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名臣经济录八

名臣经济録卷七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60–60 段

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録卷八明 黄训 编保治【▯治下】应诏上书藁【李梦阳】诏曰:「朕方图新政,理乐闻谠言,事闗军民利病,切于治体,可行的着各衙门大小官员悉心开具明白来説。」于是户部主事臣梦阳上疏曰:「臣闻人君不患世无直言之臣,而患已之不能用其言;人臣不患其言不得上闻,而常患人君闻之而不乐也。盖直言之臣,秉心朴实,不识忌讳,覩事积愤,诚激于中,义形于词,故其言剀切而无回互,药石而鲜包蔵,是以为君者不乐闻也,即闻之不乐行也。夫明君英主则不然也,谓其言剀切非为身也,药石非规名也,于是导之使言,言可行也,于是措之于行。是故下无壅蔽之奸,上无过举之政,故治化浃洽而百姓受福矣。臣切伏思陛下则真明君英主也,何以知之?陛下法祖宗者至矣,敬天地者蔑以加矣,饬躬勤励,延问若不给矣,乃犹曰政理未新,谠言未闻,惓惓焉若将失之,欿焉恒不自安也。乃于是下诏布诚,广路谕之以悉心,诱之以乐闻,惟恐知之者不肯言,言之者不肯尽,岂不出于寻常万万者乎?臣故曰陛下真明君英主也。然而治化不浃洽,百姓不受福,何也?意者病与害为之而陛下弗察也,又其渐不可长焉。夫天下之势,譬之身也,欲身之安,莫如去其病;欲其利,莫如祛其害;欲令终而全安,莫如使渐不可长。今天下之为病者二,而不之去也;为害者三,而不之祛也;为渐者六,而不使不可长也。乃顾汲汲曰:『是奚不安也?奚不利也?奚不令终而全安也?』是何异于不药而求病愈,于戏其可畏也哉!夫易失者势,难得者时,今覩可畏之势,而遇得言之时,使仍缄黙退缩,以为自全茍禄之计,是懐不忠而欺陛下耳。臣今谨据所见,昧死开坐,惟陛下矜察哀怜,俯赐观览焉。」○二病一曰元气之病,夫元气之病者何也?所谓有其几无其形,譬患内耗伏未及发,自谓之安,此乃病在元气。臣窃观当今士气颇似之,故曰元气之病。夫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人不喜人言,见人张拱深揖,口呐呐不吐词,则目为老成;又不喜人直,遇事员巧而委曲,则以为善处。是以转相则效,翕然风靡。为士者口无公是非,后进承讹踵▯,不复知有言行之实矣。如此尚得谓之不病乎?且大臣者,庶官之表,而民之望也。今大臣则先不喜人言,又恶人直。夫谏官得以风闻言事者也。今大臣被弹劾,则率廷辨以求胜,语人曰:「我非要作官,但要屈直明白耳。」及直矣,又恬然作官,此何理也?往大臣有亲之丧,服除非诏不起;今大臣服除自起矣。如此尚得谓之有礼义亷耻耶?夫无礼义则佞人进,乏亷耻则国无防。佞人进则因循互相欺诋,国无防则纪纲不张。臣窃谓此等不治,必积渐不可救药。故曰:「四夷未侵,百姓未离,刑政未坠,疆土未蹙,而国危主忧。」此臣所谓元气之病也。二曰腹心之病。夫腹心之病者,何也?攻之则难,攻不攻则亡身者也。臣窃计今事势,内官者腹心之病也。夫内官者,隂性而狼贪,其地逼近,又朋比难翦。臣故以为腹心之病。夫仓厰塲库钱糓之要也,今皆内官主之。陛下以此辈忠实可用耶?抑例不可废也?夫例诚不可废,每处置一二辈足矣。今少者五六辈,多者二三十辈,何耶?且夫一虎十羊,势无全羊;况十虎而一羊哉?今某某有司擿发其奸,幸陛下洞见其情实,外议佥曰:「是必不赦,不且窜斥。」今数月矣,犹阁而不行。夫人情莫不遮于潜而玩于彰,彼未擿发奸尚有严心;今其奸业擿发之矣,不置之法,又不窜斥,彼何所惮而不为乎?昔人有言曰:「宦官有罪不可赦,有缺不可补,言难除也。」今皇城之内,通名籍者几万人焉,亦多矣。陛下又勅礼部选年十五以下净身男子五百名,将安用耶?夫人情孰不欲富贵?今田野小民无故犹阉割亲儿以希进用,矧今有诏,矧有名?呜呼!此其祸可胜道哉!夫灭絶人类,则必戕天地之和;戕天地之和,则灾害必至。灾害至,则五谷不熟,人民离散;天道乖于上,人心怨于下,而隂性狼贪之徒无忌,妄行于中;而国不危者,鲜矣。臣故曰:内官者,腹心之病也。今陛下诚于此时,拔亷直,奬忠鲠,斥无耻大臣,进卢扁之佐,则必转病而为安,厌祸以为福。且陛下何难为此而不为也?今议者必曰:彼曽不指实,某忠,某直,某为无耻,泛言难行。然不知上者风也,下者草也。拔一君子,则君子进,即有小人相率而化于善矣。且人不幸而有病,择医而治之者,为爱身也。今某某有司幸擿▯其奸,是亦国之医耳。若一切阁而不行,是医能治之而上弗肯使也。且陛下何难于此而不为也?今诚欲腹心安,莫如铲内官之权;欲铲内官之权,莫如有罪不赦,有缺不补。传曰:治未病,不治巳病。今固已病也,而犹不治,是可惑也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录》卷八 明代黄训编 保治【弘治年间】奉诏上书稿【李梦阳】诏书说:“朕正在谋求革新政治,乐于听取正直的言论。凡是关系军民利益和疾苦、切合治理国家大体的事情,都可以由各衙门大小官员尽心详细开列,明白奏报。”于是户部主事臣李梦阳上疏说:“臣听说,人君不担心世间没有直言的臣子,而担心自己不能采用他们的言论;人臣不担心自己的言论不能上达天听,而常常担心人君听到了却不喜欢。直言的臣子秉性朴实,不懂得避忌,看到事情积聚愤懑,真情激发于内心,正义显现在言辞中,所以他们的言论恳切直截而不迂回,像药石一样能够治病而很少有所包藏;因此做君主的不喜欢听,即使听见了也不喜欢实行。明君英主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臣下言辞恳切并不是为了自身,药石般的劝谏也不是为了沽名,于是引导臣下发言;言论可以施行,就付诸实行。因此下面没有堵塞蒙蔽的奸邪,上面没有过失错误的政令,治理教化就能普遍融洽,百姓也能得到福祉。臣私下深思,陛下正是真正的明君英主。我怎么知道呢?陛下效法祖宗已经到了极点,敬畏天地也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整饬自身、勤勉振作,延请询问又唯恐来不及,却仍然说政事治理还没有革新,正直言论还没有听到,忧勤恳切,仿佛将要失去什么;内心不足,始终不能自安。于是下诏表达诚意,广泛地向臣下晓谕,要他们尽心尽言,以乐于听取来诱导他们,唯恐知道情况的人不肯说,发言的人不肯说尽,这难道不是远远超出寻常吗?所以臣说,陛下是真正的明君英主。然而治理教化没有普遍融洽,百姓没有得到福祉,为什么呢?想来是有疾病和祸害在造成影响,而陛下没有察觉;又有一些不良趋势,不能任其滋长。天下的形势,好比人的身体:想使身体安康,没有比去除疾病更重要的;想使它有益,没有比祛除祸害更重要的;想让它最终完全安定,没有比遏制不良趋势、不使其滋长更重要的。如今天下的病有两种,却没有去除;祸害有三种,却没有祛除;不良趋势有六种,却没有遏止其滋长。反而急切地说:‘这有什么不安定的?有什么不利的?为什么不能最终完全安定?’这与不服药却希望疾病痊愈有什么不同?唉,实在可怕啊!容易丧失的是形势,难以得到的是时机。如今看到了可怕的形势,又遇到可以进言的时机,如果仍然闭口不言、畏缩退避,把保全自身、苟且领取俸禄作为打算,那就是怀着不忠之心欺骗陛下。臣现在谨依据自己的见闻,冒死逐条陈述,只希望陛下怜悯察看,俯赐阅览。” ○二病:第一是元气之病。所谓元气之病,是什么呢?所谓只有征兆而没有明显形态,好比内在损耗潜伏着还没有发作,自己还以为平安无事,这就是病在元气。臣私下观察,当今士气颇像这种情况,所以称为元气之病。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说话要正直,行为要正直。”如今人们不喜欢别人讲话,见到有人拱手深深作揖,口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便把他看作老成持重;又不喜欢别人正直,遇到事情圆滑机巧、委曲周旋,就认为他善于处事。因此相互转告仿效,很快形成风气。做士人的口中不谈公共的是非,后辈承袭错误、接踵前弊,不再知道言语行为应当真实。这样还能够说没有病吗?况且大臣是百官的表率,也是百姓所仰望的人。如今大臣先是不喜欢别人进言,又厌恶别人正直。谏官本来可以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如今大臣受到弹劾,往往在朝廷上争辩以求取胜,并对人说:“我并不是一定要做官,只是要把是非曲直弄清楚罢了。”等到争辩获胜,又安然继续做官,这是什么道理?过去大臣有父母之丧,服丧期满后如果没有诏令便不起复;如今大臣服丧期满,自己就起复做官了。这样还能够说有礼义、廉耻吗?没有礼义,奸佞之人就会进用;缺少廉耻,国家就没有防线。奸佞之人进用,就会因循苟且、相互欺骗诋毁;国家没有防线,纲纪就不能树立。臣私下认为,这些问题如果不治理,必定会逐渐积累到无药可救。所以说:“四夷还没有入侵,百姓还没有离散,刑法政令还没有败坏,疆土还没有缩小,但国家已经危险、君主已经忧患。”这就是臣所说的元气之病。第二是腹心之病。所谓腹心之病,是什么呢?攻击它很困难,不攻击它又会使自身灭亡的,就是这种病。臣私下估量如今的形势,内官就是腹心之病。内官性情阴险,贪婪如狼;他们所处位置逼近皇帝,又结党相互勾连,难以剪除,所以臣认为这是腹心之病。仓场库藏是钱粮的要害,如今都由内官掌管。陛下认为这些人忠实可靠、可以任用吗?还是认为旧例不能废除?如果旧例确实不能废除,每处安置一两人也就够了。如今少的有五六人,多的有二三十人,这是为什么?况且一只老虎对十只羊,势必没有一只羊能够保全;何况十只老虎对一只羊呢?如今某些有司揭发了他们的奸弊,幸而陛下洞察了真实情况,外间舆论都说:“这次必定不会赦免,不然也会流放斥退。”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仍然搁置不办。人情没有不在事情隐秘时遮掩、在事情公开后轻慢的;他们的奸弊还没有被揭发时,尚且有所畏惧;如今奸弊已经被揭发,却不依法处置,也不流放斥退,他们还有什么害怕而不敢做呢?古人有句话说:“宦官有罪不可赦免,有空缺不可补任,说明这个道理很难除去。”如今皇城之内,登记在名册上的宦官有几万人,也太多了。陛下又下敕令礼部选取十五岁以下的净身男子五百名,将要用来做什么呢?人谁不想求得富贵?如今田野百姓无缘无故还会阉割亲生儿子,希望得到进用,何况现在既有诏令,又有名额呢?唉,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啊!灭绝人类,就一定会伤害天地的和气;伤害天地和气,灾害就一定会到来。灾害到来,五谷不能成熟,百姓离散;上天的运行失常于上,人心怨恨于下,而性情阴险、贪婪如狼的人又无所顾忌,在其中肆意妄为;这样国家不陷于危险的,实在很少。因此臣说,内官就是腹心之病。如今陛下如果在这个时候提拔廉洁正直的人,奖励忠诚耿直的人,斥退无耻的大臣,进用卢扁那样的良医贤辅,那么一定可以使疾病转为安定,使祸患转为福气。况且陛下做这件事有什么困难而不去做呢?现在议论的人一定说:“他曾经没有指明实据,谁忠、谁直、谁无耻,泛泛而谈,难以施行。”可是他们不知道,在上位者像风,在下的百姓像草。提拔一个君子,君子就会进用,即使有小人,也会相继受到感化而改向善。人如果不幸生病,选择医生来治疗,是因为爱护自己的身体。如今某些有司幸而揭发了他们的奸弊,这也就是国家的医生。如果一概搁置不办,就是医生能够治疗,而上面却不肯让他治疗。况且陛下做这件事有什么困难而不去做呢?如今如果确实想使腹心安定,没有比铲除内官的权力更好的办法;想铲除内官的权力,没有比有罪不赦、有缺不补更好的办法。古书说:治理疾病要在尚未生病时,不要等已经生病才治理。如今本来已经生病了,却仍然不治疗,实在令人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