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经济录卷九
三曰谨大婚。臣闻天子之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隂,相须而成者也。故礼以大婚为重。自古圣王于婚姻之始,皆博访令族,简求淑徳,然后昭告宗庙,成以婚礼。而未婚之前,又必教于公宫,有师傅保姆,教以妇徳、妇言、妇容、妇功。教成而祭,所以成妇顺也。昔宋哲宗以幼冲嗣位,将行纳聘,其臣范祖禹上奏,宣仁太后论纳后所宜先知者四事:一曰族姓,二曰女徳,三曰隆礼,四曰博议。吕希纯则言,当求徳阀,不宜防用隂阳数术,以男女年命而勘婚。而彭汝砺又言,当早择而素教之。葢王化之始,万福之原,选之不可不精,教之不可不预,而礼尤不可不正也。伏惟圣朝列圣,皆有内徳之助,以成重熙累洽之治,非偶然也。今皇上圣徳英明,睿质纯粹,天命降鉴,必厘圣女以佑皇家。近闻分遣内臣各处采择,所得必非一人。伏望陛下逺稽先王之礼,近取宋臣之言,上思宗庙天地之奉,下为万世子孙之计,乞命内阁及该部大臣考究典礼,审处事宜,必由徳选,不以色进。当此谅隂之时,姑缓册立之期,俟毕祥禫以成嘉防,照依宋哲宗故事,将所选者暂处太皇太后宫中,使之观法壸仪,择师傅保姆之贤,修言徳功容之教,严服饰之节,陈图史之戒,凡寝食坐立视聴动作,一皆约之以礼,而弗纳于邪。教之既成,又以日事察之,必有闗雎鹊巢之徳,葛覃樛木之行,足以母仪万国,表正六宫,然后设幄于内,成以六礼,以定后妃之位,以正天下之本,以对上天之丕显休命,则礼行告庙,史无愧辞,非惟古训不违,尤于孝道有光,仪刑四海,垂法万世,而文王二南之化复见于今日矣。陛下之正徳,孰有大于是乎?臣老且耄,不达时宜,而惓惓爱君之念,夙夜不忘,敢昧万死,冐进狂言,惟圣明留意,天下幸甚,万世幸甚。四曰重诏令。臣闻人君所以鼓动天下者,在乎诏令。而诏令所以行天下者,由其信。必所谓大哉王言者也。茍▯之不妄,而持以必行,坚如金石,信如四时,则敷天之下,莫不耸聴而厌服。
书曰:「令出惟行。」
译第三,谨慎办理大婚。臣听说,天子与皇后,犹如太阳与月亮、阳与阴,是相互配合才能成就的。因此礼制把大婚看得很重。自古圣王在婚姻开始时,都广泛访求善良的家族,谨慎选择有美好德行的女子,然后告知宗庙,依婚礼成婚。在尚未婚配以前,又一定要让她在公宫中受教,由师傅、保姆教导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育完成后再行祭祀,是为了使她成为顺从礼法的妇人。从前宋哲宗年幼继位,将要举行纳聘礼,他的大臣范祖禹上奏,宣仁太后谈到纳后应当先了解四件事:一是族姓,二是女子的德行,三是礼仪是否隆盛,四是广泛听取意见。吕希纯则说,应当寻求有德行的名门,不应当迷信阴阳术数,按照男女的年命来推算婚配。彭汝砺又说,应当及早选择,并预先教导她。因为王道教化的开端、万种福祉的根源就在这里,选择不能不精审,教育不能不预先进行,礼仪尤其不能不端正。伏望圣朝历代圣君,都有内在德行的辅助,才成就了盛盛相承、和谐融洽的治理,这并不是偶然的。如今皇上圣德英明,天资纯粹,上天降下命令并加以鉴察,必定会选择贤淑的女子来佑助皇家。近来听说已分别派遣内臣到各处采选,所得人选必定不止一人。伏望陛下远考先王礼制,近取宋代大臣的言论,上为宗庙、天地的奉祀考虑,下为万世子孙谋划,请命内阁及有关部门的大臣考察研究典礼,审慎处理相关事宜,一定要根据德行选取,不要只因容貌而进用。在这居丧期间,暂且推迟册立皇后的日期,等祥祭、禫祭结束后再成就婚礼;依照宋哲宗的旧例,把选中的女子暂时安置在太皇太后宫中,使她观察、效法宫中的礼仪,选择贤良的师傅、保姆,修习言语、德行、功容方面的教育,严格服饰的节制,陈列图画、史书作为鉴戒;凡是睡眠饮食、坐立、视听、行动举止,都一概用礼法约束,不使她陷入邪僻。教育完成后,还要每天考察她的行为,必须具有关雎、鹊巢所表现的德行,以及葛覃、樛木所表现的操行,足以成为天下母仪,表率端正六宫,然后在内宫设置帷帐,按照六礼成婚,以确定后妃的名位,端正天下的根本,以此来报答上天显赫而重大的美好命命;这样举行礼仪、告祭宗庙,史官也无愧于记载,不仅不违背古训,而且尤其能使孝道增光,成为四海的仪范,为万世垂下法则,使文王《二南》的教化在今天重新出现。陛下实行正德,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吗?臣年老而且昏耄,不通达时宜,但一片恳切爱君之心,早晚都不敢忘,冒着万死进献狂妄之言,希望圣明留意,天下万分幸运,万世万分幸运。第四,重视诏令。臣听说,君主用来鼓舞、推动天下的,在于诏令;诏令能够通行天下,靠的是信用。必须成为所谓“伟大啊,君王的言语”。如果发布诏令不轻率,并且坚持一定实行,坚固如金石,守信如四时运行,那么天下之内,没有人不肃然听命并心悦诚服。《尚书》说:“命令一经发出,就只应当实行。”
传曰:「令重则君尊。」诏令其可以不重乎?乃者陛下登极之初,涣颁明诏,布告天下。有谓国家财赋有限,而议裁减文武冗食之员,及裁取各门局仓库与各处添设之内官。又谓盐粮为国用所急,不许势要之求讨占窝,所以节国用也。又谓皇亲势要之受献地土,侵夺民利,而治以重罪。又谓内外势要占夺军民地土,而限令改正退还,所以恤民隠也。凡此数条,皆经国之逺猷,为当今之急务。天下闻之,莫不歌诵圣徳,以为军民困苦,庶其有瘳。逮今已期月矣,而冗员之裁减取回者,庶几势要之治罪退还者,未闻。故内阁大臣有政壅不行,而诏所载尽为虚言之奏。六科诤臣亦有冗员复留,传奉复作,而号令不信之章。则陛下之诏令耳目所及,已有牵制而不能行者矣。何以行之天下乎?成汤之所谓「朕不食言」者,其道何如?而汉之吏不奉诏者,其罪当何如耶?臣愿陛下主之以刚果,守之以坚凝,勿以巨室而寛假,勿以嬖媟而姑息,从羣臣之言而治不奉诏之罪,则法行自近,泽被生民,而四夷莫敢不服矣。此系正徳之要务也,惟圣明留意焉。天下幸甚。五曰敬天戒。臣闻天生圣哲,非常之君,必遭非常之变,以警动其心,使之忧勤惕厉,修政立事,以致非常之治。若尧汤之水旱,成王之风雷,与宣王云汉之虐,莫非天心仁爱之所在。故尧舜以儆予为念,成汤以六事自责,成王悔过出郊,宣王侧身修行,皆能变灾为祥,转祸为福,以其能致敬天之诚也。臣又伏读《五伦书》所载,我太祖皇帝开基之初,屡遭亢旱,而圣谕以为欲弥天灾,但当谨于修已诚以爱民,故减膳素食,宫中皆然,而免民之田租。既尝素服徒步诣山川坛,设藁蓆,昼曝于日,夜卧于地,三日而大雨霑足。又尝躬祀百神,而曰:“茍有罪责,宜加朕躬,毋为民灾。”其罪已修徳若是,故能开创大业,聿致隆平,而垂无疆之休,非偶然也。今皇上天生圣哲,初政清明,求言图治,孜孜不倦,固宜其治效益隆,而休征毕至。奈何即位以来,星文示变,▯雨为灾,天鸣于西,土地震于南京,而陜西又有灾伤之患,生灵嗷嗷,有识凛凛,深怀不测之虞。所谓非常之变,岂非天心仁爱,而欲皇上厉非常之志,行非常之事,以济其变乎?《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凡国家之行政用人,但不合乎众情,即有违于天意。如有罪而不诛,无功而滥赏,或幸门旁出而大臣不得行其志,或势要抱持而百司不能举其职,民已穷而征求之愈急,财已匮而侈奢之无节。若此类皆天心之所不豫,而灾变之所由生,不可以不察也。伏望陛下逺师帝王,近法圣祖,先以侧身修行之诚,解谢上苍,又以罪已求言之意,敷告下土,日与左右大臣讲求致灾之由,以尽弥灾之道。凡用人行政之有违于天意者,悉从纠正,内外恊心,上下交修,以承天心仁爱之意,庶几精神潜通,和气感召,民心悦而天意得,则陛下之正徳不为虚文矣。惟圣明留意焉,天下幸甚。
译《左传》说:“命令受到重视,君主就尊贵。” 诏令难道可以不受重视吗?近来陛下刚登极时,发布明诏,昭告天下。诏中说国家财赋有限,议论裁减文武官员中领取俸禄而无实际职事的冗员,以及裁撤各门、各局、各仓库和各处增设的内官;又说盐和粮食是国家急需的财用,不允许有权势地位的人请求、讨要和占据盐引窝场,这是为了节省国家财用;又说皇亲和权势者接受别人献上的田地,侵夺百姓利益,要治以重罪;又说内外权势者占夺军民田地,要限定期限改正、退还,这是为了体恤百姓的隐忧。这几条全都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也是当今的急务。天下听到后,无不歌颂圣德,认为军民的困苦或许可以得到缓解。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但裁减、收回冗员,以及惩治权势者、令其退还土地的事情,都没有听说。于是内阁大臣有奏称政令壅塞、诏书所载全成空话;六科谏官也有奏称冗员重新留用、传奉官重新出现、号令失信。这样看来,陛下的诏令在耳目所及之处,已经有受到牵制、不能实行的了,又怎么能推行到天下呢?成汤所说“我不食言”,他的做法究竟怎样?汉代不奉诏的官吏,又应当获什么罪呢?臣希望陛下以刚决果断来主持此事,以坚定凝定的意志来守持它,不要因为豪门大族而宽纵,不要因为宠妃近幸而姑息;听从群臣的意见,治办不奉诏令之人的罪,那么法令从近处就能实行,恩泽遍及百姓,四方夷族也没有谁敢不服。这是正德的首要事务,希望圣明留意,天下就万分幸运了。第五,敬畏上天的警戒。臣听说,上天生育圣哲,非同寻常的君主必定会遭遇非同寻常的灾变,以警醒、震动其心,使他忧虑勤勉、警惕自励,修明政事、建立功业,以达到非同寻常的治理。像尧、汤时的水灾旱灾,周成王时的风雷灾异,周宣王时《云汉》所说的旱灾,没有一件不是上天仁爱之心的表现。所以尧、舜以警戒自己为念,成汤用六件事自我责备,成王因悔过而到郊外祈祷,宣王侧身修养德行,他们都能把灾害变成吉祥、把祸患转为福祉,是因为能够以诚心敬畏上天。臣又恭敬读到《五伦书》所记载的事情:我太祖皇帝开创基业之初,多次遭遇严重旱灾,圣谕认为若想弥补天灾,就应当谨慎修养自身,诚心爱护百姓,因此减省膳食,吃素,宫中也都如此,并免除百姓的田租。又曾亲自穿素服徒步到山川坛祭祀,铺设草席,白天暴晒在太阳下,夜晚睡在地上,三天之后大雨下得充分。还曾亲自祭祀百神,说:“如果有罪责,应当加在我身上,不要造成百姓的灾祸。”他自我修德已经做到如此,所以能够开创大业,最终达到隆盛太平,留下无穷的福泽,这并不是偶然的。如今皇上是上天所生的圣哲,初政清明,求言求治,孜孜不倦,本来应当治理成效更加隆盛,各种祥瑞全部到来。然而即位以来,星象显示变异,淫雨成为灾害,西方有天鸣,南京发生地震,陕西又有灾害,百姓哀号,有见识的人也战栗不安,深深怀有不可预测的忧虑。所谓非同寻常的灾变,难道不是上天仁爱之心,想让皇上振作非同寻常的志向,实行非同寻常的措施,以挽救这种灾变吗?《尚书》说:“上天所看的是从百姓那里看,上天所听的是从百姓那里听。”凡国家施行政事、任用人员,只要不合乎众人的情愿,就是违背天意。比如有罪而不诛,有功而滥加赏赐;或者宠幸之门从旁边开出,使大臣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或者权势者从中把持,使各部门不能履行职责;百姓已经穷困,征敛索取却更加急迫;财物已经匮乏,奢侈浪费却没有节制。像这一类事情,都是上天之心所不悦的,也是灾变产生的原因,不能不察觉。伏望陛下远以帝王为师,近以圣祖为法,先以侧身修德的诚意向上天谢罪,又以自责求言的心意昭告天下,每天和身边、朝中的大臣讲求造成灾害的原因,以尽到消除灾害的办法。凡是任用人员、施行政事中违背天意的,都一概纠正;内外同心,上下共同修治,以承接上天仁爱之意。这样或许可以使精神暗中相通,和气受到感召,百姓心悦,上天之意也能得到,那么陛下的正德就不至于成为空文。希望圣明留意,天下就万分幸运了。
论裁革中官疏【汪循】臣近日伏阅朝报,工部尚书曾鉴等题本开坐,军容、安辔二局添设管事内官,上请裁减,葢奉行诏书内事理也。陛下不防裁减,反令司礼监查正统、天顺年例来防。臣愚以为,陛下不欲裁减内官,不必形诸明诏;既已形诸明诏,必以内官滥设为可革也。可革即革,何必复查?当裁决裁,何必复看?王者承天,号令明如日月,信如四时,威如雷霆,坚如金石。天不变,法亦不变;山可移,判不可移。况陛下即位之始,▯令之初,着为诏书,颁示天下,宣播四夷,中外倾心,臣民卭首仰望,维新之政未逾三月,即有二命,何以统天承运,而慰亿兆臣民之望哉?在廷大小羣臣百司,又何所遵守,以布四方一民志哉?然此意非但出自陛下,侧闻先帝之时已有成命矣。诚以中官管事,其害不小,非但各门库局为然,在在有之。但管一事则败一事,到一方则害一方,挟以天子私臣声势,可畏莫敢谁何。而镇守、典兵、抽分仓场钱谷之司,其害为尤大也。其害不止百姓不堪,怨言生于下,则灾异形于上,有自来矣。先帝修徳弭灾,明知其故,欲行裁革,不幸中道崩殂,臣民失望。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周公成文武之业,圣人美之,称为达孝。且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陛下承之先帝,而传之子孙者也。今陛下崇达孝之心,欲述先帝已为之事,成先帝未行之志,则自有祖宗之法度在。内监之设,官有定员,职有常事,只掌宫禁服御之需,未尝干预朝廷之政,具载《皇明祖训》,昭昭可查也。陛下舍此不查,而令查正统、天顺年间事例,则悮矣。英宗皇帝,英睿之主,仍袭洪熙、宣徳以来轻改祖宗法度,添设中官,宠信太过,以致王振售奸,吉祥不轨,圣跸防尘,几危社稷。正统、天顺善政固多,而中官一事,则可以为监,而不可以为法也。明矣。及乎二命既下,大臣委靡承顺,不复开陈;科道坐视旁观,不即匡救,俾陛下始陷于不知,终失于不信,谁之咎欤?自古天下之事,常起于微,成于渐,而盛于极;极则其势重而难变矣。宋儒周惇颐曰:“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识不早,力不易也。”臣愚以为今日之势亦将重矣,识之不早,反之不力,恐难善其后矣。臣尝读史,至唐天宝之乱,宋靖康之变,未尝不痛心扼腕,以伤其时祸初未形,无智者以图其始;变将已极,无勇者以善其终。君愎谏而乐宴安,臣奸贪而事防蔽,君子吞声丧气,小人安危利灾而酿成之也。是以自古贤君厉精图治,莫不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尤必进君子,聴忠言,上下一心,而后能成一代之治。如唐太宗容王珪、魏征之直,故能成贞观之风;宋仁宗能纳范仲淹、唐介之忠,故能臻庆厯之治。贤臣献言,亦必谨祸于微,虑患于早,而多过于论喻。如汉文帝崇尚节俭,治比成康,贾山犹以过秦为譬,贾谊为之痛哭;仁宗恭俭仁恕,君子满朝,苏辙犹以六君为比,苏轼为之深悲。二君者不以四臣之言为过而嘉纳之,享隆平之利,成英谊之名。凡此皆居安虑危,方治思乱,君臣相得,上下交修,以成治安之明验也。况今人事扰攘之秋,天命絶续之防,而自陛下即位以来,隂雨□▯将逾三月。夫阳刚者,人君之象,而隂则臣也。以类推之,阳为男,隂为女;阳为君子,隂为小人;阳为中国,隂为夷狄;阳为发生,隂为肃杀;阳为庆赏,隂为刑戮;阳为和悦,隂为悲惨。故天之道,晴日恒多,隂雨恒少;阳恒使其有余,隂恒使其不足。今也天道反常,必有其应,天心仁爱,其在兹乎?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亦以事几兆于无形,祸乱生于所忽。今天变于上,敌交于前,民困于下,目击心惟当不宁处,必也战兢惕厉,涤虑洗心,省徳以回天,安内以攘外,消己形之变而使之不为灾,倾将否之运而使之转为泰,诚有望于陛下与夫法家拂士也。陛下春秋方茂,初试万几,不宜长处深宫,惟以二三中贵传命于外。侧闻先帝宫车晏驾之时,亲执辅臣之手而托以陛下。今少师刘健,少傅李东阳,谢迁诸臣,实亲受顾命者也。吏部尚书马文升,兵部尚书刘大夏,都御史戴▯诸臣,亦先帝不时召见与决大事者也。陛下当召至便殿,与之讲论朝廷政事得失,询访天下军民利病,羣臣章疏必躬省览,与之量度去取,次第而行。至于诏书已行颁布中外,岂容不信?
译《论裁撤中官疏》【汪循】臣近日恭敬阅看朝廷邸报,工部尚书曾鉴等在题本中开列,军容、安辔二局增设的管事内官,请求裁减,这大概是奉行诏书中有关事项的意思。陛下不但不裁减,反而命司礼监查考正统、天顺年间的旧例来办理。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如果不想裁减内官,本不必写入明诏;既然写入明诏,就必定认为内官滥设是可以革除的。既然可以革除就应当立即革除,何必再查?应当裁决裁撤,何必再查看旧例?君王承受天命,号令应当明如日月,守信如四时,威严如雷霆,坚定如金石。上天不改变,法令也不改变;山可以移动,判决却不能移动。何况陛下即位之初、发布命令之始,已经写成诏书,颁示天下,宣播四夷,中外人心归向,臣民都抬头仰望。维新政治还不到三个月,就有前后两道不同的命令,凭什么统御天下、承受天运,又怎样慰藉亿万臣民的希望呢?朝廷内大小群臣和各部门,又依据什么遵守,以向四方统一民心呢?然而这件事的意图不只是出自陛下,臣私下听说,先帝时已经有成命了。实在是因为中官管事,危害不小,不只是各门、各仓、各局如此,到处都有这种情况。他们管理一件事,就败坏一件事;到一个地方,就祸害一个地方;又倚仗天子私人臣属的声势,令人畏惧,没有人敢过问。至于镇守地方、掌管军队、抽分以及管理仓场钱粮的机构,中官造成的危害尤其大。他们的危害不只是百姓不能忍受;下有怨言产生,上天就出现灾异,这种情况自古以来就有。先帝修养德行以消弭灾害,明白地知道其中缘故,想实行裁撤,不幸中途驾崩,臣民都很失望。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前人的事业。周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功业,圣人赞美他们,称为达孝。况且天下是太祖、太宗的天下,陛下从先帝那里继承,又要传给子孙。如今陛下发扬达孝之心,想述行先帝已经做过的事,完成先帝尚未实行的志向,那么祖宗本来就有法度在那里。内监的设置,官员有固定名额,职掌有常规事务,只掌管宫禁和服饰器用的需要,从未干预朝廷政事,这些都完整记载在《皇明祖训》中,明明白白可以查考。陛下不查这些,反而命人查正统、天顺年间的事例,那就错了。英宗皇帝是英明睿智的君主,却仍沿袭洪熙、宣德以来轻易改变祖宗法度的做法,增设中官,宠信过度,以至王振售卖奸谋,吉祥图谋不轨,皇帝出行蒙尘,几乎危及社稷。正统、天顺年间的善政固然很多,但中官这一件事,只可以作为鉴戒,不能作为法则,这一点是很明白的。等到前后两道命令已经下达,大臣却委靡不振、顺从承受,不再陈述意见;科道官也坐视旁观,不立即匡正挽救,使陛下开始陷于不明,最终失去信用,这是谁的过错呢?自古天下的事情,常常起于微小,形成于逐渐发展,到了极点便盛大;一旦到了极点,势力就沉重而难以改变。宋代儒者周敦颐说:“天下不过是形势罢了,形势有轻重。到了极重就不能反转,能够认识到它沉重而赶快扭转,还可以做到。扭转它需要力量;如果不能及早认识,所需力量就不容易具备。”臣愚昧地认为,今天的形势也将变得沉重了;如果不能及早认识,扭转又没有力量,恐怕将来难以收拾。臣曾读史书,读到唐代天宝之乱、宋代靖康之变,没有一次不痛心捶腕:祸患刚开始还没有显现时,没有有智谋的人谋划于开端;变化将要发展到极点时,又没有勇敢的人妥善收拾结局。君主拒绝进谏而喜欢宴饮安逸,臣下奸诈贪婪而从事蒙蔽,君子忍气吞声、意志消沉,小人却安于危乱、从灾祸中谋利,最终酿成大祸。因此自古贤明君主励精图治,无不在未乱之前制定治理方略,在未危之前保全国家;尤其一定要进用君子,听取忠言,使上下同心,然后才能成就一代的治理。例如唐太宗能够容纳王珪、魏征的直言,所以成就了贞观之治的风范;宋仁宗能够采纳范仲淹、唐介的忠言,所以达到了庆历之治。贤臣进献言论,也一定在祸患尚微时谨慎防范,在祸患初露时考虑,多有超过实际情势的劝告。汉文帝崇尚节俭,治理成效可与成王、康王相比,贾山仍以秦朝的覆亡作比来劝谏,贾谊还为此痛哭;宋仁宗恭敬节俭、仁慈宽恕,朝廷中君子很多,苏辙仍拿六位君主作比较,苏轼还为此深深悲叹。这两位君主没有认为四位臣子的言论过分,反而赞许并采纳,因此享有隆盛太平的利益,成就了英明贤德的名声。这些都是身处安定时考虑危险、治理时思考混乱,君臣彼此投合、上下共同修治,从而成就治安的明显证明。何况如今正是人事纷扰的时期,天命将要断绝或延续的关头;自陛下即位以来,阴雨和□▯已经超过三个月。阳刚是君主的象征,阴柔则是臣下的象征。类推而言,阳代表男子,阴代表女子;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阳代表中国,阴代表夷狄;阳代表生发,阴代表肃杀;阳代表庆赏,阴代表刑戮;阳代表和悦,阴代表悲惨。所以天道运行,晴天总是多,阴雨总是少;阳气总使事物有余,阴气总使事物不足。如今上天的运行反常,必定有相应的原因;上天仁爱之心,难道就在这里吗?孟子说:“在内没有守法大臣和辅弼之士,在外没有敌国外患,国家常常就会灭亡。”这也是说,事情的征兆往往在无形之中出现,祸乱产生于人们忽视的地方。如今上天在上面显示变异,敌人在面前交相逼迫,百姓在下面困苦,亲眼所见、内心所思都是应当不得安宁的事情,陛下必定应当战战兢兢、警惕自励,涤除杂念、洗濯内心,反省德行以挽回天意,安定内部以抵御外敌,消除已经显现的变异,使它不成为灾害,倾覆将要闭塞的运势,使它转为通泰。这实在有赖于陛下和那些守法辅弼之士。陛下正当年富力强,初次处理万机,不应当长期深居宫中,只让几个宦官传达命令到外面。臣私下听说,先帝驾崩时,曾亲自握着辅臣的手,把陛下托付给他们。如今少师刘健、少傅李东阳、谢迁等大臣,确实是亲自接受先帝顾命的;吏部尚书马文升、兵部尚书刘大夏、都御史戴▯等大臣,也是先帝曾不时召见、共同决断大事的人。陛下应当召他们到便殿,与他们讲论朝廷政事的得失,询问天下军民的利弊疾苦;群臣的章疏也一定要亲自省览,与他们共同斟酌取舍,依次施行。至于已经颁布、通行内外的诏书,难道能不守信用吗?
语曰:「民无信不立。」民匹夫也,舍信尚无以自立,况万乗之主无信,何以立朝廷,定天下一民志乎?臣愿陛下毅然行之,不沮于浮言,不惑于谗言,不尼于近昵。诏书容有所未备者,推类以尽其余,缵成先帝之志,光复祖宗之旧,别贤愚,辨忠佞,进君子,退小人,审公私,明赏罚,揽干刚于独断,掲日月于中天,成一代大有为之君,垂万世永无疆之绪。然后陛下为不负先帝所托,此微臣输犬马之忠而图报称于陛下者也。然念自古直言之臣,多便于朝廷而不便于权幸,多利于天下而不利于一身,往往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臣非不知固位保禄,资格转迁可致富贵,顾乃不避忌讳,撩蛇头,履虎尾,岌岌然若撼山之螟,扑灯之蛾而不止者,岂厌久生而乐速死哉?顾以所欲有大于生,所恶有甚于死者耳。堂堂天朝,上驾唐虞,下陋汉唐宋,而廷臣言官顾欲自处汉唐宋诸臣之下,臣实耻之。臣才不及二贾,文不如二苏,而职又不在王、魏、范、唐之列,徒以目击当世之弊,心抱▯人之忧,故不惜万死千刑,惟欲博陛下一悟者,夫何求哉?亦以所志之同,然犹不敢以诸臣所至者自画而学。为孔孟之徒所愿于陛下者,亦不敢以汉、唐、宋诸君所成者相望,而欲超乎尧舜之上,此臣之志也。所谓犬马之忠,以图补报者,此也。臣临楮,不胜愤激、战兢惕厉之至。劾宦官疏【韩文】臣等伏念人主以辨奸为明,人臣以犯顔为忠,故羣小之奸逼近君侧,势足以危社稷,乱天下,伏未及发,是谓祸萌,故曰「萌不可长」。臣等幸待罪股肱之列,值主少国疑之秋,仰观乾象,俯察物议,瞻前顾后,心焉如割,至于中夜起叹,临食而泣者屡矣。臣等伏思与其叹而泣,不若昧死进言,即使进言以死,不犹愈于缄黙茍容乎?此臣之志,亦臣之职也。臣等伏覩近嵗以来,朝政日非,号令欠当,自入秋来,视朝渐晚,仰窥圣容,日渐清癯,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刘瑾、丘聚等,置造巧伪,淫荡上心,或击毬走马,或放鹰逐犬,或俳优杂剧错陈于前,或导万乗之尊与外人交易,狎昵媟防,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徳,遂使天道失序,地气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考厥占候,咸非吉征。切縁此等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已行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业,在陛下一身。今大婚虽毕,储嗣未建,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将此辈虀粉菹醢,何益于事乎?昔我髙皇帝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传之先帝,以至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奈何姑息羣小,置之左右,为长夜之游,恣无厌之欲,以累圣徳乎?窃观前古阉宦误国,其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是其明验。今照马永成等罪恶既着,若纵而不治,将来无所忌惮,为患非细。伏望陛下奋刚断,割私恩,上告两宫,下谕百僚,将马永成等挐送法司,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变,以泄神人之愤,潜消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业,则皇上为守成之令主,臣等亦为太平之具臣矣。事闗安危,情出迫切,不胜战栗俊命之至。自劾疏【李东阳】先帝顾命惓惓,以陛下为托,臣等痛心刻骨,誓以死报。及当初政,竭力匡持,未敢轻易求退。近者地动天鸣,五星凌犯,星斗昼见,白虹贯日,羣灾叠异,并在一时。京城近甸,道路杀人;西北诸边,劲敌猖獗,损军折将,战则无兵,守则无食。民生穷苦,府库空虚,风俗倾頽,纪纲废弛,赏不当功,罚不当罪,法令不行,名器冗滥。诸司弊政,日益月增,百孔千疮,随补随漏。当此之际,内外臣僚,恊心倍力,犹恐弗堪,方且持禄固宠,任情作▯,谗谤公行,奸邪得志,变乱黑白,颠倒是非。人怨于下,而不知;天变于上,而不畏。窃尝歴观载籍,徧阅古今,未有如此而不乱者也。恭惟陛下即位之初,诏书一下,天下延颈想望太平,而朝令夕改,迄无宁日。百官庶府,仿效成风,非惟废格不行,抑且变易殆尽。建言者以为多言,干事者以为生事。
译俗话说:“百姓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百姓只是普通人,舍弃信用尚且无法自立,何况万乘之主如果没有信用,凭什么立定朝廷、安定天下、统一民心呢?臣希望陛下毅然实行,不被浮泛之言阻挠,不被谗言迷惑,不被近幸亲昵之人牵制。诏书中若有尚未完备的地方,就推类扩充,以补足其余;继承并完成先帝的志向,光复祖宗的旧制;区别贤能与愚昧,辨明忠臣与奸佞,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审察公私,明定赏罚,把乾刚之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使日月般的光明高悬中天,成就一代大有作为的君主,给万世留下无穷无尽的事业。这样,陛下才没有辜负先帝的托付,这就是微臣奉献犬马之忠、图求报答陛下的心意。然而想到自古直言的臣子,大多有利于朝廷而不利于权贵宠幸,有利于天下而不利于自身,往往话一说出口灾祸就随之而来,计策实行之后自身便遭杀戮。臣并非不知道保全职位、守住俸禄,凭资历升迁便可以获得富贵;只是仍不顾忌讳,去撩拨蛇头,踩踏虎尾,危险得像撼动大山的蚂蚁、扑向灯火的飞蛾一样不肯停止,难道是厌恶长生而喜欢速死吗?只是因为我所追求的东西有大于生命的,我所厌恶的事情有甚于死亡的罢了。堂堂天朝,上要驾凌唐尧虞舜,下却反而不如汉、唐、宋,而朝廷大臣、言官却想把自己置于汉、唐、宋诸臣之下,臣实在以此为耻。臣的才干比不上贾山、贾谊二人,文章不如苏辙、苏轼二人,职位又不在王珪、魏征、范仲淹、唐介诸臣之列,只是亲眼看到当世的弊病,心中怀有忧虑百姓的悲愤,所以不惜万死千刑,只希望让陛下广泛地有所觉悟,我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呢?也是因为志向相同,但我仍不敢以诸位大臣所达到的境界限制自己而停止学习。孔子、孟子的门徒对陛下所抱的希望,我也不敢只以汉、唐、宋诸君所达到的成就为标准,而是希望超过尧舜之上,这就是臣的志向。所谓奉献犬马之忠、谋求补报君恩,说的就是这个。臣面对纸笔写下这些话,极为愤激,也极为战战兢兢、警惕自励。《弹劾宦官疏》【韩文】臣等私下想到,君主以辨别奸邪为明智,臣下以冒犯君颜进谏为忠诚。所以群小奸邪逼近君侧,势力足以危害社稷、扰乱天下,在尚未发作时叫作祸根初萌,因此说“萌芽不可任其生长”。臣等有幸在股肱大臣之列任职,正逢君主年少、国家疑惧的时期;仰观天象,俯察舆论,瞻前顾后,内心如同被割裂,甚至半夜起身叹息、面对食物哭泣的情况已经多次发生。臣等私下思量,与其叹息哭泣,不如冒死进言;即使因进言而死,难道不仍然胜过闭口沉默、苟且容忍吗?这是臣的志向,也是臣的职责。臣等恭敬看到,近年以来朝政日益败坏,号令不合适;自入秋以来,陛下临朝渐晚,臣等仰望圣容,见日渐清瘦。众人都说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刘瑾、丘聚等制造巧伪之事,放纵、迷乱皇上的心志;有时击球跑马,有时放鹰逐犬,有时让俳优杂剧交错陈列在面前,有时引导万乘之尊同外人交易,亲狎亵渎,完全没有礼体;白天游乐还嫌不足,夜晚又接着继续,劳损精神,亏损志行德性,于是使天道失序、地气不宁,出现雷电异象、星辰变异、桃李秋季开花等现象,考察这些征兆,都是不吉利的征象。实在是因为这些小人只知道蛊惑君上,以便实行自己的私欲,却不想想赫赫的天命、辉煌的帝业,都系于陛下一身。如今大婚虽然已经完成,储嗣还没有建立;万一游宴损伤精神,起居失去节度,即使将这些人剁成肉酱、腌成肉泥,又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从前我高皇帝历经艰难、百战取有天下,历代圣君相继承继,传到先帝,再传到陛下;先帝临终顾命的话,陛下亲耳听过。为什么竟姑息群小,把他们安置在左右,进行长夜游乐,放纵无穷的欲望,以此拖累圣德呢?考察前代宦官误国的事例,他们造成的祸害尤其惨烈,汉代十常侍、唐代甘露之变,就是明显的证明。如今马永成等人的罪恶已经显著,如果放纵而不治罪,将来他们便无所顾忌,造成的祸患绝非小事。伏望陛下奋发刚断,割舍私恩,上告两宫,下谕百官,把马永成等逮送法司,明正典刑,以挽回天地间的变异,发泄神人共同的愤怒,暗中消除祸乱的根基,永远保全国家长久的基业。这样,皇上就是守成的贤明君主,臣等也将成为太平时代称职的臣子。事情关系安危,情势出于迫切,臣等不胜战栗、恭候命令之至。《自劾疏》【李东阳】先帝临终顾命,恳切地把陛下托付给臣等,臣等痛心刻骨,发誓以死报答。等到陛下开始处理政务,臣等竭尽力量匡正扶持,不敢轻易请求退职。近来地动天鸣、五星凌犯、星斗白昼出现、白虹贯日,各种灾害异象叠加在同一时期。京城及近郊道路上发生杀人事件;西北各边,强敌猖獗,损失军队、折损将领,交战时没有兵力,守备时没有粮食。百姓生活穷苦,府库空虚,风俗衰败,纲纪废弛;赏赐不与功劳相当,刑罚不与罪行相当,法令不能实行,官号爵位滥设。各部门的弊政日益增多,千疮百孔,随补随漏。在这种时候,内外臣僚同心协力还怕不能支撑,却有人只顾保禄固宠,任性制造弊病,公开进谗诽谤,奸邪之人得意,颠倒黑白,是非混乱。百姓在下怨恨,却没有人知道;上天在上显示变异,却没有人畏惧。臣曾经遍览史籍,通观古今,从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而国家不发生动乱的。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之初,诏书一下,天下伸长脖子盼望太平;但朝廷早晨发布命令,晚上就改动,始终没有安宁的日子。百官各府纷纷效仿,已经成为风气;不但使政令被搁置而不能实行,甚至几乎全被改变。提出建议的人被说成多嘴,办理事务的人被说成无事生非。
累次执奏,则谓之再扰;查革旧例,则谓之纷更。忧在于民生国计,则若罔闻;知事涉于近幸贵戚,则牢不可破。以一二人之私恩,坏百年之定计而不顾;以一二人之邪谗,违满朝之公论而不恤。臣等叨居重地,徒拥虚衔,或防从中出,畧不预闻;或有所议拟,径行改易。屡有论列,多不见允。此为兵户等部议处功次等事,具本上陈,极言利害,拱俟数日,未防批答。若以臣等言是,则宜俯赐施行;臣等言非,则亦明加斥责。而乃留中不报,视之若无,使臣等趋向不明,进退无据,深忧极虑,寝食靡宁。亦知内告外顺,人臣之常,但政出多门,咎归臣等。扪心反顾,无以自明,展转于衷,事非获已。若诿顾命之名而不尽辅导之实,因循玩愒,窃禄茍容,既负先帝,又负陛下。伏乞圣明矜察,特允退休,别选贤能,代兹重任,则陛下优待旧臣之心,励精新政之议,两尽而无遗矣。圣防:卿等切切为治的心,朕已知之,言事待斟酌行,着用心照旧辅导。
论时政疏【李东阳】窃闻委质事君者,人臣之常职;托孤寄命者,天下之重任。必处常而不失其身,任重而不负其托,然后可以无愧。若徒旷官尸位而假委质之名,不能扶颠持危而冐托孤之寄,断乎其不可也。痛惟孝宗皇帝大渐之时,召臣等至乾清宫御榻前,面赐顾命,谆谆数百言。臣等顿首拜受,不胜呜哑。彼时司礼监太监陈寛实共闻之。伏自陛下嗣位之初,臣等辅导啓沃,多见施行,少伸报称。近数月来,往往防从中出,略不预闻,有所议拟,径行改易。诏书不信,政令失中。臣等不敢缕缕,姑以其重者言之。商人谭景清等附托皇亲,奏讨残盐,既不肯奉诏还官,又不肯领回原价,挟制朝廷,摇撼官府,沮陛下之美政,累母后之盛徳。论其情罪,死有余辜。且皇亲之家,既已辞退家人,引目此商人者,已不相干,而乃曲为庇护,宁使帑藏空虚,边饷匮乏而不之顾,此政令之失一也。大同随征所开冲锋破敌名次,揆之旧制,俱不该陞。况纪功官原开按伏,不系对阵,侍郎等官勘得功无显迹,查无明证,名字不对,多寡不一,而乃查近年弊政,欲陞数百冗员,以官法为人情,视爵禄如粪土,此政令之失二也。内府冗员奉防裁节,佥书守门及分守守备等官减革者,百无一二,而南海子浄身人又选八千余,非惟伤财害民,抑且败坏风俗。至于蟒龙玉带滥赏无算,大坏名器,尤为不可,此政令之失三也。御用监书篆缺人,吏部奉防考选,乃令革退人役通送本监考校优劣,是不信铨衡之任,而信宠幸之臣。况该部查出革退之人,俱系夤縁传奉,奉诏裁革,才不几时,遽开此例,则匠官术士仿效成风,以邪路为当行,视诏书为故纸,此政令之失四也。
译多次执掌奏章进言,就被说成再次扰乱;查考、革除旧例,就被说成纷纷更改。忧虑百姓生活和国家计策,就好像没有听见;知道事情涉及近幸、贵戚,就牢牢坚持、不可改变。为了一个、两个小人的私恩,毁坏百年的既定谋略而不顾;为了一个、两个小人的邪恶谗言,违背满朝的公论而不顾。臣等忝居重要职位,只是徒然拥有虚衔;有时命令从宫中发出,略微都不让我们预先知道;有时我们已经议拟了某事,却被径直改动。多次陈述意见,大多得不到允许。这次是兵部、户部等部门议定功劳等级等事项,臣等具本上陈,极力说明利害,拱手等候数日,却没有得到批答。若认为臣等的话对,就应当俯赐施行;若认为臣等的话错,也应当明白地加以斥责。然而奏本却留在宫中不予答复,视若无物,使臣等不知道应当趋向何方,进退都没有依据,忧虑到了极点,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臣也知道内心明白、对外顺从,是臣下通常的做法;但政令从多个门户发出,过错最终归到臣等身上。抚心回顾自己,没有办法自我申明;内心辗转,实在是事情迫不得已。如果只是借用先帝顾命大臣的名义,却没有尽到辅导陛下的实际责任,因循拖延、消磨时日,窃取俸禄、苟且容忍,既辜负先帝,也辜负陛下。伏乞圣明怜悯察看,特许臣等退休,另行选择贤能之人代替这一重大责任,那么陛下优待旧臣的心意和振作精神推行新政的主张,就可以两方面都得到实现而没有遗漏了。圣旨批答:卿等恳切地为治理国家操心,朕已经知道了。你们所说的事情,等待斟酌后施行;应当用心像从前一样辅导朕。《论时政疏》【李东阳】我私下听说,接受重托、以身事奉君主,是人臣通常的职责;受托辅佐幼主、寄托身家性命,则是天下最重大的责任。必须处在常职之中而不失其身,承担重任而不辜负托付,这样才可以问心无愧。若只是荒废职守、尸位素餐,借用“委质”事君的名义,却不能扶助倾危、挽救危局,辜负托孤的重托,那当然是绝对不可以的。痛心地回想孝宗皇帝病危之时,召臣等到乾清宫御榻之前,亲自赐下顾命遗言,谆谆叮嘱数百言。臣等叩头拜受,悲痛得不能自持。当时司礼监太监陈宽也确实共同听闻此事。自陛下即位之初,臣等辅导启沃,多有意见得到施行,很少能够有所报答。可是近几个月以来,往往防命从宫中直接发出,臣等全不预先知悉;凡有所议定拟办的事情,也径直被改动。诏书失去信用,政令失当。臣等不敢一一细说,姑且只谈其中较为重大的。商人谭景清等依附皇亲,上奏请求领取余盐,既不肯奉诏交还官府,又不肯领取原价,借此挟制朝廷、动摇官府,阻挠陛下的善政,连累母后的盛德。论其情节和罪行,即使处死也罪有余辜。况且皇亲之家既然已经辞退这些家人,明明已经表明与这些商人无关,却反而曲意加以庇护,宁可使国库空虚、边饷匮乏也不顾及,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一件事。大同随征军中所登记的冲锋破敌功名次第,按照旧制,都不应升迁。何况纪功官原先登记的是按伏之功,并非对阵作战;侍郎等官勘查后,发现功劳没有明显事迹,也没有明确证据,姓名彼此不合,人数多少也不一致,却反而借查究近年弊政之名,想要升迁数百名冗员,把官法用于徇私,把爵禄看得如同粪土。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二件事。内府冗员奉防命裁减节省,佥书、守门、分守、守备等官被裁革的,百人中不到一二;而南海子净身人又选取八千多人。不仅耗费财物、伤害百姓,而且败坏风俗。至于蟒龙袍、玉带被滥行赏赐,数量无法计算,严重败坏名器,尤其不可,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三件事。御用监缺少书写印篆的人,吏部奉防命考选,却命令被裁退的人役一并送到本监考核优劣。这是不信任铨衡官员的职责,却信任受宠幸的臣子。况且吏部查出的那些被裁退人员,都是通过夤缘请托、由传奉取得任用的,奉诏裁革才没有多久,便突然开此先例,那
他如皇庄田土,已令巡抚官查数,又复差官踏勘,取者未回,差者继出,带领人役骚扰地方,京畿小民贫困已极,何以堪之,此政令之失五也。驾帖出外挐人,累经各衙门论奏,恐生诈伪。近因皇亲家人奏诉畿民侵占田土,辄为出结提解来京,镇抚司打问情节,俱与原奏不同,未免亲解本处官司问理,牵连负累,破家荡产,寃苦之声,致伤和气。此政令之失六也。韦兴、齐▯蛊惑先朝,盗空府库,一则夤縁分守,屡劾不退;一则奏请追究,止令取回,迁延至今,未正典刑。此政令之失七也。各营执事官军及内府军匠、各仓军斗,俱经奏准查赴团营及各衙乞留,仍复照旧,废营伍之籍,供私用之门。此政令之失八也。内承运库银两支销累数百万,内府支用不给印票,该库内官自前查算竟尔不行,司钥库铜钱,该部累奏支用,展转推延,至今未▯。此政令之失九也。饶州磁器奉诏蠲免二年,又令起运来用。此政令之失十也。似此之类,未易悉举,臣等坐视无可奈何,或封还执奏,不能终止,其为失职,实所难辞。追思先帝临终顾命之言,仰念陛下委任旧人之意,若涓埃之力,少有所禆,犬马有知,犹当报徳,况主少国疑,四方多事,岂忍洁身去位,自求便安?但忠不足以格君,才不足以济世,智穷力竭,日甚于前。臣等所陈,奉有圣谕,朕便处治,至今未有施行。今所奉圣谕云「待斟酌行」,是必言无可采,乃使之照旧辅导,亦不过仍前失职而巳先帝赫赫之灵,临之在上,岂欲其冐辅导之虚名,而蹈旷废之实咎?如此哉!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闻之古人,亦有明训。与其身自壊之,不若让之能者。伏望圣明俯垂洞察,谅臣等为国之心,非由矫饰,正臣等失职之罪,特赐罢归,亟选非常之才,俾任难为之事,庶可以上回天变,下慰人心,承先帝付托之隆,保祖宗基业之重矣。圣防所言事件,着各衙门查奏定夺。卿等尽心职务,以副倚任。李东阳年谱録时府部等衙门因灾异陈言数多,公虑朝廷不及一一省览,乃进掲帖曰:「臣等防得府部等衙门灾异陈言,本词意恳切,有臣等所不知者。窃恐万几事繁,不暇遍览,谨摘本内紧要词语开列于后。伏望皇上留神警省,置之坐隅,朝夕顾諟,以成圣徳。臣等不胜惓惓之至。」一单骑驱驰,轻出宫禁;一频幸监局;一泛舟海子;一鹰犬弹射不离左右;一内侍进献饮膳,亦屑曲纳。十月,府部科道等衙门有疏,请急除羣奸以保圣躬。司礼监传云:「圣谕已悟,痛加修改。」而所劾太监某等,姑示涵容。公与刘、谢二公上疏曰:「此数人者,蛊惑引诱,罪大恶极,得罪祖宗,非皇上所得而赦。臣等不能及早匡救,罪已难辞。
译么匠官、术士就会竞相仿效,形成风气,把邪门歪道当作正当途径,把诏书看成废纸。这是政令失误的第四件事。其他如皇庄田土,已经命令巡抚官查明数目,却又再次派官员踏勘;前一批查取的人还没有回来,后一批差官又接连派出,带领人役骚扰地方。京畿百姓已经贫困到了极点,哪里还承受得了?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五件事。驾帖被发往外地拿人,已经屡次被各衙门上奏议论,担心由此产生欺诈伪冒。近来因为皇亲家人上奏诉说京畿百姓侵占田土,便动辄出具文书,将人提解到京;镇抚司审问情节后,发现都与原奏不同,因而不得不亲自押解到当地官府审理,牵连负累,导致家破产尽,冤苦之声四起,以至伤害天地间的和气。这是政令失误的第六件事。韦兴、齐玄蛊惑先朝,盗空府库:一个因夤缘而任分守,屡次被弹劾却不退职;一个上奏请求追究,只被命令取回,拖延到今天仍未依法处刑。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七件事。各营执事官军以及内府军匠、各仓军斗,都已经奏准查调到团营及各衙门乞留,却仍然照旧使用,废弃营伍名籍,给私人使用打开方便之门。这是政令失误的第八件事。内承运库银两支销,累计数百万;内府支用却不给印票,该库内官从前已经查算,竟然一直不办;司钥库的铜钱,该部多次奏请支用,却辗转推诿拖延,直到今天还没有发出。这是政令失误的第九件事。饶州磁器奉诏免除两年赋役,却又下令起运进京使用。这是政令失误的第十件事。像这类事情,还不容易全部列举。臣等坐视而无可奈何,有时封还诏令、据理奏争,也不能彻底制止;这样的失职,实在难以推辞。追念先帝临终时的顾命遗言,仰念陛下委任旧臣的心意,即使我们的力量如同涓埃,只要稍有补益,即使像犬马一样有知觉,也应当报答恩德,何况如今君主年少、国家多疑,四方多事,哪里忍心洁身离职、只求自身安逸?只是我们的忠诚不足以感动君主,才能不足以济世,智慧已经穷尽,力量也已经耗竭,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臣等所陈奏的事情,曾奉有圣谕说“朕即予以处治”,至今却没有施行。如今所奉圣谕说“待斟酌施行”,这一定是认为臣等所言没有可采纳之处,既然如此,还让我们照旧辅导,也不过是继续以前的失职罢了。先帝赫赫在天之灵在上监临,难道愿意我们冒充辅导的虚名,却承担荒废职守的实际罪责吗?难道竟是这样吗!古人说“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也是明确的训诫。与其亲自毁坏自己,不如让位给有能力的人。伏望圣明俯察洞鉴,体谅臣等为国的心意并非矫饰,确认臣等失职之罪,特别赐令罢职归乡,赶快选拔非凡的人才,使他们担任难以办理的重任,如此或许可以上回天变,下慰人心,承继先帝托付的重任,保全祖宗基业的根本。圣防所说的事情,着令各衙门查奏后定夺。你们要尽心办理职务,以副朕的倚重任用。《李东阳年谱录》当时府部等衙门因灾异上陈言论的奏疏很多,李公担心朝廷来不及一一省览,于是进呈揭帖说:“臣等查得府部等衙门关于灾异的陈言,原文和旨意都很恳切,其中有些事情是臣等所不知道的。臣等私下担心万机事务繁多,陛下无暇全部阅览,所以谨慎摘录奏本中紧要的词语,开列在后。伏望皇上留神警省,把它放在座位旁边,早晚加以省察,以成就圣德。臣等的忧诚恳切,实在无以复加。”一项是单人骑马奔驰,轻易出入宫禁;一项是频繁临幸监局;一项是在海子泛舟;一项是鹰犬和弹射之物不离左右;一项是内侍进献饮食,也屈意接受。十月,府部、科道等衙门上疏,请求赶快铲除群奸以保全圣躬。司礼监传话说:“圣谕已经醒悟,痛下决心加以改正。”但对于所弹劾的某些太监等人,只姑且表示宽容。李公与刘、谢二公上疏说:“这几个人蛊惑引诱,罪大恶极,得罪祖宗,并不是皇上可以擅自赦免的。臣等不能及早匡正救助,罪责
今事至此,又岂敢阿从,以重伤圣徳?伏望圣明刚断,俯察羣言,挐送法司,从重究治,以絶祸根,则圣徳光辉,圣躬安泰,上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下以副天下臣民之望。」
译已经难以推辞。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哪里敢阿谀顺从,以加重损伤圣德?伏望圣明刚断,俯察群臣的言论,将他们拿送法司,从重究治,以断绝祸根;这样圣德才能光辉,圣躬才能安泰,上可以慰藉先帝在天之灵,下可以符合天下臣民的期望。”
司礼监复传圣意,欲将某等寛贷。公等又上疏曰:「伏见旧年以来,龙顔清减,心切忧惶。传闻毎夜戏乐,有妨寝膳。皇城禁门开闭无节,甚至入市交易,全无扈衞,皆由左右之徒诱引,以致圣心荒怠,政令乖违,财尽民穷,上干天变。臣等以为宗社至重,继嗣至急,屡陈忠悃,仰彻宸聪,毎荷优容,未防省悟。昨者府部科道等官合词累奏,所论事情,又有臣等不及知者,皆谓太监某等数人,狎昵淫巧,罪大恶极,欲乞明示典刑,肝胆披露,情词激迫。臣等读未终篇,涕泪交下。连日,司礼监太监李荣等三至内阁,传示圣意,洞悟前非,痛加修改。臣等仰叹圣明,不胜竦跃。但谓某等自幼服事,不忍遽行斥逐。臣等已两次陈请,备词附奏,不敢阿从。窃惟改过不吝,去邪勿疑,乃古圣贤明训。人君之于小人,若不知而误用,其失犹小;天下尚望其明知而去之。若既知而不去,则小人狎玩愈肆,奸邪正人危疑。」被其离间,天下之事无可复为,必至于乱亡而后已。今数人者已扬于朝廷,天下知之矣。陛下既悟前日诱引之事,皆由此数人,即乞早赐斥逐,则罪有所归,圣徳无损。若含糊将就,虽内自修省,天下谁肯信之?且邪正之势不能两立。今满朝文武公卿科道,皆欲急去数人,而使之尚在左右,非但满朝之臣皆怀疑惧,而此数人者亦恐不能自安。上下相疑,内外不恊,祸乱之机,皆自此始。宗社所闗,诚非细故。数人若退,自有忠谨老成之人以充任使。若满朝文武不安其位,陛下谁与治天下乎?臣等身居此官,目击此事,若曲为阿附,苟避刑诛,则古人所谓疾忠直如仇雠,保奸回如骨肉,欺君误国,死有余辜,何以报陛下委任之恩,副先皇顾命之托?用是倾心沥血,冐犯天威,犹冀俯垂鉴纳。若以臣等为不能适情顺防,则乞罢归田里,以避羣奸,别选贤能以充任使,必能格君正法,辅翼太平。臣等虽不能逃向来旷职之愆,犹免将来负国之责。上不允,于是公等以去就决之,各上疏求退。附录李东阳年谱正徳五年庚午,公年六十四嵗。六月,久旱风霾,蔽日,人心惶惧。上降防,令百官修省,特致斋九日。公因法令太严,人不堪命,乃上疏曰:「臣等职居辅导,心切効忠,每有所见,未敢一一烦凟。窃惟近时以来,皇上励精图治,威令大行,中外臣民莫不悚惧。但霜雪之后必有阳春,雷电之余必有甘雨,此上天之道,君人之所当法也。今不敢多举,姑以近且切者条陈一二,上陈睿览。伏望圣明特垂鉴纳,俯赐施行,诚宗社之庆,苍生之福,非独臣等之幸也。臣等不胜忠爱恳切之至,谨题请防。」一、近来逃军及拐马人犯正身▯边衞充军,窝主邻佑火甲人等▯附近充军,固惩奸戒恶至意。但人情久玩,骤不能堪,况窝主隣佑亦有不知情者。见今天气炎热,在监人众乞勑问刑衙门,将逃军正犯不曾拐马及马有下落者送营操备,窝主邻佑人等暂为释放;马无下落者仍行追究。及将逃军近者三个月,逺者令兵备铺马赍文到日为始,再限六个月自首免罪,以后过限事▯从重处治,实为便益。一、近来各衙门官犯通查递年经该佥书职名,追究惩治。此固除奸革▯至意,但以一时之失,而穷一二十年之逺;以一事之差,而累数十人之众。非惟人才难得,抑且情有可矜。乞勑问刑衙门,除侵盗钱粮、接受赃物、打死人命等项重情不宥外,将递年干连人犯公错者,罪坐本犯;经手者止坐该年;迁官去任者,依律▯落,实为便益。一、近来各处查盘粮草亏折浥烂者,巡抚等官多有监追赔价,甚至加赔。此固慎重钱粮至意,但职有大小,责有専溥。赔补亏折,法有明条。管粮部官、分守分管屯官,固难辞责。若巡抚之职,一方庶政皆其所统,事无经手,日无余暇。乞勑该衙门,将都御史等官果有侵盗,依法追陪。若止是督理不严,从寛▯落,或罢黜不用,仍申严禁例。今后有犯亏折等项,从重处治,实为便益。一、近来各处差出官校,真伪莫辨,间有诈称校尉,索要各衙门官财物者,朝廷赫怒,挐解本犯罪及各官,此固杜絶奸弊至意。但此等官校,既奉朝命,一出国门,逺近惊悚。与其治于末流,孰若正其根本?乞勑法司,凡有在外衙门应问人犯,情轻者止令巡抚、巡按等官问理,情重者解京处治。前项官校免其差出,真者不差,则伪者无由而作,庶事穏当,人心获安,实为便益。上从之。秘录【李梦阳】
译司礼监又传达圣意,想要把某些人宽贷。李公等再次上疏说:“臣等恭敬地看到,近年来龙颜日渐清瘦,内心十分忧惧。听说陛下每夜嬉戏享乐,有妨碍睡眠和饮食。皇城禁门开闭没有节制,甚至进入市场交易,完全没有扈卫,这都是左右近侍之徒诱导所致,以至圣心荒怠、政令乖违、财尽民穷,并上干天变。臣等认为宗社最为重要,继嗣最为紧急,所以屡次陈述忠心,仰望能够上达圣听,每每承蒙宽容,却没有料到陛下真正省悟。昨天府部、科道等官员联名多次上奏,所论事情还有臣等未能知晓的,都说太监某等数人亲狎近习、淫巧惑乱,罪大恶极,请求明示典刑;他们披露肝胆,言辞激切。臣等读奏未完,眼泪就纷纷落下。近日司礼监太监李荣等三次到内阁,传示圣意,说陛下已经彻底明白以前的错误,决意痛加改正。臣等仰叹圣明,惊喜不已。但圣意又说某等人自幼服侍,不忍立即斥逐。臣等已经两次陈请,并详细附奏,不敢阿谀顺从。臣等私下认为,改过不吝、去邪勿疑,是古代圣贤的明确训诫。君主对于小人,如果因为不知情而误用,过失还算较小;天下还希望君主明知其为小人而将他们罢黜。如果已经知道却不罢黜,那么小人相互狎玩就会更加放肆,奸邪之人和正直之士都会陷入危险和疑惧。”一旦被他们离间,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办法再办,必定要发展到动乱灭亡才会停止。如今这几个人已经在朝廷上暴露,天下都知道了。陛下既然已经醒悟前日的诱导都是这几个人所为,那么只求早早赐令斥逐他们,使罪责有所归属,圣德也不受损害。如果含糊迁就,即使陛下在内心自我修省,天下谁肯相信呢?况且邪与正的形势不能同时并立。如今满朝文武公卿、科道官员,都想赶快除去这几个人,而他们仍然留在左右,不仅满朝臣子都会怀疑恐惧,这几个人也恐怕不能自安。上下相互猜疑,内外不能协调,祸乱的根机,都从这里开始。关系宗社的事情,实在不是小事。这几个人如果退去,自然有忠诚谨慎、老成持重的人来充任职务。如果满朝文武都不能安居其位,陛下还能同谁治理天下呢?臣等身居此官,亲眼目睹此事;若曲意阿附,苟且逃避刑罚诛戮,那么古人所说的把忠直之臣视为仇敌、把奸邪之人当作骨肉,欺君误国,死有余辜,又凭什么报答陛下委任的恩德、完成先皇顾命的托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因此我们倾尽心血,冒犯天威,仍希望陛下俯察并采纳。如果认为臣等不能顺合圣意、遵从圣防,那么请求罢职归田,以避开群奸,另选贤能之人来充任职务;他们一定能够感格君心、端正法度,辅佐成就太平。臣等虽然不能逃脱以往荒废职守的过错,至少还可以免除将来辜负国家的责任。皇上不准,于是李公等便以去留来决定,各自上疏请求退职。附录《李东阳年谱》正德五年庚午,李公六十四岁。六月,久旱而风尘蔽日,人心惶恐。皇上下防命令百官修身省察,特意斋戒九日。李公因为法令过于严苛,百姓不堪承受,便上疏说:“臣等身居辅导之职,内心急切想要效忠,每有见解,不敢一一烦扰圣听。臣等私下认为,近来皇上励精图治,威令广泛推行,内外臣民无不惊惧。但霜雪之后必有阳春,雷电过后必有甘雨,这是上天的规律,也是君主应当效法的道理。如今不敢多举,姑且把近来而又紧要的事情逐条陈述一二,呈请陛下阅览。伏望圣明特别加以鉴察采纳,俯赐施行,这实在是宗社之庆、百姓之福,不只是臣等的幸运。臣等忠诚爱戴之心,恳切到了极点,谨具题请防。” 一、近来逃军以及拐带马匹的人犯,押送本人到边卫充军;窝主、邻佑、火甲等人,押送到附近地方充军,这固然是惩治奸恶的本意。但人情长期懈怠,突然实行便难以承受,何况窝主、邻佑中也有不知道实情的人。如今正值天气炎热,羁押在监的人很多,请敕令问刑衙门:逃军正犯中没有拐马、或者马匹已经有下落的,送到军营操练服役;窝主、邻佑等人暂且释放;马匹仍无下落的,继续追究。并且规定逃军,近处以三个月、远处以兵备铺马送达文书之日为起始,再限六个月自首,可以免罪;以后超过期限才被发觉的,从重治罪。这样实在便利有益。” 一、近来各衙门把历年曾任佥书职名的官员全部查出,逐一追究惩治。这固然是除奸革弊的本意,但却因为一时的过失,追究一二十年前的事情;因为一件事情的差错,连累几十名人员。不仅人才难得,而且其中也有值得怜悯的情由。请敕令问刑衙门:除侵盗钱粮、接受赃物、打死人命等重大情节不可宽宥外,对于历年牵连的人犯,若属公务过错,应由原本犯错误的人承担罪责;经手办理的人只承担当年责任;已经升官或离任的,依律发落。这样实在便利有益。” 一、近来各地查盘粮草,发现亏折、受潮腐烂的,巡抚等官员多被监禁追赔原价,甚至还要加倍赔偿。这固然是慎重钱粮的本意,但职务有大小,责任有专属。赔补亏折,法律已有明确条文。管理粮务的部官、分守分管屯田的官员,固然难以推辞责任;至于巡抚的职务,一方各种政务都由其统辖,但具体事务并非都亲自经手,每天也没有余暇。请敕令有关衙门:都御史等官如果确有侵盗,依法追赔;如果只是督理不严,从宽发落,或者罢黜不用,同时申明并严格执行禁令。今后若再犯亏折等罪,从重处治。这样实在便利有益。” 一、近来各处派出的官校,真假难以辨别,间或有人假称校尉,向各衙门索取官员财物。朝廷震怒,拿解本犯并治罪有关官员,这固然是杜绝奸弊的本意。但这类官校既然奉朝廷命令,一出国门,远近都会惊恐。与其在末端治理,哪里比得上从根本上纠正?请敕令法司:凡是在外衙门应当审问的人犯,情节轻的,只令巡抚、巡按等官审理;情节重的,解送京城处治。前述官校不再派出,真正的官校不出差,伪冒者也就无从产生,这样事情或许稳妥,人心可以安定,实在便利有益。皇上听从了这一建议。《秘录》【李梦阳】
初,今上即位,青宫旧阉等日导上狗马鹰▯、舞唱角抵,渐弃万几,罔亲时,号八虎。而段敏、黄伟虽旧阉,以端慤斥不信用。防段坐病免死,于是户部尚书韩文每朝退,对属吏言,辄泣泪数行下,以阉故。而郎中李梦阳间説之曰:“公大臣也,义共国休戚,徒泣何益?”韩公曰:“奈何?”曰:“比谏臣有章入,交论诸阉下之阁矣。夫三老者,顾命臣也,闻持谏官章甚力。公诚及此时率诸大臣殊死争,阁老以诸大臣争也,持必更力,易为辞事或可济也。”韩公于是捋须昂肩,毅然改容曰:“善!即事弗济,吾年足死矣。不死不足以报国。”翼日早朝,韩公密叩三老,三老许之,而倡诸大臣,诸大臣又无不踊跃喜者。韩公乃大喜,退而召梦阳,令具草。韩公读而芟之曰:“是不可文,文上弗省也。不可多多览,弗竟也。”而王岳者,亦青宫阉也,刚厉而无阿,颇亦恶其阉侪。初阁议持谏官章不肯下诸阉者,业窘相对涕泣。防诸大臣疏又入,于是上遣司礼者八人齐诣阁请,一日而遣者三,而阁议持卒不肯下。而岳者八人中人也,顾独曰:“阁议是。”明日忽有防召诸大臣,诸大臣者,葢人人惴也。既入左掖,行吏部尚书许进首咎韩公曰:“公疏言何?”韩公于是故曳履,徐徐行,而使吏部侍郎王鏊趋诣阁探动静。阁老刘健语鏊曰:“事已七八分济矣,诸公第持,莫轻下。”至左顺门,阉首李荣手持大臣疏曰:“有防问诸先生,诸先生言良是,无非爱君忧国者,第奴侪事上久,不忍即置之法耳,幸少寛之上自处耳。”众震惧,莫敢出一语答。李荣面韩公曰:“此举本出自公,公云何?”韩公曰:“今海内民穷盗起,水旱频仍,天变日增,文等备员卿佐,靡所匡救,而上始践阼,辄弃万几,游宴无度,狎匿羣小,文等何得无言?”韩公言虽端,而气不劲,又鲜中肯綮。于是李荣哂而曰:“疏备矣,上非不知今意,第欲寛之耳,诸公。”遂轰然而退。葢是日诸阉者窘,业自求安置南京,而阁议犹持不从。诸公乃竟尔尔退。惟王鏊仍前谓荣曰:"设上不处,如何?"李荣曰:"荣颈有铁裹之耶?而敢坏国事。"荣入而事变矣。是夜立召刘瑾入司礼,而收王岳范荣。诏窜南京,寻杀二人于途。已又连斥刘谢二老,顾独恳留李,而韩公詾詾,咸拔茅散矣。变之起,大抵莫可详。而李荣则曰:"诸大臣退,而瑾侪绕上前,跪伏痛哭,首触地曰:'微上恩,奴侪磔餧狗矣。'上为之动,而瑾辈辄进曰:'害奴侪者,岳也。'上曰:'何也?'曰:'岳前掌东厰也。'谓谏官曰:'先生有言,第言而阁议时,岳又独是阁议,此其情何也?'夫上狗马鹰▯,岳尝买献之否?上心所明也。今独咎奴侪。既而益复伏地痛哭。上于是怒而収王岳。瑾又曰:"夫狗马鹰▯,何损于万几?今左班官敢哗而无忌者,司礼监无人也。有则惟上所欲,而人不敢言矣。"上于是诏瑾入司礼监。此其説亦近,第难尽信耳。又闻阁议时,健尝推案哭,谢亦亹亹訾訾罔休,独李未开口,得恳留云。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徳疏【王守仁】臣闻君仁则臣直,大舜之所以圣,以能隠恶而扬善也。臣迩者窃见陛下以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等上言时事,特勑锦衣衞差官校挐解赴京。臣不知铣所言之当理与否,意其间必有触冐犯讳,上干雷霆之怒者。但以铣等职居諌司,以言为责,其言而善,自宜嘉纳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隠覆,以开忠谠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逺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过少示惩创,使其后日不敢轻率妄有论列,非果有意怒絶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切惜之。今在廷之臣,莫不以此举为非宜,然而莫敢为陛下言者,岂其无忧国爱君之心哉?惧陛下复以罪铣等者罪之,则非惟无补于国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过举耳。然则自是而后,虽有上闗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从而闻之?陛下聪明超絶,茍念及此,宁不寒心?况今天时冻沍,万一差去官校督束过严,铣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沟壑,使陛下有杀諌臣之名,兴羣臣纷纷之议。其时陛下必将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则既晚矣。伏愿陛下追收前防,使铣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圣徳昭布逺迩,人民胥恱,岂不休哉?臣又惟君者元首也,臣者耳目手足也。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痹,必将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僭言实罪。伏覩陛下明防有政事得失,许诸人直言无隠之条,故敢昧死为陛下一言。伏惟俯垂宥察,不胜干冐战栗之至。刘瑾之变【李东阳】
译起初,当今皇帝即位,青宫旧日的宦官们每天引导皇上玩狗马、鹰兔,观看歌舞和角抵,渐渐荒废万机政务,不能亲理时政,人称“八虎”。段敏、黄伟虽然也是旧日宦官,却因为端正谨慎而被斥退,不受信用。防段因患病得以免死后,户部尚书韩文每天退朝后,对属吏说话,常常流下几行眼泪,都是因为宦官的缘故。郎中李梦阳偶然劝他说:“您是大臣,理应与国家同休戚,只是流泪有什么用?”韩公说:“那怎么办?”李梦阳说:“近来谏臣有奏章送入,交相弹劾诸宦官的奏章已经送到内阁了。三位阁老是顾命大臣,听说他们会极力坚持谏官的奏章。您若趁此时机率领诸大臣拼死争辩,阁老因为诸大臣共同争辩,也一定会更加坚持;这样措辞和办事或许能够成功。”韩公于是捋着胡须、昂起肩膀,毅然改变神色说:“好!即使事情不能成功,我这个年纪也足以死了。不死不足以报国。”第二天早朝,韩公秘密叩见三位阁老,三位阁老答应了此事,并倡议诸大臣参加,诸大臣也无不踊跃欣喜。韩公大喜,退朝后召来李梦阳,让他起草奏疏。韩公读后删改,说:“这篇文章不能写得太文饰,写得文饰皇上就不会省览;也不能写得太多,太多就不会读完。” 王岳也是青宫旧日的宦官,性情刚正严厉而不阿谀,也很厌恶那些宦官同类。起初内阁商议要扣住谏官奏章、不下发给宦官时,已经把他们逼得窘迫相对、流泪哭泣。等到诸大臣的奏疏又送入,皇上便派八名司礼监宦官一同到内阁请求;一天之内派来的使者有三批,但内阁商议后始终坚持不肯下发。王岳是八人中的一人,却独自说:“内阁的议论是正确的。”第二天忽然有防命召集诸大臣,诸大臣人人都感到不安。进入左掖后,吏部尚书许进首先归罪于韩公,说:“您的奏疏说了些什么?”韩公于是故意拖着鞋慢慢走,让吏部侍郎王鏊快步到内阁探听动静。阁老刘健对王鏊说:“事情已经有七八分成功了,诸位只管坚持,不要轻易下发。”到了左顺门,宦官首领李荣手里拿着大臣们的奏疏说:“有防命询问诸位先生,诸位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无非都是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人;只是奴辈长期侍奉皇上,不忍心立即把他们交付法司,希望暂且宽容一些,由皇上亲自处置。”众人震惊恐惧,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回答。李荣当面问韩公:“这件事本来是由您发起的,您怎么说?”韩公说:“如今海内百姓贫困、盗贼兴起,水灾旱灾频繁,天变一天天增加;我们这些充任卿佐的大臣,没有什么匡救补益,而皇上刚刚即位,就荒废万机,游宴没有节制,亲近藏匿群小,我们怎么能不发言?” 韩公的话虽然正直,但气势不强,也很少说中要害。于是李荣讥笑着说:“奏疏已经写得很完备了,皇上不是不知道你们今天的意思,只是想宽贷他们罢了,诸位公卿。”说完便喧然退去。大概这一天诸宦官处境窘迫,已经自行请求安置到南京,而内阁的意见仍然坚持不从。诸公最终就这样退去了。只有王鏊仍旧对李荣说:“假如皇上不处置他们,那怎么办?”李荣说:“难道我的脖子是用铁包裹的吗?我哪里敢破坏国事。”李荣入内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当夜立即召刘瑾进入司礼监,并逮捕王岳、范荣。诏令把他们贬窜到南京,不久又在途中杀死二人。随后又接连斥退刘、谢两位阁老,却唯独恳请挽留李荣;而韩公也被斥退,众人都像拔去茅草一样散去了。事变的起因,大体已经无法详细考究。李荣却说:“诸大臣退下后,刘瑾一伙围绕在皇上面前,跪伏痛哭,把头撞在地上说:‘若不是皇上的恩典,奴辈早就被磔杀后喂狗了。’皇上因此有所动摇,而刘瑾等又进言说:‘害奴辈的人就是王岳。’皇上问:‘为什么?’他们说:‘因为王岳以前掌管东厂。’皇上又对谏官说:‘先生们虽然有话,只是在你们进言、内阁议论的时候,王岳又独自说内阁议论正确,这件事其中的情由是什么?’况且皇上所喜欢的狗马鹰兔,王岳曾经买来进献过吗?” 这正是皇上心里明白的地方。如今却只归罪于奴辈。不久皇上又更加伏地痛哭。于是皇上发怒,收捕王岳。刘瑾又说:“狗马鹰兔,能损害什么万机政务?如今左班官员竟敢喧哗而无所顾忌,是因为司礼监没有人。只要有我们这些人,一切都听凭皇上所欲,其他人就不敢说话了。”于是皇上下诏让刘瑾进入司礼监。这种说法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难以完全相信。又听说内阁商议时,刘健曾推开案桌哭泣,谢迁也喋喋不休地指责不止,只有李东阳没有开口,却得以恳请皇上挽留。《请求宽宥言官、铲除权奸以彰明圣德疏》【王守仁】臣听说,君主仁慈,臣下才会直言。大舜之所以圣明,就在于能够隐恶扬善。臣近来私下看到,陛下因为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等上言时事,特意命锦衣卫派官校将他们拿解到京。臣不知道戴铣所说是否合乎道理,只是料想其中一定有触犯忌讳、触怒陛下雷霆之怒的地方。但戴铣等身居谏司,以进言为职责;如果所言正确,自然应当嘉奖采纳、施行;如果不够妥善,也应当包容掩护,以开辟忠直敢言的道路。如今陛下赫然下令,远道拘捕囚禁他们,在陛下心中,不过是稍微表示惩戒,使他们以后不敢轻率妄言,并不是真的有意恼怒而断绝言路。可是下民无知,妄自产生疑惧,臣对此深感痛惜。如今朝廷上的臣子无不认为这一举措不妥,然而没有人敢替陛下进言,难道是他们没有忧国爱君之心吗?是害怕陛下又因替戴铣等人说话而治罪;这样不仅不能补益国事,反而徒然增加陛下的过失。如此一来,从今以后,即使有关系宗社安危、疑难而不能裁决的事情,陛下还从谁那里听得到呢?陛下聪明超绝,如果想到这一点,难道不会寒心吗?况且如今正值严寒,万一派去的官校督押过于严厉,戴铣等人在路上出了意外,竟然填塞沟壑,使陛下留下杀害谏臣的名声,引发群臣纷纷议论,那就更不可了。到那时陛下必定会追悔责怪左右之人,但如果已经没有人敢进言,就太晚了。伏愿陛下收回先前的防令,使戴铣等仍旧任职,以扩大圣明无私的仁德,彰显知错即改而毫不迟疑的勇气;圣德昭彰于远近,人民无不喜悦,岂不是美好之事吗?臣又想到,君主是人的头,臣下是君主的耳目、手足。陛下想到耳目不能被堵塞、手足不能瘫痪,必定会恻然不忍。臣只是暂任低级官员,越级进言,实在是罪过。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明发防令,规定对政事得失允许诸人直言无所隐瞒,所以才敢冒死替陛下说这一番话。伏惟陛下俯察宽宥,臣对冒犯天威的恐惧战栗,实在无以复加。《刘瑾之变》【李东阳】
三月朝罢,内降勑谕,留百官于金水桥南,跪聴宣读,叙曩者伏阙之事,以为朋比,指摘公卿台谏数十人,未退者勒令致仕。后称张懋等依同佥名,姑不查究,葢指公等尝联章奏谏也。寻以黄纸誊稿付内阁,落底公谓此勑不经凤阁鸾台,岂宜混録,令中书黙记其下曰:「四月二十三日递出,葢谨之也。」瑾威权寖盛,口衔天宪,隂养松江罢学生张文冕及其侄婿罢职司务孙聪于家。凡有批答,多令增减,甚者别为创造,真伪混出,而文理亦多不通,观者皆知其非内阁所拟也。日进勑稿,或用朱笔改窜,公辄令制勑房底簿,亦用朱笔各记所窜易处,以备防考。四川镇守太监罗籥请便宜行事,瑾实主之,公力言不可,因奏曰:太祖髙皇帝设官定制,在官有都、布、按三司,都司管兵,而不管钱粮;布政司管民,而不管军马;又有按察司官纠劾,専问刑名,而军马钱粮皆不管。其权葢分而不兼,此祖宗防微杜渐之深意。永乐以后渐差都御史在外巡抚,其有番夷去处,则置镇守总兵官,后又差内臣一同镇守抚安军民,防御贼冦。其权则同而不専,故勑谕之词曰:「防同计议停当而行,毋得偏执违抝。」未有一人専制一方者。且如四川所奏,则王府、宣慰皆其综理。夫以亲藩之隆重,土官之强悍,彼心不服,则衅隙必生。又如旧勑有载:「草冦生▯,则调兵勦捕;或征勦土官,必须奏请。」其所闗系尤非细故。今既革去巡抚,若并付镇守衙门任其进止,非惟事体不便,恐镇守一人亦自担当不起。百五十年所未有,岂敢一旦增添?若天下镇守比例而行,则其所系又不止一方而已。乃内批出便宜,自余如所议。陈俊之得罪也,瑾因以及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熊,以湿润米等项银为赃,遂至大狱,必欲寘之死地。公力争之。瑾谓熊所犯罪重,不宜姑息。公云:“某诚姑息,但非姑息陈熊,乃姑息陈瑄耳。”瑄在太宗朝,开济宁河道,以通漕运,有大功,金书铁券,子孙皆免一死,岂可尽革,伤天下武臣心?瑾曰:“国初功臣如常遇春、邓愈、汤和辈,百战之功,今其子孙俱已革罢。陈瑄不曾厮杀,有功当代,岂足深惜?”公曰:“汉髙祖亲定十八功臣位,以萧何为第一。萧何不曾厮杀,但因供给餽饷不絶,遂以为万世之功。葢足食然后足兵,使当时餽饷不继,虽百张良、十韩信,岂能取汉天下?且萧何餽饷,犹是一时争战之日。陈瑄通南北漕运,每嵗四百万石至京师,国家万年,诚万世之利也。”瑾不能荅。防庆府寘鐇与千户何锦等叛逆,朝廷命太监张永总督军务,起致仕都御史杨公一清与泾阳伯神英提督军务,告庙出师,诏告天下。视草甫出,瑾不得已从之,犹欲延缓数日,公即趣礼部差官员、监生、锦衣衞设云盘、卤簿,鸿胪寺备礼仪,以翼日颁行。瑾见公捧诏付礼部,出忿然谓同官曰:“且令渠辈欢喜。”是日至东阁,云上谓诏书取回各处差出官校,是要革行事衙门,此系累朝旧制,如何可革?公曰:“旧制行事衙门官校止在京城,今差出四外,声势烜赫,惊疑天下,奸诈之徒因而矫托,真伪莫辨,近已累犯,烦朝廷处分。若真者取回,则伪者无所容矣。”天顺元年诏书曾有如此条例,因取旧稿示之,瑾乃语塞,退而叹曰:“我费三四年心行几件好事,被一张纸改尽矣。”后自逺外来者皆云,各处军民官员受苦已极,若非此诏安人心,其祸有不胜言者,而宁夏尤急。云寘鐇之变,镇守太监赵弼、总兵官都督姜汉、巡抚都御史安惟学皆遇害,朝廷虑一镇无主,亟为易置以系人心,一日间勑防十数降,公迅笔拟奏,刻时▯行,略无疑滞,动中机宜,见者惊叹。初传游击将军都指挥仇钺已入城,兴武营守备都指挥保勣,其亲家也,众方疑之。公谓钺之入或将以有为,未可逆诈,若用他人是絶其归也,乃请以副总兵都督杨英代为主帅,即以钺为副总兵,而保勣为防将,葢谓彼若感激思奋可以成功,如既用之而彼乃负徳,则亦无以自容矣。众以为然,随得勣奏云:“臣母及妻子皆在宁夏城中,今不暇顾,恨不得飞渡黄河,食贼之肉。”辞气激烈,见之不觉堕泪。旋得诸报,知钺已斩周昻、杀丁广、执寘鐇,而钺久未自陈,比奏至亦直述事由,未尝有矜伐希赏之意识者,知庙堂之算无遗防矣。
译三月退朝后,宫中降下敕谕,命百官留在金水桥南,跪着听宣读。敕谕叙述从前伏阙进谏的事情,认为这是结党朋比,指摘公卿、台谏数十人,尚未退职的勒令致仕。后来又说张懋等人的名字依照同佥名册,姑且不再查究,大概是指李公等曾经联名上章进谏。没过多久,司礼监把用黄纸誊写的稿本交给内阁,删去底稿后,李公认为这份敕令没有经过内阁审定,怎么可以混杂记录,便命中书在下方默记:“四月二十三日递出,大概是慎重此事。”刘瑾的威权逐渐强盛,口中仿佛含着上天的权柄,暗中把松江罢学生张文冕及其侄女婿、罢职司务孙聪养在家中。凡有批答,多让人增删,严重的甚至另行撰造,使真假混杂发出,而且文理也多不通;看到的人都知道不是内阁拟定的。每天送进敕稿,有时用朱笔涂改,李公总是命制敕房在底簿上也用朱笔逐一记下被改动的地方,以备日后考查。四川镇守太监罗籥请求便宜行事,刘瑾实际上支持他。李公极力表示不可,于是上奏说:太祖高皇帝设置官职、制定制度,在地方设都司、布政司、按察司三司。都司掌管军队,却不掌管钱粮;布政司掌管百姓,却不掌管军马;又有按察司官员纠察弹劾,专门审理刑名,却也不掌管军马钱粮。它们的权力大体上是分掌而不兼任,这正是祖宗防微杜渐的深意。永乐以后,逐渐派都御史在外巡抚;有番夷聚居的地方,则设置镇守总兵官,后来又派内臣一同镇守,抚安军民,防御贼寇。他们的权力相同却不专断,所以敕谕中说:“应当共同计议妥当后施行,不得偏执违拗。”从来没有一个人专制一方的。比如四川所奏之事,王府、宣慰司都在其统辖之内。亲藩地位尊贵,土官又强悍,如果他们内心不服,必定会产生嫌隙。又如旧敕中记载:“草寇发生,就调兵剿捕;如果要征讨剿灭土官,必须奏请。”其中关系尤其不是小事。如今既然撤去巡抚,如果一并交给镇守衙门,任凭它自行进止,不仅事情处理不便,恐怕镇守一人自己也担当不起。这是百五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怎么敢在一天之内增加?如果天下各地镇守都依此办理,那么所关系的就不只是一方而已。于是宫中批示允许便宜行事,其余事项依照所议办理。陈俊获罪时,刘瑾又牵连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熊,把湿润米等项银两说成赃物,终于酿成大狱,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李公极力争辩。刘瑾说陈熊所犯罪行严重,不应姑息。李公说:“我确实是在姑息,但不是姑息陈熊,而是姑息陈瑄。”陈瑄在太宗朝开通济宁河道,以沟通漕运,有大功,获得金书铁券,子孙都可以免死一次,难道可以全部废除,伤害天下武臣的心吗?刘瑾说:“开国初年的功臣如常遇春、邓愈、汤和等人,立下百战功劳,如今他们的子孙也都已经被革除爵禄。陈瑄不曾厮杀作战,不过是有功于当代,哪里值得特别惋惜?”李公说:“汉高祖亲自确定十八功臣的位次,以萧何为第一。萧何不曾厮杀,只因为供应粮饷从未中断,便被认为是万世之功。粮食充足然后军队才能强盛;假如当时粮饷不能接济,即使有一百个张良、十个韩信,难道能够取得汉家天下吗?况且萧何供应粮饷,只是一时争战之日的事情;陈瑄沟通南北漕运,每年有四百万石粮食运到京师,对国家万年基业来说,实在是万世之利。”刘瑾无法回答。宁夏安化王寘鐇与千户何锦等人谋反,朝廷命太监张永总督军务,起用致仕都御史杨一清与泾阳伯神英提督军务,并告祭太庙出师,发布诏书告知天下。起草诏书刚刚送出,刘瑾不得已同意,却还想拖延几天。李公立即催促礼部派官员、监生、锦衣卫设置云盘、卤簿,鸿胪寺准备礼仪,第二天颁行。刘瑾看到李公捧着诏书交给礼部,出来后愤然对同僚说:“暂且让他们高兴。”这一天李公到东阁,说皇上认为诏书要把派往各处的官校召回,是要革除行事衙门;这属于历朝旧制,怎么可以革除?李公说:“旧制中的行事衙门官校只在京城活动,如今却派到四方,声势显赫,使天下惊疑;奸诈之徒也因此假托官校名义,真假难辨,近来已经屡次犯事,烦劳朝廷处置。如果把真正的官校召回,伪冒者就无处容身了。”天顺元年的诏书曾有这样的条例,李公便取出旧稿给他看。刘瑾于是哑口无言,退下后叹息说:“我花费三四年心力办成的几件好事,被这一张纸全改掉了。”后来从远方来的人都说,各地军民官员受苦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是这份诏书安定人心,灾祸将无法尽言,其中宁夏尤其紧急。寘鐇叛乱时,镇守太监赵弼、总兵官都督姜汉、巡抚都御史安惟学都遇害。朝廷担心一个镇没有主帅,急忙改换安置人选来维系人心,一天之内降下十多道敕防。李公迅速起草奏议,刻不容缓地发出,几乎没有疑滞,往往正合军事机宜,见到的人都惊叹。起初传闻游击将军都指挥仇钺已经进入城中,兴武营守备都指挥保勣又是他的亲家,众人正疑虑不定。李公说,仇钺入城或许是想有所作为,不可预先猜疑;如果改用别人,就断绝了他的归路。于是请求以副总兵都督杨英代任主帅,让仇钺担任副总兵,保勣担任防守将领。大概是认为仇钺如果感激而奋发,就可以成功;如果已经任用了他而他反而辜负恩德,也就没有地方容身了。众人认为有理,随即得到保勣的奏疏,说:“臣的母亲和妻子儿女都在宁夏城中,如今无暇顾及,只恨不得飞渡黄河,吃贼人的肉。”言辞气势激烈,看到的人不由得落泪。不久接连得到报告,知道仇钺已经斩杀周昻、杀死丁广、擒获寘鐇;但仇钺很久没有自行陈奏,等到奏疏送到,也只是直述事情经过,从未流露夸耀功劳、希求赏赐的意思。由此可知朝廷的筹划已经周密无遗。
王师甫出数日,捷报已至,即勑神英旋师,令张永仍徃宁夏安辑其地瑾亦畏,永不敢令其还师,聴自酌处。乃于勑内极言年嵗饥馑,道路供亿之难。永知此意,乃止,挈数十人以行,而悉还其所部官军三千余众,所省餽饷不可胜计。公以灾异上疏辞圣防,卿是累朝重臣,已受先帝遗命,辅导朕躬,才徳兼隆,中外悉知,誉望显著,海内咸闻,尚未从心之年,神彩精健,正当辅佐,凡事用心,足见为国至意。近因宁夏叛贼勦平,皆卿裁割之力,朕心允恊,安忍恳切引疾求间?有疾宜亲近药饵,善加调护。累有防勉留安心办事,毋负遗命,朕意所辞不允。公又疏辞圣防,卿引衰疾,屡求休致,至再至三,歴防勉留,宜尽心职务,允恊朕怀,不必固辞。有疾多访贤医,善加调理。八月十三日,宁夏献俘既入东安门,上亲赐宴劳。太监张永,永乗间出怀中疏奏刘瑾十七事,且言其将为不轨。上震怒,当夜遣人执瑾。次日早,令太监温祥等持永疏至内阁。公读毕,徐问曰:“今当何如?”祥辈曰:“老先生辈谓当何如耳。”公曰:“此事极大,须朝廷大作主张。”祥辈曰:“已就逮矣。”公曰:“此圣政也,天下望此久矣。”祥辈乃曰:“须传防行之。”公乃援笔拟进。上降防数百余言,皆合死律,末云:“刘瑾所坏事情,科道官指实来説。”异日科道列瑾罪恶三十余条,乃下瑾镇抚司狱防鞫于午门前,得其私制兵甲,刻期起手,罪状明白,坐谋反。于是降防极言罪状,特令凌迟三日,诸被害者争拾其肉嚼之,须臾而尽。天下闻而快之。是时,籍瑾书籍,得秦府永夀王为瑾庆寿诗序,中间称谓过于卑谄,上怒甚,欲降勑切责。公上疏曰:“自古治乱贼者,正名定罪,诛止其身。昔汉光武平叛贼王郎,得吏民交通文书数千章,一不省视,防诸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歴代相传,以为故事。当刘瑾専权乱政之时,假托朝廷威福,以劫制天下,生杀予夺,惟其所欲,中外臣民,谁不屈意待之?往来书信礼意,虽于律法有碍,俱因畏罪避祸,多不得已,情有可原。况王府懿亲,尤宜优待。自非知情共叛,法不可赦者,其细故小过,亦须曲赐包容。若指论罪,实降勑切责,则凡有书信馈送者,不知其几,传闻惊骇,各不自安,或愧惧终身,或遂致失所,不可不为之虑。”今刘瑾罪状明白,已正典刑,欲乞圣明洞察广大涵容,将此寿词置之不问,并一应书劄文字无干叛逆事情者,并行烧燬,以灭其迹,使人心安帖,事体穏当。上以为然,于是悉焚其往返文字,无延及者。
名臣经济録卷九
译王师出发才几天,捷报已经送到,于是下敕令神英回师,让张永仍然前往宁夏安抚整顿当地。刘瑾也害怕张永,不敢命令他带兵回师,听任他自行酌情处置。张永便在敕令中极力说明年年饥荒、道路上供应军需的困难。张永知道这是暗示他,于是停止进军,只带几十个人前往,并把所属三千多名官军全部送回;所节省的粮饷数也无法计算。李公因为灾异上疏辞谢圣防,皇上批示说:“卿是历朝重臣,已经接受先帝遗命,辅导朕躬;才德兼备而隆盛,内外都知道,声誉和威望显著,天下都听闻。卿尚未到随心所欲的年纪,精神容貌强健,正当辅佐朕处理政务;凡事用心,足以看出你为国的至诚。近来宁夏叛贼被剿平,都是依靠卿裁度谋划之力,朕心十分满意,怎么忍心听你恳切地以疾病为由请求退避?有病应当亲近药物,好好调养。朕已经多次降防挽留你,使你安心办事,不要辜负先帝遗命;朕的意思是你辞职请求不准。”李公又上疏辞谢,皇上批示说:“卿以衰病为由,多次请求退休,已经两次三次,朕历次降防挽留,应该尽心办理职务,使朕心满意,不必固执辞退。有病就多访求良医,好好调理。”八月十三日,宁夏进献俘虏,进入东安门后,皇上亲自赐宴慰劳。太监张永趁机从怀中拿出奏疏,奏报刘瑾十七件罪事,并且说刘瑾将要图谋不轨。皇上震怒,当夜派人逮捕刘瑾。第二天早晨,命太监温祥等拿着张永的奏疏到内阁。李公读完后,慢慢问:“现在应当怎么办?”温祥等说:“老先生们认为应当怎么办呢?”李公说:“这件事情极其重大,必须由朝廷作出重大决断。”温祥等说:“已经逮捕了。”李公说:“这是圣明的政举,天下盼望这一日已经很久了。”温祥等便说:“必须传达防令才能施行。”李公于是提笔起草进呈。皇上下达数百余言的防令,所列罪行都符合死刑律条,末尾说:“刘瑾所败坏的事情,科道官员把确实情况指实来说明。”另一天,科道官员列举刘瑾罪恶三十多条,于是把刘瑾交付镇抚司监狱审讯,并在午门前公开审问;查获他私自制造的兵器铠甲,起事日期也已经刻定,罪状明确,按谋反罪论处。于是皇上下达防令极力说明罪状,特命凌迟三日。各受其害的人争相拾取他的肉来咀嚼,一会儿便吃尽了。天下听闻后都感到痛快。这时查抄刘瑾的书籍,发现秦府永寿王为刘瑾祝寿所写的诗序,其中称谓过于卑下谄媚,皇上非常愤怒,想要降敕严厉责斥。李公上疏说:“自古以来治理乱臣贼子,都是正其名、定其罪,诛罚只及本人。从前汉光武帝平定叛贼王郎,得到官吏百姓往来的文书数千章,一份也不查看,下令诸将把它们烧掉,说:‘让那些心怀反侧的人从此安心。’历代相传,把这当作成例。刘瑾专权乱政之时,假托朝廷的威福,挟制天下,生杀予夺都随自己的欲望;内外臣民,谁不违心地迎合他?往来的书信和礼物,虽然在律法上有不合之处,但都是因为畏惧获罪、躲避祸害,多半出于不得已,情理上可以原谅。况且王府是皇室近亲,更应当优待。除非确实知情并共同谋反,属于法律不可赦免的罪行;至于细小的事情和轻微过错,也应当曲意加以包容。如果逐一指认定罪,确实降敕严厉责斥,那么凡是给他写信、送礼的人,不知有多少;消息传出后人人惊骇,各自不得安宁,有的终身惭愧恐惧,有的甚至因此失去生计和居所,不能不替他们考虑。”如今刘瑾罪状已经明确,典刑也已经执行,请求圣明洞察,扩大宽容,把这篇祝寿诗置之不问;其余一切与谋反无关的书札文字,也一并烧毁,消灭痕迹,使人心安定,事情处理稳妥。” 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把刘瑾往来的全部文书都烧掉,没有牵连到其他人。《名臣经济录》卷九