,掌领军马,却听信小人的话,忘记大明皇帝的厚恩,于是前来杀掳百姓。上天爱惜生命,你们的官人却喜欢杀人,把无罪的百姓掳走。有些人思念父母妻子而逃跑,被抓住后就剜心摘胆,高声叫苦。上天难道听不见吗?”杨善回答:“我没有命令杀他们,是下面的人自行杀的。”又说:“如今两国和好如初,可以立即下令收回军队,免得上天发怒降下灾祸。”额森笑说:“札札。问皇帝回去后还做皇帝吗?”杨善回答:“皇位已经确定,不能再更换。”额森说:“尧、舜当初是怎么做的?”杨善回答:“尧把帝位让给舜,今天兄长把帝位让给弟弟,正与尧舜相同。”知院巴延特穆尔说:“把这个使臣留下,再派人去问清楚,让原来的皇帝继续做皇帝,然后放他回去;否则就不要放他回去。”额森说:“当初我要求你们派大臣来迎接,既然已经派来了,又再去询问,是我失信。让他去迎皇帝回去吧。” 平章昂克说:“你来迎接皇帝,带了什么财物来?”杨善回答:“如果带着财物来,后人会说你们官人贪爱钱财。如果空手迎接皇帝回去,便能看出你们官人有仁义、能够顺应天道。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好男子,我负责修撰史书,会把这些详细写下来,让万代人称赞。”额森笑说:“札札,都御史写得好。”第二天,杨善才见到太上皇。第二天,额森设宴为太上皇送行,额森亲自弹琵琶,妻妾奉酒。额森说:“都御史请坐。”太上皇说:“太师让你坐,你就坐吧。”杨善回答:“我虽然身处草野,也不敢失去君臣之礼。”额森回头赞叹说:“礼数真好。”宴会结束后,额森为太上皇送行。第二天又设宴为使臣送行,到午后才结束。又过一天,巴延为太上皇送行。再过一天,又为使臣送行。第二天,皇帝车驾启程,额森率众头目拜伏告别。巴延特穆尔率领大军护送到野狐岭,痛哭告别而去,又命大头目率五百骑兵护送到京师。走了还不到几里,忽然有五十多名骑兵追来,太上皇脸色骤变,大为惊恐。等他们追上来,原来是平章昂克送行回来,打猎射得一只獐子,前来献上,太上皇接受后,昂克便离去了。车驾进入关口后,护送的头目紧紧跟随太上皇,寸步不离左右;到东华门停下,太上皇乘舆揭帘看见他们,等进入大内后,才前往馆舍。这件事虽然是因为额森等人屡次受到朝廷恩惠,一念善意终于无法遏止,但如果不是杨善作为使臣,怀抱忠义之气,在言语应对中无所不至,使他们震动于所见所闻,暗中折服凶恶之心并开启向善之意,那么他们未必不会犹豫拖延,反复索取利益。又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慨然无疑地答应,把皇帝乘舆从不可脱出的境地迎回来呢?前代如晋、宋,几位皇帝陷入敌境,迎接不回来,只能看到他们所受的羞辱。唉,使臣能做到这样,千年也只有一人罢了。《建言时务疏》【刘定之】臣看自古以来,边疆的祸患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古代如晋怀帝、愍帝陷于匈奴,宋徽宗、钦宗陷于女真,当时都是因为边塞被外敌攻破,藩镇在内部崩溃,救援不能会合,迁徙逃难而无处可去,然后才有皇帝蒙尘受辱的祸患。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天下如此广大,几十万军民拥送上皇到漠北,把他交给威拉。至于晋、宋遭受这种祸患以后,元帝继承帝统,高宗继承皇位,都放弃旧都,偏安一隅,但仍然能够振作已经衰弱的力量,抵御正在强盛的敌人,使刘曜、石勒收敛残暴的气焰,不敢侵犯皇帝的灵柩,使韦后因两国讲和而得以归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额森乘胜入侵,直抵京城,带着上皇前来;天下如此广大,几十万军民既不能奋勇作战击破敌人,又不能约定和议迎回皇帝,只能听凭敌人自己来,又听凭敌人自己离去。国家势力衰弱,已经很久了;虽然不是陛下能够立即使它强盛起来的,然而难道可以不思考自强的办法并努力实行吗?臣愚昧无知,冒昧分条陈述所见,等待陛下采纳选择。第一项是战阵。臣看昨天的战斗,只知道关闭营门、坚固营垒,借口说要持重,却不能出奇制胜、竭尽力量取得胜利,甚至前队战败,后队不救;左哨出战,右哨也不跟随。应当仿照宋代吴玠、吴璘兄弟三叠阵的方法:第一排刀盾兵蹲伏,等待敌阵最低处;第二排矛兵和大枪兵站立,等待敌阵稍高处;最后一排是骑兵和弓箭手,敌阵最高处由他们应对。敌人到来时,各排可以互相交替救援防护,希望不至于狼狈失措。敌骑奔走冲突,必定要靠刀斧来制服。过去郭子仪击破安禄山,作战时使用八千名骑兵,手持长刀像墙一样推进;韩世忠击破金军拐子马,使用五百人手持长斧,上砍敌人胸部,下砍马脚。由此说来,刀斧挥舞灵活迅速,优于火铳行动迟缓、进退艰难。第二项是守御。昨天紫荆关、居庸关等关隘,既不能抵御敌人进入,也不能阻止敌人出去,名义上是关塞,实际上是平坦通途。敌骑到来,就像大风驱赶云雾一样,畅通无阻。大概是兵士少而弱,亭障残缺,路径隘道疏漏简陋,这不是一天两天积累成的。如今应当增派兵士,修缮亭障,堵塞小路隧道,像古代划定边界、分区防守那样:根据陆地地形,纵横挖掘壕沟,称为“地网”;根据水泉所在,到处蓄水,称为“水柜”;或者多种植榆树、柳树来限制敌军冲突;或者多招募土兵来帮助官军。
此皆古所甞为必有效验。今武夫悍将多云古不可泥。然商之贤相不云乎?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此臣老生腐儒之所信其言者也。其三曰通使。夫通使之职,欲其内蕴忠臣之心,外有言语之才。昔汉文帝遣陆贾使南越,用能屈赵佗之膝,以去僭号。宋仁宗遣富弼使契丹,用能结华夷之盟,以息战争。若贾弼者,所为蕴忠信而能言语者也。奈何徃时専以译人驵夫为之哉?今后宜用文武贤臣,备正使之选,令通敏者为之介绍。录其动静言语纎悉,必载回日闻奏,庶乎不至招衅起戎矣。其四曰降人。徃年以来,降人皆留居京师,授以官职,给以全俸。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故昨者或冲破闗塞,奔归故土;或乗伺机便,寇掠畿甸。今宜乗大兵聚集之际,迁徙其众,逺居南土。禁其种落,不许自相婚媾;变其衣服,不许仍遵旧俗。或以为兵,使与中国之兵部伍相错,以牵制之;或以为民,使与中国之民里甲相离,以染化之。况又省全俸之给,减漕挽之劳。臣甞于上皇时言之,智谋浅短,不足仰动天聴。然今者之祸,可监矣。其五曰练兵。夫天下之民,农夫出粟,红女出布,而输纳公上者,多以养兵也。天下之兵,受粟于仓,受布于库,而练习武艺者,所以为国也。向者兵士受粟布于公门,而纳月钱于私室。于是乎手不习攻伐击刺之法,足不习坐作进退之宜,目不识旗帜之色,耳不闻金鼓之节。但见其或负贩货财以为商,或习学技艺以为工。而工商之所得,仅足以补月钱之费。盖民之膏血,兵之气力,皆变而为金银,以恵奸宄。一旦率以临敌,如驱牛羊以当虎狼,几何其不败哉?今宜痛革月钱之弊,作新操练之政。将帅有踵旧弊而不改者诛之可也,怠新政而不务者降之可也。士卒练习既久,拔其勇锐者,汰其罢软者。粮赏有厚薄,费用可节缩矣。其六曰抚民。夫养兵之费,既出于民,而兵败之祸,民蒙其害,始也出费,而终也蒙害,民其何辜乎?况守令之刻削于民,犹将帅之刻削于兵也。今宜于常年考覈之所黜落,三年朝觐之所弹纠者,悉加严罚而不寛纵。至如大臣举官有犯賘私者,必连及举主。夫恩不加于贪吏,则贪者寡矣;罚不贷于举主,则主者慎矣。民岂不蒙其恵乎?民安而邦本固,虽敌人外侵,而邦本内固,此保国永世之良图也。岂可以目前不暇而谓之迂缓乎?其七曰选将。夫将材罕得天之生,将材岂専在于将门乎?贩缯屠狗之夫,而汉赖以王;被褐扪虱之人,而秦赖以伯。至于赵括者,岂非赵奢之子?然殒首于白起;王离者,岂非王翦之孙?然系颈于项羽。今国家用将,有出于将门之中者,若石亨、杨洪是也;有出于将门之外者,若于谦、杨善是也。然将能知将,宜令其各举所知,不拘门地,或以勇力,或以计防。其余公卿侍从,亦令各举所知,量能而任之,庶乎拔十得五,闻一知二。将材由此而充矣。其八曰赏罚。夫有兵将而无赏罚,犹无兵将也。将非赏罚无以将其兵,君非赏罚无以将其将。昨者遣石亨等将兵御敌,未闻其摧陷敌兵,迎回銮辂,但迭为胜负,互相杀伤而已。虽不足罚,亦不足赏也。今亨自伯爵陞为侯爵,谦由二品陞为一品,天下之人未闻其功,而但见其赏,岂不怠忠臣义士之心乎?昔汉之图恢复也,所恃者诸葛亮;宋之图恢复也,所恃者张浚。其人皆忠义素着,功业久立。及至街亭之战不胜,而亮降丞相之号;符离之役未捷,而浚解都督之职。待收后效乃复前官。今宜使亨等但居旧职,勿受新陞,以崇亷耻之节,以作敌忾之气。他日勋名振而爵赏加,亦何晚乎?夫既与而不忍夺者,姑息之政也;既进而不肯退者,患失之心也。上不行姑息之政,下不懐患失之心,则治平可计。日而望矣。至于昨,有临阵而死者,有弃闗而生者,亦宜急加赏罚,庶几恩及卑贱而人知所劝,法行贵近而人知所戒矣。其九曰议政:向者御史建议,欲令大臣入内议政,事寝不行。夫人主当总揽权纲,亲决机务,而大裘之领不可以倒絜,太阿之柄不可以倒持。凡政事有早朝未及决者,宜日御便殿,使近臣侍于侧,大臣奏于前,言官察其邪正而加纠弹,史官书其言动以示劝惩。君臣之间,询谋畴咨,互相可否,以求至当,此前代故事,祖宗成法也。陛下遵而行之,则决于万几也,益以熟而察于百官也,益以明。圣政益新,天命益隆矣。若乃仍如前日,每事但以奏本进入,防意批出,臣恐偏聴生奸,独任成乱,治化无由以底于雍熈也。
译这些办法都是古人曾经实行过、确实有效的。如今武夫悍将大多说,古法不可拘泥。但商代的贤相不是说过吗?做事不以古人为师,便不能长久治理天下;这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道理。臣这个老生腐儒相信的正是这句话。第三项是通使。通使的职责,是内心怀有忠臣之心,外在具备善于言辞的才能。从前汉文帝派陆贾出使南越,能够使赵佗屈膝,去掉僭越的称号;宋仁宗派富弼出使契丹,能够缔结华夷盟约,平息战争。像陆贾、富弼这样的人,都是内怀忠信而又善于辞令的人。为什么从前专门让译员和商贩来担任使臣呢?今后应当任用文武贤臣,预先选定正式使臣的人选,让通达敏捷的人担任副使或联络。把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详细记录下来,回国时一定上奏报告,希望不至于招致衅端、引起战争。第四项是降人。近年来,投降的人都留居京师,授予官职,发给全额俸禄。这些人毕竟不是我族类,内心必然不同。所以昨天有的冲破关塞,逃回故土;有的乘机窥伺,抢掠京畿。如今应当趁大军聚集之际,迁徙他们,远远安置在南方。禁止他们的部落之间自行婚配,不许继续遵循旧俗;改变他们的衣服,不许仍穿旧式服装。或者把他们编入军队,使他们与中国军队交错编制,以便牵制;或者把他们编为百姓,使他们与中国百姓分属不同的里甲,以便教化。何况这样还可以节省发放全额俸禄的费用,减少漕运转输的劳苦。臣在上皇在位时曾经说过这些,因智谋浅陋短浅,不足以让陛下垂听。然而今天的祸患,正可以作为鉴戒。第五项是练兵。天下百姓中,农夫生产粮食,织布的妇女生产布匹,而缴纳给朝廷的赋税,大多是用来养兵的。天下的士兵,从仓库领取粮食,从库府领取布匹;他们操练武艺,是为了国家。过去士兵从官府领取粮布,却把每月的钱交给私人家中。于是手上不练习攻伐、击刺的方法,脚下不练习坐、起、进、退的规范,眼睛不认识旗帜的颜色,耳朵听不懂金鼓的节奏。只见他们有的挑担贩卖货物做商人,有的学习手艺做工匠;而工商所得,仅仅够补贴每月钱粮的费用。百姓的膏血、士兵的气力,全都变成了金银,来便利奸邪盗贼。一天把他们全部带去面对敌人,就像赶牛羊去抵挡虎狼,哪有不失败的?如今应当彻底革除发放月钱的弊病,创立新的操练制度。将帅中有沿袭旧弊而不改的,杀掉也可以;怠慢新政而不努力的,降职也可以。士卒操练已久后,选拔其中勇猛精锐的,淘汰其中疲弱无能的。粮饷和赏赐可以有厚有薄,费用也就可以节省缩减了。第六项是抚恤百姓。养兵的费用既然出自百姓,军队战败的祸患又由百姓承受,开始时百姓出钱,最后又遭受祸害,百姓有什么罪过呢?何况地方长官对百姓的刻削,就像将帅对士兵的刻削一样。如今对于平时考核中应当罢黜的官员,以及三年一次朝觐考察中应当弹劾纠察的官员,都应加以严惩,不能宽纵。至于大臣举荐的官员犯有贪赃枉法、营私舞弊,必须牵连追究举荐他的主官。恩惠不施给贪官,贪官就会少;处罚不宽贷举荐者,举荐者就会谨慎。百姓难道不会因此蒙受好处吗?百姓安定,国家的根本就稳固;即使敌人从外部入侵,国家内部根本稳固,这就是保卫国家、长久安定的良策。难道可以因为眼前无暇顾及,就说这些是迂阔缓慢之策吗?第七项是选将。将帅之才很少是上天自然生出的,将帅之才难道只在将门之中吗?贩卖丝帛、屠狗的人,汉朝依靠他们成就帝业;身穿粗布、抚摸虱子的人,秦国依靠他成就霸业。至于赵括,难道不是赵奢的儿子吗?然而他的首级最终被白起斩下;王离,难道不是王翦的孙子吗?然而最终被项羽擒住捆缚。如今国家任用将领,有出自将门的,如石亨、杨洪;也有出自将门之外的,如于谦、杨善。然而将领能够了解将领,应当让他们各自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不拘泥于出身门第;有的凭勇力,有的凭谋略和防御才能。其他公卿、侍从,也让他们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衡量才能而任用,希望能够选拔十人得到五名真正人才,听到一点便能推知更多。将帅人才由此就会充足了。第八项是赏罚。有兵将而没有赏罚,就如同没有兵将一样。将领没有赏罚,便无法统率士兵;君主没有赏罚,便无法统率将领。昨天派石亨等人率兵抵御敌人,没有听说他们摧毁敌军、迎回皇帝车驾,只是互有胜负、彼此杀伤罢了。虽然不够处罚,也不够奖赏。如今石亨从伯爵升为侯爵,于谦从二品升为一品,天下人没有听到他们有什么功劳,却只看见他们得到升赏,难道不会使忠臣义士灰心吗?从前汉朝谋求恢复,所依靠的是诸葛亮;宋朝谋求恢复,所依靠的是张浚。这些人都一向以忠义著称,功业也已经建立。后来街亭之战没有获胜,诸葛亮便降低丞相的名号;符离之战没有取胜,张浚便解除都督的职务。等到取得后来的成效,才恢复原来的官职。如今应当让石亨等只任原职,不接受新的升迁,以崇尚廉耻气节,激发抗击敌人的士气。将来功勋声名显著、爵位赏赐增加,又何必在意晚一些呢?已经给予而不忍心收回,是姑息的政策;已经升迁而不肯退下,是患得患失的心理。上面不实行姑息政策,下面不怀有患得患失的心理,那么天下太平就可以指日而待了。至于昨天,有在阵前战死的,也有抛弃关隘而苟生的,也应当立即加以赏罚;希望恩惠能够施及卑微的人,使人人知道应当受鼓励的方向,法令能够施行于贵近之人,使人人知道应当戒惧的事情。第九项是议政。从前御史建议,想让大臣入内议政,这件事后来搁置没有施行。君主应当总揽权纲,亲自决断机务;大裘的衣领不能倒过来提,太阿剑的柄不能倒过来拿。凡政事在早朝时来不及决定的,应当每天到便殿处理,让近臣在旁侍奉,大臣在前奏议,言官察看其中的邪正并加以纠弹,史官记录君臣的言行,用来显示劝善惩恶。君臣之间互相询问谋议、反复咨访,彼此讨论可否,以求得到最恰当的处理,这是前代的旧例,也是祖宗的成法。陛下遵循实行,就会对万机决断得更加周全,对百官的了解更加深细,对政事的洞察更加明白,圣明政治会更加更新,天命也会更加隆盛。如果仍像前些日子那样,每件事只让臣下写奏本送入,皇帝隔着宫门批示发出,臣担心偏听会滋生奸邪,独断专任会造成混乱,政治教化就没有办法达到雍熙太平。
凡此皆其见于政治者,而尤必以徳学为本。臣请得终言之。其十曰徳学:夫人主之徳,欲其知如日月之明,则可以察枉直;仁如天地之大,则可以覆羣生;勇如雷霆之断,则可以收威柄。故中庸曰:“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而宋贤相司马光之告其君仁宗、英宗、神宗,皆以仁明武为言。光之所谓仁明武,即中庸之谓知仁勇也。然是岂可以易而能哉?必本于学矣。成汤之圣,学于伊尹;武王之圣,访于箕子。曽谓圣帝明王全由天资,不假学力哉?然五经诸史之博,儒生且未易徧观,而况于人主?臣谓经莫要于尚书、春秋,史莫正于通鉴纲目。陛下宜留心焉,不宜观其善而避其恶也。夫善恶兼而观之,则于为君也,既知禹、汤、文、武之所以兴,又知桀、纣、幽、厉之所以替,而趋避审矣。于驭内臣也,既知有吕疆、张承业之忠,又知有仇士良、陈▯志之恶;于驭外臣也,既知有萧、曹、房、杜之良,又知有李林甫、杨国忠之奸;而用舎当以其为知仁勇之助,岂不大哉?茍徒若前日,使儒臣诵其善而避其恶,是犹恐道路之有陷阱,闭目而不视。恐鱼肉之有馁腐,拥鼻而不嗅;其不至于误食而呕哕,防行而颠踬者少矣。伏惟陛下以不世出之圣,当大有为之时,诚能本于徳学,以见于政治,则天下之大,尚如金□之完固而未缺。臣见国势可强,仇耻可雪,兄弟之恩可全,祖宗之治可复,而何难哉!臣干冒天威,不胜战惧。伏惟择其言而赦其罪,幸甚。于谦怜忠录【夏时正】正统己已,敌人额森入独石、宣府一带,及秋特猖獗甚。六师亲征,公与尚书邝埜力言:「但当严▯宣府总兵杨洪慎防固守,随方应御,不烦勤逺。」不聴。吏部大小臣合词请留,亦不聴。遂行,是年八月三日也。其望师驻狼山,土木玩忽不为备,敌骑奄至,王师败绩,死者填委沟壑,为满。英宗皇帝北狩逺去,宣府、懐来等卫仅保余息,临邉城堡奔避为空。京师大震,公时居留,闻报大恸。念惟军旅自兹方兴,司马掌邦政,我其不任,谁当我任?一切揽而有之,倦忘寝而饥忘食。圣烈慈夀皇太后闻知公名,进尚书,固辞始就职。是时三营精锐尽简征行,留者老弱弊败。京师百万众聚,时事情百出。公先事预防,摄权制变,运用一心,万目齐视,倚为安危轻重。景泰帝时居郕邸,权宜监国。公启遣官亟先清理选补京卫官军,四出招募军士、舎余、义勇、民壮、佥防民丁替换京漕、江北卫分官军,俱▯三营操备。紫荆等处闗口奏保杨洪等督操,三营都御史轩輗等巡抚浙江等处拊循防御。顾集民间执锻助兵仗局作。宪庙春秋方富,正位东宫。景泰帝寻以廷臣翊戴合词劝进,遥尊英庙为太上皇帝,改明年为景泰元年。天下始知有君,南北道通,朝贡毕来。战守之具一月完备,士气复振,人心乃定。朝纲为肃,法令乃行。太监喜宁本夷种也,土木败降额森,因为其用,尽以我细大告之,遂为向导,奉英庙趋紫荆闗。京师戒严,恟恟无固志,徃徃挈家南奔。又侍讲徐珵妄言占象,倡议南迁。事传闻六宫,而二三大臣复依违其间。公为恸哭于廷,抗言:「京师天下根本,宗庙山陵社稷咸在,百官万姓帑藏仓储咸在此处,不守何处可守?若一动则大势尽去,宋南渡之事可监矣。」不幸俱死于此,一步不得离。比太监金英特是公言,坚持固守之议。公奏简亲信及戚畹重臣环卫。宫阙守九门,各以强干有志节给事中等官王竑等监之,尽令郭外携挈入城,仍行敌所经由,坚壁清野,固守勿战。公乃请率先将士,躬擐甲冑,军于徳胜门外,闭阖城门,誓言必死,泣谕三军,晓以国恩当报,忠义难得,事几一失,祸患立至,生不如死,人人感奋,勇气百倍。十月之朔,额森入紫荆闗,传言送驾还京,长驱直前,其先至者星散前突,我军坚不为动,知我有备,稍自引却。额森次至城下,对我垒而陈,英庙在额森所敌觇我整暇,叵测不敢有加,我亦不敢向敌轻放一矢。朝廷日遣使至额森垒问安,喜宁嗾额森邀我六七大臣出城议和,奉驾回京,邀我议和等物百万万计,乃其狡獝本心,将以媒蘖衅端,责我以所难从也。廷议依违莫决,礼部使来问公,公曰:“今日止知有军旅事,他非所敢闻。”
译以上各项,都是臣对政治事务的看法;但尤其必须以道德和学问为根本。臣请求把最后一项说完。第十项是道德和学问。君主的德行,应当希望他的智慧像日月一样明亮,这样才能明察曲直;仁爱像天地一样广大,这样才能覆盖养育众生;果断勇敢像雷霆一样迅疾,这样才能收掌威权。所以《中庸》说:“知、仁、勇这三者,是天下共同的德行。”宋代贤相司马光告诫仁宗、英宗、神宗,也都以仁、明、武为说。司马光所谓的仁、明、武,就是《中庸》所说的知、仁、勇。然而这些难道能够轻易获得吗?必定要以学习为根本。成汤那样的圣君,也向伊尹学习;武王那样的圣君,也向箕子询问。难道能说圣帝明王完全靠天资,不借助学习的力量吗?然而五经诸史内容广博,即使儒生也不容易全部读完,何况君主呢?臣认为经书没有比《尚书》《春秋》更重要的,史书没有比《资治通鉴纲目》更正当的。陛下应当留心阅读,不应只看其中的善而回避其中的恶。善恶兼看,就会在做君主方面,既知道禹、汤、文王、武王凭什么兴盛,又知道桀、纣、幽王、厉王凭什么衰亡,从而明确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在驾驭内臣方面,既知道吕疆、张承业的忠诚,又知道仇士良、陈弘志的邪恶;在驾驭外臣方面,既知道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的贤良,又知道李林甫、杨国忠的奸邪;任用和舍弃都应当以他们能否帮助君主具备知、仁、勇来决定,这意义难道不重大吗?如果只是像前些日子那样,让儒臣诵读历史上的善事而回避恶事,就像担心道路上有陷阱,闭着眼睛不看;又像担心鱼肉腐败变坏,捂住鼻子不闻。这样不至于误食后呕吐、因为防备行走而跌倒的,实在很少。伏惟陛下以世所罕有的圣德,处在大有作为的时代,如果确实以道德学问为根本,并把它贯彻到政治上,那么天下广大,仍将像金□一样完整坚固而没有缺损。臣看国家势力可以强盛,仇恨耻辱可以洗雪,兄弟之间的恩义可以保全,祖宗的治理可以恢复,这又有什么困难呢?臣冒犯天威,战栗恐惧不能自胜。恭请陛下择取其中的言论而赦免臣的罪过,臣将十分荣幸。《于谦怜忠录》【夏时正】正统己巳年,敌人额森进入独石、宣府一带,到秋天尤其猖獗。皇帝亲自率领六军出征,于谦与尚书邝埜竭力进言:“只应严令宣府总兵杨洪谨慎防守,随着情况应对抵御,不必劳驾远征。”皇帝没有听从。吏部大小臣僚一同上言请求皇帝留京,也没有被采纳。于是皇帝出发,这一年是八月三日。军队驻扎在狼山时,到了土木却疏忽大意,没有防备,敌骑突然到来,王师战败,死亡者填满沟壑,尸体多得满处都是。英宗皇帝向北巡狩远去,宣府、怀来等卫所只能勉强保住残余力量,边境城堡纷纷逃避,变成空城。京师大为震动,于谦当时留在京城,听到消息后悲痛万分。他想到军旅事务从此正要兴起,司马掌管国家政务;我如果不承担,谁来承担?于是把一切事务都揽在自己身上,疲倦了也忘记睡觉,饥饿了也忘记吃饭。圣烈慈寿皇太后听说于谦的名声,提升他为尚书;于谦坚决推辞,后来才接受职务。当时三营的精锐都已经挑选出去征战,留下的都是老弱残败之兵。京师聚集了百万民众,时局中事情纷繁复杂。于谦事先防备,临机摄权制变,运筹全出于一心,众人共同注目,把他视为国家安危轻重所系。景泰帝当时住在郕王府,权宜代理监国。于谦上奏,请求赶快先派官员清理、选补京卫官军;又分头到各处招募军士、舍余、义勇、民壮、签防民丁,替换京营、漕运和江北卫所的官军,全部隶属于三营操练备战。紫荆等处关口上奏保举杨洪等人督率操练,三营都御史轩輗等人巡抚浙江等地,安抚百姓并负责防御。又征集民间工匠打造兵器,帮助兵仗局制作军械。宪宗年纪尚小,正居东宫。景泰帝不久因朝廷大臣共同拥戴,大家一同劝他即位;又遥尊英宗为太上皇帝,把第二年改为景泰元年。天下这才知道有了君主,南北道路通畅,各地朝贡都前来。战守器具一个月内准备完毕,士气重新振作,人心于是安定。朝廷纲纪肃然,法令也得以施行。太监喜宁本是异族人,土木战败后投降额森,因为被额森任用,把我国大小事情全都告诉他,于是成为向导,带着英宗前往紫荆关。京师戒严,人心惶惶,没有坚定守城的意志,常常带着家人向南逃跑。又有侍讲徐珵妄言占卜星象,倡议迁都南方。事情传到后宫,几个大臣又在其中犹疑观望。于谦在朝廷上痛哭,抗言说:“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山陵、社稷都在这里,百官、百姓、府库、仓储也都在这里;不守住这里,还能守什么地方?如果一动,天下大势就全失了,宋朝南渡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他又说:“不幸即使都死在这里,也不能退离一步。”等到太监金英特意说明这是于谦的意见后,朝廷才坚持固守的主张。于谦上奏挑选亲信以及外戚中的重臣来环卫宫城。宫阙守卫九门,每门都派强干而有志节的给事中等官员,如王竑等人负责监守;又命令城外百姓携带家属财物入城,同时实行敌人所经过地区的坚壁清野,坚守城池,不要出战。于谦于是请求率先带领将士,亲自披挂铠甲,在德胜门外驻军,关闭城门,发誓一定死守;他流着泪告谕三军,说明国家的恩德应当报答,忠义很难得到,一旦战机丧失,祸患立即到来,活着还不如死去。人人受到感动而奋发,勇气增加百倍。十月初一,额森进入紫荆关,传言说要送皇帝回京,长驱直进;他的先头部队分散突进,我军坚守不动。敌人知道我军已有准备,稍稍自行退却。额森随后来到城下,和我军营垒相对列阵,英宗在额森那里。敌军窥见我军阵容整齐、从容不迫,难以测度,不敢再向前进逼;我军也不敢向敌人轻易发射一箭。朝廷每天派使者到额森营垒问安。喜宁唆使额森邀请我方六七名大臣出城议和,声称护送皇帝回京,索要的财物多达数百万万;这正是他狡猾凶诈的本意,想借此制造事端,责难我方提出难以接受的条件。朝廷议论犹豫不决,礼部使者来询问于谦,于谦说:“今天我只知道军旅之事,其他事情不敢听闻。”
喜宁每随问安者入城,中间秘莫之知,但见其奉英庙弗懈,益防而额森则日望议和,至所计在金帛也。故自次城下至是凡七日为既望,我谍益审,奉驾就寛燥地,与其垒离隔为逺,乃炮击其垒,敌死炮下万计,额森大沮,宵遁。复奉驾以偕,我军奋欲乘之,言者不欲邀击穷追,乃止逐出境外,纵自去。初紫荆失守,公集议所以御之之防,皆曰:“额森善战,而我士新集且脆弱。”公曰:“闻善战不若不战而屈人也。”乃一以忠义干城,卒致一矢不遗,敌众自退,且于其去有可乗而纵不之追,彼其防顽无觉也欤?否焉?宁无心恱诚服也欤?平居天柱地维之位骈列,公方外来,不期月适罹多难,独能炼补以无倾,天真纯祐储以待之,非偶然也。进少保,总督三营,固辞如初,益闭门谢客,口略不言,有言:“今日宋李纲大不能及。”公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耻,城下但不盟耳,今惟有问罪还复车驾尔,余皆非所宜言。”乃即计授都督杨俊等擒获喜宁,伏诛,方悬重赏,行搆额森身。动训阅,养威畜锐,刻日大举,期在得志。适若有所监,格额森悔过效顺,请自奉驾还京。言不及他事,久持不下。既下,廷议多言敌情谲诈难信。公曰:「此天意也。君臣大义,兄弟至亲,正当速遣使奉迎,以承天心。若果额森言而无信,则我为有词矣。」众议乃决。明年,英庙还京,众归公一言之重。
名臣经济录卷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名臣经济录》>
译喜宁常常跟随来问安的使者入城,暗中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看见他侍奉英宗从不懈怠;朝廷因此更加防备,而额森却每天等待议和,所盘算的就是金帛。这样,从敌军驻扎城下到这时共七天,已经到了既望;我方侦探获得的情况更加清楚,敌军把皇帝车驾带到宽阔干燥的地方,使其营垒与敌营相隔较远,于是我军炮击敌垒,敌军死在炮火下的有数万人,额森大为沮丧,连夜逃走。他又带着皇帝一同离去,我军奋勇想乘势追击;但谏官不愿攻击穷追,于是停止追击,任由敌军自行逃出境外。当初紫荆关失守时,于谦召集众人商议抵御敌人的方法,大家都说:“额森善于作战,而我军刚刚聚集,又脆弱不堪。”于谦说:“听说敌人善战,不如不战而使人屈服。”于是始终以忠义作为国家屏障,最终做到连一支箭也没有发射,敌军自己退去;而且敌人离去时本来可以乘势追击,却放任他们不追,这难道是因为敌人防备顽强而毫无察觉吗?难道不是他们内心已经欣悦诚服了吗?平日里,担负天柱地维之位的重臣成排罗列;于谦刚从外地入朝,不到一个月便正逢许多灾难,却独自能够整顿补救,使国家不致倾覆,这种天资纯厚、积储福祐以等待时机,并不是偶然的。后来晋升为少保,总督三营,他像从前一样坚决推辞,更加闭门谢客,口中几乎不谈这些事情,只说:“如今的宋代李纲,也远远比不上他。” 公说:“四郊遍布敌垒,是卿大夫的耻辱;如今敌军只是在城下没有订立盟约罢了。现在只有向他们问罪,并恢复皇帝的车驾,其他事情都不适合说。”于是立即定计,命都督杨俊等擒获喜宁,将他依法处死,同时悬赏重金,设法使额森本人受到惩罚。朝廷于是整顿训练军队,蓄养威势,磨砺精锐,限定日期大举进攻,务期达到目的。恰好若有所监视察觉到形势,额森悔过归顺,请求亲自护送皇帝车驾回京。他只说这件事,不涉及其他事情,双方长期相持不能决定。事情定下以后,朝廷议论多认为敌情诡诈,不可相信。公说:“这是上天的意思。君臣之间的大义,兄弟之间的至亲,正应当赶快派使者前去迎接,以顺承天意。如果额森果然说话不算数,那么我们也就有理由可说了。”众议于是决定下来。第二年,英宗皇帝回到京城,众人都认为这是公一句话的重大作用。《名臣经济录》第三卷。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名臣经济录》。
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录卷四明 黄训 编保治【景泰 天顺】休庵诗序【何宜】兵部尚书王公以疾乞归,河州既得命,乃取古人以休休名亭之意,亦以休名庵。朝士大夫惜公之去,愿公之复来者,咸有诗以道意,宜萃而成帙。因僭有言曰:「古人以休休名亭者,盖自以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聩三宜休也。」公以名进士为给事中,为都御史,为尚书,歴官将三十年。于凡所为,无非忠义事宜,固未能悉举。且以公之忠义大节言之,公为给事中时,我国家为权奸所误,致有土木之变,中外讻讻,咸以宗社为忧。公退食与夫人暨诸子言之,辄流涕,因不能下咽。乃首倡诸廷臣抗疏论权奸误国之罪,欲夷其族。朝廷于公等之言犹未深纳,公与诸廷臣俯伏大恸,有附奸者厉声以诃止之。公曰:「国家为权奸所误如此,若等正奸党所当诛者,今日尚敢尔耶?」乃奋不顾身与众共击死之。朝廷知公之忠义不可夺,遂深纳其言,公等始退。时余党尚多,皆惶怖不自安,而敌骑又充斥。朝廷欲姑安余党之心,而严慎防敌之防,乃令卫士传宣诸论事者,盖欲谕以此意也。朝廷此意外犹未之知,而余党即为流言以恐诸论事者。公与夫人暨诸子诀曰:「吾今日事乃忠义所发,自不能已也。忠臣为国以死为安,脱有不虞,尔为吾之妻,当死节耳。所遗幼穉,宁无尚义者为我育耶?」遂与诸论事者入,而朝廷独谕以前意,不复有他说。众始知余党之流言也。公退乃悉心经画防敌之防。既而敌骑薄都城,公督兵拒守,敌知有备,遂遁去,而中外之忧始释。其忠义之发,足以安宗社也,如此。为都御史时,甞奉命巡抚徐淮诸州郡,值连嵗水灾,民饥甚,流离死亡不可胜纪,至有相煽为盗,将贻朝廷之忧者。公乃早夜惫精劬力,经画救荒之防,至忘寝食,大▯官廪及敛富人所输之粟,厚赈防之。诸廪已空,独广运仓之所储者尚富,然是仓之所储乃备京师用者,故朝廷嵗遣一内臣、一户部官以同主之。公欲先发是仓以赈,然后以闻。而主者有难词,公强之而难词益甚。公谓之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民穷至此,吾恐贻忧于朝廷,故欲亟发此耳。尔不吾从,脱有变,吾先杀尔以治尔召变之罪,以谢众怒,以免朝廷忧,而吾则请罪于朝廷也。」主者不复有难词,乃大发以赈流离,遂定其忠义之发足以固邦本也。如此为尚书时,有言古北、宻云之邉事者,命下兵部议之。公以其言有理,遂如其言以闻。有忤上意,越两日犹未报。公谓宜曰:「吾充位大臣,当以道事君。若以此得罪,亦惟恳疏乞归而已。而大臣之位不能以复充也。」乃具疏以待。然上素知公之忠义,又欲有以求谠言也,故竟无一言以罪公,而于言事者亦不加之罪也。公所具乞归之疏遂不上。或有为公虑者,私谓公曰:「自今凡事宜慎重,事有大利害者,何苦而不计耶?」公曰:「自今不遇此等事则已,脱遇此等事,吾亦如此处之。使利害更有大于此者,吾亦不知计也。」为公虑者为之愧服。其忠义之发足以服人心也。如此,昔汉汲黯于武帝时为谒者,以严见惮。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帝使黯徃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比屋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灾伤水旱,贫民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仓廪以赈贫民,请归节伏矫制之罪。」帝贤而释之。黯之忠义如此,故武帝于黯甞以古社稷之臣称之。宋韩琦居相位,处危疑之际,知无不为。或曰:「公所为诚善,万一蹉跌,岂惟身不自保,恐家无处所矣。」琦叹曰:「是何言耶?人臣当尽力事君,死生以之。至于成败,天也,岂可预忧其不济,遂辍而不为哉?」闻者愧服。琦之忠义如此,故先正吕中丞于琦甞以社稷之名臣称之。若李纲为兵部侍郎,痛惜国家为奸臣所误,势危如髪,乃欲诛锄内奸以快人心。治兵捍敌,以守宗社,奋不顾身,而任天下之重。不幸遇有李邦彦等社稷之贼,惟纲是嫉,不恤国计。纲有谋议,多为所沮,不见聴于其君,是以靖康之祸,竟莫能免。然纲之忠谋正议,虽不见聴于其君,而纲之忠肝义胆,天地鬼神之所知也。纲之忠义如此,故太学生陈东等,于纲亦以社稷之臣称之。公之愤权奸误国,奋不顾身而为宗社计,与纲之痛惜其国家为奸臣所误,奋不顾身而任天下之重,固无以异也。虑徐淮饥民有变,先发广运仓赈贷,然后以上闻,与黯之忧河南贫民父子相食,先便宜持节发为公虑者之言,与琦之所对,或者又何以异哉?公之忠义大节,既无以异于黯与琦,纲则公亦社稷之臣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录》第四卷。明代黄训编。《保治》〔景泰、天顺年间〕。《休庵诗序》〔何宜〕。兵部尚书王公因病请求归乡,河州已经奉命办理,于是取古人以“休休”命名亭子的意思,也用“休”来命名自己的庵。朝廷士大夫惋惜公离去、希望公重新回来,都作诗来表达心意,何宜便把这些诗汇集成册。于是冒昧说道:“古人用‘休休’命名亭子,大概是因为自认为才力有限,第一种应当休退;估量自己的身份处境,第二种应当休退;年老耳聋,第三种应当休退。公以著名进士身份任给事中,任都御史,任尚书,历任官职将近三十年。凡是他所做的事情,无不合于忠义和应做之事,当然不能全部列举。姑且只说公的忠义大节:公任给事中时,我国家被权奸误导,以致发生土木之变,朝廷内外喧扰不安,都担忧国家社稷。公退朝用膳时,与夫人及诸子谈到此事,总是流泪,因而连饭也咽不下去。于是首先倡议各位廷臣上抗疏,论列权奸误国的罪行,想要诛灭他的全族。朝廷对公等人的意见还没有深切采纳,公与各位廷臣俯伏在地放声痛哭,有个依附奸党的人大声呵斥,想制止他们。公说:‘国家被权奸误害到这种地步,你们这些正是奸党中应当诛杀的人,今天还敢这样吗?’于是奋不顾身,与众人一起将那人击杀。朝廷知道公的忠义不可动摇,终于深切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公等人才退下。当时权奸余党还很多,都惶恐不安,而敌军骑兵又到处充斥。朝廷想暂且安定余党的心,同时严密谨慎地防备敌人,于是命卫士向各位论事者传达宣谕,大概是想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朝廷的这一真实意图,外界还不知道,余党却立即制造流言恐吓各位论事者。公与夫人及诸子诀别说:“我今天所做的事情,是忠义激发出来的,自己不能停止。忠臣为国而死,就是安然无憾;如果有不测,你作为我的妻子,应当为守节而死。我留下的幼小孩子,难道就没有崇尚义理的人来替我抚养吗?”于是与各位论事者一同入朝,朝廷只把先前的意思告诉他们,不再说别的话。众人这才知道那是余党散布的流言。公退朝后,便全心筹划防备敌人的措施。不久敌军骑兵逼近都城,公督率军队抵抗防守,敌人知道已有防备,便逃走了,朝廷内外的忧虑才开始解除。公忠义的发作,足以安定国家社稷,就是这样。公任都御史时,曾奉命巡抚徐州、淮安等州郡,正赶上连续几年水灾,百姓非常饥饿,流离死亡的人数多得无法统计,甚至有人互相煽动成为盗贼,将给朝廷带来忧患。公于是日夜劳苦,竭尽精力筹划救荒办法,以至忘记睡眠饮食;大量发放官府粮仓的粮食,并征集富人输送的粮食,厚加赈济并设法安置他们。各处粮仓都已经空了,只有广运仓所储存的粮食还很充足。但这座仓库的储粮本来是供应京师使用的,所以朝廷每年派一名内臣和一名户部官员共同管理。公想先打开这座仓库赈济,然后再上报朝廷。主管此事的人提出为难的说辞,公强令他执行,他的推辞反而更加厉害。公对他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百姓困穷到这种地步,我恐怕会给朝廷带来忧患,所以才想赶快打开仓库。你若不听从我,假如发生变乱,我先杀了你,以治你招致变乱之罪,向众人的愤怒谢罪,也免除朝廷的忧患;至于我自己,则请求朝廷治罪。”主管者不再有推辞的说辞,于是大量发粮赈济流离百姓。由此可见,公忠义的发作足以巩固国家根本,就是这样。公任尚书时,有人谈论古北口、密云的边防事务,皇帝命令下到兵部议论。公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依照他的意见上报。因为触犯皇帝的意思,过了两天仍没有得到答复。公对何宜说:“我身居大臣之位,应当以正道侍奉君主。如果因此获罪,也不过恳切上疏请求归乡罢了;大臣这个职位却不能再由我担任了。”于是写好奏疏等待。但皇帝一向知道公的忠义,又想借此求取正直的言论,所以最终没有说一句责罪公的话,对那位论事者也没有加罪。公写好的请求归乡奏疏于是没有呈上。有替公担忧的人,私下对公说:“从今以后凡事应当慎重;事情如果有重大利害,为什么苦苦坚持而不考虑后果呢?”公说:“从今以后如果不再遇到这类事情就算了;假如遇到这类事情,我仍会这样处理。即使利害关系还有比这更大的,我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替公担忧的人因此惭愧而心悦诚服。公的忠义发自内心,足以使人折服。过去汉代汲黯在汉武帝时任谒者,因为严正而受到敬畏。河内发生火灾,延烧了一千多家,皇帝派汲黯前往视察,他回来报告说:“百姓家中失火,火势连烧邻屋,不值得忧虑。我经过河南,那里水旱灾害造成伤亡,贫民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谨慎地根据实际情况,持节擅自打开仓廪赈济贫民,请求归还符节,伏请接受擅自发布诏令的罪责。”皇帝认为他贤能,便释放了他。汲黯的忠义就是这样,所以汉武帝曾称汲黯为古代社稷之臣。宋代韩琦身居宰相职位,处在危急疑难的局势中,知道应做的事没有不去做的。有人说:“您所做的确实很好,但万一失败,哪里只是自身不能保全,恐怕连家人也无处容身了。”韩琦叹息说:“这是什么话?人臣应当竭尽力量侍奉君主,把生死置之度外。至于成败,那是天意,难道可以预先担忧事情不能成功,便停止不做吗?” 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惭愧而心悦诚服。韩琦的忠义就是这样,所以前代正直的吕中丞曾称韩琦为社稷名臣。至于李纲任兵部侍郎时,痛惜国家被奸臣误害,形势危急得如同头发将断,于是想诛除内奸以快人心;整治军队、抵御敌人以守护国家社稷,奋不顾身,承担天下的重任。不幸遇到李邦彦等社稷之贼,他们只嫉恨李纲,毫不顾惜国家大计。李纲提出的谋略和议论,多被他们阻挠,不能被君主听取,因此靖康之祸最终无法避免。然而李纲忠诚的谋划和正直的议论,虽然没有被君主听取,但他的忠肝义胆却为天地鬼神所知。李纲的忠义就是这样,所以太学生陈东等人也称李纲为社稷之臣。公痛恨权奸误国,奋不顾身为国家社稷谋划,与李纲痛惜国家被奸臣误害、奋不顾身承担天下重任,本来没有不同。公担心徐淮饥民发生变乱,先打开广运仓赈济借贷,然后上报朝廷,这与汲黯担忧河南贫民父子相食、先根据实际情况持节开仓赈济,以及替公担忧者的话与韩琦的回答,又有什么不同呢?公的忠义大节既然与汲黯、韩琦没有不同,那么与李纲一样,公也是社稷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